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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從“社會”出發回應現代性:江村調查及其繼續

基于前文,如果把1936年的首次“江村調查”和隨后出版的《江村經濟》放到晚清民國以來的中國學術史中看,不難發現,費孝通這一早期研究處在中國知識分子對現代性的回應“從早期的思想爭辯轉向實地研究”的過程之中,這一過程也是中國社會學興起和參與現代學術奠基的過程。

(一)江村調查:社會結構變遷與時代“真問題”

在《江村經濟》中,費孝通通過翔實的田野資料,描寫了開弦弓村家庭、財產與繼承、親屬關系、職業分化、農業、土地占有、養殖與販賣、貿易與借貸等諸多方面。費孝通剖析了鄉土社會農工混合的經濟特質,指出西方機器大工業沖擊下中國鄉土工業的崩潰激化了潛藏的土地問題,導致租佃關系緊張與社會矛盾疊加?!爸袊r村的基本問題,簡單地說,就是農民的收入降低到不足以維持最低生活水平所需的程度。中國農村真正的問題是人民的饑餓問題?!辟M孝通的結論是:“最終解決中國土地問題的辦法不在于緊縮農民的開支而應該增加農民的收入。因此,讓我再重申一遍,恢復農村企業是根本的措施?!保ㄙM孝通,2001b:236)在《鄉土重建》中費孝通再次指出,必須重整鄉土工業,建立新的合作性社會組織,發展鄉土工業本土化,最終實現社會重組。

費孝通之“社會學的想象力”在于,他看到了“人民的饑餓問題”與社會結構變遷的關聯。從城鄉結構上看,鄉村是農工并重的生產基地,百姓依靠土地耕種和手工業收入維持最低生活水平。隨著人口累積和農村勞動力過剩,一些擁有土地的相對富庶的百姓出租土地,進入設施較為完備的城市,以征收地租和利息等方式獲得所需的糧食和勞役,逐漸形成了較大的市鎮。另一種社區形式是都會,都會一方面把大批洋貨運進來,另一方面又利用機器制造日用品,于是擠垮了鄉土工業,奪走了鄉下百姓的手工業收入。并且,都會和鄉村通過大市鎮進行經濟交易,導致市鎮中的地主進一步壓榨鄉下百姓,結果與日俱增的地租、利息使農人貧困至極,于是農民與地主的關系變得緊張。對于鄉村來說市鎮是一種負擔。

在“江村調查”中,費孝通對農民的日常生活做出了細致入微的描寫和分析,將他的發現、結論和對策,都奠定在田野資料的基礎上。可以說,費孝通抓住了時代的“真問題”——農民的饑餓和生存問題;這個問題關涉家庭維持、社會穩定甚至現代國家建構。而關于“重建鄉村工業”和“社會重組”的主張,實際上是依循中國社會結構和變遷的獨特路徑,探索一條不同于西方機器大工業的發展道路(參見甘陽,1994)。[13]在學術實踐和社會重建的雙重意義上,可以將1936年的“江村調查”看作費孝通將中國現代學術建構與現代民族國家建構關聯起來的最初努力,既是對嚴復等先賢所奠定的中國社會學“上識國體,下察國情”[14]的基本精神的繼承,也是“燕京學派”之“社會學中國化”主張的具體實踐。

(二)“整體地”看社會

在《江村經濟》中,費孝通不直接描寫農民的經濟活動,而用了很多筆墨描寫親屬關系、親屬稱謂、小媳婦制度、財產繼承等方面。整體地看,如果脫離了這些背景因素,江村農民的經濟生活是無法理解的,例如“小媳婦制度”[15]正是物質生活困頓下一些農民的不得已做法,只不過是這種“不得已”已變成一種廣為接受的習俗了。另外,相對于農民的經濟活動而言,親屬關系、地方習俗、婚姻制度等是具有久遠傳統根基的“民情”,脫離這些民情,經濟活動便難以理解。要言之,費孝通是在中國歷史與傳統的大背景下理解江村農民的經濟生活的,盡管這未必是有意為之。這也說明,費孝通所實踐的社會學中國化是基于對中國歷史傳統與現實條件的整體性理解的“中國化”。[16]

早在20世紀30年代初的一些文章里,費孝通即已表達了他的社會整體觀(《費孝通全集》第一卷,1933/2009;1934/2009)。這種整體觀不僅強調社區內部各要素的依存關系,也關注不同地區的比較及其對于認識社會整體的意義。在方法論上,費孝通指出“微型社會學”的限度,為了認識眾多結構不同的農村,需要通過對不同類型社區的研究逐漸取得總體的認識(費孝通,2001a:327;2006:7)。因此,在江村調查之后,對“云南三村”(祿村、易村、玉村)的研究便順理成章了。通過對江村、祿村、易村、玉村的比較研究,費孝通提出一個一般性論斷,即農村中土地占有的集中和雇傭關系的發展,是“受現代機器工業的影響,傳統鄉村工業衰落,農民收入減少”的結果。

總而言之,無論是整體地看問題,還是社區類型比較研究,都沒有離開“全面認識農村社會文化”并進一步“認識中國”和“為中國文化尋找出路”的初衷。在這個意義上,費孝通試圖通過現代社會科學方法,從整體上認識中國社會和探尋社會建設的道路,這體現了他早年“科學救國”的抱負,以及變革時代知識分子上下求索的熱情,當然,這在一定意義上也為中國現代學術建構的困境埋下了伏筆。[17]

(三)連接歷史與現實

在費孝通個人學術史的意義上,他的后續研究或多或少都是對“江村調查”的繼續。在《皇權與紳權》(1948)一書中,費孝通與吳晗等學者討論了中國傳統的社會結構以及紳士階層在其中的位置。這個討論在《鄉土重建》(1948年)、《中國紳士》(1953年)等著作中得到了延續。從費孝通早期著作的內在線索來看,對傳統社會結構的探討是一系列實地社區研究的繼續,或者說,是從歷史的角度深入剖析當前問題的根源。

費孝通對中國紳士的討論包含兩個重要關懷。一是考察紳士階層在歷史與現實中所處的地位。費孝通認為,一個完善的政治制度必須保證有上下平行的“雙軌”,因為在任何政治體系下,人民的意見都不可能被完全忽視,如果沒有人民的積極支持,至少是他們的容忍,政治制度不可能長期維持,由皇權通過地方官僚機構到基層社會是自上而下的一軌,相反是自下而上的一軌,而在皇權圣諭的下達與民意的上傳中,紳士扮演著中介人的角色,這就是著名的“雙軌政治論”(費孝通,2001c:46)。二是指出社會研究如何對現代國家建構提供知識依據。例如,近代保甲制度的推行破壞了地方自治的防線,舊的機構失去了合法地位,新的機構并不能有效推行地方公務,導致基層行政沒有效率(費孝通,2012b)。

這兩個關懷也是費孝通學術心態的寫照。正如王銘銘所言,《祿村農田》表面上與《江村經濟》形成對照,實則二者前后融通,都在論述費先生眼中作為進步力量的士大夫的歷史創造力(王銘銘,2007)。中國真正的公共生活來自何處,只有在《皇權與紳權》一書中才找得到答案——士紳作為黏合皇權與個體人民的化合劑,是“中國社會”得以形成和維持的關鍵要素。就這點看,無論是《江村經濟》還是《祿村農田》,都是《皇權與紳權》鋪陳的知識分子社會學的“注腳”。因此,可以說,從《江村經濟》《祿村農田》,再到《皇權與紳權》,費孝通早年所受的紳士階層的熏陶以及姐姐費達生積極投身鄉村蠶絲事業的精神,一直貫穿在他的研究之中,確切地說,一直活躍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在根本上,費孝通的“江村調查”及其后續研究,既繼承了傳統士人的“格物”與“治平”精神,又通過現代社會科學方法超越了傳統學術在應對現代性變遷上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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