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年輕科學家的信
- (美)愛德華·威爾遜
- 2394字
- 2019-10-15 13:40:59
推薦信 和聲威爾遜
前輩的經驗之談是后生應該聽取和重視的,何況這里的經驗是一位名滿科學殿堂的長者,從事科學研究半個世紀的結晶。而本文是在下鄭某以70年虛度之經驗推介85歲(本書出版時作者的年齡)的威爾遜(生于1929年)的經驗之談。
我在講授如何寫論文(后結書為《論文與治學》)時說,能寫好論文的第一要素是非常想寫好論文,如同能升官的第一要素是非常想升官,能發財的第一要素是非常想發財。但三個“非常想”的背后的動力是不同的。升官與發財的動力絕大多數是功利。而僅憑功利,不足以為學者注入充沛的動力。做學術靠興趣,這是敝人與威爾遜的高度共識。原因是從功利出發每每走向機會主義:官場中升遷不成就下海吧,這生意發不了財就換個行業嘛。而做學術需要持久的專注,故唯有興趣可以做其不衰的動力。
時下的中國學生過于重視畢業后的收入。我想告誡他們:這是上輩人窮瘋了的思想方式之遺留。以科技做推動的人類經濟呈加速度發展趨勢。待你學有所成之時,姑且算作十余年后,體面的生活當不成問題。而學有所成的支點是興趣而非功利。所以不要委屈了自己的興趣。那是你智力成長,乃至有尊嚴地出人頭地的支點。
考官和正在選擇方向的考生大多關心的一個問題是:搞科學需要哪些素質。威爾遜告訴我們,數學并非關鍵;除了粒子物理學、天文物理學,其他學科對數學的倚重并不很大;連達爾文都承認自己數學不好——這是敝人首次聽到,吃驚不小。數學是考官一向倚重的法寶,說數學其實不重要,不知考官們該如何是好,我們不去管它。威爾遜告訴我們,對科學研究來說“形成概念”的能力更重要。這可是含金量極大的觀點。各位好好體會吧。接下來威爾遜說:
見過許多領域中杰出的研究人員后,我認為理想的科學家只要有中高等智商就夠了,聰明到知道哪些研究可以做,但不至于聰明到厭倦研究。就我所知,有兩位諾貝爾獎得主,其研究都是非常具有原創性和影響力的,一位是分子生物學家,另一位是理論物理學家,他們在開始從事科學研究時,智商為120左右(我自己開始投入研究時智商也才123而已)。據說達爾文的智商在130上下。
這說法算不上新鮮。早有門檻理論告訴我們,智商120是個門檻,在其下難有創造力,而在120以上則創造性與智商無關。難得的是威爾遜企圖深入思考為何很多高智商者搞不了科研。他說:
對高智商的人來說,在早期的訓練階段,凡事都太過容易。他們通常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完成大學的科學課程,沒有辦法從煩瑣而重復的數據收集和分析工作中得到許多樂趣。……必須要具備一種特征,能夠享受長時間學習和研究的樂趣,即便有時候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這就是要躋身一流科學家行列的代價。
對此他開了個好頭,當然遠未解開這個奧秘。少年期什么樣的環境對哺育一個日后的科學家最好?威爾遜說:
[九歲時]我們舉家從南方搬到華盛頓特區。……搬去那里的第一個夏天,我還是獨自一人,時間完全是自己的。沒有沉悶的鋼琴課,沒有無聊的探親,沒有暑期學校與旅行團,也沒有電視和男孩俱樂部,什么都沒有,這真的是太棒了!
這對今天眾多的中國父母,當為棒喝。威爾遜對已經進入科研領域的新來者的告誡是:
盡量避開系級行政工作(除了擔任論文審查委員會主席),無論是用借故搪塞、主動逃避、誠心懇求還是合理交換。多花時間去關心有天賦并且對你的研究領域感興趣的學生,聘用他們當助理,這樣對彼此都有幫助。周末時多休息,轉換一下心情,但不要度長假。真正的科學家是不度長假的。
為什么那么多中國學者反其道行之,愿意做學術官僚?我猜測原因有二。其一,那是撈取榮譽、地位和利益的捷徑。其二,他們對學術沒那么熱愛,對自己的學術能力沒那么自信。如此,他們離開科研似不足惜。但在當今中國,只有最癡迷學術的人才會斷然拒絕做學術官僚,喜歡但不癡迷的學者多半會被官職吸引。于是僅靠人格的力量是不夠的,要以制度來抑制學術官僚的榮譽、地位,不使有才華的學者對官職趨之若鶩。如此,學術界才有正常的生態。
學術榮譽問題在本書最后一節“學術倫理”中被再次討論,而且他認為那其實是科學倫理的重頭,而人造生物這類東西是多數學者不會碰到的。他說:
容我再提醒你一次,原創發現是最有分量的。說得更直接一點:只有原創發現才算數。原創發現是科學界的金銀島。因此,如何適當地劃分功勞,不僅是道義責任,也是信息自由交流和維持整個科學界友好氣氛的關鍵。研究人員都期待自己的原創研究被認可,就算不是舉世皆知,至少也要在自己的領域中獲得名聲,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正如詹姆斯·卡格尼在談到他的演藝生涯時所講的:“你究竟有多棒,要別人說了才算數。”
……所以在閱讀和引用文獻時,請小心謹慎,將每一項發現、每一個想法都歸功于應得的人,并要求他人也做到這一點。讓研究人員實至名歸,這件事情意義非凡。
威爾遜還告訴后生,不要因當今科學成果加速度涌現,就懼怕你進入后沒什么好研究的了。他說,正相反,可研究的題目越來越多。他還說,走到一個階段,科學發現的速度會大大地放慢,不過那還遠,你趕不上。我不知道他這么說的根據是什么,能這么看真是樂觀。我倒覺得,我們唯一可以想象的是,我們無法想象人類認知的速度會放慢。人類很可能是地球上迄今為止唯一的智能生物。因此,成也智能,亡也智能,合情合理。我以為,它將亡于其憑借智能利器的發現。因為其越來越多的發現中埋伏著越來越大的風險。沒有一種力量能阻擋這個智能物種去發現,故沒有一種力量能阻擋它如此走上絕路。我一點都不覺得我這么看是悲觀。相反,覺得如此滅絕,無限凄美。此亦為我對威爾遜唱腔的和聲。
威爾遜說著說著,不覺轉向了他本人研究的腹地,他是博物學家出身,且自命為演化生物學的中堅分子。他在第十八、第十九封信中,以極簡的方式勾勒出自馬修、達林頓,到麥克阿瑟和他自己的這一脈絡。這一部分,既與治學經驗結合,又有獨立的閱讀價值,由此可了解這派學者如何以博物學的視角洞察進化。對這一思路感興趣的讀者,不可放過。
鄭也夫,北京大學教授
2019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