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中,季燃靠聲音辨認方向,立刻鎖定南向主臥,如果沒記錯臥室東邊有衛生間。打開門,兩個赤身裸體的男女青年抱在一起。
女人已經昏迷。
男人說:“快救我?!?
季燃沒理他,扯過浴巾蓋到女人身上,半蹲著將她扛到肩上,“唐海峰!”
“到?!?
唐海峰跑過來,問:“能走嗎?”
男人被煙嗆得一直在咳嗽,唐海峰背身蹲到地上,拍拍肩膀。
內攻人員確認起火點。
“李隊,火已經撲滅?!?
李浩拿起對講機,“很好。做最后排查?!?
“收到?!?
他轉頭對坐在地上的季燃說:“謝了,兄弟?!?
唐海峰把人放到救護車上,男的問:“我女朋友沒事吧?”
醫生說:“再晚一會兒,就交待了?!?
唐海峰本來要走,才邁了兩步,忍不住回頭說:“以后開房找個正規旅館。如家,速8,桔子水晶……沒多少錢。何必讓人家姑娘跟你遭這個罪。”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你自己爽了,爽完老子還要替你們收拾殘局。
唐海峰晃晃悠悠坐到季燃旁邊,蹭了他肩膀一下,“剛才你就不怕破門的瞬間空氣對流,造成回燃?”
季燃脫掉他的帽子,抬起他下巴。
“我操,好涼。”唐海峰渾身一哆嗦,“剛才光想著救火去了,忘了外面一直在下雨?!?
李浩說:“你們啊,就是沒有季燃的這種大局意識。”
唐海峰笑了,“我要是有他這思想也是南大的國防生了,還用半路出家來這?!?
季燃看了他一眼,“看來我這大局意識也是沒什么用,還不是和你這個半路出家的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說著,唐海峰做小鳥依人狀往季燃肩上靠。
“滾遠點。老子心情不好?!?
李浩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馬上就年底嘉獎了,你心情還不好?”
“這還不都怪你,壞了我們老大的約會?!?
李浩方才注意到季燃敞開的消防服里并不是平時的作訓服,盡管汗水和煙漬凝在襯衫上淌出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跡,但依稀可以確定,那是一件白襯衫。
“我說你小子怎么來消防隊干七年了,才想起申請休假。原來事出有因啊?!崩詈茊査骸笆裁磿r候能請我們喝喜酒???”
季燃站起身,說:“只要你們別總是處處都想著我,我就阿彌陀佛了?!?
肖哲帶著陳子鳴走過來,給季燃打了個手勢。
季燃點點頭,“走了?!?
李浩說:“有空聚一下?!?
季燃背著他擺擺手,“我希望只是喝酒?!?
雨水沖掉他們身上的黑灰,在地上留下一灘黑水。
幾個人先后跳上車,只有陳子鳴因為個子小,沒法一步跨上去,只好老老實實順著臺階走。
關上車門,車內煙味、潮氣混合,季燃坐在中間,輕聲說:“車窗?!?
風一下灌進來,他閉著眼睛,想起藍喬被曬紅的小臉。
唐海峰撞了一下肖哲,給他遞了個眼神,他們轉頭看季燃,那張疲累的臉上漸漸展露笑容。
“你和她約在哪兒?我們可以開車送你去。”
“就是。咱們這還是出任務呢。叫老王拉響警報,保管一路暢通無阻?!?
季燃拍了下唐海峰的頭,“這車是你家的?”
陳子鳴從后面探出頭,“燃哥,我覺得靠譜,我們順便也能見見嫂子。”
季燃嘖了一聲,“你們把小孩兒都帶壞了。”
肖哲說:“我們可都是為了你好?!?
季燃抬起胳膊,唐海峰下意識的躲了一下。
他氣道:“你們聞聞這都什么味兒,我怕熏到她?!?
“呦呦呦……”
季燃回手拍了下陳子鳴,“你個毛頭小子,跟著起什么哄?!?
肖哲說:“可是,咱們這工作性質。就算你現在不讓她看到這個狀態,早晚有一天你和她都得面對?!?
車內突然一片沉默。
中午,涂虹在醫院食堂打飯,拎著四層保溫飯盒,每一個都塞得滿滿的。
“涂醫生,你一個人吃這么多?”
“當然。再給我用塑料袋裝兩個包子?!?
打飯的阿姨說:“放米飯上保溫。”
“裝不下了?!?
涂虹把臺子上攤開的飯菜摞在一起,扣上了保溫飯盒。
阿姨瞧了一眼,她那飯盒足夠三個人一塊兒吃,哪里就放不下兩包子。
她拎著打好的飯往心內科住院部走,剛進電梯,手機就響了。
“我說你一天給我打這么多電話,是準備追我嗎?”
電梯里的病人和家屬齊刷刷看向涂虹,她低頭,正了正身上的白大褂。
“我給藍喬打電話,她一直關機?!?
涂虹有些不耐煩,“我是你們秘書嗎?”
電話里傳來季燃的笑,“我要是猜的沒錯,這個時間你應該在去心內科的路上。不巧,肖哲也來和我請假,我還在考慮……”
“藍喬應該是去執行飛行任務了?!?
“她不是休假了嗎?”
“怎么,只有你們的工作是工作,就不允許別人積極向上了。”
“不會有其他的情況?”
涂虹反問:“還能有什么情況?被你放鴿子,賭氣不理你?”
季燃嘆了口氣,“沒有就好?!?
“我們小喬不是那種一哭二鬧的小女生,你最好對她好一點。”
“掛了。”
“唉?!蓖亢缃凶〖救颊f:“別忘了他的假?!?
“忘了告訴你,我半個小時前批的,這會兒他應該快到你們醫院了?!?
出了電梯,涂虹直奔洗手間,站在鏡子前整理頭發。
“有口紅嗎?”她問身邊的小護士。
“涂醫生,這不太衛生吧?!?
涂虹拿過口紅,用無名指腹輕輕揩了一下,“謝謝。”
連著兩個大夜加門診,涂虹強打起精神,臉色蠟黃,用口紅提下氣,看起來沒那么憔悴。她拎著飯盒走去病房,前腳站定,肖哲后腳就推開了門。
“嗨!”
“涂醫生,你好?!?
“你不是在出任務嗎?”
涂虹假裝不知道他會來。
肖哲說:“剛結束。”
“還沒吃飯吧。我正好給阿姨和姐姐來送飯。一塊兒吃?”
肖哲:“我在食堂吃過了?!?
涂虹笑著說:“那你就只能看著了。我們醫院的病號飯可香了?!?
“……”
肖哲走到病床旁邊,拎起地上的水壺,說:“媽,姐,我去打水?!?
過了二十分鐘,也不見他回來,涂虹吃完包子,就差啃手指了,眼見沒理由再留下來,她說:“阿姨,我要回去上班了,你們有什么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肖哲的母親拉著他姐姐說:“阿梅,去把阿哲叫回來,送送涂醫生?!?
涂虹說:“不用。我去和他打個招呼?!?
“涂醫生,謝謝你?!?
“阿姨,別客氣?!蓖亢缯f:“其實,我和肖哲早就認識,還算半個戰友。我研究生的時候參加軍訓,他是我教官。不過,他可能不記得了?!?
肖哲母親住院的這些日子,涂虹三天兩頭往病房里跑,周圍的醫生護士因此對她們格外客氣,一家人心里當然感激,肖梅說:“怎么會,涂醫生長得這么漂亮,我見一面就記住了。何況,我們家肖哲從小記性就好?!?
涂虹笑了,“那我去問問他?!?
肖哲站在開水器前,熱水嘩嘩的流到暖瓶里,眼前蒸騰著白煙,背后響起敲門聲,他轉過身。
“熱水器好著呢?”
“恩。”
涂虹走過去小聲說:“我還以為它壞了,你在這修呢?!?
“……”
肖哲手上一直戴著表,自然知道時間,他只是不大習慣面對涂虹而已。
“你回去吧,我要去上班了?!?
“好。”
“什么就好了?我就知道你在躲我,我是老虎嗎,能吃了你?”
“沒有。”肖哲關上熱水閥門,安置好暖瓶,回頭說:“涂醫生,謝謝你?!?
“除了謝謝就不想說點兒別的?”
肖哲猶豫著,從兜里掏出一張人民幣,“這是中午的飯錢。”
涂虹看著綠色的錢幣,哼的笑出聲,“長這么大小,我還是頭一回拿熱臉貼別人的冷屁股?!?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涂虹抽走他手里的五十塊錢,“飯,我會繼續送的。你呢,最好記得每天都過來給我送錢?!?
肖哲說:“那我請你吃飯?!?
涂虹從洗手臺上撿起一根煙頭,“這里禁止吸煙?!?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涂虹笑了,“要不是看你這么上道,我一定舉報你,下不為例?!?
肖哲點點頭。
“什么時候?”
“什么什么時候?”
“請我吃飯??!”
肖哲拎著暖水瓶說:“看你?!?
“今天坐診,明天大夜。大后天吧,大后天我全天休息?!?
“好。”
“除了好,還能說點兒別的嗎?”
肖哲說:“你不是要去上班嗎?我準備回病房了。”
涂虹垂著頭,說:“大后天見。”
“好?!?
“好!”
涂虹突然吼了一聲,轉身離開。
“你怎么才回來?”
肖梅問肖哲。
肖哲說:“水房人多,熱水要等一會兒才能燒好。”
“涂醫生都走了?!?
“我看到她了。”肖哲給母親倒了杯熱水放在桌子上,“小心燙。”
肖梅說:“我看人家對你挺好的。你怎么老是淡淡的。”
“不合適。”
“哪不合適了?她是醫生,你也剛提了干。算起來你們還是一個系統的,挺般配的啊。”
肖哲坐在椅子上一邊削蘋果,一邊平靜的說:“成長背景不合適?!?
“她家是單親?”
肖哲笑了,“他父親是這個醫院的副院長?!?
母親接過蘋果,良久,嘆了句:“齊大非偶。”
肖梅不以為然,“都什么年代了。你們娘倆還這種老思想。人往高處走,懂不懂?虧你在部隊待這么久。電視里講的‘扶搖直上,平步青云’,這不是剛好。”
“不好?!毙ふ芷鹕碚f:“你在這好好照顧媽,我回單位了?!?
“哎?!毙っ犯ふ茏叱霾》?,在走廊里悄聲說:“家里帶來的錢花完了?!?
“我今天出任務,剛換了衣服,錢包沒帶在身上?!?
肖哲拿出三百塞給肖梅,轉身離開。
門診部半地下室里有一排提款機,方便病人家屬隨時查看卡上的余額,這種設計實在人性化,病人病情嚴重與否,聽不懂專業術語不要緊,看余額一目了然。
有人趴在上面數著剩下的位數,有人對著冰冷的機器搖頭,肖哲看著卡上的余額,冷冷的笑了。
“八十六?!?
提款機下面一行小字顯示:本機器只提供一百元面額。
醫院里到處彌散著消毒水的味道,肖哲喜歡那味道,能讓人鎮定。
尤其,在窮途末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