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絡平臺治理與法律責任
- 周學峰 李平
- 12字
- 2019-11-29 20:27:46
第一章 網絡平臺的基礎理論
第一節 網絡平臺的含義與類型
一、網絡平臺含義的界定
(一)“平臺”的原義
平臺,英文稱Platform,其原義是指生產和施工過程中為進行某種操作而設置的工作臺。[1]平臺原本是一個很形象的語詞,人們能夠站立在平臺上面進行工作,或者在其上面進行手工操作,因而有“平臺之上”之類的用語表達。
(二)計算機技術背景下的“平臺”
在計算機技術領域,所謂平臺通常是指“操作系統”之類的技術平臺,用戶可以在操作系統的基礎之上開發各種應用軟件。平臺存在的前提和意義在于縱向分層架構的存在,所謂平臺,通常是處于基礎層的那部分,在其之上有各種應用層。例如,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NIST)將云服務分為三類,其中就包括平臺服務(Platform as a Service),具體是指供用戶在其之上進行應用開發;而提供存儲服務的云服務類型則被稱為“基礎設施服務”(Infrastructure as a Service)。
(三)經濟學背景下的“平臺”
在商業領域,所謂“平臺商業”(Platform Business)的概念,有的學者認為,其最早產生于日本。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日本就有一些關于平臺商業的著作出版,其較之歐美國家提出平臺經濟的概念要早好幾年。[2]“平臺經濟學”是近些年興起的一個新的經濟學分支。經濟學中的平臺是建立在雙邊市場理論的基礎之上的。[3]所謂雙邊市場,是指存在兩類相互依賴的客戶群體,如果交易平臺可以通過向市場一邊收取更高價格而向另一邊降低價格的方式來影響交易成交額,這樣的市場就是雙邊的。[4]例如,舞會舉辦者可以只向男性收費而向女性免費。從經濟學的視角出發,屬于雙邊交易平臺的有:各類交易所,也包括Ebay、淘寶之類的電商平臺[5];廣告支撐型媒體,包括雜志、報紙、免費電視和門戶網站;[6]支付系統,如信用卡、支付寶、微信支付等;[7]為應用程序開發者提供服務的平臺服務。[8]后來,又有學者在雙邊平臺的基礎之上提出了多邊平臺的概念。[9]因此,經濟學上的交易平臺既包括網絡交易平臺,亦包括非網絡環境下的交易平臺,其共同性在于雙邊市場的存在,交易平臺在其中扮演的是中介的角色,同時滿足雙方的需求,通過為雙方提供信息和交易機會,為雙方降低交易成本。平臺經濟學的研究有助于人們理解平臺的商業模式運作、商品或服務的定價機制,以及平臺的競爭策略,其相關研究結論對于競爭法執法(包括反不正當競爭和反壟斷)具有參考意義。
(四)法律背景下的“平臺”
1.中國法律背景下的“平臺”
在法律領域,不僅從事法學研究的人員因受到了經濟學上的平臺概念的影響并因對互聯網企業的平臺商業模式的關注而開始使用網絡平臺這一概念,立法者也開始在相關法律和規章中使用這一概念,從而使其成為一個正式的法律概念。
在國內法學研究領域,著名網絡法學者周漢華在《論互聯網法》一文中使用了“互聯網中間平臺”這一概念,從該文的論述可以看出,其提出這一概念受到了經濟學上的雙邊市場理論的影響,但是,從其關于互聯網中間平臺的法律責任的具體論述來看,其實際上指的是網絡法上的網絡中間服務提供者。[10]
在中國的網絡法領域,在正式的法律文本中,最早使用“平臺”這一概念的是2007年商務部發布的《關于網上交易的指導意見(暫行)》,其使用了“網上交易平臺”這一概念,并將“網上交易平臺”界定為“平臺服務提供者為開展網上交易提供的計算機信息系統,該系統包括互聯網、計算機、相關硬件和軟件等”。[11]
2010年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制定的《網絡商品交易及有關服務行為管理暫行辦法》使用了“網絡交易平臺”這一概念,并以專章的形式對“提供網絡交易平臺服務的經營者”的義務做出了規定。后來,該暫行辦法被2014年制定的《網絡交易管理辦法》所替代,“網絡交易平臺”的概念亦被“第三方交易平臺”的概念所替代。
網絡平臺這一用語真正進入全國人大常委會制定的法律或國務院制定的行政法規層面,始于2013年修訂后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而在此以前,無論是國務院制定的《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還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制定的《侵權責任法》,都使用的是“網絡服務提供者”這一概念。《消費者權益保護法》(2013)使用了“網絡交易平臺”這一概念,但是,其并未對這一概念進行界定。[12]
2015年修訂后的《食品安全法》采用了“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提供者”的概念,亦未作界定,因此,其含義是否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網絡交易平臺”概念相一致,尚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13]
2015年修訂后的《廣告法》中也出現了“平臺”的概念,其主要是指互聯網“信息傳輸、發布平臺”。[14]2016年7月,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發布的《互聯網廣告管理暫行辦法》則對廣告平臺的概念進行擴展,將其共分為了三類:即廣告需求方平臺、媒介方平臺和廣告信息交換平臺。[15]
2016年頒布的《慈善法》中也使用了“平臺”這一概念,其主要指的是信息發布平臺,且不限于網絡平臺,亦包括廣播、電視等非網絡平臺。[16]
工信部于2016年制定的《移動智能終端應用軟件預置和分發管理暫行規定》明確提出以“移動應用分發平臺”為規制對象,并將其界定為“網站、應用商店等提供移動智能終端應用軟件下載、安裝、升級的應用軟件平臺。”國家網信辦在2016年發布的《移動互聯網應用程序信息服務管理規定》則是以“互聯網應用商店”為規制對象,亦將其界定為一種“平臺”。
在國家網信辦于2017年制定的一系列規章中,“平臺”這一用語頻繁出現。例如,《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管理規定》提到了“互聯網新聞信息傳播平臺服務”的概念。[17]《互聯網論壇社區服務管理規定》將互聯網論壇社區稱之為一種“社區平臺”。[18]《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信息服務管理規定》則使用了互聯網站、應用程序等“網絡平臺”的表述,并提到了“平臺公約”的概念。[19]《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管理規定》將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提供者界定為提供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的“平臺”,而對“平臺”本身卻未作任何的界定。[20]《互聯網跟帖評論服務管理規定》把提供跟帖評論服務界定為一種“傳播平臺”服務。[21]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2016年12月公布的《電子商務法(草案)》中使用了“電子商務第三方平臺”這一概念,并將其界定為:“本法所稱電子商務第三方平臺,是指在電子商務活動中為交易雙方或者多方提供網頁空間、虛擬經營場所、交易撮合、信息發布等服務,供交易雙方或者多方獨立開展交易活動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22]而在2017年11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公布的“二次審議稿”中,“電子商務第三方平臺”被更名為“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23]
2.歐美國家法律背景下的“平臺”
在歐美國家的正式立法中,很少使用“平臺(Platform)”一詞,在網絡法的相關研究中,人們更多地使用“Internet Intermediary”一詞,即“網絡中介”或“網絡中間商”。在經濟合作組織(OECD)于2010年發布的研究報告《網絡中介的經濟與社會作用》中,網絡中介被界定為“將網絡上的雙方或多方聚合在一起或為其交易提供便利服務的主體,其可以對第三方制作的內容、產品和服務提供接入、主機服務、傳輸和檢索服務。”其包括:互聯網接入服務提供者(ISPs)、數據處理和網頁駐存提供者(包括域名登記機構)、互聯網搜索引擎和門戶、電子商務中介、網絡支付系統、參與型網絡平臺(包括自身不創造或擁有內容的網絡出版、廣播平臺)。[24]中國語境下的網絡平臺責任在歐美法學研究文獻中的對應概念為“Internet Intermediary Liability”,即網絡中介責任。[25]但是,近些年來,也有一些美國的法學研究學者開始使用“Platform”(平臺)這一概念,但其并未對平臺這一概念進行界定,而是直接從平臺經濟學理論中借用了這一概念。[26]
值得注意的是,在德國2017年剛頒布的《改善社交網絡中法律執行的法案》中亦出現了“網絡平臺”(Plattformen im internet)這一用語。該法將“社交網絡”界定為“以營利為目的而進行運營的旨在為其用戶與其他用戶分享內容或向社會公眾提供內容服務的網絡平臺”。同時,該法將提供新聞內容或編輯內容的平臺,以及提供通信服務的平臺排除在外。[27]
3.小結
從上述介紹中我們可以看出,在不同的語境下,平臺有著不同的含義。首先,“平臺”一詞并非網絡環境下特有的概念,在非網絡環境下,我們亦經常使用“平臺”的概念,如“個人發展需要有一個好的平臺”之類的表述。其次,在網絡環境下,平臺一詞首先在計算機技術領域使用,其有特定的含義,主要是指承載各種應用軟件的操作系統,而網絡平臺有時指互聯網站。再次,近年來,隨著經濟學上的雙邊市場理論的提出,“平臺”概念開始與雙邊市場或多邊市場掛鉤,網絡平臺的概念隨著平臺經濟模式被追捧而被迅速傳播至各個領域,從而日趨成為一個泛化的概念,其含義日漸因使用領域的擴張而膨脹、模糊化。最后,在法學研究領域,有時為了說明某一問題或現象,有學者會直接從經濟學上借用網絡平臺這一概念,而在我國正式的立法文本中出現的網絡“平臺”,其相當于歐美國家網絡法研究中的“網絡中介”或“網絡中間商”。
我國現行法中的網絡平臺最初主要是指電子商務中的第三方交易平臺,后來,這一概念又擴展至網絡社交領域、內容聚合領域、應用程序分發領域等。在筆者看來,所謂網絡平臺,就是指網絡中介,即網絡中間服務提供商,但通常將網絡接入服務提供商排除在外。網絡平臺具有以下特征:
第一,網絡平臺服務應是一種網絡服務,網絡平臺服務提供者應是網絡服務提供者的一種,其依托于網絡環境和信息技術為用戶提供服務,因此,類似于快遞之類的業務平臺應被排除在網絡平臺的含義之外,盡管其亦有可能借助“互聯網+”實現網上辦理某些快遞手續。
第二,在網絡平臺之上構建的、存儲的或傳輸的信息、商品或服務都不是平臺服務提供者制作的,而是由平臺上的用戶或第三方提供的。實踐中,有一些平臺服務提供者,即網絡平臺的經營企業,其既為用戶發布信息提供服務,又提供自己制作的信息或商品,對于其從事的后一類行為,應當認為其不屬于網絡平臺服務。因此,不宜將網絡平臺企業的一切經營行為均看作提供網絡平臺服務。
第三,網絡平臺最本質的特征在于其中介性質,為雙方或多方用戶提供中介服務,充當商事交易、社會交往或信息傳播的媒介。法學上的網絡平臺的概念雖然受經濟學上的平臺的概念的影響,但是,其含義有所不同。例如,自己提供信息內容的門戶網站,在經濟學上被看作雙邊市場,因為其連接了廣告商和網絡客戶兩類群體,但是,在本文研究框架下,我們將其排除在外。
二、網絡平臺的類型劃分及其意義
網絡平臺是信息技術應用于商業社會之后的產物。新的信息技術的應用,新的商業模式的發明,新的應用領域的出現,都有可能造就與以往不同的新型網絡平臺。因此,我們對于網絡平臺類型劃分的研究,不可能窮盡所有的平臺類型,而只能是對目前已具典型意義的平臺類型進行劃分,而不能排除未來會有新平臺類型出現而無法落入現有的分類。
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出發,基于不同的標準對網絡平臺進行類型劃分,例如,可基于其技術特征進行劃分,將云服務平臺與其他網絡平臺類型區分開來,然后,再將云服務平臺劃分為提供基礎設施服務的云平臺、提供應用程序開發服務的云平臺、提供軟件服務的云平臺。我們也可以從技術架構的角度將網絡平臺區分為存在中心化組織功能的平臺與去中心化的平臺。同樣,我們也可以基于商業模式的不同或其所提供的服務內容的不同而對網絡平臺進行分類。例如,電子商務平臺、互聯網金融平臺和社交平臺就是基于服務內容而進行的劃分。
類型化研究是一項基本的研究方法。任何一種類型劃分都是基于一定的目的而做出的。本文的主要目的在于研究網絡平臺治理與法律責任,各種網絡平臺之間在技術特征、商業模式和服務內容上的差異,有些有可能對其法律責任有顯著影響,有些差異則有可能在法律評價方面是可忽略的。
美國的《數字千年版權法案》(DMCA)將網絡服務提供商分為了四類,并分別為其設置免責條件,即臨時性數字網絡傳輸服務的提供者,系統緩存服務的提供者,信息存儲服務提供者和信息搜索、定位服務提供者,但是,這種分類僅適用于版權法領域。歐盟的《電子商務指令》將網絡服務提供者區分為作為純粹的傳輸通道的服務提供者、緩存服務提供者和主機服務提供者,但未提及搜索服務提供者。我國的《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基本上是借鑒的美國DMCA法案,將網絡服務提供者區分為四類,即網絡自動接入或自動傳輸服務提供者,系統緩存服務提供者,信息存儲空間服務提供者和搜索、鏈接服務提供者,但是,《侵權責任法》和其他相關法律、法規未作類似的分類。
從國內外的司法判例來看,在認定網絡平臺的法律責任時,法院有時會將網絡平臺的類型作為一項考慮因素。根據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9條和《關于審理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9條的規定,法院在認定網絡平臺對于用戶實施的侵權行為是否知情時所考慮的因素之一為:網絡服務提供者提供服務的性質、方式及其引發侵權的可能性大小、應當具備的管理信息的能力。另外,在我國,國家網信辦等監管機構亦通過一系列的規章針對一些特定類型的網絡平臺采取了特別的規制措施。
基于以上因素,我們認為,在研究網絡平臺治理與法律責任時,應注意以下平臺類型,但是,需要說明的是,以下分類是對平臺服務的分類,而不是對平臺企業的分類,因為,在實踐中,同一平臺企業有可能同時提供多種類型的平臺服務。
第一,從信息傳播的角度可以將網絡平臺分為:純粹的信息傳輸平臺,信息自動緩存服務平臺,信息存儲平臺,信息搜索、鏈接平臺,以及去中心化的P2P平臺。前四種分類基本上沿用了現行《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的分類,但是,需要說明的是,專門提供自動緩存服務的平臺在實踐中較少,自動緩存服務往往附著于其他服務,如在進行信息傳輸時亦會涉及自動緩存。第五種類型即P2P平臺出現的時間較晚,其與前四種平臺最大的差別在于其采取了去中心化的架構。此種分類對于界定網絡平臺服務提供者的著作權保護責任是有現實法律意義的。
第二,從平臺所提供的服務內容角度可將網絡平臺分為:應用程序分發平臺和信息提供平臺。這種分類的意義在于,前者并不直接向用戶提供信息,而是提供應用程序,用戶在安裝應用程序之后可以獲取相關信息或服務,因此,從監管的角度來看,對兩類平臺的規制方式應有所差異。
第三,對于信息提供平臺,可基于其開放程度不同,將其區分為開放類平臺、非開放類平臺和私密平臺。開放類平臺,是指向社會公眾公開提供信息的平臺,其對用戶沒有任何門檻限制,如電子商務平臺、微博、論壇等。非開放類平臺,是指只面向符合特定條件或選定的用戶提供信息的平臺,如社交平臺。用戶可以在Facebook上面建立主頁,組建群組,并可自主設定對外開放程度。私密平臺,則是為特定主體提供點對點網絡信息通信交流的平臺,如Whatsapp、微信的通信功能等。這種分類的意義在于,因為其開放程度的不同,信息的傳播范圍亦不同,其所產生的社會影響亦有所差異,網絡平臺服務提供者對平臺用戶發布的信息或從事的行為的管理義務和注意程度亦應有所不同。例如,電子商務平臺上的商戶在法律上屬于“商人”,其通常應當進行商事登記,且登記信息具有公開性;社交平臺具有非公開性和匿名性的特點,因此,當被侵權人請求網絡平臺披露用戶信息時,電子商務平臺負有披露義務而社交平臺則需對此進行權衡后謹慎對待。
另外,對于不同的平臺類型,其所涉的法律上關切的利益類型、考量因素有所不同。另外,相比較而言,在處理社交平臺的案件中,司法機關更注重對于表達自由和個人隱私的維護,商務平臺中的商業性言論雖亦涉表達自由的問題,但其受保護程度并不及社交平臺的個人用戶言論,而通信平臺則會涉及對通信秘密的保護問題。
第四,基于是否會受到特別法的監管,可將網絡平臺區分為普通網絡平臺和特殊網絡平臺。所謂特殊網絡平臺,如互聯網金融平臺、互聯網醫療平臺,以及涉及行業管制的分享經濟平臺,其不但遵守一般意義上的網絡信息監管,還需要接受特殊行業監管,如分享出行平臺會涉及對于出租車和運輸業的管制;分享住宿平臺會涉及對旅館業和房屋建筑用途的管制;餐飲平臺會涉及對食品安全的監管。對于分享經濟平臺而言,其特殊性還體現在,其將線上服務和線下服務聯合在一起,對于消費者而言,線上服務僅是手段,獲取相應的線下服務才是目的。消費者所遭受的損害有可能是發生在線上,亦有可能是發生在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