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五史簡明讀本·魏書 北齊書 周書 隋書
- 李國章 趙昌平主編
- 9629字
- 2019-11-15 14:09:10
傳記第八 元澄 李沖 于烈 陸睿
元澄(467—519) 字道鎮,其祖父即太武帝的長子,皇太子拓跋晃;拓跋晃因先于太武帝而卒,故未能繼承皇位。澄襲其父親之爵而為“任城王”,由于他在世時,孝文帝已經改皇姓“拓跋”為“元”,故后世按慣例稱之為“元澄”。
元澄從小聰慧過人,勤奮好學。其父拓跋云去世后,他承襲封爵,并加“征北大將軍”。孝文帝在位時,他年歲雖輕,卻在征討柔然、鎮壓反叛的氐、羌諸族的戰爭中均建有功勛,因此都督梁、益、荊三州諸軍事,出任梁州刺史。當時的太皇太后馮氏相當賞識他,曾對中書令李沖鄭重其事地說道:“這個年輕人氣宇軒昂,談吐不凡,日后肯定會成為皇族中的卓越領袖。他的所作所為,十分合乎我的心意。你要記住此語,我可不是在隨便臧否人物。”
元澄不但在擔任梁州刺史期間采用懷柔之道,令剽悍的仇池氐帥楊仲顯、婆羅、楊卜兄弟等人心悅誠服地歸降北魏朝廷,并在嗣后出任徐州刺史期間,也治理得有條不紊,政績斐然。于是被孝文帝召到京師,引見于皇信堂。
孝文帝問元澄道:“想古代春秋時期,鄭國的子產鑄刑書,而晉國的叔向非議之。這二人都是當時的賢士,那么到底誰對誰錯?”元澄答道:“鄭國轄地狹小,國力頗弱,鑒于境外強敵環伺,國內民心不穩,遂鑄刑書,以立威信,否則其國必亂。這一做法雖然有違古訓,但是合乎鄭國的客觀環境,所以說子產是對的。至于叔向批判此舉,旨在提醒人們不能忘記古訓,因此只能說他在道理上不錯,而于具體事務卻無裨益。”孝文帝聽了,高興地說道:“你如今可以作為我大魏的子產。”
元澄答道:“我雖不敢以子產自比,但是依我之見,陛下現在固然廣有國土,天下卻仍未統一,江南尚為異姓之人占據,故而暫時還應使用子產之法,不以禮治,而以威服。待到天下大同之后,再以王道教化黎民。”孝文帝在當時正一心致力于改革,所以對于元澄之語深有同感,笑著稱贊道:“如果沒有你任城王,我就難以認識變革的道理了。如今我正欲創改朝廷制度,希望你能與我共同完成這千秋功業!”
嗣后,元澄便被征為中書令,改授尚書令,協助孝文帝推動改革進程。太和十七年(493),孝文帝開始計議遷都之事,特召元澄入宮商討。孝文帝說道:“我大魏興自北土,定都平城。但是這里似乎只是用武之地,并非以文熏化之方,要想移風易俗,十分艱難。我意欲南遷河洛,主宰中原,你以為如何?”元澄答道:“伊洛地區正是天下的中心,陛下要制御整個華夏,確實應該遷都洛陽。”但是孝文帝又不無擔心,說道:“大魏的貴族、大臣,大多源出北方,因此我若南遷,他們或許會竭力反對。”元澄則鼓勵他道:“陛下所干的正是非常之事,而非常之事即應采取非常手段,陛下堅持己見,難道臣下敢于不聽?”
孝文帝龍心大悅,稱贊元澄好比當年輔佐漢高祖成就大業的張良,于是加撫軍大將軍、太子少保,并兼尚書左仆射。在這以后,由元澄在舊都宣布遷都之詔,并總司遷都的一切事宜。元澄充分施展其辯才,引經據典,逐一說服眾朝臣;又公正合理,量才錄用地在數萬舊都官吏中選出了一批比較優秀的大臣,出任新都的各級官員。由于他的干練,遂使南遷之事得以順利進行,以至孝文帝感慨地說:“若無任城王,我的事業無論如何都不會成功。”
穆泰曾經得寵于孝文帝,然而他是反對遷都的主要人物之一。太和二十年(496)冬天,穆泰改任恒州刺史,一到任上,便與前任刺史陸睿相謀作亂,共推朔州刺史陽平王元頤為君主。哪料陽平王卻立即密報朝廷,孝文帝因此急忙與元澄商量對策。當時元澄正有病在身,但是為了軍國大事,便毅然受命北進,旨在撫平此亂。
當元澄一行來到雁門時,雁門太守報稱穆泰已經引兵西赴陽平,元澄下令立即趕奔陽平。右丞孟斌勸道:“如今貿然急進,似有未妥,不若先召并州、肆州之軍,待實力強大后再逐步推進。”元澄則答道:“穆泰既然圖謀作亂,本來應該據城固守,如今卻奔赴陽平,似乎是因為軍力薄弱之故。他既不抗拒官兵,我們也不宜隨便調發大軍。只要迅速前去示威震懾,便有可能不戰而勝。”
他當即下令日夜兼程,加速前進,并派治書侍御史李煥單騎先行,疾馳平城,出其不意地以皇命曉諭穆泰的黨羽,說明利害得失、禍福關系,遂令黨羽們不再為穆泰所用。穆泰無計可施,便率領手下僅剩的數百親信攻擊李煥,卻未能取勝。斗志盡失的穆泰于是從城西奪路而逃,卻被李煥擒獲。元澄大隊人馬旋即也到達平城,將陸睿等百余名作亂的首腦一一逮捕,安撫民眾,迅速弭平了這場叛亂。
孝文帝得知這一喜訊后,便召集公卿大臣,表彰元澄,他對眾人說道:“任城王真可謂社稷之臣!而你們若逢此事,能夠如此神速地解決這個難題嗎?”遂任命元澄為正尚書。
太和二十三年,南朝蕭齊遣兵入侵北魏漢陽,孝文帝抱病親征,于四月丙午日卒于途中的谷塘原。元澄與彭城王元勰接受遺詔,盡力穩定政局。他們先是秘不發喪,只讓少數幾個侍從知道駕崩之事。此外,一方面命中書舍人奉詔將太子召來,另一方面則密報留守洛陽的于烈,注意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到京之后,再公開發喪。并遵照孝文帝的遺囑,將其皇后馮氏賜死,因為馮皇后曾與人私通。
元澄繼續輔佐宣武帝元恪,相繼出任梁州刺史、相州刺史、雍州刺史、揚州刺史、定州刺史等職,并與南齊屢次交戰,取得勝利。不過,其后高肇擅權,十分忌恨皇族中特有聲望的人,元澄首當其沖,于是終日酣飲,佯狂避禍。待到延昌四年(515)正月丁巳日,宣武帝病卒后,繼位的孝明帝年歲尚幼,而高肇卻在外擁有征蜀之兵,因此政局極不穩定。于是,素有聲望的元澄再度出山,為尚書令,總攝百揆,終于使元氏的江山得以穩固。
在其后的數年中,靈太后專主朝政。元澄依然盡心匡輔,見到有不利于國不利于民的事情,就必定諫諍不已,即使未見采納,也仍舊忠心耿耿,他的為人受到朝野的一致贊譽。當元澄在神龜二年(519)去世之時,靈太后親自送葬至郊外,悲哭不止,隨從的千余朝臣也無不流淚。這樣的榮耀在當時確實無人享有。
李沖(450—498) 字思順,隴西(郡名,轄境約相當于今甘肅隴西縣一帶)人。其先祖為西涼政權(400—421)的王族:祖父李翻的弟兄李歆、李恂便分別為西涼的第二、第三代君主。該政權被沮渠氏的北涼擊滅后,李沖的父親李寶歸降北魏太武帝,被拜為沙州牧、敦煌公,仍然鎮守敦煌。李寶在太平真君五年(444)入朝后,便留在京師,相繼任外都大官、并州刺史、內都大官等。
李沖乃是李寶的幼子,亦即第六子。父親去世時,他年僅十歲,故而長期跟隨出任滎陽太守的長兄李承,受其訓育教導,從小就氣度不凡,頗得大哥的青睞。李承常說:“這個孩子決非池中凡物,日后定能光大我李氏門戶。”事實表明,李沖確有出眾之處:當時官家子弟侵犯百姓的事情司空見慣,但是李沖與其年齡相仿的侄兒李韶卻潔身自好,從不仗勢欺人,因此博得庶民的一致贊譽。
獻文帝在位后期,李沖為中書學生;至孝文帝初年,則按照慣例選為秘書中散,主司皇宮的文書之類。由于他機敏干練,辦事認真,因此逐漸獲得圣上的恩寵,后來則遷內秘書令、南部給事中。
北魏王朝前期,基層的行政管理并不規范,只設立“宗主”督護普通庶民,故而戶籍之數十分模糊,有時五十家,有時三十家,均可作為一“戶”。這對于國家的稅賦徭役來說,顯然極為不利。李沖認為必須改革,遂在太和十年(486)上書,首創“三長”之制:
每五家設“鄰長”,每五鄰設“里長”,每五里設“黨長”。這三長均須選擇當地的精明能干者充任,其職責乃是檢正戶籍、均平賦稅勞役,并兼及教化、賑養諸事。三長在各自崗位上若連續三年沒有過錯,則可以升遷一級。此外,尚規定一對夫婦每年交納一匹帛、二石粟;年逾八十者,允許一個兒子不服勞役;因孤老、重病、貧窮等而不能自我贍養者,則由三長輪流供養。
書奏之后,孝文帝以及當時對朝政擁有很大影響力的太皇太后都認為這一建議不錯,于是交給眾公卿再議論一下,哪知卻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對。中書令鄭羲說道:“設立三長,乃是統一天下之法,說說似乎很有道理,但實施起來卻困難重重。假若不信此言,那不妨先行試試,待到失敗之后,方始知道吾言不謬。”太尉元丕說道:“我認為,此法如果付諸實施,倒是于公于私都有得益。但是目前國家正有要事,若校比戶口的話,必將引起百姓的怨恨。不如過了今年秋天,到冬季再遣使各地辦理此事為妥。”
李沖則爭辯道:“庶民既然得知政府有立長校戶的打算,若朝廷遲遲不正式推行此法,則他們得不到均徭省賦的實惠,便會產生怨望。所以應該迅速布告天下,令百姓得知此法合乎他們的切身利益,這樣,民眾自然會踴躍參與,三長之制也就易于建立了。”著作郎傅思益再以舊制實施已久,一旦改動,恐起騷亂為由,反對新法。但是,最高權威太皇太后卻支持此議,說道:“設立三長后,則賦稅徭役都有了標準,老少無欺,貧富相同;以前逃避國家賦斂的人家,也都無法再存僥幸之心。這有什么不好?應該盡快施行。”
于是,百官無人再敢發表異議,李沖倡導的“三長制”得以在各地推行,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政府與百姓均感方便,獲益不淺。李沖也因此功而遷升中書令,加散騎常侍,并依舊保留給事中之職。其后,則轉南部尚書,賜爵“順陽侯”。李沖越來越得到太皇太后的寵幸,不久后又晉爵“隴西公”;所獲賞賜每月多至數千萬錢,并有許多珍寶、御物,價值連城。李沖本來家境清貧,至此方始成為富戶。
李沖畢竟是個杰出人物,他深知驟然的高名厚利未必都是好事,因此拿大量的錢財饋送他人,近至親戚,旁及鄉閭,尤其廣施貧窮庶民。于是,非但無人妒忌李沖的暴富,而且到處傳頌其樂善好施、心系黎民的事跡。李沖頓時名揚天下。
李沖的四哥李佐,當初與河南太守來崇一起從涼州入朝魏廷,二人的關系一向不好。后來,李佐借故構成來崇之罪,來崇竟因此餓死獄中。后來,來崇之子來護伺機報復,以李佐貪贓之罪,將他投入獄中,并且連坐李沖等人。直到大赦,李氏兄弟才得以脫罪,李佐因此又恨極來護。待到李沖得寵,權傾朝野之時,來護為南部郎。他深恐遭受報復,所以常常避讓李沖。而李沖卻表現出充分的豁達大度,總是主動安撫來護,甚至在來護被其他人誣以貪贓罪時,李沖反而上書朝廷,為之開脫,終于使來護未受處罰。
又,李沖有個名叫陰始孫的表外甥,自幼喪父,一直得到李沖的照應。后來有人想求官職,便企圖通過陰始孫送匹駿馬給李沖。哪料陰始孫收下了馬,卻不向李沖說明原委,只是利用一次機會將馬借給李沖騎。那人見李沖騎了他的馬,卻久久不提官職,于是自己向李沖訴說了此事。李沖聞得此言,氣得七竅生煙,竟將陰始孫依法處死。
天下百姓對李沖這種稟公而斷,不以親疏定喜惡的高尚品格予以高度評價,贊聲不絕。孝文帝也對他十分敬崇,委以重任,君臣之間的感情甚篤。皇太子立后,任命李沖為太子少傅;后宮按照《周禮》而置夫、嬪等級后,則納李沖的女兒為“夫人”。李沖在朝廷中的地位進一步鞏固。
此后,孝文帝遷都洛陽,有關新都的一切營造方案均出于李沖之手,因為他在建筑方面也有出眾的才能。孝文帝南征,李沖則留守洛陽,兼任左仆射。在孝文帝從事的各項改革上,李沖都有不同程度的參與,竭忠事君,知無不言,公文積案,終日批閱,勤奮勉力之至,為許多朝廷重臣所不及。由于操勞過度,年方四十便鬢發斑白了。
李沖當年曾經向孝文帝推薦過一名頗具才學的貧士,名叫李彪。李彪確也不負所望,出任中尉之后,嫉惡如仇,不論皇親、貴臣,凡有過錯者均遭彈劾,因此深獲孝文帝親寵。李彪在獲寵后,對李沖的敬意卻遜于從前,李沖從而頗為不快。
孝文帝南伐期間,李沖與任城王元澄共掌朝政。李彪性子剛烈,經常與李沖的意見相左,并且自恃身為法官,辦事確實比較專斷。李沖無法忍受,于是新債舊賬一起清算,禁止李彪于尚書省,并上表彈劾之,言辭十分激烈,乃至說:“應將李彪發配至北方荒原,以除亂政之奸。假如我所說者為憑空捏造,則可將我投諸四裔,以戒誣告之風。”
孝文帝心知李沖在這件事上心地過于狹窄,因此只將李彪除名,而未施以重罰。但是李沖卻怒火中燒,屢次列數李彪之罪,以至破口大罵,拍案擲幾,后來則更語無倫次,不時喝罵“李彪小人”,以至成病,醫藥無效,或以為乃是肝裂。如此經十多天后去世,年僅四十九歲。孝文帝大感悲痛,天下百姓也為之惋惜不已。
于烈 源出鮮卑,其祖父于栗碑,武藝高強,歷仕于北魏道武、明元帝、太武帝諸朝,南征北戰,屢建戰功,卒后贈“太尉公”。其父于洛拔,則仕于太武帝、文成帝時期,曾任侍中、殿中尚書、尚書令等職。
于烈乃是長子,擅長騎射之術,狀貌威武異常,然而不善言談。年紀很輕便拜為羽林中郎,后來遷羽林中郎將。至孝文帝延興初,領寧光宮的宿衛事,后遷屯田給納。太和初,受詔案驗秦州刺史尉洛侯等人的貪殘不法之事;后又奉旨討伐肆州圖謀不軌的沙門法秀。由于建有很大功勛,故與元丕、陸睿、李沖等人一起,由當時攝政的太皇太后賜予金策,許以日后有罪不死,并加散騎常侍,遷前將軍,晉爵洛陽侯,不久后轉衛尉卿。
孝文帝在計議遷都洛陽之事時,許多鮮卑舊族留戀本土,不愿南下。孝文帝曾經問于烈道:“你對此事有何看法?”于烈答道:“陛下英明,高瞻遠矚,自有長遠謀略,不是我等愚昧之徒所能理解的。不過依我估算,客觀地說,則愿遷的和不愿遷的大致各占一半。”孝文帝贊許地說道:“很好,你既然不唱反調,即是同意遷都了。我很感謝你的支持。”接著,命于烈先回平城舊都,將那里的一切政務都交給他主管。臨別前,孝文帝握著于烈的手道:“宗廟之事,十分重要,我鄭重相托,盼望你能小心謹慎地將先祖的靈駕早日護送至洛陽。”此后,于烈相當圓滿地完成了這一使命,遂遷光祿卿之職。
太和二十年(496)冬天,穆泰、陸睿謀反于舊都平城,此亂后來被任城王元澄撫平,孝文帝處死了穆泰、陸睿等人,查其同黨,多為參與創建北魏王朝的源自漠北的鮮卑舊族,但是于烈一門卻與此事絲毫無涉。孝文帝因此更加器重于烈,嘉獎他的忠操,賜予璽書、金策,拜為領軍將軍,并對彭城王元勰說道:“于烈乃是先朝舊臣,忠心事主,智勇雙全,所以日后若逢軍國大事,可以請他共同商討。”
太和二十三年,南齊蕭氏政權派遣太尉陳顯達入寇魏境,孝文帝抱病親征,臨行之前,將留守洛陽都城的重任交給了于烈。他握著于烈之手,說道:“我走之后,都城空虛,你必須小心在意,特別對二宮之地嚴加守衛,以杜絕篡權者的一切癡心夢想。”于烈唯唯稱是。其后,孝文帝雖然擊退陳顯達,但是自己也病逝于歸途中。于烈得到彭城王的密報,外表一如既往,但實際上則嚴加戒備,終于保證了宣武帝元恪的順利繼位。
在宣武帝治下,于烈仍然得到重用。但是,宣武帝當時年歲尚輕,較為軟弱,而他的二叔咸陽王元禧卻曾受孝文帝遺詔,要輔佐朝政;他作為宰輔之首,頗為擅權,收受賄賂,結黨營私。于烈對此十分擔心。有一次,元禧派遣一名家丁向于烈傳言,要求將羽林軍的虎賁執仗供他調遣。于烈當即斷然拒絕道:“天子將政務交給宰輔,那我無權干涉,但是羽林軍的宿衛之事,卻歸我主管,沒有圣旨,怎么能私授這種大權?!”
家丁稟報元禧后,元禧又派人對于烈狂妄地傳言道:“我過去是天子的兒子,現在是天子的叔父,又是宰輔之首,我的命令不就是詔書嗎?”于烈立刻聲色俱厲地答道:“天子之子與天子之叔,是一回事。至于詔書,則必須經圣上簽署,并且由朝廷大臣宣讀,哪能由私家的奴才來索取羽林軍的道理!今天,我的頭顱可以拿去,但你要羽林軍卻絕不可能!”這番義正詞嚴的斥責,令咸陽王無言以對,只能事后設法將于烈調出京師。
宣武帝旋即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決定從元禧手中奪還政權。景明二年(501)正月,宣武帝乘夜將于烈的兒子于忠秘密召至宮中,對他說道:“你的父親忠于皇室,乃是社稷之臣。請他明天早些入宮,我有要事和他商量。”翌日清晨,于烈奉旨前來,宣武帝說道:“如今我的那些叔父似乎都有些不太可靠,尤其是咸陽王。我想請你用武裝把他們召來,未知可行否?”
于烈慨然答道:“老臣歷事數朝先皇,一向以忠勇見稱。今日之事,我一定盡力而為。”于是,他召集了六十名值殿將士,把正好聚集在一起,準備拜祭宗廟的咸陽王元禧、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詳等人“護送”到了光極殿。宣武帝隨即下詔,宣布自己業已親政,讓諸王回府,聽候進一步的調用。在這種場合,元禧等人當然乖乖地“歸政”于帝。這樣,由于于烈的果斷措施,宣武帝的政權得以鞏固,而于烈便出任散騎常侍、車騎大將軍、領軍,晉爵為侯,從此長期守衛禁中,參與一切機密大事。
自從宣武帝親政之后,元禧總是覺得惶惶不安,加上有傳言說,圣上意欲借故誅殺咸陽王。元禧越想越怕,竟在當年四月與其妃兄、給事黃門侍郎李伯尚密謀造反。當時宣武帝正在小平津狩獵,元禧本欲先勒兵占領洛陽城外的軍事要地金墉城,但是猶豫半天之后,竟未敢發難,遂相約眾人不泄此謀,改天再動手。哪料武興王楊集始隨后即向宣武帝飛騎告密。
宣武帝聞訊大驚,此時左右侍從多因狩獵而分散在外,幾無人員可以差遣。倉促之際,只得命于忠疾赴京城,請留守洛陽的于烈設法。于烈獲報,立即嚴密戒備,并吩咐兒子轉告宣武帝:“我雖然年邁,但是心力未衰,有足夠的把握對付這等猖狂叛逆。圣上但請寬心,盡可徐徐返京,以令黎民安心。”果然,待到宣武帝返回洛陽,元禧已經慌忙遁逃。于烈以三百騎追擊,將元禧一舉擒獲。
景明元年(501)九月,宣武帝將于勁的女兒,亦即于烈的侄女立為皇后,史稱順后。于烈的身份則兼為“國丈”之兄,更得圣上的優遇。當他在六十五歲那年病卒后,宣武帝為之舉哀于朝堂,賜物無數,并贈使持節、侍中、大將軍、太尉公、雍州刺史,追封鉅鹿郡開國公,可謂榮耀之極。
陸睿(?—497) 字思弼,源出代北“胡人”,先祖曾為部落領袖。其祖父陸俟,歷仕于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晚年拜“征西大將軍”,晉爵“東平王”;其父親陸麗,在太武帝卒后,有擁戴文成帝拓跋濬入繼大統之功,故備受寵信。
陸睿之母張氏,本是太武帝之皇太子拓跋晃的宮女,后來賜給陸麗,于是生下陸睿。陸睿喪父之時,年僅十余歲,遂襲爵而為“撫軍大將軍”、“平原王”。他勤于學業,沉穩不露,待人謙和,禮賢下士,因此二十歲前,就已經有人預測他將來會成為國家棟梁、朝廷宰輔了。陸睿娶東徐州刺史崔鑒的女兒為妻,崔鑒對這位“乘龍快婿”也相當欣賞,認定他會很有出息。后來,他果然逐步升遷,為北征都督,拜北部長,轉尚書,加散騎常侍。
太和八年(484)正月,陸睿與隴西公元琛分別為東、西二道大使,巡察各地,褒善罰惡,陸睿辦事干練,執法公允,獲得一片贊揚之聲,聞于朝廷,頗得獎勵。后來則率軍討伐犯塞的柔然人,以五千騎兵追殺遁逃的柔然,生擒其酋帥赤河突等數百人。因功遷尚書左仆射,領北部尚書。
自從道武帝拓跋珪正式建立政權以來,魏廷在一百年間因賞功臣而封了許多“王”,其中有的是皇族拓跋氏之同姓王,有的則是異姓王。孝文帝為加強中央朝廷的權力,便于太和十六年(492)頒詔,將異姓的五等爵位均降一級,即,“王”降為“公”,“公”降為“侯”,依次類推。陸睿亦在此列,被改封為“鉅鹿郡開國公”,食邑三百戶。其后,陸睿曾與陽平王元頤并為都督,率步騎十萬大破柔然;在孝文帝討伐南齊之時,又改授征北將軍;后來除使持節,都督恒、肆、朔三州諸軍事、恒州刺史,行尚書令。
翌年,孝文帝決計將其遷都洛陽的設想付諸實施,鑒于許多舊臣對于遷都之事持有異議,故而聲言要南伐蕭齊,遂于七月進行全國總動員,發表文告,移書各地,廣征兵丁,大造輿論。并且果真率領步騎三十萬發自首都平城,向南進發。
陸睿是竭力反對南遷中原的朝臣之一,于是上表制止孝文帝討伐南齊:“如今蕭鸞僭稱帝號,竊居江南,罪惡滔天,人神共憤,確應討滅之。但是依我之見,蕭氏據有長江天險,我軍急切之間恐怕難以渡越;此外,南方又濕熱多疫,我軍于盛夏征討,必易染上疾病。再說大魏的國力尚不強盛,如此興師動眾,遠征異地,靡費十分巨大,軍旅亦將疲勞。以這樣的軍隊去攻打固守要塞的南人,勝算實在不大。因此,陛下還宜暫息干戈,養精蓄銳,待到兵精糧足之時,再挑選勇將,一鼓作氣,掃平江南,豈不為美?何必一定要在今年匆匆忙忙地苦苦爭奪小片土地呢?”
類似陸睿這樣勸諫孝文帝不宜南征的朝臣為數不少,而孝文帝在裝模作樣地堅持再三之后,也就聽從了眾人的意見。不過,作為折中,他對群臣說道:“我如今已經告示天下,要南伐蕭齊,若最終言而無信,自行撤兵,日后怎能服天下之眾?所以,我即使不再南伐,也當遷都中原之地!”實際上,這正是孝文帝號稱“南伐”的真正目標。公卿大臣們當然不能不給圣上留個臺階,于是孝文帝遷都洛陽之事便得以實現。
然而,陸睿始終懷戀北土,總想使孝文帝返還舊都。太和十九年(495)三月,孝武帝的馮皇后之父,太師京兆武公馮熙卒于平城,而此時孝文帝正在中原的彭城。于是,陸睿與同樣不愿意南遷的平陽公元丕一起上表,要求孝文帝北返平城,為馮熙舉喪送葬。孝文帝不禁十分惱怒,斥責陸睿道:“自古以來,從來沒有聽說過天子要奔后父之喪的!如今我剛想專心一致地營建新都,主宰中原,你們卻想方設法地引誘我返回舊土,難道是企圖毀壞我的千秋大業嗎?!”當即命御使追究罪責,陸睿遂被削奪都督三州諸軍事之職權。
這次降職卻并未令陸睿有所收斂,他隨后竟與穆泰等人勾結起來,相謀作亂,終于身敗名裂。
穆泰也是源出鮮卑的“代人”,由于是功臣的子孫,故而得以娶章武長公主,拜為駙馬都尉,官至右光祿大夫、尚書右仆射。當初,太皇太后馮氏總攝朝政之時,見孝文帝年輕英明,怕他日后不受自己控制,便欲廢黜之,將他囚于空室之中,絕食三天。是穆泰、李沖等人苦苦勸諫,太皇太后方始打消了廢黜孝文帝的念頭。因此,穆泰在此后便深得孝文帝的寵幸。
自從遷都之后,穆泰見孝文帝對中原漢族的儒生多加重用,而對來自故地的漠北舊族卻漸漸疏遠,因此怨恨頓生。他不久出任定州(轄境約相當于今河北滿城、安國、饒陽等地)刺史,身體經常不適。遂在太和二十年(496)上奏孝文帝,聲稱自己不能生活在氣候溫熱之地,否則就長期患病,因此請求改任恒州(轄境約相當于今山西北部內長城以北、河北蔚縣、陽原等地)刺史。
當時的恒州刺史乃是陸睿,孝文帝于是命穆泰與陸睿互易任所,不料這正是穆、陸等人所企盼者。穆泰趕赴恒州,陸睿卻不動身,二人合謀,再暗中勾結樂陵王元思譽、安樂侯元隆等人,推舉朔州刺史陽平王元頤為君主,準備起兵造反。
陸睿有些猶豫,怕急切之間不能取孝文帝而代之,因此勸穆泰稍緩舉兵。但是元賾在假意與叛黨周旋之際,卻密報了洛陽朝廷,任城王元澄遂得以出奇兵突襲,一舉全殲叛黨。
穆泰及其同黨全被處死;而陸睿則因早先曾蒙孝文帝特許赦免死罪,故這次略予“優待”,不明正典刑,而是賜死獄中,其家屬也不再誅殺,只發配遼西為民。
評:孝文帝曾經聲稱,若無任城王元澄的支持,他的改革必然不能成功。此語或許過獎了一點,但是離事實卻并不很遠。元澄十分懂得“古訓”的重要性,但是他更知道“權變”的必要性。亦即是說,統治者若要有所作為,就必須根據當時社會的客觀環境而制定各項政策,即使這些政策暫時違背所謂的“圣訓”,也在所不惜。這種治政的思維方式值得稱道,值得后世之人借鑒,尤其值得為政者學習和模仿。
李沖聰明能干,勤勉事主,確是一時之秀、棟梁之才。想當初他慷慨疏財,以德報怨,是何等的大度豁達,令人贊嘆不絕。然而,他晚年對待李彪,卻又顯得器量狹小,不能容物,乃至怒而傷肝,竟然因此斃命!前后對比,不啻霄壤,原因何在?恐怕掌權之時過長,贊揚之聲過多,均易令人自視過高、驕氣漸生。一旦疏于自戒自省,便難免容忍不了逆己之言,從而釀成大禍。后世執掌大權之人,豈能不以李沖之死為戒哉?!
于烈歷事元魏三朝,始終忠心耿耿,數次在皇室的危急關頭力挽狂瀾,乃至不惜以身家性命相抗爭。相比之下,那些皇族人員,甚至所謂的“天子之子、天子之叔”,卻不免覬覦大寶,潛心于爭權奪利,而置社稷和黎民于不顧,哪里有半點“血緣之情”?常言“血濃于水”,不過是徹頭徹尾的自欺欺人之談罷了!
陸睿世代忠良,其本人也極有才干,獲寵于當朝帝君,如若始終如一地忠心事國,其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成為一朝重臣,應在意料之中。然而,他偏偏抱殘守缺,對于過去的生活萬分留戀,對于孝文帝的革新卻一味地予以拒絕,乃至最終干出謀反的傻事,導致身敗名裂、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