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美術史十五講(第二版)
- 丁寧
- 4232字
- 2019-11-15 17:45:23
一 喬托的覺醒
薄伽丘在《十日談》(第六天第五個故事)“有些人為愉悅無知的眼睛而作畫,而不是為愉悅自己的智慧,這是那些人給藝術造成的錯誤。他[喬托]使得在這種錯誤中淹沒了幾個世紀的藝術重現光明。”但丁在《神曲》中對喬托也有由衷的贊美。這些無疑都是對喬托的極高評價。

圖5-1 喬托自畫像(局部)。
喬托被尊為主流的西方繪畫的創始人,就是因為他的作品擺脫了拜占庭藝術的程式,引進了自然主義的新理想,同時創造了一種可信的繪畫空間感。正是喬托在西方藝術史上第一個使人物處于一種合理而又完整的空間中,同時營造結構的統一性。他頗類似但丁在文學中的地位,是中世紀最后一個畫家,文藝復興的第一個畫家。在其身后的藝術家中,喬托的影響是無以估量的,首先是為佛羅倫薩的繪畫帶來了生氣,然后又對馬薩喬甚至米開朗琪羅都有極大的啟示。
喬托(Giotto di Bondone,約1267—1337)出生在佛羅倫薩附近的一個村莊里。他在12歲時就顯現出藝術方面的天分。有一天,他在一塊平的石頭上為父親放的羊畫畫時被大畫家契馬布耶(Cimabue)發現,深感他將來會成為有出息的藝術家,就執意要收他作自己的弟子。24
喬托的才華是多方面的,在繪畫、雕塑和建筑等方面均有建樹。他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第一個天才藝術家。
喬托的時代恰好是人的心靈和才能剛從中世紀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時候。盡管他所畫的作品大部分與傳統的宗教題材有關,但是,他富有勇氣地給了這些題材以一種現世的、有血有肉的生命與力量。現在所知的喬托最早的作品是一系列的濕壁畫,描繪了圣弗朗西斯的生平。其中,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氣。
大約1305—1306年,喬托在帕多瓦的阿雷納禮拜堂畫了著名的濕壁畫系列,一共有38幅,主要描繪與耶穌和圣母有關的《圣經》故事。其中的眾多人物獲得了一種全新的立體感,是實實在在的人的造型。而且,人物的表情也愈加生動。

圖5-2 喬托《耶穌受難》(約1290—1300),板上蛋彩畫。
在喬托描繪宗教題材的作品里,神性的輝煌的渲染逐漸讓位給了一種富有人間倫理力量的情感的表達。他似乎在以一種個人的體驗為基點,去把握所有的再現對象。這無疑是一種時代性的美學革命。在同時代里,尚鮮有人超過他的那種直達敘述核心的才華,同時又能得心應手地通過令人信服的造型和表達獲取敘述的根本力量。
喬托的委托作品源源不斷,羅馬、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都留下了他的作品。在這些宗教性的作品里,喬托把自己的好友(如詩人但丁)也畫了進去。藝術家確實善于在限定的范圍之內舒張自己的藝術才華和現實體驗。
喬托是缺乏有關解剖和透視的知識的。可是,他擁有了更重要的對人的情感的理解和人生的價值的判斷。所以,他能創造出各種各樣的人物形象,或處于壓力之下,或陷于災難,或正在決斷中,等等,無不具有人的存在的特點。即使現代的畫家也依然常能從喬托身上獲得綿綿靈感,使得對于人性的探索有了更為直接和深入的方式。
或許《耶穌受難》這幅畫是喬托留傳下來最早的作品之一。喬托和哥特式、拜占庭的繪畫傳統不同,他不是將耶穌畫成僵化的、沒有血肉的符號,而是將一個真正的人物懸掛在十字架上,并且顯然因其本身的重量而顯得下垂,就像正在忍受著可怕的痛楚似的。在這里,宗教題材的作品已經限制不了藝術家的生活體驗,在既有的框架里悄悄地加入了現世的色彩。這在當時誠然是非凡的藝術追求。
《接受圣痕》也是一件較為早期的作品,描繪的是《圣經》中的一個著名的片斷。所謂的“圣痕”指的是基督殉難時身上留下的傷疤。據說,有時這樣的圣痕也出現在其他人的身體上(尤其是手足和肋骨處),意味著一種特殊的、刻骨銘心的虔誠而受到宗教感應的奇跡性結果。
無疑,這是一件難度不小的作品,因為描繪對象圣弗朗西斯雖然出身高貴,有過奢侈享樂的生活,但是后來擺脫塵世,自甘清貧在山上當了僧侶,這樣畫家就無法將畫面處理成金碧輝煌的樣子。因而,畫家采取了其他的一些做法來突出人物形象的力量。在這里,喬托把人物的形體拉長,施以柔和的色彩。不成比例的人與物(建筑物)關系旨在突出奇跡事件的特殊性和人物形象的偉大。就人物形象而言,圣弗朗西斯具有鮮明的立體感,樸素的褐色衣袍下的身體有真實可信的血肉,而莊重、專注的表情完全沒有了那種傳統的宗教繪畫中刻板的樣子。

圖5-3 喬托《接受圣痕》(約1290—1300),板上蛋彩畫。
背景上郁郁蔥蔥的樹木與貧瘠、荒涼的山石形成強烈的反差,有力地強化了信仰的美好和無限的生命力。值得注意的是,畫中的人物穿著當時人的服飾,由此也透露出頗有現實感的氣息。
畫面下方的小三聯畫記述的大概是與圣弗朗西斯有關的事跡。左邊描繪的是“扶起傾斜的教堂”。據說,教皇曾經夢見教堂的傾斜,而圣弗朗西斯一個人就將其扶正。還有所謂“漂浮的宮殿”。傳說有一次在路上圣弗朗西斯遇到一個貧窮的士兵,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送給了他。當晚,圣弗朗西斯就夢見一座漂浮的宮殿,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你要從事的是神圣的事業;中間的一塊可能是“在主教面前”,描繪的是圣弗朗西斯要獻出自己所有的財產的愿望;右邊的一幅則描繪了圣弗朗西斯和動物的故事。據說,在圣弗朗西斯面前,即使是動物也聽從他的吩咐。有一次,他對鳥兒講道,要求它們因為得到他的祝福而向上帝表示禮贊。頃刻間,鳥兒飛到天空中并且排成一個十字形。
喬托為佛羅倫薩附近的帕多瓦阿雷納禮拜堂所畫的濕壁畫系列不僅數量多,而且成為當時的曠世之作。這是迄今為止保存最完好的喬托的濕壁畫作品。壁畫共分成三排,占滿了所有可以被利用的墻壁,氣勢恢宏。喬托采用的是一種樸素的、但又令人全然信服的藝術風格。帕多瓦在14世紀是一個重要的文化城市,喬托的作品又無疑為其增添了奇光異彩。

圖5-4 喬托為帕多瓦阿雷納禮拜堂所畫的濕壁畫系列(約1305—1306)。
藝術家與其說是在渲染宗教的神秘感,還不如說是用人文主義來闡釋宗教題材,同時又用現世生活的人物形象來敘述宗教的故事。戲劇性的構圖、人的表情神態、人與環境的聯系、畫面的空間感、人物與物體的立體感、質感和明暗關系等,在這一系列濕壁畫中都有別開生面的探索。
上帝派遣天使長加白利,告訴瑪麗亞的父母喬基姆和安妮,說他們要在耶路撒冷的金門下相會。一旦他們兩個人在那里接吻,那么年紀已經很大而又長期未孕的安妮就會懷上瑪麗亞。這無疑是一種宗教性的奇跡事件。
當兩位圣者在前景的位置上擁抱和接吻時,左邊是被畫框截斷的牧羊人,似乎在畫面以外,還有另一半的空間正在延續著。
這是否在暗示整個畫面就是某種現實場面的即興裁取,而非人工意味十足的宗教場面?這樣的畫法確實大膽而又生動。站在喬基姆和安妮的后面的是一群穿著各種顏色簡樸的長袍的女信徒們,她們與其說是在目睹一種重大的事件,還不如說是顧自談笑著,牧羊人的眼睛所看的這個方向更是強調了這一點。這些不加矯飾的人物無疑更加富有生活的真實氣息。

圖5-5 喬托《金門相會》(1302—1305),濕壁畫。
在這里,畫家將建筑物簡化到了只有一座城門的地步,但是它又以巨大的體量占據著整個畫面,使得喬基姆和安妮接吻的場面顯得頗為莊重。天使、燦爛的色彩為整個畫面帶來了充滿希望的寓意。
圣喬基姆是圣安妮的丈夫,即圣母瑪麗亞的父親,而喬托為阿雷納教堂所作的濕壁畫當屬西方藝術中對喬基姆的傳說所作的最著名的描繪。在這幅作品中,圣喬基姆正睡在牧羊人的小屋前,一位天使翩然出現在他的夢中,告知他瑪麗亞即將誕生的喜訊。這是具有戲劇性的事件,但是,畫家卻有意采取了相對靜謐的場面,讓喬基姆依然陶醉在美妙的夢鄉里,以強調出此夢超時間和空間的偉大意義。

圖5-6 喬托《喬基姆之夢》(1305—1308),濕壁畫。
同時,畫家也做了大量的去除枝蔓的處理,畫面中沒有留任何多余的細節。作品中的背景更是簡單,只是藍藍的底色而已,但是卻具有深邃的魅力。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上,天使飛過天空,左手的手里握著由象征著三位一體的三葉草裝飾的節杖,右手則指向了喬基姆。兩個穿著布衣的牧羊人盡管是襯托喬基姆的,同時也顯現出了比同時代其他作品中的任何人物更為真實可信的一面。對角線的構圖安排旨在強化畫面的生動性。
圣安妮是圣母瑪麗亞的母親,她年紀很大了,還是沒有孩子,后來經由天使的顯靈傳信,通過金門下的接吻而奇跡般地懷了孕。
在這里,圣安妮正跪著聆聽天使帶來的重要訊息,合起來的雙手表明在這一非同尋常的時間里內心的虔誠。室內的布置簡單、真實,床、帷幕和箱柜等陳設都平淡無奇,絕無喧賓奪主的干擾,卻增添了此時此刻莊嚴肅穆的氣氛。建筑上的浮雕則已經在明白地提示畫面中所敘述的事件。

圖5-7 喬托《向圣安妮宣告受胎》(1305—1308),濕壁畫。
畫面左側有一個待在回廊中的年輕女仆,無論是她的形象大小還是服飾的色彩,都與年老的圣安妮截然有別。同時,她從形體上到精神上都被隔離在另一個窄小的空間中,因而無法聽到和理解天使所傳遞的神圣消息。
從女仆、圣安妮到天使,是一條潛隱的對角線,起了統一畫面結構和凸示人物的不同地位的作用。
《哀悼基督》是一幅戲劇性尤為強烈、具有很強感染力的畫作。它顯現出畫家對人物內心的強烈感情的把握,對復雜的空間關系的明晰處理以及對人物形體的立體感的凸示。
在耶穌的遺體周圍,是圣母、一群絕望的女信徒和使徒們。他們均流露著痛楚的表情,但是,哀傷之中似乎又有著高貴的節制,這使人們可以自然地聯想到的古典傳統中的靜穆。
悲傷的圣母把赤裸著身體而死去的基督挽在自己的臂彎里,左手仿佛還在試摸兒子的氣息。紅衣的抹大拉的馬利亞蹲著,正憂傷無比地托著基督的雙腳,透過迷離的淚眼注視著釘過的傷口。圣約翰俯身向前凝視著耶穌的尸體,展開的雙臂流露出一種令人動容的絕望和悲慟。一位只看得見其長袍而看不見臉部表情的女信徒用右手托著基督的頭,這種背對著觀者的形象也傳達著無以言說的傷感。另一個女信徒則俯身拉著基督的雙手,仿佛根本就不愿意承認他已經死亡的現實,而是一定要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基督依然是可以傾訴的對象。其他的信徒們雖然姿態各異,但是都傳達出內心的極度悲哀的情緒。畫面上方的天使們已經不忍駐足這塊浸透了鮮血的土地,是惟一用無以節制的形態來表示哀傷的。所有的描繪都旨在傳達基督雖死猶榮并贏得人們的衷心敬愛的主題。

圖5-8 喬托《哀悼耶穌》(1305—1308),濕壁畫。
背景中的一棵枯樹,其枯枝殘葉的形象暗示著死亡的恐懼,具有強烈的象征性。整個畫面的空間層次明確有序,猶如舞臺一般的前景中的是圍著基督的人們,這里是悲劇的中心;稍遠的中景中的是站著或彎著腰的人們,石梁的走向強化了他們注意的視覺方向;對角線的石梁之后是遠景,悲慟的天使們在天空中盤旋,透露出蕭瑟、凄清的情緒。前縮法在這些形象上已經用得很有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