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6章 吉野葛(2)

其四 狐噲

“我問你,我看了那篇有關摘菜里由來的文章,好像只說了初音鼓是靜公主的遺物,并沒寫狐皮的事吧?”

“嗯……所以我想,那面鼓應該是劇本出現以前就有的。如果鼓是后來制作的,不可能不和劇情發生一點關聯吧。就是說,正如《妹背山》的作者是在看到實景后才產生那個構思一樣,《千本櫻》的作者也是在訪問大谷家或聽到傳說后才著手創作的。問題是,如果《千本櫻》的作者是竹田出云[101]的話,那么劇本的出現至少是在寶歷[102]之前,而安政二年的‘由來文’的年代就近一些。不過,倘若依照‘大谷源兵衛以七十六高齡遵囑實錄傳聞’所述,那傳聞豈不是要早很多嗎?即使那個鼓是偽造的,也不會是安政二年的產物,而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這樣推測應該比較順理成章吧?”

“可是,那面鼓看上去不是很新嗎?”

“有可能是新的,但是,鼓也可以重新涂漆或加以改造,使用個兩代三代的。我想在那面鼓之前,那個桐木箱里說不定還曾經收藏過一個更古老的鼓。”

從摘菜里返回對岸的宮瀑,要經過一座可算是當地一處名勝的柴橋。我們倆在橋頭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繼續談論這件事。

貝原益軒著的《和州巡覽記》里記載:“宮瀑并非瀑布,蓋因其左右皆崖壁危巖,吉野川流經其間也。兩岸巨石高達五間,如屏風立于兩側。河面寬約三間,狹窄處架一飛橋。因水流磅礴至此,河水甚深,其景絕妙也。”這段恰恰就是描述從我們歇息的這個巖石上看到的景致吧。此書中又云:“據聞村人有所謂‘飛巖’絕技,即從河岸縱身躍入水中,順流而下,展示高超泳技,撈取水底銅錢給人看。他們躍入水中時,雙手貼于體側,兩腿并攏,潛水丈余后揮臂浮出。”《名所繪卷》中就有“飛巖”圖。此河兩岸地形、水流走勢,一如圖示。河水流到此處,浪頭峰回路轉,從巨石間傾瀉而下,飛沫四濺,激流跌宕。剛在大谷家聽主人說,每年因木筏撞上此巖而遇難者屢見不鮮。表演飛巖絕技的村夫,平時在這一帶釣魚、耕田為生,偶有旅人路過,他們便邀請人家觀其看家本事。他們從對岸稍低的巖石上跳下去收費一百文,從這邊高些的巖石上跳下去要價二百文。因此對岸的巖石便稱為百文巖,這邊的稱為二百文巖,據說至今依然沿用該名稱。雖然大谷家主人年輕時也曾目睹過飛巖,但近年來很少有游客對此感興趣,這絕技也就不知何時開始失傳了。

“過去來吉野賞櫻花,道路沒有今天這樣寬,所以要從宇陀郡那邊繞道過來,因此路過這一帶的人很多。就是說,義經逃來時走的并不是現在人們常走的那條路。這說明竹田出云肯定來這里看過初音鼓的!”

這么說,津村坐在這塊巖石上不知什么緣故仍然念念不忘那個初音鼓,因為他又提起自己不是忠信狐,但思慕初音鼓的心情比那只狐還要強烈,一見到那鼓感覺就像遇到自己的母親似的。

在這里,我必須要給讀者簡要介紹一下這位津村青年的為人。說實話,我也是那時坐在這巖石上,聽到他那番講述后才知道的。這是因為——前面也提過——雖然我和他在東京時是一高時代的同學,交情也不錯,但從一高升大學的時候,他由于家里的安排回了大阪老家,從此荒廢了學業。當時我聽說的情況是,津村家是島內的世家,世代經營當鋪,除他以外還有兩個姐妹,但因父母早亡,三個孩子是由祖母帶大的。姐姐早已出嫁,現在妹妹也訂了婚,祖母越來越感覺沒有依靠了,便想把他叫回身邊,再加上家務也沒人照應,他便突然退了學。盡管我曾經勸他:“那就去京都大學,如何?”可是津村當時的志向是搞創作,而非做學問。恐怕他打的如意算盤是買賣的事就交給掌柜,自己還是得空寫點小說更自在逍遙吧。

然而,從那以來,雖然我和津村一直通信,卻沒看到他寫出什么東西。他雖然嘴上那么說,可一旦回到家里,成了不愁吃穿的少東家,曾經的勃勃雄心自然就淡了下來。因此我料想,津村也是不知不覺中順其自然,甘愿去過那種四平八穩的市井生活了。這樣過了兩年后,一天接到他的來信。當我看到信的末尾,他告知他祖母去世的消息時便猜想,過不了多久,津村就會迎娶一位具有典型的京阪風韻的美女,即人們所說的那種“名門閨秀”做新娘,成為名副其實的島內少東家了。

由于上述緣故,此后津村雖來過東京兩三次,但自從走出校門之后,這次才終于得到和他促膝長談的機會。這位久別重逢的朋友給我的感覺,基本如我想象。無論男女,一旦結束學生時代進入家庭生活,體質很快就會發生變化,仿佛營養增加了似的變得白皙、豐滿起來。津村的性格里,也多了些大阪的公子哥特有的那種悠游自在的圓滑,尚未完全消失的學生腔里帶著大阪腔調——他以前就多少帶有這腔調,現在更明顯了。這樣介紹下來,對津村其人想必讀者知道個大致輪廓了。

話說津村在這巖石上突然談起了初音鼓與他之間的因緣,以及促使他此次旅行的動機、隱藏在內心的目的等,由于其過程太冗長,下面我盡可能簡要地說一說他告訴我的故事。

我的心情,如果不是大阪人或者不是像自己這樣幼年失去父母、不知雙親長什么樣的人,是絕不可能理解我的。如你所知,大阪素有凈琉璃、生田流箏曲、地歌這三種傳統音樂。我雖并不特別喜好音樂,但畢竟是本地習俗,難免常有機會接觸到,聽得熟了會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現在還記憶猶新的是我四五歲時所看到的一個情景。記得那一天,在島內家中最里邊的房間,有一位面如銀盤、眉目清秀的優雅貴婦人和盲人檢校在合奏古箏與三弦。我覺得當時彈琴的那位高雅少婦,正是自己記憶中僅有的母親形象,但我始終搞不清楚那女人是否真的是我母親。多年后祖母告訴我那個少婦應該不是她,因為母親在那之前不久已經去世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記住了當時檢校和那位少婦彈奏的是生田流的謠曲《狐噲》。說起來,我家中從祖母到姐妹無一不是那位檢校的徒弟。我后來也時常聽到《狐噲》這首曲子,聽得耳熟能詳,這記憶因而不斷被加深吧。說到那謠曲的唱詞是:

娘親娘親好哀傷,花容月貌全變樣,

可惡法師施法術,娘親無奈棄兒郎。

壁龕之中沾晨露,智慧明鏡亦蒙塵,

眷眷親情難割舍,回顧無語淚兩行。

翻山越野為誰來,千里報恩為君來,

如今汝卻舍我去,苦苦思念徒悲傷。

萬般不舍歸山林,白菊筱竹穿行過,

山路處處聞蟲聲,蟲鳴啾啾迎朝陽。

西邊田間有人煙,山野小路好奔逃,

翻過一山又一山,此恨綿綿欲斷腸。

我現在還能一字不差地唱出那支曲子和過門。我之所以以為自己是從檢校和少婦那里聽來的,一定是因為這唱詞中含有某種深深打動懵懂無知的小孩子的東西。

地歌的唱詞原本就常常不合邏輯,詞語不通,許多曲詞就像是故意讓人聽不懂似的十分晦澀。若是再加上引用謠曲或凈琉璃中的典故,又不知道其出處的話,就更不知所云了。由此可知,《狐噲》可能也是另有其典故的。盡管如此,當時我雖然年幼,聽到那“娘親娘親好哀傷,花容月貌全變樣”還有“可惡法師施法術,娘親無奈棄兒郎”等唱詞,卻能夠體味到那里面飽含少年苦思離家而去的母親的悲切。而且,無論是“翻山越野為誰來,千里報恩為君來”還是“翻過一山又一山,此恨綿綿欲斷腸”都有著類似催眠曲的調子。不知是怎么聯想的,盡管我不可能認得“狐噲”這兩個字,也不懂其含義,可在反復聽這曲子的過程中,就朦朦朧朧地明白了這個詞大概同狐有關。

這或許是因為我經常跟著祖母去文樂座、堀江座看木偶戲,看到《葛葉》[103]里的白狐別子場景深深印入了腦海吧。那只母狐貍,秋日黃昏在隔扇內織布時發出嘎噔噔嘎噔噔的聲音,一邊望著熟睡小狐貍的臉,一邊依依不舍地往隔扇上寫下那首離別詩“若思母,可來和泉信太見葛葉……”此情此景,對一個從沒見過母親的孩子的震撼,沒有過同樣境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我雖然還是個孩子,也從“如今汝卻舍我去,苦苦思念徒悲傷”以及“萬般不舍歸山林,白菊筱竹穿行過”等唱詞中,看到一只沿著秋色絢爛的小路朝著森林里的老巢跑去的白狐,將自己比作那個追尋母狐而去的童子,因而越發陷入對母親的無盡懷念之中吧。這么說來,也許因為信田森林就在大阪附近吧,自古以來便有好幾種和家庭游戲結合在一起玩的葛葉童謠。我自己也記得兩首。一首是:

快套喲,快套喲,信田森林里,有只狐貍快來套。

人們一邊這樣唱著,一邊玩套狐貍的游戲。一個人裝狐貍,兩個人當獵人,拿著同一條繩子的兩頭,繩子中間系有圈套。聽說東京的市民家庭里也玩類似的游戲,我自己就曾在酒館里讓藝妓表演過。但唱詞、曲調和大阪那邊的有些不同。而且,在東京參加游戲的人都是坐著,而大阪一般是站著玩,裝狐貍的人隨著童謠的拍子,一邊模仿狐貍的動作,一邊走近繩套。假如偶爾由街上的美少女或少婦來扮演狐貍就更加優美動人了。記得少年時代,我常在正月的晚上被親戚叫到家里去一起玩這種游戲。我現在還記得,當時有個童心未泯、性格活潑的漂亮少婦,她模仿的狐貍簡直是惟妙惟肖。

還有一種游戲是:很多人手拉手圍坐一圈,讓當小鬼的人坐在圈的正中。然后大家把黃豆樣的東西攥在手心里,不讓小鬼看見,一邊唱童謠一邊把豆豆傳到下一人手里。兒歌唱完時,大家都一動不動地等著小鬼猜豆豆在誰手里。那首童謠的歌詞是這樣的:

摘穗穗,

摘蓬頭,

手心里頭九顆豆。

九顆豆豆好可愛,

數豆更想見娘親。

想娘親,快來找,

信田森林找葛葉。

葛葉葛葉你在哪,

快快出來好娘親。

我感到這首童謠流露出孩子們朦朧的鄉愁。在大阪城里,有很多從河內、和泉一帶鄉村來的合同期一年的學徒和女傭。冬季寒冷的晚上,這些做工的和主人全家便關起門戶,圍坐在火盆旁邊,一邊唱著這個童謠一邊做游戲——這種情景,在船場、島內的一些店家常常可以見到。想起來,這些離開草莽家鄉,前來學習經商和禮節的小學徒,在他們隨口唱出的“數豆更想見娘親”的時候,眼前難免浮現出那蜷縮在昏暗的茅草倉房中的父母面影。后來,我無意中聽說《忠臣藏》的第六段即戴著深斗笠的兩名侍從來訪的段落里,這首童謠被編進了唱詞。令人佩服的是,其中與市兵衛、阿輕及其母親等人的命運被編得那樣天衣無縫。

當時,島內我自己家里也有不少做工的人,每當我看見他們邊唱此歌謠邊做游戲的時候不由得既同情又羨慕。雖說這些學徒離開雙親膝下住進別人家里怪可憐的,但他們畢竟回到家鄉就可以見到父母,可我卻見不到他們了。由于這個緣故,我總覺得只要跑到那信田森林里去就能夠見到母親了。記得上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我竟然瞞著家人,約了班里的好友,真的去了信田森林。那個地方交通非常不便,即使是現在,從南海電車下車后也要徒步走上幾里路。那個時候,鐵路好像還沒有鋪到現在的一半,只記得大半路程都是坐在顛簸的馬車上,還步行了好長一段路。到了那里一看,高大的楠樹林里建有一座葛葉稻荷廟,廟里有一口葛葉姬照鏡子用的水井。我觀看了繪馬殿內懸掛的畫有葛葉別子場景的貼花繪馬[104],以及雀右衛門或其他什么人的肖像匾額,從中多少得到了安慰,便走出了森林。回家途中,我還聽到家家戶戶的格子窗里面傳來“嘎噔噔嘎噔噔”的織布聲,感到格外親切。或許因為那一帶是河內的棉花產地,織布機才這么多吧。總之,那些織布機聲極大地撫慰了我對母愛的憧憬。

不過,讓我不解的是,自己那般思念的對象主要是母親,對父親則沒有那樣強烈。其實父親是先于母親去世的,因此即便母親的形象有可能留在自己的記憶中,對父親也是毫無印象的。從這點來看,自己對母親的思念只是出于對“未知女性”的一種朦朧的憧憬,也就是說,說不定與少年時期的情竇初開有關系。因為對自己來說,無論是往日的母親,還是將來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同樣是“未知女性”而且同樣是由一條無形的因緣之線與自己連接在一起。總之,這種心理即便沒有如我一般的境遇,一般人也會有幾分潛藏,有據為證,比如那《狐噲》中的唱詞,雖是孩子思念母親的,但無論是“翻山越野為誰來”,還是“如今汝卻舍我去”,似乎都是在訴說相愛男女的愛別離苦。想來這謠曲的作者,恐怕是有意含糊以求詞意曖昧的。不管怎樣,我不相信從第一次聽到那個曲子開始自己心中想象的只有母親一個人的幻影。我想那幻影既是母親,又是妻子。所以自己年幼時心中的母親形象,從來都不是年華老去的婦人,永遠是年輕漂亮的女性。在那《馬夫三吉》劇中出場的乳母重井是身穿華貴服飾,照料大名家小姐的美艷貴婦,自己夢見的母親就是像三吉之母那樣的女人,在那些夢中,自己還常常化身為三吉。

德川時代的狂言作者說不定頭腦格外活絡,善于迎合觀眾意識中潛在的微妙心理吧。《馬夫三吉》等曲目,一個是貴族之女,一個是馬夫之子,其間又安排了乳母或母親的貴婦人角色,表面上描寫的固然是母子之愛,但其底色暗示少年淡淡的戀情。至少在三吉看來,住在富麗堂皇的大名后宮中的小姐和母親,可以說都是他思慕的對象。在《葛葉》劇中,表現的是父子二人以同樣的心情憧憬一位母親。但在這出劇里,少年的母親乃是狐貍,這更使看劇的人想入非非。我就總是想:如果自己的母親是劇中的狐貍該有多好啊!我不知有多么羨慕安倍童子呢。因為母親如果是人類,我此生就沒有希望與母親相見了,若是狐貍變的話,它便有可能再次變成母親出現在自己面前。凡是沒有母親的孩子,看了這出劇后,應該都會產生這樣的向往。至于《千本櫻》的“私奔”那場中,“母親—狐貍—美女—戀人”這種聯想就更緊密了。在這出劇里,母親是狐,兒子也是狐。雖然把靜與忠信狐寫成主仆關系,但整場表演仍然讓觀眾感覺就像一對戀人私奔。或許由于這個緣故,我最喜歡看這出舞劇,并把自己比作忠信狐,想象著它在母狐皮覆面的鼓聲吸引下,穿行于吉野山的遍野櫻云,循著靜公主的足跡尋尋覓覓時的感受。我甚至想過,自己應該習舞,這樣就有機會在發表會的舞臺上扮演忠信狐這個角色了。

“但是還不只是這些呢。”

津村說到這里,眺望著對岸早早黑下來的摘菜里的森林,說道:“其實,我這次真的是受到初音鼓的吸引而特意到吉野來的!”

說完,他那雙公子哥特有的招人喜愛的眼睛里,露出令我捉摸不透的笑意。

其五 國棲

下面我就轉達一下津村的講述吧。

如前面所述,津村對吉野這個地方懷有某種特殊的依戀,一方面是受《千本櫻》影響,另一個原因是他早就聽說母親是大和人。至于母親是從大和哪里嫁過來的,娘家如今何在等等,一直是個未解之謎。津村本想在祖母生前盡可能搞清楚母親的身世,常常左問右問,無奈祖母說已經都忘記了,始終未得到像樣的回答。去問了伯父伯母等親屬,匪夷所思的是也沒人了解母親的老家。說起來,津村家是世家,按常理,親戚間應該上自兩三代開始有往來。可實際上,母親并不是從大和直接嫁過來的,而是從小被賣到大阪的煙花巷,在那里做了某戶人家的養女后才出嫁的。因此戶籍上的記載是:“文久三年出生,明治十年,十五歲時從今橋三丁目的浦門喜十郎家嫁入津村家,明治二十四年,時年二十九歲亡故。”中學剛剛畢業的津村,關于母親只知道這些。后來他漸漸明白,祖母和一些長輩親戚之所以不給他講母親的情況,大概是因為母親畢竟有過不光彩的出身,所以不想多談吧。但是從津村的角度,他對自己的母親曾是風塵中人這一事實并不覺得不名譽或不愉快,只會使他越發思念母親。更何況母親出嫁時才十五歲,即便是盛行早婚的年代,母親也不會在那種地方沾染多少污穢的,抑或尚未失去少女的純真也未可知。恐怕正因如此,母親才生下三個孩子。這位水靈靈的小新娘,被迎娶到夫家之后,想必也學習了作為世家主婦所應具備的各種教養。津村曾看過據說是母親十七八歲手抄的琴曲練習賬。那是將日本紙折為四折,用清秀的御家流[105]體寫著一行行唱詞,行間用紅筆工整地寫有琴譜。

后來,津村因去東京求學,自然就逐漸遠離了家鄉,但想了解母親故鄉的心情反而有增無已,甚至可以說他的青春時代是在對母親的思慕中度過的。對街上擦肩而過的商家女、闊小姐、藝妓、女戲子等,他都涌起淡淡的好奇心。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都是相貌與相片中的母親有某種相似之處的女人。他舍棄學校生活返回大阪并不僅僅是順從祖母的意愿,也是由于他被自己憧憬的地方——距離母親的故鄉盡可能近的、母親度過其短暫一生中一半時光的島內老家——所吸引的緣故。不管怎么說,母親是關西女子,在東京的街頭很難見到與其相似的女性,而在大阪卻時不時可以遇到。遺憾的是,只聽說母親生長的地方是花街柳巷,卻不清楚是何處花街。他為了追尋母親的幻影,四處尋花問柳,出入酒肆茶樓。一來二去,由于他混跡青樓,處處留情,還得了個“玩家”之名。原本就只是因思念母親而荒唐,所以他一次也未曾墜入情網,至今仍是童貞之身。

這樣過了兩三年后,祖母去世了。

事情發生在祖母去世后。這一天,津村打開倉庫里小袖衣柜的抽屜,打算收拾祖母的遺物時,發現像是祖母筆跡的信件之中夾著幾張從未見過的舊證書和幾封舊書信。那是母親學徒時代同父親之間的情書。此外還有像是家鄉大和的親家母寫給母親的信,以及有關琴、三弦、插花、茶道等的傳授證書。情書中有父親寫的三封、母親寫的兩封。雖說不過是些陶醉于初戀中的少年少女那些天真而浪漫的情話,但從中也能看出兩人似乎偷偷約會過。尤其是母親信中的“……妾本愚昧之人,卻不顧君意,冒昧給你寫信,還望體諒我心……”以及“得知君對妾一片深情,欣喜之情難以表述。妾亦當不顧及顏面,將身世以實相告……”等詞句,雖然年僅十五歲的女孩子,行文還比較生澀,但措辭相當成熟,可見當時男女的早熟程度。從娘家來的信只有一封。收信人寫的是“大阪市新町九軒粉川府上澄美親啟”,發信人為“大和國吉野郡國棲村洼垣內昆布助左衛門內”。信是這樣開頭的:“兒來信盡閱,兒有這般孝心,甚是寬慰,遂即刻回復,使我兒放心。天氣日漸寒冷,得知兒一切平安,生活無憂,父母亦甚感心安。你父親母親感謝上蒼給我兒這般福氣……”接下去是一些規誡女兒之語:要以對待雙親之心事主人禮;要刻苦習藝;不得貪欲他人之物;要虔誠向佛等等。

津村坐在倉庫中落滿灰塵的地板上,借著昏暗的光線反復讀這封信。當他終于從信紙上抬起頭時,天也黑了,于是他又把那封信帶回書房去,在電燈下展開細看。看著那兩尋[106]長的信紙,他眼前浮現出了那老媼的身影——大約三四十年前,在吉野郡國棲村某農戶家里,一位老媼蜷縮在昏暗的行燈[107]旁,一邊擦拭著昏花老眼里的眼屎,一邊一筆一畫地給女兒寫信。既然是鄉間老婆婆寫的書信,信中的詞語和假名寫法難免有不少地方不夠正確,但字寫得卻不笨拙,是地道御家流體,可見她并非是一般的莊戶人。大概是生活上遇到了難處,才將女兒送出去換錢的。可惜的是,落款只有十二月十日,沒寫年號,我猜想這是她把女兒送到大阪后寫的第一封信,然而字里行間已流露出對自己風燭殘年之軀的愁緒,比如多次出現“此信是母親遺言”“縱然老身不在人世,亦要陪伴我兒,助兒得享榮華”等字句,并絮絮叨叨地告誡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更有趣的是,在不可浪費紙張方面,老母也長言教誨道:“此紙乃母與阿利所抄,務必貼身攜帶,珍惜使用。縱使兒生活無憂,亦不可浪費紙張。母與阿利抄紙時,手指皴裂,皮開肉綻,實在苦不堪言。”如此寫有二十行之多。津村由此信得知,母親的娘家曾經以抄紙為業,并弄清了母親家族中有一位叫“阿利”的、可能是母親的姐姐或妹妹的女子。此外還出現了一位叫“阿榮”的女性——信中有“阿榮日日去積雪山中挖葛,攢夠路費錢好去探望我兒,望兒等待見面之日”。信的最后還有一首和歌:“兒行千里母思念,遠隔重重黑雁嶺,只愿早日可相見。”

此歌中提到的黑雁嶺這個地方,位于從大阪前往大和的路上。在沒有火車的時代,人們必須翻過這個山嶺。山頂有一座記不得是什么名字的寺院,是賞杜鵑鳥的有名場所。津村在中學時代去過一次。好像是六月間的一天,他趁天還未亮時爬上山頂,進寺內休息時,大約四五點拂曉時分,拉窗外剛剛開始發白,從后山一帶突然響起了一聲杜鵑鳴。繼而,同一只杜鵑或是其他杜鵑連鳴了兩三聲,最后鳴聲四起。津村見到這首和歌,突然感覺當時聽著很普通的杜鵑鳴聲是那樣勾起人的思念,并且感到此鳥因古人把那鳴聲比作故人亡魂而得名“蜀魂”或“不如歸”的確是非常自然的聯想。

不過,看了老婆婆的信,最讓津村感到有奇緣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這位老婦——相當于他外祖母的人,在信中反復提到狐貍,例如“……今后每日清晨務去叩拜廟內稻荷仙與白狐命婦之進。如兒所知,只要爾父呼喚,狐每每招之即來。此乃心誠所致”,還有“……此次我兒洪福高照,正因蒙受白狐仙再度庇護之故。今后將倍加虔誠,日日祈禱,愿兒夫家府上福運綿長,無病無災……”。由這些內容,他知道了外祖父母超乎尋常地篤信狐仙。信里所說的廟內稻荷仙,想必是外祖父母在住宅內建了小稻荷廟,日日加以供奉吧。至于那身為狐仙侍從的名叫“命婦之進”的白狐,想必也在那個廟附近挖穴而居吧。信里所謂“如兒所知,只要爾父呼喚,狐每每招之即來”,那白狐真的每聞外祖父召喚便從穴中現身呢,還是附體在外祖母或外祖父身上了,這不得而知,但可以推想,祖父可以隨意呼喚白狐,而白狐又在暗中庇護這對老夫婦,主宰一家的命運。

津村果真將寫有“此紙乃我與阿利所抄,務必貼身攜帶,珍惜使用”的這卷信紙時刻帶在身上。倘若這封信起碼是在明治十年以前,即母親被賣到大阪后不久寫來的,那么這紙張已經足足有三四十年了。盡管紙的顏色已變得像被文火烤過一般焦黃,但論其質地,紋理比現在的紙還要細密,毫無殘破。津村對著日光細看其中交織的纖細柔韌的纖維,腦海中不由浮現外祖母的話“我與阿利抄紙之時,手指皴裂,皮開肉綻,實在苦不堪言”,仿佛感到這張猶如老人皮膚般的薄紙中,飽含著生養了母親之人的心血。母親在新町的藝妓館內接到這信時,想必也像自己今天這樣把它緊緊貼身珍藏。一想到這里,他更覺得這封“可聞古人衣袖香”的舊信,對他而言不啻是有著雙重意義的貴重而古雅的遺物。

從那以后,津村便以這些書信為線索終于找到了母親的娘家,這個過程我就不必詳細交代了吧。無論怎么說,比當時還往前回溯三四十年的話,正是維新前后的動亂年代,因此無論是母親賣身的新町九軒的粉川家,還是出嫁前一度入籍的今橋的浦門養父母家,如今都已無處尋覓,不知所蹤了。至于在那典雅的證書上簽名的茶道、插花、古琴、三弦等師傅,也大多后繼無人。所以,他只憑著前面說過的那封信這一線索,直奔大和國吉野郡國棲村去尋找。這才是捷徑,別無他途。于是,津村在祖母去世的那年冬天,做完百日佛事后,甚至沒有將自己為何而去告知親朋好友,便獨自一人飄然踏上旅途,前往國棲村了。

他覺得,鄉下與大阪不同,不會有多大變化,更何況那地方還是靠近深山老林的吉野郡的偏僻地帶,比一般鄉下還要鄉下,因此,即便是貧苦的農家也不至于兩三代人便沒了蹤影。于是,津村滿懷熱切的期望,在十二月一個晴朗的早晨從上市雇一輛人力車,沿著我們今天走過來的這條道路往國棲趕去。當他遠遠望見那朝思暮想的村莊時,首先吸引他的是在家家戶戶房檐下晾曬的紙張。就像漁民聚集的村鎮曬紫菜那樣,長方形的紙張平展,貼在木板上,立在地上,放眼看去仿佛雪白的紙張被散在街道兩旁、山坡的層層梯田上似的,高低錯落,在清冷的陽光照射下白晃晃、亮閃閃的。望著這景象,津村不由得熱淚盈眶。這里就是自己祖先的土地。自己現在已經站在多年來魂牽夢縈的生母家鄉的土地上了。這山村是那樣的歲月悠長,母親出生時看到的也同樣是這般溫馨平和的田園風光吧。無論是四十年前的昔日,還是昨日,在此處都是同樣地迎來黎明,同樣地送走黃昏。津村恍惚覺得自己來到了與“往昔”僅一墻之隔的地方。如果把眼睛閉上,須臾再睜開,說不定能夠見到在那些籬笆院內和一群少女玩耍的母親呢。

按照他最初的預想,因“昆布”是罕見之姓,即刻會打聽出來。不料去名叫“洼垣內”的街道一看,那里姓“昆布”的人家比比皆是,很難查到要找的那家。沒辦法,他只好和車夫兩人挨家挨戶打聽姓“昆布”的住戶。不料人們都說,名為“昆布助左衛門”之人,不知昔日如何,但今日沒有聽說過。最后,好不容易從粗點心鋪里走出一位村老模樣的人,站在房檐下指著在街道左邊稍高一點臺上的一個茅屋說:“你要找的或許是那家吧。”津村便叫車夫在粗點心鋪前等著,自己沿著一條偏離村道半町多遠的坡路,朝那茅屋爬去。雖是個寒氣襲人的清晨,但那里環繞山腳,是一個風吹不到又日照融融的地方。那兒一共有三四戶人家,家家都有人在抄紙。往坡上走的津村,發覺坡上那些人家的年輕女子都停下手里的活兒,好奇地瞧著他這個當地少見的城里人打扮的年輕紳士一步步走上來。看樣子抄紙是女孩子或媳婦們的活兒,在院子里抄紙的女人幾乎都包著兩邊折角式樣的頭巾。

津村在那些紙張和令人身心清爽的女人們的注視中,走到了那戶人家門前。看到名牌上寫的是“昆布由松”,并沒有“助左衛門”這個名字。上房右邊有一間倉房樣的小屋,里面的地板上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蹲著,將雙手浸入淘米水樣顏色的水中,不停地搖晃兩下木篩子,再麻利地迅速撈起。當木篩子中的白漿沉淀到籠屜樣的竹篦子底部,呈現出白紙狀時,女孩子便將那紙一張張排列在木板上,接著又把木篩子浸入水中。由于小屋正面的板窗是打開的,津村站在一叢枯萎的野菊花圍墻外面,朝里面窺看少女那麻利的抄紙動作。轉眼間她已經抄了兩三張紙。她雖苗條,可畢竟是農家女,身體壯實,骨骼粗大,個子高高的。她的臉頰健康而飽滿,紅撲撲、水靈靈的。最讓津村動心的,還是她那雙浸在白漿水里的手。看到這雙手,他才明白老婆婆為何會在那封信里寫“手指皴裂,皮膚綻開”了。但是她那因冷水而凍得紅腫的、讓人不忍心去看的手指,也表現出了妙齡少女不可遏止的青春活力。津村不由從中感到一種令人愛憐的美。

津村偶然一扭頭,發現在正房左邊的一角有一座古舊的稻荷廟。他不由自主地走進院墻里,一直走到一位在院內里曬紙的二十四五歲少婦面前——看樣子她是這家的主婦。

主婦聽津村說明來意后,由于太突然,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津村出示了那封舊信后,對方才漸漸明白過來似的,告訴他:“我不了解這些,請您去見見老人家吧!”隨即從正房里喚出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婆婆。這位老人就是那信中提到的“阿利”,即相當于津村的大姨母的女人。

這位老婆婆在津村執著的詢問下,很費力地往回倒著即將消失的記憶之線,蠕動著缺少牙齒的嘴巴,一點點地訴說起來。有些事她已經完全遺忘,回答不了,有的事情她覺得有可能記錯,還有些是因為顧慮不想說,有的話前后矛盾,也有時雖然咕噥咕噥地在說話,卻聽不清她在說什么,無論津村怎樣追問也不得要領。總之,對于她的回答,多半只能靠津村自己的想象來彌補。盡管如此,津村這樣了解到的情況,也足以解開二十年來有關他母親的謎團了。

雖然姨母說母親被送去大阪大概是慶應年間的事,但姨母今年六十七歲,那么姨母那時是十四五歲,母親十一二歲,所以毫無疑問,事情發生在明治以后。因此母親才會在新町只干了兩三年,最多四年左右就嫁到津村家了。從阿利姨母的口氣判斷,昆布家當時雖已是捉襟見肘,但畢竟是看重名聲的世家,對外一直盡量隱瞞把女兒送到那種地方學藝的事。昆布家覺得這是女兒之恥,也是自家之恥的緣故吧,不僅在女兒學藝期間,在女兒嫁到不錯的人家之后也都一直沒有什么來往。再說,按當時的習慣,凡在花街柳巷里學藝的人,無論是藝妓,娼女,或是女招待,以及其他什么行當,一旦在賣身契上簽字畫押,便同家人一刀兩斷了。從此往后,女兒便作為“任人宰割的學徒”,無論是福是禍,其生身父母都無權過問。可是,根據姨母模糊的記憶,妹妹嫁到津村家以后,母親好像到大阪去看過她一兩次。回來后曾經以贊嘆的口吻說,女兒已經成了大戶人家的太太,享受著富貴生活呢。她還說女兒叫阿利姐姐也一定去大阪一趟。但阿利姨母覺得自己衣著寒酸,怎么可能去得了大城市,而妹妹也一次沒回過娘家。因此,姨母到底也未能見到成人之后的妹妹。不久,妹夫去世,妹妹也去世了,姨母的雙親也離開了人世,從那以后同津村家就更沒有來往了。

阿利姨母在稱呼其胞妹——津村的母親時,使用的是“您的母親”這種煩瑣的說法。這一方面是出于對津村的禮貌,另一方面也說不定是忘了妹妹的名字。當津村問到信中所說的“阿榮日日去積雪山中掘葛”中的阿榮時,阿利姨母說,阿榮是長女,次女是她本人,三女便是津村的母親阿澄。但是由于某種原因,長女阿榮嫁了出去,而阿利招了上門女婿繼承了家業。如今阿榮和阿利的丈夫都已亡故,戶主已經是兒子由松這一代,剛才在院里跟津村說話的少婦就是由松的媳婦。按說阿利的母親生前會多少保存一些有關女兒阿澄的證書信件,可如今已經經歷了三代人,恐怕留不下什么東西了。阿利姨母說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打開佛龕門,拿出一張擺放在靈牌旁邊的相片給我看。這是母親生命后期拍的、名片形式的半身像,津村的影集中也有這么一張翻拍的照片。

“對了,對了,您母親的東西……”阿利姨母又想起什么似的補充說,“除了這張照片外,還有一把古琴。母親說是大阪女兒的遺物,保管得很仔細。已經好久沒拿出來看了,不知現在怎樣了……”

姨母說興許在二樓的儲物間里,可以去找找看。津村為了看琴,便沒有走,等待去田里干活的由松回來,并趁此工夫到附近吃了午飯。回來后,他也幫助年輕夫婦,把落滿灰塵的一大件東西搬到了明亮的檐廊上。

不清楚這東西是如何傳到這個家里來的。打開外面包裹的已經褪色的油紙,里面露出來的是一把帶有漂亮泥金畫的本間琴[108],盡管舊了一點。除去“甲”的部分以外,那泥金畫的圖案幾乎覆蓋了整個琴體。兩側的“磯”上畫的似乎是住吉山水。一側是松林中搭配著牌坊和拱橋,另一側是高掛的燈籠、探海斜松和海邊波浪。從“海”到“龍角”“四分六”這邊,有無數海鳥在飛翔。“獲布”部位、“柏葉”下邊隱約可見五彩祥云和仙女飛天。由于桐木年代久遠,木色發黑,使得這些泥金畫及顏料愈加浸透著典雅、深邃的光澤,分外奪目。津村拂去油紙上的灰塵,重新細看那上面染的圖案。用料大概是一種厚土布。正面上半邊為紅色打底,其間點綴白色重瓣梅花,下半邊畫的是中國古代美人坐在高樓上彈琴箏。小樓兩側的柱子上掛著一副對聯:“二十五弦彈月夜,不堪清怨卻飛來。”其背面畫的是月下人字形大雁陣,旁邊可以看出兩行字:“堪比云路琴橋美,疑為大雁排成行。”

盡管如此,八重梅并不是津村家的家徽,也許是母親的養父浦門家的,也說不定是新町藝妓館的家徽。可能是母親嫁到津村家后,就把用不著的那些青樓時期的所用物品送給娘家人了。還有一種可能,當時娘家這邊有一個與母親年紀相仿的少女,鄉下的外祖母是為那個少女才收下的。此外還有可能是別人根據母親的遺言,把她出嫁后仍長期留在島內夫家的遺物送回故鄉來的。不過,阿利姨母以及年輕夫婦都對那期間的情況一無所知。只是說,好像當時附有書信之類的東西,但現在已找不見了,只聽說是“被送去大阪的人”送的東西。

此外,還有一個裝附件的小桐木匣。里面裝著琴馬和琴甲。琴馬是黑黢黢的硬木質地,每一個琴馬上面都畫有松竹梅泥金畫。琴甲似乎用得相當久了,已經磨破了。津村對這些母親那纖纖玉指可能戴過的琴甲感到不勝親切,也把自己的小拇指伸進去試了試。兒時看見的儀態高雅的女子與檢校在里間彈奏《狐噲》的畫面,從他眼前一閃而過。那女子也許不是母親,琴也并非這把琴,但母親一定多次邊彈這把古琴邊唱過那支曲子。津村那時候就想到,可能的話,自己要把這個樂器修好,在母親的忌辰時請一位名家彈奏《狐噲》曲。

院內的那座稻荷廟,是祖祖輩輩作為守護神來祭祀的,因此年輕夫婦也非常肯定這座就是信中提到的。當然,現在家里已沒有人召喚狐貍了。由松小的時候,也常常聽祖父講起這方面的傳說,但那“白狐命婦之進”已不知在哪一代就不再現身了。廟后面的米櫧樹樹蔭下,只剩下狐貍曾經住過的空穴。他們領著津村去那里看了看,如今只有一條稻草繩孤零零地掛在洞口。

上面交代的,是津村祖母去世那年的事情,也就是說,距離津村坐在宮瀑巖石上向我講述的此時還要早兩三年。在那期間,他給我的信中提到的“國棲的親戚”,指的就是阿利姨母家。不管怎么說,既然阿利婆是津村的姨母,她家當然就是津村母親的娘家。因此,從那以后,津村便重新同這家人開始走親戚。不僅如此,他還在生計上給予資助,為姨母家加蓋了廂房,并擴充了抄紙作坊。雖說只是不起眼的手工作坊,但托他的福,昆布家從此家業興旺起來。

其六 入波

“這么說來,你這次旅行的目的是……”

我們兩個竟然沒有注意到天色已暗下來,還坐在巖石上休息。當津村這段長長的故事告一段落時,我問他:

“你是不是找姨母有什么事呢?”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記對你說了。”

盡管已是黃昏,暗得只能勉強分辨出急流不斷撞擊在下面巖石上的白沫,但是聽他的語氣,我還是能覺察到津村說這句話時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

“……就是我剛才不是說,我第一次站在姨母家墻外時,看見里邊有個正在抄紙的十七八歲的姑娘嗎?”

“嗯。”

“那個姑娘,其實是我的另一個姨母,已經去世的阿榮婆的孫女。那時候,她正好來昆布家幫忙。”

正如我的判斷,津村的聲音越來越有些難為情了。

“剛才我也說了,那個女孩是地道的農家姑娘,完全算不上漂亮。天那么冷,還在涼水里抄紙,手腳自然不纖細——粗糙得不得了。不過,也許是受了信中那句‘手指皴裂,皮膚綻開’的暗示吧,第一眼看見那雙浸泡在水中的、紅通通的手時,我就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那個姑娘。還有,總覺得她的面相長得好像同照片中的母親有些相似。畢竟在農村長大,像個粗俗女傭也是沒辦法的事,可要是修飾修飾,說不定會更像母親呢!”

“可也是。這么說,她就是你的‘初音鼓’嘍?”

“是啊,可以這么說吧……我想把那個姑娘娶過來,你覺得怎么樣……”

津村告訴我,那個姑娘名叫和佐,是阿榮婆的女兒阿素嫁到柏木附近一戶姓市田的農戶人家后生下來的。可是由于家境不富裕,她念完普通小學,就被家里送到五條町去做了女學徒。她十七歲那年,因家中缺人手,便告假回來,此后一直幫家里干農活。到了冬天,田里沒活兒的時候,就被打發到昆布家幫忙抄紙。今年她也差不多該來了,也許現在還沒到。不過,比這更要緊的是,津村想先向阿利姨母和由松夫婦表明自己的這個心思,看他們的態度再決定是馬上把她叫來,還是自己前去拜訪。

“如此說來,我也有可能見到和佐小姐嘍。”

“嗯。這次邀你同行,一方面也是想讓你見見她,聽聽你的看法。畢竟我和她的境遇相差懸殊,就算娶了那位姑娘,日后是否真能生活幸福,我也不是沒有擔心——雖說我還是比較有信心的。”

無論怎樣,我還是催促津村從石頭上起了身,在宮瀑雇了輛人力車,趕往預定當晚投宿的國棲的昆布家。到達昆布家時,天已黑盡了。說到對阿利婆和她家人的印象,以及住宅樣式、造紙作坊等,寫起來過于冗長,而且前邊已經介紹過了,我就不再啰唆。只說幾點印象深的:一是那一帶當時還沒電燈,一家人都圍著大火爐在煤油燈下聊天,典型的山里人家生活;二是爐中燒的是橡樹、柞樹、桑樹等木頭。據說由于桑木最耐燒,熱感又柔和,人們總是喜歡塞很多桑木墩子進去,其奢侈程度遠遠超乎城里人想象,令人瞠目;三是火爐上方的房梁和棚頂被熊熊燃燒的火苗熏得如同涂了一層瀝青油般黑亮黑亮的;最后就是晚飯桌上的熊野青花魚異常好吃。聽說這青花魚捕自熊野浦,而后被穿在細竹葉上翻山越嶺拿出來賣的,可是,經過途中五六天乃至一周時間,魚自然就被風干成了魚干,聽說有時還會有狐貍把魚身上的肉啃得精光。

翌日清晨,津村和我相商之后,決定暫時分頭安排行程。津村為了自己那個重大目的去說服昆布家人從中撮合。而這段時間,我在這里恐怕多有妨礙,便預定用五六天時間,深入到吉野川發源地一帶,為那部小說采風。第一天,從國棲出發,前往東川村憑吊后龜山天皇的皇子小倉宮之陵,然后經五社嶺進入川上莊,到達柏木后住一宿。第二天,翻越伯母峰,在北山的莊河合住一宿。第三天,參拜自天王宮殿遺址——位于小橡的龍泉寺和山北宮陵寢等,登大臺原山,在山中住一宿。第四天,經五色溫泉探訪三公峽谷,時間允許的話還想前去八蟠平、隱平,投宿樵夫的小木屋或走到入波后住店。第五天,從入波再回到柏木,于當天或翌日回國棲。我向昆布家的人問明地理位置和路線,大致擬定了這么個行程。而后,我和津村約好再見面的時間,祝他求親成功便上了路。可是臨出發前,津村又對我說,他自己也可能親自前往和佐家求親,為保險起見,叫我返回柏木時,順路到和佐家看看他在不在那里,并告訴了我去她家怎么走。

我的旅行基本是按照日程推進的。跟人一打聽,說是最近就連伯母峰頂的陡路也通了公共汽車,不用步行也能到紀州的木本了,和我當年旅行時相比,恍如隔世。那幾天天公作美,得到的素材比預想的還多,前三天的旅途坎坷和勞頓都輕松地克服了。不過讓我感到受不了的是進入三公谷之后。當然,去那里之前,我就常常聽別人說起“那條峽谷可不是好玩的地方”“什么?先生要到三公谷去?”,因此我已做足了精神準備。于是,第四天我把日程稍加變更,改在五色溫泉住宿,請房東幫助找了個向導帶路,翌日一大早就出發了。

道路沿著發源于大臺原山的吉野川逶迤而下,走到吉野川同另一條溪水交匯處即被稱為“二股”的附近時,路分為兩條。一條直通入波,一條向右拐,由此進入三公谷。但是往入波去的大路自然可稱為路,往右拐的這條充其量不過是茂密杉樹林中的一條羊腸小道,窄得只能踩著前面人腳印走。頭天晚上下過雨,二股川的河水猛漲,幾乎被水淹沒的獨木橋時隱時現,我們只好踩在激流翻卷的一塊塊巖石上過橋,有時候不得不爬著往前走。二股川再往里去有一條和它并行的奧玉川,從那里穿過地藏河灘,方能最后到達三公川。這兩條河之間的道路,緊貼著高達數丈的懸崖峭壁蜿蜒而去。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側著腳走,有的地方完全沒有路,從對面懸崖到這邊懸崖,或架一根圓木當作橋,或搭一塊木板為道。這些圓木、木板在空中相連,沿著懸崖腰間迂回盤行。這樣的險要山路,換作登山家當然是易如反掌,而我在中學時代機械體操就特別差勁,對單杠、木馬更是怕得不行。但是,我那時畢竟還年輕,也沒有現在這樣胖,平地走個幾十里不在話下。眼下這個鬼地方卻要用四肢爬行,因此問題不在于腿腳是否有勁,而在于全身配合是否協調。想必我的臉色在那段路中肯定是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的。老實說,若沒有向導,我說不定早在二股川的獨木橋那里就打退堂鼓了,只是在向導面前不好意思那么做。再者,一旦邁出一步之后,往后退和往前進都同樣可怕,所以我只好硬著頭皮顫抖著往前挪動雙腿。

如此這般,盡管峽谷里秋色正濃,但我的眼睛須臾不敢離開腳下,就連時而在眼前飛起的小鳥振翅聲都會嚇我一跳,所以實在慚愧,我沒有資格細細描述風景如何美。可我那位向導早已身經百戰,只見他用山茶樹葉代替煙袋鍋,卷一卷煙絲,叼在口中,在這險路上行走如飛,一邊指著遠遠的谷底,告訴我這是什么瀑,那是什么巖。

“那是貴人巖!”

走到一個地方,他告訴我。往前走了不遠,又說:

“那是醉翁巖!”

我只是戰戰兢兢地望著谷底,并沒看清哪個是醉翁巖,哪個是貴人巖。向導說:“自古以來,凡是帝王住過的山谷里,就必定有叫作‘貴人巖’和‘醉翁巖’的。所以四五年前,從東京來了一位大人物——不知是學者、博士[109],還是官員,反正是個了不起的人——特意來看這山谷的時候,也是我帶的路。當時那位先生問我:‘這里有叫作貴人巖的巖石嗎?’我就指著那塊石頭說:‘有的,有的。’接著他又問:‘那么有叫作醉翁巖的巖石嗎?’我就說:‘有的,有的。’又指著那個石頭給他看。他感慨地說:‘是嗎?果然是這樣!那么說,這里肯定是自天王住過的地方了!’然后就回去了。”盡管向導給我講了這么多,我還是沒有弄清這奇妙巖石名的由來。

這位向導還知道其他很多傳說。他說,從前,從京城來的追兵偷偷進入這一帶的時候,怎么也找不到自天王住在哪里。他們一座山又一座山地搜尋,一天偶然走進了這道峽谷,無意中往河水里一看,發現從上游有黃金順流而下,于是順著黃金之流往上尋去,果然看到一座王宮。自天王將王宮遷到北山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去流經王宮門前的北山川岸邊洗臉。可是他身邊總是跟著兩個替身武士,追兵分不清哪一位是自天王,便向一個經過那里的老太婆打聽。老太婆告訴他們:“那位從嘴里吐出白氣的就是大王。”于是追兵突然襲擊,取了大王的首級。而那個老太婆的后人,世世代代生的孩子都有殘疾。

那天下午一點,我走到了八幡平的小屋,一邊吃便當,一邊把那些傳說記錄在筆記本上。從八幡平到隱平,往返差不多有二十里地,這段路反而比我早上那條險路好走多了。不過,無論南朝的皇族多么想逃避世人,那個山谷也實在不方便。“逃難避深山,身倚柴扉望明月,心心念皇天。”這句北山宮殿下的和歌,想來應該不會是在那里吟誦的吧。總之,三公之地或許還是傳說大于史實吧。

那天,我和導游在八幡平的山里借宿一晚,主人招待我們吃了兔子肉。第二天,又沿著來時的那條路返回二股川。和導游分手后,我獨自一人來到入波,雖然聽說從這里去柏木只有七八里地,但是早就聽聞這河邊有溫泉,就下到河邊去,打算泡個溫泉。與二股川合流的吉野川的開闊河面上架著一座吊橋,我走過吊橋,就看到吊橋下面的河邊有溫泉冒著熱氣。但是,把手伸進去試了試,溫乎乎的,跟太陽底下曬熱的水差不多溫度。有幾個農家女在那溫水里吭哧吭哧地洗白蘿卜。

“不到夏天的話,這溫泉泡不了。現在要想泡溫泉的話,你看,要用那個浴盆裝上水,再加熱才行。”

農家女們指著扔在河灘上的鐵炮浴盆[110]告訴我。

就在我扭頭去看那個浴盆時,從吊橋上傳來“喂——”的喊聲。我抬頭一看是津村走過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姑娘,大概就是和佐小姐吧。吊橋由于兩個人的體重微微晃悠著,嘎達嘎達的木屐聲回響在山谷間。

我計劃寫作的歷史小說,最終由于資料過多而沒有寫成,但那時看到的橋上的和佐小姐,不用說即是現在的津村夫人。所以說,那次旅行,比起我來,還是津村的收獲更大。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临泉县| 江阴市| 麻城市| 宝坻区| 连云港市| 渑池县| 庐江县| 保山市| 岐山县| 永仁县| 辽阳县| 塔河县| 米泉市| 邛崃市| 平南县| 闵行区| 正镶白旗| 江油市| 平谷区| 宣威市| 龙海市| 绩溪县| 祁连县| 洛阳市| 奈曼旗| 泰安市| 基隆市| 福鼎市| 黎川县| 碌曲县| 五原县| 新乡市| 伽师县| 辽阳市| 新昌县| 萍乡市| 平远县| 清流县| 阿城市| 政和县| 临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