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學理論與史學史學刊(2018年上卷/總第18卷)
- 楊共樂主編
- 8字
- 2019-10-12 19:12:52
中國古代史學研究
北朝官修譜牒的類型與發展脈絡[1]
陳鵬
(吉林大學中國史系,長春 130012)
摘要:北朝譜牒以官修為主,與朝廷的士族評定關系密切。北朝士族評定,主要在于評定郡姓及其門第等級。與之相應,北朝官修譜牒分為“氏族譜”與“郡姓譜”兩大類型:前者是著錄士族門第等級的總譜,規模往往較大,可能包含士族房分、譜系記錄;后者則是條列各郡著姓的簡譜,且很可能是前者的節略本。這兩類譜牒肇始于北魏太和定姓族,延續至周、隋定氏族,展現出官修譜牒與門閥制度的密切關系,乃至唐前期仍繼承了北朝官修譜牒的方式和類型。
關鍵詞:北朝 官修譜牒 郡姓譜 氏族譜
南北朝時期,譜學興盛,所謂“官有簿狀,家有譜系”。[2]其中北朝譜牒編撰,往往與朝廷評定士族門第相關,官修色彩明顯。《隋書·經籍志》(下簡稱《隋志》)史部譜系類小序,即將北魏孝文帝定姓族、西魏北周改復胡姓與譜牒編撰聯系起來。[3]
對于北朝譜牒,除通論性研究外[4],亦存在專論:李裕民結合傳世文獻和吐魯番出土殘譜,討論了北朝譜牒的種類和體例[5];李傳印提出北朝譜學與政治關系密切,北朝譜牒以官修為主,是建立門閥新秩序的工具,在選官、婚姻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6];高賢棟認為北朝譜牒是選官和婚姻的依據,還具有收族的作用。[7]既往研究推進了我們對北朝譜牒和譜學的認識,但由于北朝譜牒的散佚,確如學人所論,難以“進入具體的實證性研究層面”[8]。近年來,陳爽借助墓志對中古譜牒體例、內容的探尋,多少彌補了這一缺憾。[9]
不過,北朝譜牒尤其是官修譜牒的發展脈絡,仍有待考察。唐代譜學家柳芳稱:“太和以郡四姓為右姓;齊浮屠曇剛《類例》凡甲門為右姓;周建德氏族以四海通望為右姓;隋開皇氏族以上品、茂姓則為右姓。”[10]太和定姓族的情況,唐長孺、陳爽、張旭華等先后做過精到的討論[11];北齊曇剛《類例》(全名《山東士大夫類例》),郭鋒考察了該書的佚文和內容[12];而北周和隋朝的情況,則研究不多。但柳芳之說透露出北魏、北周和隋朝均曾有過官修譜牒,筆者還注意到北朝官修譜牒存在形式和功能上的連續性。本文擬在前賢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掘北朝官修譜牒存目和佚文,探索其類型與發展脈絡。
一 北魏“郡姓譜”的性質與功能
北朝官修譜牒的編纂,肇始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定姓族。北魏官修譜牒,近人李正奮《補魏書藝文志》收錄了《魏孝文列姓族牒》《方司格》二書,各一卷。[13]考其史源,前者見于《隋書·經籍志》《通志·藝文略》著錄[14];后者見于《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著錄。[15]
《方司格》在唐代譜學家柳芳《氏族論》中,有著較詳細的記述:
魏太和時,詔諸郡中正,各列本土姓族次第為舉選格,名曰“方司格”,人到于今稱之。[16]
《史通·書志篇》的記述稍有不同,稱南北朝時“中原有方司殿格”。《史通》這條材料存在文字上的問題:“司”字,宋本《史通》作“思”,因版本較早,得到盧文弨等學者贊同;“殿”字,或認為是衍字,或認為當作“選”[17]。究竟是“方司”還是“方思”,似不能僅以版本早晚為據,因為柳芳《氏族論》和兩《唐志》均作“方司格”。當代學人也多認為當作“方司格”,但解釋不盡相同:郭鋒認為“方”即“仿”,“方司格”為“仿比中央部、司的‘格’文件之意”[18];樓勁主張“方”為“方輿、方國之‘方’”,“‘方司’意為各地之主者,故‘方司格’之為名,正表明此格規定的姓、族等次,雖最終由皇帝裁決,而其具體內容則主要是由各‘方’(郡)中正所擬定”[19]。從《氏族論》對《方司格》的描述來看,后者的說法更合情理。
關于《方司格》的性質與功能,學界存在不同說法。周一良稱:“從卷帙之少可以推知,這是把天下各郡士族按門第高下列成為表格,以便一目了然,類似唐代的氏族志,而不是具有全部氏族的世系和人名的家譜族譜。”[20]周先生提出《方司格》不載氏族世系和人名,僅列各郡士族的說法,極有道理;但他認為《方司格》是“表格”則沒有依據,“格”當為律令格式之“格”[21]。張旭華認為《方司格》屬“譜牒之作”,“是一種按照門第高低排列的姓族名冊,與南朝‘百家譜’的作用差不多”,“主旨就在于依據門閥等第高卑,區別姓、族次第,藉以作為吏部銓選時的依據”[22]。張氏關于《方司格》形式、功能的判斷,大體符合柳芳《氏族論》的記述,但將《方司格》與南朝《百家譜》類比則不當,后者是僅記述僑姓高門士族的譜牒[23]。郭鋒認為“方司格為地方州郡根據中央文件而制定的文件,包括本地郡四姓次第的記錄等內容,作舉選官員之用”[24]。此說最符合柳芳《氏族論》的記述,唯一的問題在于編撰《方司格》的中正是中央的郡中正,而非“地方州郡”。《氏族論》稱《司方格》為“諸郡中正,各列本土姓族次第為舉選格”而成,其中“諸郡中正”指北魏中央之郡中正[25];“各列本土姓族次第”則指各郡中正列本郡著姓及其次第,由此認定各郡郡姓。
關于《方司格》,只能通過《氏族論》有大概了解,因無遺文留存,討論難以具體深入。但筆者注意到,宋代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下簡稱《辯證》)曾征引了一部名為《太和姓族品》的著作的遺文,對北魏按郡列述著姓的認識,或可有所推進。這部著作即以“太和”為名,當與北魏太和定姓族相關。今于《辯證》中檢得兩條佚文:
1 《太和姓族品》滎陽四姓:鄭、皇甫、崔、毛。[26]
2 魏《太和姓族品》:柳、裴、薛為河東三姓。[27]
另外,《辯證》稱“游”姓“秦漢而下,著望河北廣平郡,與宋、焦、談為廣平四姓”[28]。廣平宋氏、游氏均顯于北魏,此條亦可能依據《太和姓族品》。
從遺文來看,《太和姓族品》是一部記述北魏太和年間各郡著姓的文獻,類似于《太平寰宇記》和敦煌文書中保存的唐代“郡姓譜”“姓望譜”。為形象說明這點,今稍舉敦煌文書S.2052《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三條文字為證:
1 鄭州 滎陽郡 出六姓:鄭、潘、毛、陽、牟、郟、子(干)
2 蒲州 河東郡 出十五姓:裴、柳、薛、儲、蒲、衛、聶、應、廉、麥、扈、昏、滿、朗、賈
3 洺州 廣平郡 出八姓:游、程、宋、談、藉、啖、逯、焦 [29]
為方便比較,本文有意舉滎陽、河東、廣平三郡著姓為例。盡管自北魏至唐,三郡著姓數量增多,但二者形式形近,無疑是同一類型的譜牒文獻。這類譜牒僅條列郡姓,而不載譜系,傳世文獻著錄和敦煌文本題名,一般作“郡望氏族譜”或“姓望氏族譜”[30],池田溫名之曰“郡望表”。[31]本文因其列述各郡著姓,稱作“郡姓譜”。
《方司格》按郡“列本土姓族次第”,亦應屬同樣性質的譜牒。至于所謂“次第”,或指一郡著姓的先后次序。當然,也不排除《方司格》于每姓下存在次第的小注。至于文獻著錄的《魏孝文列姓族牒》(下簡作《列姓族牒》),從書名來看,無疑與北魏孝文帝定姓族有關;但因史料缺乏,現存二說:其一,《列姓族牒》(1卷)見于《隋志》,而不載于兩《唐志》,但兩《唐志》載有不見《隋志》的《后魏方司格》(1卷),陳爽推測《列姓族牒》與《方司格》“同書異名”[32]。其二,北魏孝文帝太和定姓族,將代人(鮮卑)貴族評定為“姓”“族”二級[33],清人姚振宗、張澍均將《列姓族牒》與代人姓族評定聯系起來[34]。因材料不足,二說均存在可能性;但就史志目錄著錄來看,陳爽說可能性更高,《列姓族牒》之“列姓族”很可能即《方司格》“列本土姓族次第”之意,二者當為同書。
簡言之,《方司格》和《太和姓族品》均為列述各郡著姓的簡譜——“郡姓譜”。而北魏太和定姓族,對漢人士族而言,核心內容即郡姓評定。上引柳芳《氏族論》稱“太和以郡四姓為右姓”,又稱北朝關中、山東士族著姓均稱作“郡姓”[35];《隋書·經籍志》也提到北魏郡姓的存在[36]。姜士彬將北朝士族稱作“郡式貴族制”[37]。北魏“郡姓譜”《方司格》《太和姓族品》,無疑就是北魏郡姓評定的結果。
二 北魏定閥閱等第與譜牒編撰
北魏太和定姓族,因郡姓評定的需要,產生“郡姓譜”。但無論從《太和姓族品》佚文,還是《魏孝文列姓族牒》《方司格》的卷數(一卷)來看,“郡姓譜”篇幅不大,僅條列郡姓而不載譜系。然而,北魏太和定姓族,對士族門第等級進行了評定。柳芳《氏族論》記載了太和定姓族時評定“郡姓”等第的情況:
“郡姓”者,以中國士人差第閥閱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華腴”,尚書、領、護而上者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為“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者為“丙姓”,吏部正員郎為“丁姓”。凡得入者,謂之“四姓”。[38]
《隋書·經籍志》史部譜系類也說“中國士人,則第其門閥”[39];《魏書·崔僧淵傳》也提到孝文帝“分氏定族,料甲乙之科”[40]。《通典·選舉典》載孝明帝朝清河王懌上表引“孝文帝制”也提到“甲乙丙丁之族”“地非甲乙之類”云云[41],表明北魏確實評定“郡姓”為甲、乙、丙、丁四等。
北魏太和定姓族,評定“郡姓”分甲、乙、丙、丁四等的情況,郭鋒通過北齊曇剛《類例》佚文轉引北魏舊制,給予了更明確的證明。[42]《古今姓氏書辯證》保留了一些北魏太和定士族門第的遺痕。《辯證》“崔”姓條有云:
魏太和中,定“清河崔”為山東五姓甲門……又魏舊定“清河崔”為第一甲門。釋曇剛《類例》曰:崔懷兄弟并青州崔肇次盧、鄭之后,崔陵及青州崔亮次之,崔隆宗為后。舊定博陵崔為次甲門,曇剛《類例》曰:先崔昂,次崔季舒及齊州崔光。李公恗《類例》則首崔楷,后季舒。又舊甲乙門者,崔楷、長瑜為先,子樞、季舒次之。舊博陵崔在乙門者,曇剛以崔暹入第五件,李公掩則首崔敬寬,次崔暹。[43]
引文提到曇剛《類例》,是北齊時一部記述北朝魏齊政權定姓族的私撰譜牒著作;李公恗《類例》,是唐代譜牒著作。[44]而文中提到“魏舊定清河崔為第一甲門”“舊定博陵崔為次甲門”“舊甲乙門者”“舊博陵崔在乙門者”云云,則當是北魏定門第的舊制,即北魏郡姓之等第。
那么,《辯證》記載下北魏舊制的依據是什么呢?這存在兩種可能,一是曇剛《類例》、李公恗《類例》征引的,后為《辯證》轉引;二是《辯證》別有所據。但無論哪種情況,“魏太和中”“魏舊定”云云的淵源必可上溯至某種北魏譜牒。[45]又《辯證》“皇甫”姓條曰:“魏定安定皇甫在乙門。”[46]這與上引魏定崔氏門第情況相近,且未言及曇剛《類例》,更令人相信北魏存在一種記錄北魏士族門第等級的譜牒。
唐代定氏族門第,編修《氏族志》《姓氏錄》等大型譜牒著作即按門第等級記述士族。《氏族志》對士族“類其等第”[47],《姓氏錄》更是按官員品級分等級記載士族譜系。[48]同樣是評定士族門第等級的北魏太和定姓族,編撰按門第高下記載士族的譜牒,也是合情合理的。畢竟士族門第等級信息,不是簡明的“郡姓譜”所能包含的。特別是依據上引《辯證》載北魏定崔氏門第的情況,北魏是按“房支”而非“郡望”評定士族門第等級的[49],而“郡姓譜”僅條列郡姓,無法反映這些信息,而編撰一部按門第等級記載士族的譜牒則可解決這一問題。柳芳《氏族論》稱“太和以郡四姓為右姓”,“右姓”的標準不排除即依據一部這樣的官修譜牒。
簡言之,北魏太和定姓族,配合朝廷評定“郡姓”及其閥閱等第之舉,出現了兩種官修譜牒:一種是條列郡姓的“郡姓譜”,一種是著錄士族門第高下的譜牒。關于后者,雖然未見文獻著錄有相關譜牒名目,但北魏定士族門第等級的相關記述,表明這類譜牒真實存在過,只是現存文獻不足以展示其原貌罷了。
三 周隋定氏族與官修譜牒
北魏以降,北齊未見定氏族之舉,北周和隋朝則曾先后定氏族,上引柳芳《氏族論》即提到“周建德氏族以四海通望為右姓;隋開皇氏族以上品、茂姓則為右姓”。這是傳世史料對周、隋二代譜學、氏族最直接的描述,其說無疑當依據周、隋二朝編撰的譜牒。唐長孺即將“周建德氏族”稱為“建德氏族志”,視作一部著作[50];郭鋒也將“建德氏族”“開皇氏族”視作譜牒著作,標以書名號[51];美國學者姜士彬更認為周“建德氏族”、隋“開皇氏族”是朝廷編撰的大型“氏族譜”,且二書題名與唐《貞觀氏族志》相似,可能是同類著作[52]。
北周和隋代定氏族,除柳芳《氏族論》外,不見于傳世文獻記載。西魏北周“賜復胡姓”雖然也涉及姓族制度的調整,但主要發生于西魏時期和北周初年,即周武帝即位(560年)以前[53],與“建德氏族”無關。后者當發生于北周武帝建德年間(572~578)。由于史料闕如,對于柳芳所言“周建德氏族”“隋開皇氏族”評定“右姓”的標準,今已無從考證。不過,可以注意到,唐天寶六載(747)《李迪墓志》稱志主家族(趙郡李氏)“周隋定族,稱為第一”[54]。趙郡李氏在周隋閥閱第一固然不符合實情,但可知在唐人的歷史記憶中,周、隋確曾定過氏族。郭鋒即認為《李迪墓志》“可為一例證”[55]。另外,敦煌出土的《沙州都督府圖經》(P.2005)記述武周李無虧的家世,也提及“隨(隋)時定氏族”[56]。由此來講,“建德氏族”和“開皇氏族”,正是配合周、隋二代定氏族編撰的譜牒。本文因襲姜士彬之說,稱之為“氏族譜”。就“氏族譜”與定氏族的關系而論,與北魏著錄士族門第高下的譜牒性質相近。
除了“氏族譜”,周、隋二代同樣存在條列各郡著姓的“郡姓譜”。上文指出北魏即已出現《太和姓族品》《方司格》等“郡姓譜”,至唐猶存;但周、齊和隋朝是否也存在這種姓望簡譜,或者說其在北朝隋唐是否存在連續性,既往研究論述不多。《辯證》“司馬”姓條稱“隋唐間,舊定河內五姓,以司馬氏為一門”[57];同書“游”姓條稱“隋唐間,(游)與戴、商、盛,又為廣陵四姓”[58]。這是少有的提到隋代郡姓的記載。毛漢光注意到《辯證》“游”姓條的記載,并認為出自“隋譜”[59];陳鵬對隋代譜牒進行了更細致的材料搜集和考察,證實了隋代“郡姓譜”的存在。[60]更值得注意的材料,則來自《日本國見在書目錄》。
《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成書于日本宇多天皇寬平三年,即唐昭宗大順二年(891),旨在著錄日本國平安前期為止的傳世漢籍,保存了不少漢籍書目。其中譜系類著錄有劉昉等撰《定四海姓望譜》一卷。[61]這部譜牒著作不見于中國古代目錄書著錄,但對上述問題的考察卻極具價值。對于這部譜牒,孫猛在《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詳考》中稱:“漢魏、南北朝至唐代,崇尚郡望氏族,成為風氣。時有多種譜錄行世,后皆亡佚,劉昉等所撰此書,蓋亦其中之一。”[62]其說固然符合南北朝隋唐的譜學興盛之風,但卻未給出切實的考察或說明,未能發掘出這條材料在中古譜學研究上的重要價值。
《定四海姓望譜》以“姓望譜”為名,而且篇幅僅1卷,即當屬于條列各郡著姓的“郡姓譜”。日本學者池田溫曾推測其與隋“開皇氏族”相關[63],展現出學術的敏感性。但就性質而言,《定四海姓望譜》屬“郡姓譜”而非“氏族譜”;就編撰時代而言,似也不無可商榷的余地。依據《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該譜為劉昉等撰。劉昉(?~586)歷周、隋二朝,《隋書》《北史》有傳,但未見他編撰此書的記載,不足以斷代。然劉昉在隋朝建立后,“閑居無事,不復任使”;而在北周宣帝朝和楊堅輔政時期,卻頗受信任。[64]尤可注意的是,柳芳《氏族論》稱“周建德氏族以四海通望為右姓”[65],與《定四海姓望譜》命名相近。姜士彬在討論唐代官修氏族志和“郡姓譜”時,曾提出后者是前者的節錄本或簡略本。[66]《定四海姓望譜》很可能與周“建德氏族”也是這樣的關系,即根據北周武帝建德年間定氏族的結果,編成條列各州郡著姓的簡譜。
當然,受材料所限,上述觀點尚無法確定。但《定四海姓望譜》的存在,至少表明“郡姓譜”自北魏至周、隋,再到唐朝,一直存在,在譜學史上不存在闕環。這是北魏孝文帝定姓族以來,山東、關中士族并稱“郡姓”,朝野重郡望的反映。前引《辯證》“司馬”“游”二姓之說,或即隋代“郡姓譜”之遺文。而周、隋“郡姓譜”既是對北魏“郡姓譜”的繼承,也很可能是周、隋二代“氏族譜”的節錄本。
余論
北朝魏、周、隋三朝均曾定氏族,尤其是對各郡著姓及其門第高下進行評定。伴隨著這一工作的是官修譜牒的編撰。北朝官修譜牒包括兩類:一類是朝廷定姓族的“氏族譜”,大體按門第高下記述士族譜系;另一類是條列各郡著姓的簡譜,可稱作“郡姓譜”,往往是前者的“節略本”。門第高下和各郡著姓,正是北朝官修譜牒的核心內容,與當時的門閥制度表里相應。上述兩種官修譜牒的形式,可能也不是北朝所獨有,南朝亦曾出現過。雖然南朝譜牒多為《百家譜》《十八州譜》之屬;但依據《玉海》引《中興館閣書目》,南朝梁亦曾出現1卷名為《諸士族譜》的“郡姓譜”[67],且可能是當時總譜《梁天監十八州譜》的“簡易本”[68]。這與北朝“氏族譜”和“郡姓譜”的關系相近。
除官修譜牒外,北朝亦存在私修總譜(通譜),其中最著名的即為柳芳《氏族論》提到的北齊曇剛《類例》。郭鋒考察曇剛《類例》佚文,指出此書“是一部涉及北齊的郡姓士族家族門第變動情況的私修譜志類著作”[69]。類似著作很可能在北魏已存在,例如張始均《冠帶錄》、甄琛《姓族廢興》。[70]這兩部著作僅見于作者《魏書》本傳,具體內容不詳,從書名來看當是著錄士族的著作。其出現可能是對孝文帝定姓族以后,姓族廢興、門第升降、譜系婚姻的補充,畢竟“朝廷每選舉人士,則校其一婚一宦,以為升降”[71];但也不排除是對太和年間所定士族門第的某種調整,因為當時宋弁執掌此事,升降士族門第不盡合乎人心[72],后來或遭到士林輿論反彈。倘二書確為私修總譜,當與曇剛《類例》的旨趣相近,即對官方定姓族結果和官修總譜的調整和補充。
北朝官修譜牒的兩種形式,甚至延續至唐朝。唐前期三次官修“氏族志”,即“氏族譜”的代表;“郡望譜”則見存于《太平寰宇記》和敦煌遺書。至唐后期,朝廷不再士族評定,官修“氏族譜”也不再編撰[73],修譜重點由“定士族郡姓、別士庶婚姻”轉變為“辨認郡望為主”[74],“郡望譜”也轉變為“姓望譜”。這也正是門閥士族衰落的表現。
[1]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中古史籍與史料的整理與研究”(16JJD770004)、吉林大學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北朝譜牒與姓族制度研究”(2016ZZ021)階段性成果。
[2](南宋)鄭樵著《通志二十略·氏族略第一》,王樹民點校,中華書局,2009,第1頁。
[3](唐)魏徵等:《隋書》卷33《經籍志二》,中華書局,1973,第990頁。
[4]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學發展的特點》,趙和平主編《周一良全集》第1編第2冊《中國史·魏晉南北朝史論(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第90~91頁;陳直:《南北朝譜牒形式的發現和索隱》,《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0年第3期;郭鋒:《晉唐時期的譜牒修撰》,載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第170~195頁;王鶴鳴:《中國家譜通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80~84頁;倉修良:《譜牒學通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第94~95頁。
[5]李裕民:《北朝家譜研究》,《譜牒學研究》第3輯,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第61~69頁。
[6]李傳印:《北朝譜學與北朝政治》,《史學月刊》2003年第4期。
[7]高賢棟:《北朝宗族譜牒述論》,《北方論叢》2007年第5期。
[8]陳爽:《出土墓志所見中古譜牒研究》,學林出版社,2015,第8頁。
[9]陳爽:《出土墓志所見中古譜牒研究》。
[10](北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99《儒學列傳中·柳沖傳》,中華書局,1975,第5678頁。
[11]唐長孺:《論北魏孝文帝定姓族》,載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中華書局,2011,第79~92頁;陳爽:《世界大族與北朝政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第42~80頁;張旭華:《九品中正制研究》,中華書局,2015,第414~432頁。
[12]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載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0~144頁。
[13]李正奮:《補魏書藝文志》,王承略、劉心明主編《二十五史藝文經籍志考補萃編》第12卷,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第273頁。
[14](唐)魏徵等:《隋書》卷33《經籍志二》,第989頁;《通志二十略·藝文略第四》,第1587頁。
[15](后晉)劉昫等:《舊唐書》卷46《經籍志上》,中華書局,1975,第2012頁;《新唐書》卷58《藝文志二》,第1496頁。
[16](北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99《儒學列傳中·柳沖傳》,第5680頁。
[17](清)盧文弨:《群書拾補·史通校正》,收入《清人校勘史籍兩種》,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第765頁;劉知幾著,浦起龍通釋,王煦華整理《史通通釋》卷3《內篇·書志第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第68頁;趙呂甫:《史通新校注·內篇·書志》,重慶出版社,1990,第184頁注[108]。
[18]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見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7頁。
[19]樓勁:《魏晉南北朝隋唐立法與法律體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第179頁。
[20]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學發展的特點》,趙和平主編《周一良全集》第1編第2冊,第91頁。
[21]另外,唐《貞觀氏族志》達130卷,當載世系和人名,周先生將《方司格》與之類比,并不妥當。
[22]張旭華:《北魏中正職權的擴大與分定姓族》,《九品中正制略論稿》,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第287~288頁;《九品中正制研究》,第427頁。
[23]關于《百家譜》,參見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學發展的特點》,趙和平主編《周一良全集》第1編第2冊,第90頁;陳爽《出土墓志所見中古譜牒研究》,第33~34頁。
[24]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見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7頁。
[25]北魏中正系統存在中央、地方之別,參見嚴耕望《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第639~651頁;張旭華《九品中正制研究》,第387~401頁。
[26](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王力平點校,卷5“崔”姓條,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第78頁。
[27](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卷38“薛”姓條,第592頁。
[28](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卷18“游”姓條,第261頁。
[29]郝春文等編著《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9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第151、152、154頁。
[30]姜士彬(David G.Johnson)據文獻著錄和敦煌遺書題名,稱作“姓望氏族譜”,或簡稱“氏族譜”。見〔美〕姜士彬著,范兆飛、秦伊譯《中古中國的寡頭政治》第四章、第五章及附錄三,中西書局,2016。
[31]〔日〕池田溫:《唐代の郡望表—九·十世紀の敦煌寫本を中心として—》,《唐史論攷—氏族志と均田制—》,汲古書院,2014,第5~64頁。
[32]陳爽:《出土墓志所見中古譜牒研究》,第35頁。另外,兩《唐志》還載有不見于《隋志》的《后魏譜》二卷,(清)章宗源認為《列姓族牒》與《后魏譜》可能是一書。但二者卷數不同,且據《通志·藝文略四》,《后魏譜》屬皇族譜,故當非一書。章氏之說,見其著《隋書經籍志考證》,王承略、劉心明主編《二十五史藝文經籍志考補萃編》第14卷,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第164頁。
[33](北齊)魏收:《魏書》卷113《官氏志》,中華書局,1974,第3014~3015頁。
[34](清)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王承略、劉心明主編《二十五史藝文經籍志考補萃編》第15卷,清華大學出版社,2014,第990~991頁;張澍:《姓韻》附錄《古今姓氏書目考證》,三秦出版社,2003,第11頁。
[35](北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99《儒學列傳中·柳沖傳》,第5678頁。
[36](唐)魏徵等:《隋書》卷33《經籍志二》,第990頁。
[37]〔美〕姜士彬:《中古中國的寡頭政治》,第41頁。
[38](北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99《儒學列傳中·柳芳傳》,第5678頁。
[39](唐)魏徵等:《隋書》卷33《經籍志二》,第990頁。
[40](北齊)魏收:《魏書》卷24《崔玄伯傳附族人僧淵傳》,第631頁。
[41](唐)杜佑:《通典》卷16《選舉四·雜議論上》,王文錦、王永興等點校,中華書局,1988,第390~391頁。按:今本《魏書》卷22《孝文五王列傳》亡佚,中華書局點校本該卷校勘記〔六〕認為《通典》這段話出自原本《魏書·孝文五王列傳·清河王懌傳》。
[42]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見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0~145頁。
[43](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卷5“崔”姓條,第78~79頁。
[44]引文“李公恗”“李公掩”,顯系字訛。柳芳《氏族論》提到譜學家李公淹,當即此人,郭鋒推測其為玄宗朝人(見其著《〈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2頁)。但《隋書》卷67《裴矩傳》、《新唐書》卷222下《南蠻傳下·南平獠傳》提到唐高祖、太宗朝有李公淹,本竇建德部下,降唐后曾任員外散騎侍郎宣諭嶺南,或即此譜學家。
[45]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見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7~138頁。
[46](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卷15“皇甫”姓條,第226頁。
[47](后晉)劉昫等:《舊唐書》卷65《高士廉傳》,第2443頁。
[48](北宋)王溥等編《唐會要》卷36《氏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第775頁。
[49]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見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9~143頁。
[50]唐長孺:《論北魏孝文帝定姓族》,載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第88頁。
[51]郭鋒:《唐代士族個案研究——以吳郡、清河、范陽、敦煌張氏為中心》,廈門大學出版社,1999,第45頁。
[52]〔美〕姜士彬:《中古中國的寡頭政治》,第55~56、57~58頁。
[53](唐)李延壽:《北史》卷5《西魏文帝紀》稱大統十五年(549)“初詔諸代人太和中改姓者,并令復舊”(中華書局,1974,第180頁);《周書》卷2《文帝紀下》稱魏恭帝元年(554)賜復胡姓,繼北魏三十六國、九十九姓之后(中華書局,1974,第36頁)。研究者針對“賜胡姓”時間的統計,尤可證明賜姓多在西魏和北周初年。見Albert E.Dien(丁愛博),The Bestowal of Surnames under the Western Wei-Northern Chou:A Case of Counter-Acculturation,T’oung Pao 63:2~3(1997),pp.137~177. 葉煒《從王光、叱羅招男夫婦墓志論西魏北周史二題》,武漢大學中國三至九世紀研究所編《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28輯,2012,第92~93頁。
[54]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第1612頁。
[55]郭鋒:《唐代士族個案研究》,第45頁注①。
[56]鄭炳林:《敦煌地理文書匯輯校注·沙州都督府圖經》,甘肅教育出版社,1989,第8頁。
[57](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卷4“司馬”姓條,第58頁。
[58](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卷18“游”姓條,第261~262頁。按:《辯證》載廣陵郡著姓“商”,疑當作“高”,《太平寰宇記》載廣陵郡四姓即為戴、高、盛、游;敦煌文書S.2052《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載揚州廣陵郡十姓亦有“高”而無“商”。見《太平寰宇記》卷123《淮南道一·揚州》,中華書局,2007,第2443頁;郝春文等編著《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9卷,第153頁。
[59]毛漢光:《敦煌唐代氏族譜殘卷之商榷》,《中國中古社會史論》,上海世紀出版社,2002,第428頁。
[60]陳鵬:《世系與門第:中古譜牒新論》,博士學位論文,北京大學,2015,第172~175頁。
[61]孫猛:《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詳考·本文篇》,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第12頁。
[62]孫猛:《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詳考·考證篇》廿二“譜系家”,第932頁。
[63]〔日〕池田溫:《唐代の郡望表》,《唐史論攷》,第60頁注(24)。
[64](唐)魏徵等:《隋書》卷38《劉昉傳》,第1131~1132頁;《北史》卷74《劉昉傳》,第2541~2542頁。
[65](北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199《儒林列傳中·柳沖傳》,第5678頁。
[66]〔美〕姜士彬:《中古中國的寡頭政治》,第107~108頁。
[67](南宋)王應麟:《玉海》卷50《藝文·譜牒》,廣陵書社,2016,第985頁。
[68]郭鋒:《唐代士族個案研究》,第182~183頁。
[69]郭鋒:《〈山東士大夫類例〉與北朝郡姓評定若干問題考察》,載氏著《唐史與敦煌文獻論稿》,第131~135頁。
[70](北齊)魏收:《魏書》卷64《張彝傳附子始均傳》,第1433頁;(北齊)魏收:《魏書》卷68《甄琛傳》,第1516頁。
[71](北齊)魏收:《魏書》卷60《韓麒麟傳附子顯宗傳》,第1341頁。
[72](北齊)魏收:《魏書》卷63《宋弁傳》,第1415頁。
[73]瞿林東:《瞿林東文集》第6卷《魏晉南北朝隋唐史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第274頁。
[74]郭鋒:《唐代士族個案研究》,第18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