第5章 吞食魔果的人
- 風箏(毛姆短篇小說集)
- 毛姆
- 11722字
- 2019-11-07 16:40:33
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也可以說是天下蕓蕓眾生,都過著隨波逐流的生活。即便有人憤憤地發現自己就像是方鑿圓枘,如果換個環境,或許會有更大成就,多數人若不是對各種遭際習以為常,也只有甘心認命,得過且過地認命。這些人就像是有軌電車,永遠在同一條軌道上來來回回地運行,周而復始,千篇一律,直到跑不動了,被拿去當廢鐵賣掉。在這個世界上,你很難找到一個敢于牢牢抓住自己人生軌跡的人。倘若你有幸找到一個,那你真得好好看看這個人。
正是出于這個緣故,我在遇上托麥斯·威爾遜后,對他大為好奇。他這個人做事大膽,而且做的事也很有意思。當然,故事還沒有結果,而且實驗不結束,就無法判定它是否是成功的。只是根據我從別人口中了解到的種種,我斷定此人似乎確實非同尋常,所以我就想認識他。別人告訴我,他生性矜持,性格內向,但我認定,只要我有耐心,再略微施點計謀,是能夠讓對方對我推心置腹的。我要聽他本人親口說那些事情。人嘛,都喜歡夸張,都愛把事情浪漫化,對此我很清楚,所以我覺得他的故事或許并沒有別人告訴我的那么離奇。
當我最終結識他時,我的這種感覺果然被印證了。那時,我在朋友的別墅里消暑過八月,地點是在卡普里島的露天市場,時間是日暮時分。當時那兒聚集了一大堆閑聊乘涼的人,有當地人,也有外來客。那兒有一個露臺可以俯瞰整個那不勒斯海灣,還可以看到太陽緩緩西沉的美景和金光四射背景前伊斯基亞島的剪影。這樣的美景真是世間最令人心曠神怡的了。我和我的朋友兼房東就站在那兒觀看美景,突然聽到他說:“看,那就是威爾遜。”
“哪兒?”
“就是那個坐在矮墻上、背朝我們的人。他穿的是藍襯衫。”
我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和小小的頭顱,頭發灰白,很短而且稀稀拉拉。
“真希望他能轉過身來。”我說。
“他肯定會的。”
“請他來莫甘諾餐館,陪我們喝一杯吧。”
“沒問題。”
攝人心魄的美景已經在眼前消失,太陽就像個掉入紅酒中的橙子,在被夕陽映紅的海水中逐漸下沉。我們轉過身來,背靠矮墻,看著行人在眼前來回漫步。所有人都在滔滔不絕地說話,說得興高采烈,讓聽的人也不禁跟著興奮起來。接著,教堂里那口已裂了好幾道縫的大鐘敲響了,洪亮悅耳的鐘聲傳了過來。鐘樓就矗立在卡普里島的露天市場,沿著港灣拾級而上就是市場,再繼續拾級而上就是教堂。這里真適合表演多尼采蒂歌劇。你甚至會覺得,眼前這些喧鬧的人群,隨時都可能突然放聲來個大合唱。那樣的景象想起來都引人入勝!
我過分專注地看著四周的人群,以至于都沒注意到威爾遜已攀下矮墻,向我們這邊走了過來。他經過我們身邊時,我的朋友叫住了他。
“喂,威爾遜,好幾天沒看到你下水了。”
“沒感覺了,我去了另外那一邊的海里。”
朋友這時把我介紹給了威爾遜。威爾遜跟我握手,看起來雖然彬彬有禮,但他的態度還是有些冷淡,畢竟來卡普里待上幾天或幾周的陌生人實在太多。我敢打賭,他結識了太多那些來而復返的過客。接著,朋友便向他發出了喝一杯的邀請。
“我正打算去吃晚餐呢。”
“可以略微推遲一下嗎?”我問。
“我想,應該沒問題,”他露出一絲微笑,說。
他的牙齒并不整齊,但笑容十分可愛,和善而溫暖。他上身穿著一件藍色棉布襯衣,下身穿一條薄帆布質地的褐色長褲,但褲子皺巴巴、臟兮兮的,腳上穿著一雙舊的平底涼鞋。這身打扮看起來有種賞心悅目的感覺,十分契合周圍的地理環境和氣候,可是和他的臉一點兒也不搭。他長長的臉上滿是皺紋,因為常年日曬,皮膚已被曬成了深棕色。他的嘴唇很薄,灰色的小眼睛并攏著,讓整個五官顯得緊湊又輪廓分明。一頭灰白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這絕非是一張普通的臉,可以看得出,威爾遜年輕時甚至可能是個帥哥,所以至今相貌仍不失端莊。他的藍襯衫的衣領敞開著,灰色的帆布褲看起來像是別人的衣物,就像是遭遇某次沉船事故時,別人見他穿著睡衣睡褲,就好心地隨手拿了件衣服給他,壓根兒不管適不適合一樣。雖然他的衣著很隨意,但他看起來還是有一個保險公司某家分店的經理的樣子。按理來說,他的打扮應該是:黑色上裝,搭配黑白條紋的西褲,白襯衫的領子下系一條并不招人討厭的領帶。很自然地,我想象自己是他的一個客戶,因為自己丟了一塊表,就跑去找他要保險金,而他顯然不太喜歡我,所以面對他一個又一個問題時,我才會被他的神色弄得方寸大亂。雖說他禮貌有加,可通常來說索保的人多是笨蛋或惡棍。
我們提起腳步,慢慢悠悠地穿過露天市場,沿著街道前往莫甘諾餐館。我們在餐館的花園里坐了下來。周圍顧客的語言繁雜,有俄語、德語、意大利語和英語。我們要了點喝的。老板娘盧西亞太太搖搖擺擺地走過來,用她那甜美的聲音輕聲問候我們。雖然她已經是半老徐娘,身材也發福了,但大家還是能從她身上看到那個三十年前大美人兒的影子。要知道,年輕時的她可是畫家爭相描摹的對象,雖然有的畫家畫功拙劣。老板娘有著一雙像天后赫拉似的水汪汪大眼睛,笑起來親切又殷勤。我們三個隨便說了一會兒話,因為卡普里這地方有很多丑聞八卦,這大大豐富了人們的談資。但這里沒有發生什么特別有意思的事,于是威爾遜很快就起身告辭了。過了一會兒,我們朝朋友的別墅信步走去,去吃晚餐。回去的路上,朋友問我對威爾遜有什么印象。
“沒什么印象,”我說,“我真懷疑你講的故事有沒有一丁點兒的真實性。”
“為什么這么說?”
“他看起來不像會做那種事情的人。”
“誰能清楚一個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呢?”
“在我看來,他根本沒什么特別的地方,不過是一個生意人而已,靠著金邊優質證券有項不錯的退休收入。我看你說的故事,也不過是卡普里大街小巷傳的小道消息而已。”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朋友說。
我們經常游泳的地方,是一個名叫“臺比留大浴場”的海灘。我們坐上出租馬車,沿著公路來到某一地點,然后頭頂著火辣辣的太陽,耳聽著此起彼伏的蟬鳴聲,徒步穿過檸檬矮林和葡萄園,一直走到峭壁崖頂,這兒有一條陡峭危險的羊腸小道通向大海。一兩天后,正當我們計劃下崖時,朋友說道:“快看,又是威爾遜。”
咔嚓咔嚓,我們踏過海灘,浴場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地上布滿的不是細沙而是礫石。當我們走近時,威爾遜瞅見了我們,并沖我們揮了揮手。他站在那兒,嘴里叼著一只煙斗,身上只有一條泳褲。他全身的皮膚呈深棕色,身材精瘦,但也不是骨瘦如柴。相對于他滿是皺紋的臉和灰白的頭發,他的體格還算年輕,還算強健。我們熱得要命,于是趕快脫掉衣服,一頭扎進了海里。游出海岸才六英尺,海水已經有三十英尺深,但清澈見底。水溫雖然不低,但還是讓人覺得全身舒暢。
等我從水中回到海灘上時,看見威爾遜正趴在一方浴巾上看書。我點燃一支香煙,走了過去,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游痛快了嗎?”他問。
他把煙斗當做書簽,夾在書本里,然后合起書,把它擱在旁邊的碎石上。顯然,他想和人聊聊天。
“妙不可言,”我說,“世上最好的浴場。”
“當然,傳說這就是古羅馬皇帝臺比留的大浴場,”他指了指那一半入水一半留在陸地上的大片斷壁殘垣。“可惜那都是鬼話扯。知道嗎,這兒不過是皇帝當年的一個別墅而已。”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別人想說什么,是他們的事,你聽著就行。你聽憑他們賜教,他們就會覺得你這人不錯。威爾遜咯咯一笑。
“臺比留,真是個有趣的老家伙。可惜現在大家都說,關于這位皇帝的所有故事,都是后人虛構的。”
他開始給我講有關臺比留的故事。可我自己讀過蘇東尼斯的愷撒眾皇考,還有早期羅馬帝國的各種史書,因此他說的這些對我其實并沒什么吸引力。不過,我卻因此發現此人并非不學無術之輩。我把自己的這種感覺說了出來。
“哦,這個嘛,我住到這兒來后,很自然地就對這些東西產生了興趣,何況我有很多的空閑時間來讀書。住在這樣一個地方,難免會浮想聯翩,感覺歷史好像都變成了真事,有時甚至會覺得自己就生活在歷史中的古時。”
我真該在這時打斷他,提醒他現在是1913年;世界變得便捷又舒適;誰也無法想象會有什么嚴重的事情發生,來打破生活的安逸。
“你來這里多久了?”我問。
“十五年。”他瞥了一眼那蔚藍而平靜的大海,薄薄的嘴唇翹了起來,笑容特別溫馨。“我一眼就愛上了這地方。我敢說,你一定聽說過那個被神化的德國人的故事,他坐著那不勒斯渡船來到這兒,本來只是想吃頓午餐,看看藍洞,沒想到從此就住了下來,而且一住就是四十年。呃,我不能說自己跟他完全一樣,但最終我也會這樣吧。只是,我在這里可能待不了四十年了。二十五年吧。不管怎么說,總比那些‘眼睛一亮,到此一游’的游客要好。”
我等他繼續往下說,因為從他方才的話里,我似乎終于聽見了一些和我曾聽說的故事有關的字眼。可就在這時,我那朋友渾身濕漉漉地上岸來了,他對自己游了一英里的表現感到非常驕傲,談話也因此被轉到其他方面去了。
從那以后,我又在露天市場和海灘多次邂逅威爾遜。他笑容親切,彬彬有禮,總是樂于與人交談。我發現,他不僅對這座島嶼了如指掌,對鄰接的大陸也有很深的了解。他讀的書很多,各個方面都有所涉獵,他尤其喜歡讀羅馬史,他在這方面算得上是一個博聞多識的專家了。但他的想象力似乎不太豐富,人也不太機敏;他愛笑,但笑容永遠很得體,一個簡單直白的笑話,就可以讓他發笑。他也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我沒有忘記他在我倆單獨短暫閑聊那次說過的一句奇怪的話,不過后來他再沒有提起過那個話題。那天,我和朋友從海灘回來,坐著出租馬車到了露天市場,下車后,我們吩咐車夫五點鐘來接我們去安娜卡普里。我們打算去攀登索拉羅峰,去我們特別喜歡的一家小酒館吃飯,然后在月光的照耀下漫步下山。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夜晚的景色特別美妙。我們吩咐車夫的時候,威爾遜就站在旁邊。我們乘車時帶上他,是怕他一路頂著烈日從揚塵的路上走回來。出于禮貌,我問他愿不愿意同我們一起夜游。
“我請客。”我說。
“倍感榮幸。”他答。
誰知臨出發前,我那朋友突然覺得身體不舒服,說是因為泡在水里太久,再去受累走長路,恐怕身體吃不消。于是,我只好獨自與威爾遜結伴去夜游。
我們爬上山頂,眺望萬里云平的勝景,然后在薄暮時分回到客棧,熱出一身臭汗,還又饑又渴。我們事先訂好了晚餐。食物很美味,因為店主安東尼奧是個相當出色的廚子,我們喝的酒也是他自己葡萄園出產的佳釀。酒味很淡,淡得都能當水喝,所以在吃通心面的那會兒,我們已經喝完了一瓶。等喝完第二瓶時,我們已經有些醺醺然,頗有點此生無憾的感覺了。我們坐在花園里,頭頂上的葡萄藤果實累累。清風漻然,夜靜人孤。侍女為我們送來了一盤無花果和“麗鄉”牌乳酪。我要的是咖啡和斯特雷加橙味甜酒,這是意大利產的最佳酒品。威爾遜謝絕了我的雪茄,轉而點燃了他的煙斗。
“上路前,我們的時間還很充裕,”他說,“還有一個小時,月亮才能爬上山。”
“有沒有月亮,其實無所謂,”我心情輕松地說,“不錯,我們的時間很充裕。這是卡普里招人喜歡的一個特色,就是說,從來不用趕時間。”
“閑暇,”他說,“可惜很少有人懂得這點!這對人類來說,是我們能夠擁有的最有價值的寶物。可惜大多數人都很庸俗,甚至不懂如何去爭取閑暇。工作?他們為了工作而工作。他們從來不去想一想,工作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獲得閑暇嗎?”
有些人就是這樣,幾杯黃湯下肚,就喜歡高談闊論。他的這些話沒什么錯,但也沒什么獨到之處。我沒有應聲,徑自擦了根火柴,點燃了雪茄。
“我第一次來卡普里時,正好是月圓的時候。”他若有所思地說,“那晚的月亮和今晚的一樣圓。”
“是嗎?你的記憶力不錯。”我微笑著說。
他笑了。在這花園里,懸在我們頭頂上方的那盞油燈,就是我們唯一的照明工具。在這樣的光亮下進餐,其實效果不太好,不過兩個人就著這點亮光談心,昏暗不明的燈光就反而增加了一絲情調。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月圓可能在昨晚。十五年了。今天回想起來,就像是才過去一個月一樣。在那之前,我從沒來過意大利。我來這兒是打算度假避暑的。我從馬賽出發,乘船到了那不勒斯,在那兒到處游覽了幾天,去看了看龐貝啦,佩斯敦啦,以及類似的一兩個去處,然后就來到了這兒,待了一周的時間。船還沒靠岸時,我一看見這地方的外觀,就立刻喜歡上了它。我是說,我就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地方漸行漸近,然后輪船上放下小艇,我們登上小艇,被送到碼頭登岸。一上岸,這兒的人就圍了上來,嘰嘰呱呱地說著話,有人想替你搬行李,還有人想替旅館招徠顧客,瑪麗娜街兩旁的房屋破舊不堪,步行上坡到達旅館后,在露臺進餐——瞧,我頓時被這一切迷住了。這就是真相。那會兒我被迷得神魂顛倒了嗎?我不知道。要知道,我是來到這兒后才喝的卡普里葡萄酒,以前只聽人說起過而已。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肯定是醉了。別人都回房間休息了,只有我還坐在露臺上,看著月亮和被月光籠罩的海面,遠處的維蘇威火山還噴出大團火紅的濃煙。當然,我現在知道了,我當時喝的酒其實差勁透了,天哪,居然有膽子叫卡普里葡萄酒,可那時候的我沒察覺到任何不對勁。其實,不是酒灌醉了我,而是這個島上的一切都讓我沉醉:這個島的形狀,這些嘰嘰呱呱說話的島民,還有月亮、大海,以及花園里的我從未見過的歐洲夾竹桃。”
他說得渴了,于是舉起杯來,沒想到杯子里已經空空如也。我問他要不要再來一杯斯特雷加橙味甜酒。
“那樣的蹩腳貨只會讓人倒胃口。咱們還是來瓶葡萄酒吧。葡萄酒的味道才叫棒,那可是地道的葡萄汁水,不傷身體。”
于是,我又要了葡萄酒,酒送來后,我斟滿了兩人的杯子。他喝了一大口,發出愜意的感嘆,然后又繼續說下去。
“第二天,我找到了浴場,就是我們現在經常去的那個地方。我發現那里很適合游泳。然后,我逛遍了整個島。說來有幸,我到廷本利奧海岬的時候,正趕上那里的人們在過節。我看到圣母像、教士隊伍和捧著香爐左擺右晃的侍僧們,還有一大群喜笑顏開的狂熱民眾,許多人的穿戴都很鮮亮。我遇到一個英國人,便問他這地方為什么這么熱鬧。‘喔,大家在慶祝圣母升天呢,’他說。‘至少,天主教會的說法是這個。其實,這不過是島民自己在尋樂子。這是維納斯節。你知道,過節的可都是異教徒呀。什么美麗女神如芙蓉出水啦,都是這類的瞎胡鬧。’聽他這么說,我頓時產生了一種怪異的錯覺,仿佛自己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在此之后的某個夜晚,借著月光我下了山,去瞭望法拉格里奧尼礁群。如果命運三女神希望我繼續做銀行經理,她們就不會任由我在月夜下山去散步了。”
“原來你是銀行經理啊?”我問。
我沒有猜對他的身份,但也沒有差得太離譜。
“不錯,我原來在約克城市銀行克勞佛特大街支行工作,是那兒的經理。我原來住在亨敦路北段,從家出發去銀行只需三十七分鐘,上班十分方便。”
他再次點燃煙斗,呼哧呼哧地抽起來。
“那是我待在這兒的最后一晚。周一上午,我就必須返回銀行。月光下,當我看到那兩座突出海面的巨大礁石,看到捕烏賊的點點漁火,海天一色,冷清寂靜,美得像一首詩,又像一幅畫,我就對著自己說,呵,其實,我為什么非回去不可呢?我沒有妻子兒女要養活。太太四年前患支氣管肺炎死了,女兒跟著她外婆,也就是我妻子的母親,一起生活。岳母大概人老糊涂了,沒把孩子照顧好。女兒患上血中毒,被截去一條腿也沒保住性命。她也死了,可憐的小家伙。”
“太可怕了。”我說。
“是啊,我當時悲慟欲絕,當然,如果女兒跟我一起生活,那打擊會更大。可我要說幸好老天憐憫,一個女孩失去一條腿后,很難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妻子的死對我打擊很大。我們夫婦感情和睦,雖說我不知道這種和美日子到底能持續多久。妻子是那種很在意別人看法的女人。她不喜歡旅行,她理想中的度假地點不過是英格蘭的伊斯特本。知道嗎,在她去世前,我都沒渡過英吉利海峽。”
“我想,你肯定還有別的親人吧?”
“一個都沒有。我是獨生子。我父親有個兄弟,不過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去了澳大利亞。我看這世上,很少有像我這樣孑然一身的人了。我覺得沒有什么理由能夠阻止我去隨心所欲地生活。那時,我三十四歲。”
他曾告訴我,他來到這個島上已經有十五年了,按此推算,他現在應該是四十九歲,和我估計的差不多。
“我從十七歲就開始工作,所謂的前途其實不過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干著同樣的事情,直到退休領取養老金。我問自己,這樣做值得嗎。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在這兒度過余生,難道不好嗎?這里可是我遇見的最美的地方。可是我接受過業務訓練,又是一個前怕狼后怕虎的人。‘不行,’我對自己說,‘不能這樣感性輕率。一定要聽從自我的告誡,明天就回去,把事情好好想一想。或許一回倫敦,想法就不同了。’我真是蠢得要命,不是嗎?就這樣,一年光陰又被浪費了。”
“這么說,你的想法還是沒改變?”
“當然,初衷不改。每當我工作時,我就會想起這兒的海泳、葡萄園、上山的路、月亮和大海,還有傍晚的露天市場,下了班的人們在外面四處閑逛,找人閑聊幾句。我唯一擔心的一點,就是別人都在工作,我憑什么游手好閑呢?這時,我看到美國人馬力盎·克勞佛特寫的一本歷史類方面的書(1900年兩卷本著作《南方的統治者:西西里,卡拉布里亞,馬耳他》)。他在書中寫到了錫巴里斯和克魯圖納兩座古城。在錫巴里斯,人們享受生活,成天作樂,而在克魯圖納,人們吃苦耐勞,如此等等。有一天,克魯圖納人跑到錫巴里斯,滅了這座古城,而一段時間后,來自其他地方的一批批人,又滅掉了克魯圖納這座古城。錫巴里斯連塊石頭都沒留下;克魯圖納也只殘存一根孤柱。看到這里,我最終下定了決心。”
“怎么說?”
“最終的結果都一樣,對吧?回顧起來,誰對誰錯呢?(原文‘who were the mugs?’此話出自一個西方典故:許多杯子疊放在一起,疊成一堆的杯子倒了,散落一地,誰能知道罪魁禍首是哪一個杯子呢?)”
我沒應聲,他又說道:“錢是個問題。在銀行,沒干滿三十年的人,是沒有養老金的。提前申請退休,會得到一筆遣散費。單靠這筆錢,加上我以前辛辛苦苦攢下的一點兒積蓄和賣掉房屋得到的錢,都不夠買份能打發余生的年金保險。這真是荒謬,一方面犧牲一切只為過快活日子,另一方面卻又沒足夠的進項供你過快活日子。我想有座小屋,雇個仆人照顧我的生活,還要有買煙絲和稍有品質的食物的錢,時不時還要買幾本書,還得留出一點應急的花費。我很清楚自己到底需要多少錢,最終我手上所有的錢只夠我買下為期二十五年的一份年金保險。”
“那時你三十五歲?”
“是。年金可以維持到我六十歲那年。說到底,誰都無法保證自己肯定能活過那個年紀。很多人活到五十幾歲就死了。再說了,活到六十歲,人生該享受的也享受得差不多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誰也無法保證自己活到六十歲就死啊。”我說。
“這個,我不予評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對吧?”
“如果是我,我寧可留在銀行,直到自己有資格領取養老金。”
“那時我就四十七歲了,就只能老態龍鐘地來這里享受生活了。如今我已經年過四十七,說起享受生活,還跟任何時候一樣勁頭十足。可畢竟年歲大了,享受不了年輕人特有的樂趣了。你知道,五十歲的人照樣能過三十歲時的舒坦日子,但舒坦的涵義卻并不相同。我當時的想法是,趁著自己身強力壯,精力旺盛,過上完美無憾的生活。我覺得,二十五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花點代價,就能換來二十五年瀟灑的人生,好像是劃得來的。我決心等上一年,也確實等了。最后,我遞上辭呈,一等到遣散費發下來,就買下一份保險年金,然后來到了這里。”
“保險年限是二十五年?”
“是的。”
“你有后悔過嗎?”
“從來沒有。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這筆錢花得很值,何況還有十年。你不覺得在享受了二十五年完美快活的日子后,人應該能毫無遺憾地死去了嗎?”
“或許吧。”
他并沒有解釋他今后的計劃,但是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說的這些,其實我早從我的朋友那兒知道了一個大概,但此刻聽他本人親口說出來,確實別有一番滋味。我偷偷瞅了瞅他,真沒發現他身上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地方。他那張勻整又端莊的臉,實在沒法讓人聯想到他這些驚人的舉動。我無意譴責他。他有權以如此乖張的方式來安排自己的生命,至于為什么他不能以自己中意的方式打發生命,我也弄不明白。盡管如此,我的背脊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有點涼了吧?”他笑著問。“我們現在就下山吧。月亮這會兒應該已經升到高空了。”
分手時,威爾遜問我,想不想哪天去他的小屋看看。兩三天后,我得知他的住處后,就去找他了。他的小屋是一間小小的農舍,地處離城很遠的一個葡萄園內,是一個俯瞰海景的好地方。小屋門邊有一株歐洲夾竹桃,花色濃艷,就像顏料染過似的。屋子里的兩個房間很小,還有一個小得可憐的廚房,以及一個披棚,用來堆放柴薪。臥室里沒什么家具,看起來就像修士苦修的地方。起居室倒布置得挺舒適,散發出一股好聞的煙草味兒。起居室里擺放的那兩張寬大的扶手椅,是他從英國帶來的。除此之外,有一張卷蓋式書桌,一架豎式小鋼琴以及幾個塞滿了書的書架。G.F.沃茨和雷吞勛爵畫作的拓片被鏡框裝著,掛在墻上。威爾遜告訴我,這是葡萄園園主的房子,不過他如今搬到山上更高的地方去了,他太太每天來幫忙打掃和做飯。他說第一次游覽卡普里時,他就發現了這小屋,回來定居時便租下了它,從此就住在這里了。看到鋼琴和鋼琴上攤開的樂譜,我問他是否愿意彈上一曲。
“嗨,琴藝不佳,只是我一直都很喜歡音樂,在琴鍵上胡亂敲敲也很開心。”
他走到鋼琴前,坐了下來,挑了貝多芬一首奏鳴曲中的一個樂章來彈。他確實沒什么琴藝。我翻了翻他的樂譜:舒曼和舒伯特、貝多芬、巴赫,還有肖邦。他的餐桌上,有一副油膩膩的撲克牌。我問他是否玩接龍之類的單人牌戲。
“經常玩。”
從我眼前看到的東西,加上從別人那兒聽來的細節,我在自己心中勾勒了一幅圖畫。我覺得,這幅圖畫絕對精準地描繪了他過去十五年來的生活。他的生活當然沒有傷害他人。游泳,遠足,雖說對卡普里了解透徹,但一直都很欣賞它的美;彈奏鋼琴,獨自玩紙牌,讀書。只要有人邀請,他都欣然前往,即使聚會無趣至極,他也總是滿臉帶笑,彬彬有禮。別人冷落他,他也不以為意。他喜歡與人交往,卻又始終保持一點距離,不讓彼此的關系到熟稔的程度。他生活勤儉,但也不苛待自己。他沒有欠過別人一分錢。我也不認為他是那種嗜性如命的男人。如果說,在還算年輕的時候,他可能還偶爾會與某位上島旅游的異性碰出激情的火花,待對方一看到這個小屋必會扭頭就走,而對于他,我則敢肯定,即使在關系尚未了斷之際,他在感情上也是極有節制的。我想他是下定了決心,要保持自己精神上的獨立性。他狂熱的激情都釋放給了唯一的一個對象,那就是美麗的大自然,它是生活賜予每個人的簡樸而自然的事物,他從中收獲了快樂。你可以說他活得很自私。這話沒有錯。他對于其他人沒有絲毫幫助。但換一個角度來看,他也沒有損害任何人的利益。自得其樂就是他唯一想做的,而且他確實做到了。這世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該到哪里去尋找幸福,而找到幸福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愚蠢不堪還是睿智過人。可他確知自己的心思無疑。在我看來,如果非要說這個人有什么特別,那就是他其實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我如果不知道他的故事,絕對不會回想起他來,想到十年之后的某一天——除非他被一場偶然襲來的疾病奪去生命——他必須費心謀算自己離開這個他深愛著的世界的方式。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腦子里時刻縈繞著這種想法,他才有了特殊的熱情,敢于盡情享受生命的每分每秒。
我必須公平地提到,他其實一向忌諱談及自身。我覺得,他可能只對我的那位朋友坦白說起過自己的故事。我還相信,他之所以告訴我他的故事,是因為他覺得我的朋友已經完全告訴了我。再說,那一天晚上,他講故事的時候,已經喝醉了。
我結束我的卡普里之行后,就離開了小島。第二年,戰爭爆發。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人生道路因而劇變。直到十三年后,我才再次來到卡普里。我那朋友比我早回來了一陣子,可他的家境沒有以前殷實,大別墅換成了小房子,也就沒有多余的房間借給我了。于是,我只好住進旅館。小艇靠岸時,朋友在岸邊迎接我,然后帶我去吃晚飯。吃飯時,我問起了他新房子的準確地點。
“你知道的,”他回答說。“就是威爾遜以前住的那個小屋。我搭建了個閣樓,布置得很舒服。”
腦子里實在裝了太多事情,以至于這么多年來我從沒想到過威爾遜,但這時卻驀地一驚,那些往事浮現在我眼前。我倆結識時,他還有十年的保險,現在肯定早過期了。
“他像他說的那樣自殺了嗎?”
“他的故事真是可怕。”
威爾遜的計劃本來沒什么問題,只有一點不足,而我認為,這點不足恰恰是他沒有意料到的。那就是,他從沒想過,在這幽遐之地,悠然自得地盡情享受了二十五年安逸的生活以后,自己會慢慢變得軟弱。只有克服一個個障礙,意志才能發揮力量,如果人生道路十分順暢,不用吹灰之力就如愿以償,那么意志只會變得綿軟無力。如果你一直在平地行走,用于爬山的肌肉肯定就會萎縮。這些雖是陳詞濫調,說的卻是事實。威爾遜的保險年金到期后,他早已沒有了自我了斷的決心,那就是他為安逸享樂這么多年付出的代價。從朋友還有其他人后來的敘述中,我斷定,他并非沒有勇氣,只是喪失了果斷做決定的能力,于是就一天天拖時間。
他在島上住了這么多年,結賬一直都很準時,所以要借點錢并不困難。他以前從不找人借錢,這時不得不開口了,而且他發現愿意借給他幾個小錢的人不在少數。這么多年來,他從沒拖欠過房租,所以房東,還有那位侍候他的房東太太阿松娜,自然也愿意在房租上寬限他幾個月。他對外說,他的一個親戚過世了,由于法律手續繁瑣,他暫時還拿不到死者留給他的錢,因此手頭才會暫時比較緊張。大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就這樣,他尷尬地拖過一年多的時間。再往后,當地的商家拒絕再賒賬給他了,當然也沒人再借錢給他,房東也對他下了逐客令,讓他要不在規定時限內付清拖欠的房租,要不就收拾東西走人。
在規定時限的前一天,他待在自己的小臥室里,關緊門窗,拉上窗簾,將滿滿一火盆的焦炭點燃了。第二天早晨,阿松娜來幫他做早餐時,發現他昏倒在屋里,但還有一絲氣息尚存。這個房間通風良好,所以盡管他做了種種準備,想要隔絕新鮮空氣,但并沒能形成一個徹底封閉的環境。這一切都暗示著,盡管已經山窮水盡,他在最后一刻了斷時,還是沒能完全下定決心。威爾遜隨即被送往醫院搶救。他一度徘徊在死亡邊緣,但最終還是痊愈了。炭中毒或昏迷導致的后果,就是他的精神官能有些失控。很顯然,他的腦子出問題了,但他又不算瘋子,至少沒瘋癲到進瘋人院的地步。
“我去看過他,”朋友說,“為了引他說話,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但他只會怪兮兮地望著我,好像完全不認識我。他躺在床上的樣子真是可憐,花白的胡須一周沒刮。如果不計較那怪兮兮的目光,他也沒什么不正常的表現。”
“怎么個怪兮兮?”
“我沒法用語言描述。迷惘。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你向天上扔一塊石頭,石頭停留在半空,不落下來……”
“那是挺玄乎的。”我笑著說。
“跟你說,他的眼神就給人這種感覺。”
如何處理他,成了件十分棘手的事。他沒錢,也沒有掙錢的途徑。他的財產資不抵債。他是英國人,意大利當局絕對不愿意擔起接收他的責任。那不勒斯的英國領事又拿不出處理他這種個案的錢。當然,意大利可以遣返他回英國,但即使他回國,似乎也不會有人照顧他。他的仆人——阿松娜,曾說他是個不錯的主人和房客,只要有錢,總是隨時付清費用;她又說,他可以住在她和她丈夫住處的木棚里,吃飯就和夫婦倆一起吃。誰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出了房東太太的好意。阿松娜來醫院領他回去,他就默不作聲地跟著走了。他似乎喪失了自主意志。到今天,房東太太收容他已經有兩年了。
“你知道,別說什么舒適了,”朋友說,“他們就隨便搭了張東倒西歪的架子,給他當做床,又扔給他幾條毯子。小棚沒有窗戶,夏天熱得像火爐,冬天冷得滴水成冰。飯菜也粗糙簡單。你是知道農家伙食的,禮拜天能吃頓帶肉味的通心面,就很不錯了。”
“那他怎么打發時間呢?”
“他在山里到處亂跑。有兩三次,我想見見他,卻根本找不到他。他一見有人來,就像只受了驚嚇的野兔,撒腿就跑。有時,阿松娜下山來,跟我聊一會兒,我會給她一點錢,讓她給他買點煙絲,可誰知道煙絲到沒到過他手上。”
“他們對他還行嗎?”我問。
“阿松娜心腸不錯,這個我敢肯定。她把他當做小孩。但她老公恐怕就沒有這種好心腸了,時常抱怨不該收留這么個人,搞得花銷很大。我并不覺得房東是個殘忍的人,或有諸如此類的弱點,不過我確實覺得房東對他有些苛刻,讓他提水,清掃牛棚,做數不清的雜活。”
“聽起來挺凄涼的。”我說。
“他是咎由自取。畢竟,種瓜得瓜嘛。”
“我覺得,總的來看,我們大家都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說,“話雖如此,可他的遭遇確實挺可怕的。”
兩三天后,朋友和我去散步,正沿著地中海橄欖樹叢中的一條小道前行。
“快看,威爾遜,”朋友突然說,“別盯著他瞧,那樣他會害怕的。一直往前走。”
我低頭看著路,徑自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瞄到一個男人躲在地中海橄欖樹后面。我們走近時,他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但我卻感覺到他一直緊緊盯著我們。等我們一走了過去,就立即聽見了一陣噼噼啪啪狂奔的腳步聲。威爾遜逃走了,他就像一頭被猛獸追逐的獵物,急于尋找安全的藏身之處。那是我此生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去年,他去世了。那種窮困潦倒的生活,他足足忍受了六年。一天清晨,他的尸體在山坡上被人發現了。他臥倒的姿勢很安詳,像是在睡夢中死去的。他去世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見那被稱為法拉格里奧尼的兩座拔海而出的巨礁。又是一個月圓之夜,他肯定是想看月光籠罩下的礁群了。或許,他就是在月皎時分嵯峨之美中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