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走。”
那聲音猝不及防,藍喬漲紅了臉,她走到門口,吞吞吐吐地問:“還有事嗎?”
季燃說:“如果沒聽錯,你剛剛是在叫我吧?”
藍喬小聲嘀咕道:“我怎么知道你還沒走。不然打死我,也不會做出這么蠢的事。”
她倒吸了一口氣,打開門。
季燃站在門口,斜靠著墻,歪頭問:“舍不得我走?”
“你聽錯了。”藍喬說:“我叫你是有東西還你。”
她轉身跑去陽臺,拿了衣服塞給季燃。
“洗過了。還你。”
“我落在你這的東西太多了,你能都還給我嗎?”
“還有什么?”
“一整個冬天,一整個我。”
“時間我還不了,你……”藍喬看著他,說:“我也還不了。”
“行。那我把衣服拿走,記得把‘我’收好。”
“季燃,我們分手,你也同意了的。”
“我反悔了。相信我,我會找到一個讓你安心的辦法。”季燃站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對她說:“我們,分不了。”
說完,轉身離開,到電梯口的時候,他說:“還有,我聽到了,‘混蛋’這次是真的走了,祝你好夢。”
藍喬躺到床上,窗外傳來廣場舞極有節奏感的音樂,鼓點咚咚砸在地上也蓋不過樓上夫妻的爭吵聲,她關了燈,閉上眼。
但愿日子永遠這樣平凡。
小吵小鬧,小情小性,無風無雨,無災無難。
重新回到空中乘務員崗位,藍喬不用報到,直接工作。
坐在熟悉的艙位上,看著云上空空蕩蕩的天空,藍喬倒有幾分懷念地上的日子。雖然慢,但腳踏實地。
原來,鳥兒也有飛累的一天。
“姐,你認識林清清嗎?”
“她和我同期。”藍喬轉頭問李明熙,“你比我們小幾期,怎么會知道她?”
“現在怕是全公司都知道她了。”
“她不是辭職了嗎?”
“對啊。三個月前走的,聽說找了個有錢人。”
“聽說?”藍喬皺了皺眉,“什么時候大家能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這個世界就和平了。”
李明熙笑了,“姐,咱們是空中小姐,又不是世界小姐。”
藍喬說:“空中小姐,你們倉位的服務鈴響了。”
這是起飛一個小時內,她第六次起身,還不包括之前的例行檢查。
李明熙嘆了口氣,“我現在真希望世界和平。”
她艱難起身,走去經濟艙。
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陷入沮喪中。
“我真的快被那個人逼瘋了。”
“怎么了?”
“32排C座的客人喝多了,非要我給他拿五糧液潤潤嗓子。我還想給他烤倆大腰子呢。”
藍喬噗嗤一聲,笑了。
“乘務長,您這是赤裸裸的嘲笑啊。”
藍喬否認道:“沒有啊。怎么會?”
“你看,你嘴角還沒放下去呢。”
藍喬撥開李明熙舉起的鏡子,安慰道:“這種情況總會遇到。說明你已經飛的夠久了,再努力一下,就能升艙了。”
“不騙人?”
“不騙人。”藍喬說:“給你個建議,去和32A座乘客商量一下,讓他們換個位子,免得一會兒更麻煩。”
“還能有什么麻煩?”
“以我的經驗,酒后暈機的概率更大,搞不好一會兒他就要去廁所,然后,抱著馬桶昏昏欲睡。為了不給你,也不給乘客增加負擔,換了位子,方便照看。”
“我這還沒男朋友呢,就先當媽了。還不如像林清清一樣,未婚先孕的爽快。”
藍喬心里一動,李明熙知道林清清辭職不奇怪,可知道林清清懷孕,事情一下就變了味道。
李明熙去換位子的路上正好碰到那位醉酒的乘客,搖搖晃晃撞到她身上,完了嬉皮笑臉的拿出手機要掃一掃,見她無力招架,藍喬解開安全帶,走了過去。
她扶著乘客的手臂,輕聲對李明熙說:“去忙你的。”
終于擺脫掉醉漢的糾纏,李明熙頭也不敢回,只聽到洗手間傳來鎖門聲。
“喂!”乘客砸了兩下門,“你怎么把我鎖里了?”
“先生,不好意思,飛機遇到氣流,有持續顛簸,請您抓緊扶手。”
里面的人酒氣上頭,原本就暈暈乎乎腳下無根,自然沒有懷疑藍喬的話,抱著馬桶吐了一陣,然后,沒了聲音。
“乘務長。”
“說好了?”
李明熙點頭,問:“他怎么樣啊?”
“問題不大。”
李明熙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擔心道:“沒有聲音啊。”
藍喬從外面推開門,只見那個彪形大漢在廁所里撅著屁股,腦袋插在馬桶里睡著了,身上還粘著嘔吐物,一股餿味直沖進鼻腔。
“我的天啊。”
李明熙受不了轉身出去。
藍喬倒是鎮定,過去將他翻了個身,但是人醉酒以后身體極重,洗手間空間又小,為了避免他磕了碰了,藍喬一手護住他的后腦,一手拉他的胳膊,翻過去的時候,手背磕到馬桶邊緣,一陣酸麻。
“給我拿條毛巾來。”
“我來吧。”
李明熙拿來毛巾,跪在地上清理乘客身上的污穢。
終于,她們倆一塊兒把昏睡過去的乘客弄回座位。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李明熙沉默了好久。
藍喬問:“累了?”
她搖頭。
“失望?”
她抬頭看著藍喬,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哽咽道:“我好像明白了你之前和我說的話,有時候了不起也是一種罪。”
“那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沒有什么勝利可言,挺住就意味著一切。”
“姐,你好厲害,你的話總能說到我心里。”
藍喬笑了,“剛才這句不是我說的,是個叫里爾克的詩人,他說的。不過,千萬別聽他的話,挺不住就逃走。”
李明熙噗的一下樂了,眼里的淚花順著笑容落下。
“我想我還能挺住,女孩子總要有自己的工作,這樣即便受累于世,也不會受困于人,像林清清那樣,拼上一切賭一個人,反而得不到什么好結果。”
“她怎么了?”
“聽我同期的朋友說,她去產檢,結果是個女孩兒。現在,男的反悔了,讓她自行解決。不結婚,不負責。林清清啊,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損失慘重。”
藍喬略有擔心,便問:“你朋友認識她?”
李明熙搖頭,“但她認識白文苑,聽她說的。有錢人圈子就那么大,白文苑整天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估計八九不離十。白文苑還說林清清現在每天躲在出租房里不出門,估摸著后悔死了吧。”
藍喬皺了皺眉,沒再問下去。
兩天后,藍喬拆分了飛行任務,一個上午,一個半夜,第一班飛回遠南的時候是中午。她打算利用空檔去看看林清清。
飛機一落地,打開手機,十幾個未接來電,有熟悉的,也有生號。
但是第一個就是林清清。
“清清,我正準備去看你呢。”
“請問是藍喬女士嗎?”
藍喬心里一緊,立刻回道:“是我。林清清,她還好嗎?”
“我是西北街派出所的警察,請你馬上趕到林清清的住所,她已經在十六樓的窗臺上坐了一個小時,不讓任何人靠近,一直叫我們給你打電話。”
藍喬把行李箱交給同事,徑自跑去出租車停泊處。
在離林清清家四五百米遠的地方,就看到她家樓下被人群圍的水泄不通。
“這么多人干嘛呢?中國人就喜歡湊熱鬧。”
司機自問自答,藍喬叫他停車,付車錢的時候,司機特意趴在方向盤上往外瞧了一眼,“呦,這是有人要跳樓啊。”
他和藍喬一塊兒下了車,靠在車上回頭說:“這一看就是感情受挫,還穿著婚紗呢。”
午后陽光刺眼,高樓上依稀可見一個白點。
藍喬沖到人群中,身上藍紫色的制服格外顯眼。
一個穿著警官制服的年輕男子過來問:“你是藍喬?”
“是。”
他挑起警戒線,回頭叫同事。
“人來了。”
一時間呼啦啦跑過來好幾個人,有男有女,年輕警官跟藍喬說了營救方案。
“小李和小王是我們隊里的談判專家,他們一會兒會跟你上去。上去后,你們三個主要任務是穩定住林清清的情緒。然后,配合消防人員從窗外將她推進去。”
藍喬問:“有醫護人員嗎?”
“有。”
“我能單獨和醫護人員談談嗎?”
警官遲疑了一下,見藍喬堅持,便把人叫來。
“我是救護任務負責人。”
藍喬和他站到遠離人群的地方,她低聲說:“林清清懷孕了。孕期大概有十六周左右。”
“孕婦?”
醫生抬頭觀察,林清清的婚紗下擺自然隆起,竟讓人誤以為是風吹起來的。
“我知道了。我們會準備好應急方案。”
藍喬和另外兩名警員上去的時候,樓頂上穿橘色衣服的消防人員已經就位,他們要從十八樓放下繩索,再降到十六樓實施救援。
她向上看了一眼,心慌的厲害,兩只手不停地出汗,“剛才上樓的時候,看他們在挪救生氣墊。”
“那是給消防員準備的。”
藍喬看向說話的李警官,他按下電梯,走進去說:“救生氣墊只對六樓以下的高空墜落管用。”
“那為什么還?”
“樓頂風大,有時候跳樓的人救下來,營救的消防員就沒那么幸運了。萬一繩子被風吹歪了,或者有其他意外,我們盡量讓他們走的有尊嚴些。”
藍喬的心慌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