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是戊戌變法一百周年。一件事情過了百年,而且就在百周年的當口上,無論如何都值得拿出來抖抖灰,何況這是中國近代歷史上的大事,一場讓人至今耿耿于懷的流產變法。戊戌對于我們的意義,首要的其實并不是當年的志士如何壯烈,而是它為什么那么快就失敗了。
西太后是戊戌變法中的白臉,可也是個唱大戲的主角,雖然有些善良的人們寧愿歷史上沒有過這個老太婆。過去,我們順著康梁的筆調,把西太后罵得體無完膚,近來情況好像有些轉機,不少影視劇里,老太婆的臉已經有了些許紅色,開始由我們的“正旦”出面出演了。當然,無論怎么變,顛覆變法的罪魁這頂高帽子她是無論如何也脫不掉的。不過,事情已經過了一百年,演戲演電視是一回事,而學術研究又是一回事,對于后者,我們似乎應該換一個思路想一想,同樣是奉旨變法,假如當年維新派不是捧光緒,而是捧西太后,情況將會怎么樣呢?
現在,大概不會有太多的人堅持認為西太后是鐵桿頑固派了。早在洋務運動的時候,她就表現得相當開明,如果當時她站在倭仁一邊,那么至少同文館是開不成的,她不僅同意開同文館,而且硬是派反對開辦的倭仁去主辦,結果害得老先生不得不裝病。不過人們可能不知道,戊戌變法其實也是她同意的,甚至百日維新的各項舉措,也大都經過她點頭,光緒要臣子們進獻的“新學之書”,她是每種都要的,是不是全看了,不太清楚,但至少馮桂芬的《校邠廬抗議》她是看了的,而且還夸獎說“剴切”。作為一個國家的實際統治者,甲午的慘敗對她的刺激其實并不比南海舉人康有為小,她更非如陳叔寶全無心肝,如劉阿斗樂不思蜀,面對破碎的山河一味享樂,也有與光緒一道“母子對哭”的光景(劉坤一:《慈諭恭記》,第300頁)。這個粗通文墨的老太婆,雖然可能沒什么思想,但卻是個強烈的功利主義者,十分清楚利害的所在,什么東西管用。就是對她懷有惡感的人,也不能否認她是個精明強干、老于權術而且明曉利害的人物。甲午之后的她其實非常清楚,大清朝不變法,江山社稷不保,這一點她與光緒其實是具有共識的。
當然,這老太婆背上罵名也確有該著之處,因為她雖然知道中國非變法不行,在內心里卻不希望光緒主持變法成功,大凡政治上的功利主義者,都有極強的權欲,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當然西太后自然也不樂意將已經握熱的權杖痛快地交出來。也許是中國的不幸,變法正好趕上了西太后在各方壓力下不得不交出權力的時候。本來,按清朝的祖制,根本就沒有太后臨朝這一說,可她卻借特殊的機緣破了例,而且渡過難關鞏固了權力。事實證明,她不僅有無師自通的權術本領,而且還有“同治中興”的事功。盡管如此,在一個講究祖制,有著排斥“女主”政治傳統的朝代,隨著她的一天天老下去和“第二個兒子”的長大成人,要她交權的壓力還是越來越大。雖然在甲午戰前,她已經在名義上把權力交給了18歲的光緒,但是舉國上下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好事的人們依然不依不饒。甲午戰敗,沒有人認為是光緒的過錯,讓她交權的呼聲更見其高,御史們上書,指桑罵槐說她是信用宦官的漢太后,封疆大吏劉坤一覲見時,甚至當場暗示這一點,要她不要聽信太監的話。
盡管后人都罵西太后挪用海軍經費修頤和園頤養天年,其實真正熱衷于為西太后修園子的是光緒,修好了頤和園,好讓母后把權讓出來,至少別成天呆在皇宮里指手畫腳。可是,西太后進了頤和園,權力還沒有真正交出來,已經感到渾身的不舒服了,優美的園林和舒適的住所,根本難以令這超級女強人開心。一天,西太后最寵的寵臣榮祿進園子看她,西太后讓榮祿看宮內的扎花,并掂起一只花來說:“你瞧,這是我扎的花,你看好不好?”榮祿非常知趣,馬上說:“老佛爺不只扎花扎得好。”西太后聞言長嘆一聲:“往后哇,我也就只能扎花了!”(趙鳳昌:《戊庚辛紀述》,第319頁)顯然,在頤和園游山玩水的西太后,一顆心依然在“朝堂之上”,是非常非常的不情愿去“扎花”的。然而,如果變法成了功,那么站在臺前的光緒就有可能獲得他缺乏的聲望、權力和自己的班底,到那時,她就真的可能只好去扎花了。
盡管后來的歷史學家指責維新派只依靠皇帝,不發動群眾(顯然有些人是指望康有為他們像共產黨八路軍一樣),中央維新路徑在今天看來其實是當時最現實也最經濟之路。在那個時代的中國,依靠皇權推行變法無疑是最便利的。維新派面對的,一個是統治了近四十年,精明強干,富有政治經驗,勢力盤根錯節,樹大根深的西太后;一個是生性懦弱,缺乏經驗,甚至沒有自己基本班底的光緒皇帝(所謂“帝黨”,不過是沒成形的胚胎)。尤其是在西太后不肯放權的基本態度已經非常明顯的情況下,他們所依靠的皇權具體應該落在誰頭上呢?如果是有經驗的政治家,選擇的方向應該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歷史上維新派就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他們選擇了光緒。
無疑,光緒的確要可愛得多,他年輕、大度而且易于接受新思想,更重要的是,他是合乎道統和法統的統治者。然而,盡管在康有為和梁啟超眼里,光緒像個圣人,說他幾個月的新政,“古之號稱哲王英君,在位數十年者,其可紀之政績,尚不能及其一二也。”(梁啟超:《戊戌政變記》卷一第253頁)后來的文學作品也紛紛對之飽掬同情之淚,連他喜歡的女人珍妃都沾光顯得相當燦爛,可是在政壇的力量對比上,他與西太后仍像是輕量級新手對重量級拳王一般。可惜的是,維新派不僅不考慮走走太后路線,反而拼命地通過一篇篇經過他們改纂的《日本變政考》、《俄彼得變政記》之類的東西,鼓噪光緒“乾綱獨斷”,完全不理會屬“坤”的這一面會有什么反應。最后居然幻想策動素昧平生的袁世凱,要他用他的七千士兵進入有十幾萬重兵的京城,圍捕西太后,康梁政治上幼稚已經達到了可笑的程度。
其實,對于西太后來說,她所需要的,只是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能夠讓她出來繼續秉政的借口,誰給她找到了借口,她就會傾向誰,她最歡迎的是有實用價值的東西,而非思想或主義的傾向。1901年以后的事實證明,只要不觸動她的權力地位,也甚至可以走得比光緒當年還要遠。可悲的是,維新派所吝嗇的借口,后來卻被頑固派給找到了,這就是盡廢新政,只有盡廢新政,西太后重新訓政才師出有名(費行簡:《慈禧傳言錄》,第468頁)。按這些人的意思,光緒主持變法沒有搞好,弄得“官”怨沸騰,所以要西太后出面收拾局面。維新派的代價是六君子的頭掛在菜市口,而中國則更慘,不僅是個《辛丑條約》和賠掉四萬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而且還失去了變革的時機與還算可以的外部環境。
當然,我們應該譴責西太后,說她竟然將自家的權欲放在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之上。但是,在歷史的現實中我們的民族恰恰攤上了這么一位不那么自覺,又偏偏繞不開的人物,同時又沒有力量把她推翻。有太多的教訓證明,在中國的變革中,想憑借喜好和道德傾向來行事,十有八九是要碰釘子的。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們搞不清在留下的史料中哪些是歷史的真實,哪些是康有為和梁啟超的自我粉飾,因此戊戌研究幾乎變成了康梁話語的天下,他們怎么說,我們也不經意地跟著怎么說,在口誅筆伐西太后的同時,也輕易放過了全面總結戊戌教訓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