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喬一眼就看到季燃頭上的撞傷,還有扎在手背上的碎玻璃碴,血蹭到她的制服上,她后退了一步,張開嘴,聲音像是提前錄制好的,自動從身體里往外蹦,“先把他轉移到通風的地方,準備大量的生理鹽水,紗布。”
冷靜的讓人不由得頭皮發麻,肖哲皺著眉懷疑的看了她一眼。
他們把他放到兩輛消防車中間,前后通風,又沒有人群圍觀,消防員還要返回火場做最后撲救,只有陳子鳴抱著從周圍藥店拿來的生理鹽水和大包紗布站在一旁。
“隊長,不會有事吧?”
他聲音拖的很長,難過的像個孩子。
藍喬想要脫掉季燃的上衣,可是一雙手怎么都拿不成彎。
“幫他把滅火服拉開。”
陳子鳴跪在地上,懷里的東西“嘩”一下,七七八八散了一地。
衣服拉到一半,季燃半露的胸腔和地面一樣沒有起伏。
藍喬推開陳子鳴,迅速確定季燃左側胸骨中與下緣三分之一交界處,兩只手上下交疊,手臂繃得筆直,躬著身體,做胸外按壓。
她耳邊不斷重復著一個聲音:“呼吸循環停止后,每耽誤一分鐘,成功的把握就下降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超過十二分鐘,生存率只有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
被推倒在地的陳子鳴看著藍喬,她的動作每一下都果斷準確,只是毫無感情,尤其是她看季燃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具尸體,冰冷的讓人不寒而栗。
藍喬根本不理會周遭,一只手壓著季燃的前額,盡量讓他的頭后仰,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下頜骨上,抬起下頜,開放氣道后,季燃依然沒有反應。
她深吸了一口氣,托起季燃的下巴,俯下身,緊貼著他的嘴,將他的唇完全包住,向里吹氣,深而快。
雖然隊里經常會做一些救生演練,但初來乍到的陳子鳴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真正的異性之間的人工呼吸。這對于一個不到十九歲的小伙子來說,除了視覺的沖擊,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沖擊,他第一次那么強烈的感覺到性別差異,也是第一次感覺到生命面前一切又是那么的模糊。
兩種矛盾情緒交織在他并不復雜的大腦里,他呆坐在一旁。
第四次,當藍喬的唇再一次緊貼著季燃時,不由得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繃直的脊背突然塌下去,一只手壓在她腰上,她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擊打著,砰砰的跳。
那是來自另一個胸膛里的聲音,強而有力。
她冰涼的嘴唇瞬間被吸進熱烈的吻里,溫暖柔軟,天旋地轉,所有令人沉醉的,迷戀的情感瞬間涌到藍喬心頭,只是耳邊傳來“嘣”的一聲,好像什么東西斷了。
她推開季燃,從他并不牢固的懷抱里掙脫。
“這是給我的驚喜嗎?”
季燃勾起嘴角,眼神迷離,意猶未盡。
看著身下這個死里逃生的人,藍喬沉了口氣,平直的肩膀突然垂了下去,眉頭一簇一簇的疼。
“季燃,我們分手吧。”
她說的聲音很小,小到像那天站在山上遠去的回音。
季燃只感覺心里驟然一痛,不由得咳起來,整個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隊長,隊長。”陳子鳴問藍喬,“怎么辦?”
她說:“送醫院。”
有救護車返回火場,高高低低的鳴笛聲越來越近。
藍喬站起身,拖著行李箱離開。
她和趕來的醫務人員擦肩而過,頭也沒回。季燃蜷縮著被抬上擔架,他想叫住藍喬,只是一張嘴冰冷的空氣不停地往身體里灌,刺激著喉嚨,不斷的咳嗽。
太陽落山了,天已經很黑了。
沒人會注意到掉在地上東西,它們被人踩過,被車輪碾過,殘缺的身體又被夜風卷起,在孤燈照亮的老街上,在破落不堪的灰黑色巷子里,紅玫瑰的花瓣,飄起,又飄落。
藍喬拐進另一條巷子后停下了腳步,聽著背后凌亂的聲音漸行漸遠。
“美女,吃點兒什么?”
眼前足有半人高的籠屜里呲出的熱氣一下撲倒藍喬臉上,讓她冰冷的身體終于感覺到一絲人間煙火,她松了松手,“一籠包子,一碗八寶粥。”
老板注意到她身上的煙灰和手上的污穢,搭話道:“從東寺街過來的吧?”
藍喬怔了一下。
老板瞥了眼她的手,說:“我們后面有廁所,你要不要洗一下。”
藍喬的手終于動了動,輕聲道謝。
那是一個極其狹窄的地方,黑暗,幽僻,洗手池正對著方便的地方,來回不過轉身間,可在如此逼仄的空間里,藍喬覺得四周空曠極了,仿佛置身于漆黑的海面,耳邊除了流水聲,再無其他,她不停地搓手,直到門被叩響。
老板娘在外面給她開了燈,她眼前忽然一亮,粘在手上的血漬早已洗得干干凈凈,被她搓到微微發燙的手心,慢慢從青白恢復到血色。
從廁所里出來,她在餐桌上放了二十塊錢,頭也不回的走了。
老板和老板娘站在店里面面相覷,卻是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越走越遠。
不知要走多久,也不知要走去哪兒,直到兩條腿再也邁不開步子,藍喬終于停了下來。街上的霓虹燈晃著她蒼白的臉,她皺了皺眉,四下張望,原來是遠南一處新建的觀光橋。
大橋橫跨在江面上,夜幕下亮著燈,人們在上面來來往往,走走停停,盡情觀望著遠處的江面和近處的大樓。
迎面走來一對年輕情侶,男孩兒勾著女孩兒的肩,女孩兒的頭乖巧的靠在男孩兒身上,兩人不時耳語,微笑,眼神里流露出愛意,那是情侶間最幸福的姿態。
藍喬看著,一動不動。
絲毫未察覺到身后有人經過,直到后面的一家子超過她,她才看到把女兒托在肩上的父親,右手還牽著他的妻子,妻子在一旁緊張的叮囑著“要小心”,……橋上的歡聲笑語讓藍喬無地自容。
她必須逃走,卻又覺腳步沉重。
包里的電話響了停,停了又響,直到她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踉蹌著回過神。
“喂。”
“小喬,你在哪兒?”
涂虹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江面吹過來一樣,清冽安靜。
藍喬說:“橋上。”
“橋?”
藍喬抬頭看到大橋的題字:“風雨橋。”
“東區新建的觀光橋?你怎么跑那么遠。”涂虹嘆了口氣,說:“算了。我打電話就是告訴你季燃在我們這住院呢。”
隔了很久,藍喬才問:“他沒事吧?”
“沒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說話了,誰都不理。還是你過來看看他吧,要是連你都不理,隊里就要給他找心理輔導了。”
“兔子,我還是做不到。”
冷風吹過,藍喬的聲音像樹梢的落葉,顫抖悲涼。
涂虹忽然明白了。
她問:“你當時也在?”
藍喬淺笑著說:“在。”
“季燃……”
“我手上都是他的血。”
涂虹問:“你沒事吧?”
藍喬側過身,面向江風吹來的方向,那風恰好吹散她眼里的淚。
“沒事。”
“你在風雨橋等我,我馬上過去。”
藍喬拒絕道:“我一個人可以,我只是想隨便走走。”
“你從東寺街走到風雨橋,你還想去哪兒?你還能走去哪兒?”
“天上?”藍喬說:“總有我能去的地方。”
“藍喬!”
涂虹突然變得很嚴肅,那聲音好像在呼喚一個快死了的人。
“我真的沒事。”
“你有沒有事,我去看一下就知道了。等我!”
今晚本來是涂虹值夜班,但她非走不可,好在有副院長女兒的身份護體,臨時抓壯丁也不是什么難事。
走之前,她去看了眼季燃,陪護他的戰士太累了,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他也閉著眼睛,但涂虹知道他沒睡著,眉頭一簇一簇的動著,好像很疼。
“我要去找藍喬,如果她在現場和你說了什么過分的話,希望你能理解。”
季燃依然沒動,直到病房的門關上,他才轉了個身,睫毛濕潤。
如果是埋怨,是生氣,他都能理解,可要他理解被莫名其妙的分手嗎?
太難。
涂虹到風雨橋的時候,看到藍喬坐在橋邊的石臺上,頭埋在胳膊里,兩只手無處安放的擰在一起,單薄的身體在呼嘯而過的江風中宛如一片無處棲身的落葉。
“小喬。”
涂虹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
藍喬身體一緊,猛然抬頭,看到涂虹,嘴角微微上揚,“我有點兒累了。”
“我知道。我送你回家。”
藍喬說:“陪我去喝一杯吧。”
涂虹說:“你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的。”
“就一杯。”
看著她臉上僵住的笑,涂虹知道她在死撐,把她扶起來,說:“好。”
涂虹載著她去了一處小酒館,是個靜吧,里面只有駐唱歌手哼著民謠小調,氣氛不錯,但涂虹知道藍喬并不想聽歌,她只想喝酒。
“你和他?”
“分手了。”
藍喬要了杯扎啤,涂虹開車,點了軟飲。她從來沒喝過這種酒,舉起來一口氣喝去半杯,啤酒泡沫滴到她身上,涼涼的,像眼淚。
“感情的事沒那么容易說斷就斷。”
藍喬笑了,“我和他不是感情的事。”
“我知道。”涂虹說:“但你不應該用四年前發生在叔叔身上的事去苛刻季燃。”
“兔子,我是真的慫。不然,我不會連手術刀都拿不起來。”
“我知道叔叔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換作是我,也很難接受,可季燃不一樣啊。”
“有什么不一樣?還不都是玩兒命。”藍喬低聲說:“我陪不起,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