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而后藏匿悲傷
- 拖行棺木的芬里爾(套裝5冊)(輕小說系列)
- 雨無痕淚滿衣
- 8387字
- 2019-09-12 11:04:16
而后藏匿悲傷
“對!就是那樣,孩子,再輕一點對待斧頭,你的力氣太大了。”
坐在牛棚之中,山姆大叔一邊輕柔地為奶牛‘PIPI’擠奶,一邊對著農場空地上正在賣力劈砍柴禾的高大男人喊道——那男人在烈日下仍然堅持穿著那身軍服似的衣服,卻一滴汗水也不流,連那具棺材都隨身放在他腳下。
聽見山姆大叔的話語,他停下來點了點頭,又揮動起了手上的斧頭,飛快地把面前的木頭一分為二。
“真賣力啊。”
看著一下午就劈掉近噸重柴禾的男人,山姆大叔不由得發自真心地贊嘆對方。
如果不是這迷途的男人在今天早上摸上門來,恐怕他一個人都沒法處理這么多的柴禾——最近牛奶需求量變大,他們夫妻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的,僅靠兩人實在忙不過來。
“真好啊。”
不管男人心里有怎樣的迷惘也好,山姆大叔都由衷地希望他能夠就此在自己家一直住下去。至少,一直住到他那顆空洞的心靈能夠找到自己的救贖為止吧。
“劈好了。”
男人低沉的話語忽然靠近過來,打斷了一邊擠奶一邊沉思的山姆大叔的思緒——他抬起頭去,那個男人高大的身影正擋在牛棚面前,脖子以上都被棚子擋住看不見,手上提著斧頭,身上的黑色制服阻擋了背后的陽光,令人咋眼一看有些毛骨悚然。
但馬上山姆大叔便反應過來,對那男人輕輕說道:“不好意思啊,要你幫忙做這么多的工作,你累嗎?”
男人微俯下身子探進牛棚,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就此出現在山姆大叔面前。他盯著山姆大叔看了好一會,才輕輕搖了搖頭。
“那……”山姆大叔剛想說話,卻發現面前的奶牛因為陌生人的靠近而開始煩躁起來。山姆大叔連忙伸出手去安撫它,快速地回頭對男人說道:“就請你把那些柴禾搬到后面的倉庫去吧孩子。”
男人的眼眸閃過像好奇一般的神色,盯著奶牛看了數秒,才點了點頭回頭開走——只見牛棚猛然一震,卻是男人結結實實地把臉撞在了棚頂上。
山姆大叔愕然看著男人,那男人也連忙俯下身來、捂著鼻子走了出去。
好一會,山姆大叔才微微一笑,回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男人走出牛棚,就丟下斧頭、一把拉起隨身的棺材鎖鏈,把剛剛被拉到牛棚前的棺材一把拉動起來,背在了身上。他抬頭看了看午后依然毒辣的太陽,又伸手摸了摸棺材表面,確認了一下溫度,還不放心地把耳朵放在棺材縫隙上聽了一會——直到他確定聽見安眠的呼吸聲時,他才用棺材鎖鏈牢牢捆在自己的雙肩雙手上,背著棺材去搬運柴禾。
他的力氣很大,手卻有點不夠用。被鎖鏈牢牢纏在手上的他一用力就會拉緊鎖鏈,又不得不放開來——被兩條鎖鏈分別纏住雙手雙肩的他關節給拉得繃緊,如果他再用力,只怕會拉斷鎖鏈。
但是,如果放松鎖鏈的話,就沒辦法背著棺材了。
大概是因為想不明白——他就這樣站在烈日下,盯著腳下的棺材發起呆來。
直到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遠處的沙漠刮起微風和著熱砂的味道拂過他的鼻翼,他才渾身一顫,反應過來自己的呆滯。他一把半蹲下去,雙手在柴禾之下一抄平平抬起,勉強撈起了幾塊來,便眼神充滿了滿足感,用這滑稽的姿態運著木頭往倉庫走去。
而山姆大叔這會也正好擠完剛剛的奶牛、暫且休息下來——他探頭望了出來,本來想看看男人干得怎么樣,就看見男人滑稽地雙手平舉、把柴禾放在平舉的雙臂上走向倉庫。
山姆大叔頓時目瞪口呆。
他撓了撓自己灰白的胡子,只覺得心里有說不上來的無奈,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那具棺材里面到底裝了什么,會讓他這么重視呢?山姆大叔不是沒有猜過。
但他自己所猜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對還是不對。想開口問,又怕冒犯到對方,只好趁著這段時間先打好關系,之后再慢慢開解對方吧。
想一想,妻子現在在干什么呢?一定在小鎮里跟商人們討價還價吧?這樣繁瑣累人的事情,山姆大叔自認自己是干不來的,他寧愿留在農場擠牛奶砍柴禾,也不想跟商人啰嗦廢話。不過生活在農場這么多年確實有些無聊了,多了陌生人的出現,想來以后像今天這樣不適合放牧的時間,他們兩個或許可以一起偷懶喝杯酒聊聊天吧。
“那樣的臉應該是個東歐人,但是穿的衣服卻像是一戰的法國還是德國的軍禮服,真奇怪啊。”
一邊感嘆著,山姆大叔一邊伸手去拍下一只奶牛的屁股,把它逗得轉過頭來親昵,準備給它擠奶。
為什么會出現在美國的西部呢?那樣的男人是那么地出色。即便是因為家人的死而失去家庭開始徘徊,也不應該出現在這靠近太平洋的華盛頓州偏僻區吧?而且,他是那么的沉默寡言,連名字都沒跟自己說過。
想著想著,山姆大叔的視野里就閃進了一抹黑色——他抬頭望過去,才發現男人已經搬完第一波柴禾回來了,正準備故技重施地搬第二輪。
他正笨拙地蹲下身體,滑稽地背著棺材從地上抄起柴禾,又站起身來——比起第一次,他確實是熟練很多。
“孩子。”
看著毒辣的太陽,山姆大叔決定終止對方愚蠢的做法。他一邊喊著,一邊走了出去。男人平舉柴禾,愕然地看著他。
“你把這具棺材解下來吧……孩子,這樣太累了,太陽又那么毒辣。”有些難以決定措辭的山姆大叔話剛說出口,就覺得自己口笨得可以。而男人也愣愣地看著他,毫無表示。
“哎,孩子……”
山姆大叔抬手就想去幫他托起棺材好讓他死心,卻沒想到在摸到棺材的瞬間,男人便猛然一個轉身把柴禾丟在地上,狠狠拍開了他的手。
“孩子?”
山姆大叔捂著自己那只多災多難的手,有些疑惑地看著面前目露兇光的男人。男人低低喘著粗氣,寬厚的胸膛在衣服下大幅起伏著,顯露出健美的肌肉,整個人進入了某種蓄勢待發的狀態當中。
有那么不想讓人碰到這件東西啊——山姆大叔終于清楚意識到這一點。
男人戒備地看著他,臉上滿是猙獰的表情。硬要說的話,就像一只被人驚動的護子野狼一般。
“那這樣吧……”輕輕舔著有些干的嘴唇,山姆大叔決定不跟男人這么僵持下去。“我來搬柴禾,你去給奶牛擠奶吧?”
說完,山姆大叔便主動從地上挑出幾塊柴禾抱了起來,朝男人咧嘴一笑。男人望著山姆大叔,粗濁的呼吸聲慢慢小了下去,眼神又開始迷惘起來。
“別擔心,擠奶很容易的,只要你溫柔地對待奶牛,它就會很溫順。”抱著柴禾的山姆大叔把男人眼中的迷惘看作是沒自信,連忙開口鼓勵起對方來:“就像對待任何生命一樣,小心翼翼的,不要冒犯它就好。然后輕輕的捏住,讓它舒服起來。不要太用力,也不要拉太長,輕輕地捋動……對了!你要記得在旁邊的洗手盆那里用肥皂洗手消毒哦,毛巾就掛在門后。”
仔細囑咐著,山姆大叔抱著柴禾一點一點遠離男人——這是他這一天里為獲得男人信任做出最大的讓步了!要知道,奶牛們就是他這家私人農場重要的牲畜與收入來源,如果男人真的傷害到那些奶牛,那他們兩夫妻甚至可能要面臨破產困境了。
但即便如此,山姆大叔卻仍然愿意去信任男人。
不僅僅是因為他看上去就那么出色,更因為山姆大叔不想放棄也不想傷害到面前這位迷惘的男人。
“上帝啊,如果您真的是送我們一位兒子的話,只要他留下來陪我們兩個快死的老人家,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愿意。”
走過男人看不見的拐彎角,山姆大叔才慌張地把柴禾放在地上,劃起了十字。他是真的想把男人留下來,不管怎么樣都想讓男人相信自己的好意,也愿意去相信男人——但是他還是不夠自信,只好借助對萬能的神祈禱來增加自己的信心。
也是做完祈禱,他才終于鼓起勇氣,狠下心不轉頭,搬著柴禾就往倉庫走去。
而在他身后的男人,此刻才剛剛邁開步子,朝著牛棚走去。他像軍人一樣跨著正步走到洗手盆前,仔細而專注地用肥皂擦過雙手,就像儀式一樣認真。
但就在準備搓洗雙手的時候,他的眼前卻猛然閃過了從未親臨過的場景。
黑暗、潮濕、封閉。
石頭、鋼鐵、監獄。
波蘭人們跪在大廣場上悲鳴、呻吟。
猶太人們縮在集中營里哭泣、慘嚎。
男人猛然瞪大雙眼,被忽如其來的重壓壓得跪在地。他顫抖著望向自己沾滿肥皂泡的雙手,腦子里生出了某些接近的感觸。
“不是我干的!”(德語)
“我沒有!”(德語)
“我是驕傲的國防軍……我不是殺人魔!”(德語)
“我……”(德語)
男人的牙床上下碰撞,腦海里不停閃過讓人膽寒的尸體影像。有時是被火焰烤成焦炭的尸體向他伸出手來,有時是在柵欄之外被槍擊成馬蜂窩的尸體帶著雙目血淚朝他吶喊。炮火聲不知從什么時候出現在他耳際,蘇聯人們的怒吼聲也越來越清晰。他們的鋼鐵洪流越來越近,可是它們承載的卻是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
他像小孩一樣亂揮手臂,朝著并不存在的人們揮動著。
著火的、溺死的、槍殺的、刺死的、打碎的、無頭的。
尸體們在黑色的大地上組成大軍。
尸體們在血色的天空下朝他襲來!
“滾開!”(德語)
“都給我……滾開。”(德語)
男人的衣袖下猛然弓起,隨即波浪般動作起來、從手肘處一直‘流動’到手掌中心,在他手上猛然出現了兩把大口徑手槍。他握緊手槍,就想對面前的一切展開毀滅性打擊!
“芬里爾中尉。”(德語)
男人猛然一愣。
“芬里爾中尉?”(英語)
男人面前的尸體大軍消失不見,火焰焚燒尸體的味道也終于散去。在他面前的,不過只有在荒漠里的農場。他滿頭大汗,低聲喘著粗氣,把手槍收回體內,緩緩轉過頭去。
他背上的棺材被強硬撐開一點小縫,少女天籟一樣委婉柔膩的聲音從中漏了出來。
他愕然一窒,但馬上便雙手一撐站起,把鎖鏈從自己手上松開,將棺材平放在地上。
“別在大太陽下嘛。”
就在男人正要打開棺材蓋的時候,喚醒了他的少女聲音卻忽然沒干勁起來,就像沒睡醒般的小少女一樣撒嬌道:“把我帶進里面啦。”
男人沉默不語,轉過頭去看向那間衛生顯然不太好的牛棚。
“不要緊啦,快帶我進去。”
少女的話語把沉默的男人喚回。
男人低下頭去看了一眼棺材,又微微轉過頭去,看見不遠處農場主人從不遠處靠近過來的身影,才點了點頭,把棺材拉了起來走進牛棚。一踏入牛棚,奶牛們便紛紛望向男人,顯得有些煩躁,但男人也不知道少女現在想干什么,只好往牛棚里頭一直走,不管那些奶牛怎么害怕自己,也一直走著。
“停,就是這只。”
男人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棺材。
‘叩叩叩——’
棺材里響起敲擊的聲音,隨后蓋子便被微微撐起,一只比牛奶更白嫩細膩的小手從里頭伸了出來,指向旁邊的一只奶牛。
“就是這只了,讓我來幫她擠奶吧。”
聽到命令,男人默默蹲下身體去,把棺材靠在瑟瑟發抖的奶牛旁邊,打開了蓋子。
“哇——終于呼吸到新鮮空……呀呀呀!好臭哦!”
少女半蹲在滿是金銀財寶的棺材里頭,伸展雙臂就要大口吸氣,但下一刻她便聞到牛棚里充斥的奶牛大小便與身上的味道,連忙收回手捏住了可愛得像人偶一樣精致的小鼻子。
沒有想到奶牛會是這個樣子的少女,瞬間就想反悔了。
“芬里爾中尉~你不是真的要人家給這種奶牛擠奶吧?”
一只捏著自己的鼻子,少女瞪大像翡翠一樣晶瑩剔透的美麗眼眸,彎著秀麗眉頭對旁邊的男人撒嬌。男人冷冷看著她,一言不發。
少女眉頭跳了跳,那嬰兒肌膚一樣的天使臉蛋上泛起了些許紅潮,跟面前縮到角落去的奶牛大眼瞪小眼。
“好冷漠哦,餓了人家一上午,居然還要人家自己弄喝的……”
看著男人真的一動不動,少女便一邊撒嬌著,一邊把手伸向奶牛。
“呀——不要不要,不行不行。”
她一手擋住眼睛、一手伸向奶牛,整個人蹲坐在棺材里。臉努力往后仰,一步也不想走到地上,也不知道自己那白嫩的小手摸到哪里去,就急著嬌聲大叫。那奶牛看著少女嬌憨的表現,卻是有些瞧不起般地輕聲‘哞’了一聲。
少女悄悄回過頭來張開眼睛,就看見男人在臟亂的地面上坐了下來,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剎那間少女心里就有一種不服氣的感覺泛起,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未著鞋襪、柔嫩白皙的小腳,又看了看自己一身潔凈的洋裝,好半晌才咬定決心,輕輕地把筆直的小腿伸出,準備放在地面上。
“呀——呀——”
猛然手心里傳來一股溫暖濕膩的觸感,來不及走出棺材的少女嚇得奶聲奶氣地嬌哼起來,卻看見旁邊的男人仍然無動于衷——她氣得鼓起小臉頰,就像兩個誘人的小蜜桃一樣,轉過臉去,才發現是那頭奶牛不知不覺中放下了對她的戒心,靠近過來舔她的手。
“哈……好癢哦……好乖……哈哈……不要這樣……”
小手心被奶牛輕柔地舔舐著,一點一點被沾染上晶瑩的口水,少女卻一點也不想伸回手,只嬌聲笑著喊癢。那頭奶牛也‘哞哞’叫著回應她,一點一點靠近過來,頭顱在少女陽光般閃耀的金發上蹭了蹭,主動轉過身把擠奶的最佳位置擺在她面前。
“啊——好可愛哦……”
剛剛還在嫌棄奶牛臟亂的少女雙眼都冒起光來,像貓一樣輕聲喊著,吞著口水用小手指慢慢點了奶牛肥碩的乳房。
“但是好可憐哦,一直活在這種地方,被人擠著奶……好下流又殘忍呢!”
‘哞——’
奶牛在棺材旁邊低下頭咬著地上的干草塊,輕輕哼道。少女眼中閃過光芒,臉上笑意越發冷了起來,她一雙小手摸著奶牛的乳房,一點一點地用力。
‘滋——’
乳白色的牛奶又腥又膩,濺了少女滿手都是。少女抬起手指,那張天使般的臉龐滿是狡黠的笑意,微微張開了有著可愛虎牙的櫻色唇瓣,把沾滿牛奶的手指放在了小小的舌尖上,輕輕拉出了混合唾液的晶瑩細絲。
她的臉上滿是陶醉的光彩,漂亮無暇的臉蛋粉嘟嘟的,就像吸吮母乳得到滿足的嬰兒一樣。
“原來這就是奶水的味道啊……甜甜的,又腥腥的,一點也不好喝。”
少女收回手,把背后棺材里的大堆財寶掃開,從里頭拿出一包被壓爛的三明治,輕輕拉開包裝來、把里頭的碎屑沾著手上的牛奶往嘴里送。看見男人還在盯著她看,她又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指向了男人的嘴巴。
“想吃嗎?沒有了哦。芬里爾中尉想吃的話就舔人家的手指吧。”她的眼中閃過命令般高高在上的眼神,虎牙微微在可愛的唇瓣下露出。“但是不許你咬傷人家的手指頭……更不許把人家也給吃了哦!”
男人靜靜看著面前的少女,表情認真卻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引得少女捧腹嬌笑起來:“哈哈哈哈芬里爾中尉真有意思,好像服役的軍犬一樣又忠心又死板呢,搞得人家也好想給你剪掉半只耳朵。”
男人疑惑地看著少女,顯然是不知道她話中的意思,但他也對少女的話沒太過在意,只是轉過視線去好奇地看著奶牛,而奶牛也在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冷漠’地轉過頭來、與其對望。
下一刻,奶牛便猛然一個哆嗦想要逃離,但馬上就被男人的大手抓住了一條腿,一點一點地拖了回來。
“哞——”
奶牛發出了不堪受辱的慘叫,卻引得旁邊的少女瞇眼笑了起來。那頭奶牛使出全身力氣、卻也沒能逃離男人的一只魔爪。而似乎是認清了這個事實,被拖回來的奶牛認命般地垂下頭,顫抖著在男人的魔掌下屈服。
男人抬起大手猛然抓去,卻是一把摸向了奶牛的背部。
少女露出一邊虎牙,含笑看著男人笨拙的動作——那只大手在奶牛背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摸來摸去,似乎是學著農場主那樣試圖‘安撫’奶牛,但奶牛卻是垂下腦袋、閉著眼眸,一副認命般的姿態給其肆意糟蹋,十分可笑。
它哆嗦著,在男人的大手之下享受‘愛撫’,男人似乎沒有意識到它的恐懼,就用著不粗暴卻極其要命的‘愛撫’在奶牛的背上摸來摸去。可他的眼神卻十分純粹、甚至不知所措,簡直就像一個軍人父親在看見自己初生的、哭泣的嬰兒一樣笨拙。
可就是這么笨拙的動作,這么讓奶牛不舒坦、別人看了也想笑的動作,男人如水深沉的雙眼卻慢慢亮了起來。他那只撫摸奶牛的笨拙手掌也越發熟練,輕柔的,溫和的,就像農場主山姆大叔所說的那樣。
甚至乎……表現出了一絲人類對動物的慈愛?
像是從簡單的動作里找回了什么失去的寶貴東西一般,男人木然的嘴角微微抽動了起來。也慢慢的,奶牛的哆嗦就那么遲緩下來。她望著面前的男人,小聲地發出半句低吟,把頭貼向了男人的手臂。男人靜靜看著奶牛,撫摸仍在繼續,眼神中滿是溫潤的某種情緒。
看著這奇怪的一人一牛在自己面前的奇怪互動,少女那本來蘊涵笑意的眼神越來越深邃——她盯著男人的動作,下意識想開口嘲笑他、卻馬上便止住沖動,緊隨著低落的神色在她臉上一閃而過。但下一刻,她便像沒事人一樣抬起頭來,嘲笑男人道:“芬里爾中尉,那只奶牛快被你嚇死啦,你是在摸它還是在催命啊?”
聽見少女的話語,男人愕然地抬起頭來,純粹的雙眼就如同小狗一樣茫然地看著她。他喉結微微聳動,卻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把手縮了回來。
“不摸了嗎?”少女靠在棺材里跪坐著,把左手的食指與中指放進了嘴中。兩眼稍瞇著、似笑非笑,嘴角微微勾起了一道微妙的幅度。
男人失神地抬起頭,搖了搖頭。
“要擠奶。”
他坐起身來,半跪在少女的面前認真地回答道,并順勢把手移向了溫順下來的奶牛腹部去,輕柔地動作起來。
少女專注地望著他,叼著手指的嘴巴無意識地輕柔動作著,從喉嚨發出了有些含糊的顫音,像極了貓在打呼嚕一般。她不是很能理解面前之人的想法,但在短暫的接觸中,她似乎意識到了面前之人根本沒有想法可言一事。看著如此笨拙的他,她便覺得自己的心情相當復雜。
男人盯著奶牛,眼神中的光輝已經散去。他似是恢復了先前那銳利而沉默的模樣,一絲不茍地把這件工作做到了機械般的無趣程度。少女在靜靜地看了一會這樣的動作之后,不由便有些無聊起來。
“問你哦,芬里爾中尉。在摸著她的時候,感覺是怎么樣的呢?”
像是為了開解自己的無聊般,少女沒話找話地開口,而提問的對象當然是面前的男人了。對方怔了一怔,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只瞇起了眼睛。
他看著面前的奶牛,雙手規律地擠捏著被稍微拉長的奶牛乳房,從那雙銳利的眸子里露出了少許的迷惘來。
什么是感覺呢?又該是什么感覺呢?他似乎是在思考著這種簡單的問題,又像是走起了神。直到少女喉嚨中的咕嚕聲越發大了起來,表現出了相當的不滿之后,男人才終于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挪了過來。
他靜靜看著面前精致猶如上等人偶一樣,高貴到顯出了虛假的少女,她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口水都從唇邊滴淌了下來。但她卻恍若不覺似的,那雙像是會在耳邊低語出聲的眸子濕潤而迷離,望著自己這邊——啊!她那般迷離卻又專注的翡翠雙眸,莫非是在看著這邊嗎?
那樣的眸子在注視著這邊,直到兩邊對上了視線為止而深深地抓取住了。在那一瞬間的,就像是內里的什么被窺視到了一般——男人打從心底生出了‘這個少女在窺探著這具身體內部某種東西’這樣奇怪的想法。
總覺得,這樣的思考太過別扭了,總有一種更好的方式來面對的才是。
男人在一瞬間失了神,甚至連手中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不習慣于突然停止動作的業余擠奶工所為,奶牛昂頭催促似地叫了一聲:“哞——”
簡直像是刻意拉長了聲線一樣,再也沒有這么能夠吸引他人注意力的做法了。
這樣做的奶牛成功地打斷了兩者的對視。
男人微低下頭轉了回來,重新恢復了手中動作。他沒有去看奶牛,而是凝望著那桶漿白色的牛奶。而就在剛剛的,總覺得腦袋里依稀閃過了什么影像,卻捕捉不到。
奇怪的反應呢——倒不如說這么想也很奇怪,男人為怎么也思考不出個結果的現狀生出了一種癢疼的感覺。
在胸膛中,在肋骨的包裹中,總有什么不該如此的器官發出了不妙的警告。
搞不明白,搞不明白——
少女歪下頭,側頭看著面前又對著牛奶發呆的男人,眼中滿是模糊的情緒在流動。那雙翡翠般的精致眸子注視著面前的男人,含著手指的雙齒又下意識地左右磨合起來。口水順著唇側淌過手指,從小指指尖滴落到地面去。
她有些覺得氣氛太過厚重了。
怎么說呢,就像那種自己最熟悉的感覺。那種被包裹在深沉又壓抑的羊水之中,靜靜地在黑暗里聽母親緩慢卻平穩的心跳的感覺。
面前的人未免太過木訥,他是否壓根沒有認知到‘自己’的這個概念呢?
在他的心里,他是不是完全忘卻了這是個什么世界,而他又是什么存在呢?
明明剛才還有一種微妙的感覺,此刻卻完全只剩下了讓人想要嘆息的結果。
“哎——呀!”
看著面前的男人又自顧自地恢復過‘精神’,自顧自地開始沉迷擠奶起來,少女就不由有些受不了。她從嘴里抽出手指,刻意地拉長了聲調發出了嬌憨的聲音。只是這一次,男人沒有轉過頭來。像是很確定少女并沒有危機一樣,他仍舊沉迷在擠牛奶的工作之中。
“沒意思!”少女瞇起那雙能在無聲中撩動人類心弦的眼睛,抱住了蜷起的雙腿坐在棺材里發出感嘆:“芬里爾中尉好悶。”
“太悶了,比軍犬還悶。”
“叫也不會叫,更不會接盤子,最重要的是不能解悶!”
“仔細看看,芬里爾中尉太壯實了,沒有小狗狗那么可愛,跑起來估計也很慢呢,不能擔任軍犬的職務吧?”
“而且芬里爾中尉要是做軍犬的話,一定會因為嗅覺太弱被淘汰的。”
甚至都嗅不出自己發散不開心的氣味,只是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莫須有的迷惘之中。
不合格,完全不合格,差勁透了。
少女大搖其頭,對面前沒有靈性的大軍犬先生打了個大大的負分。
男人‘扭’過頭來,眼眸在無聲中透露了一種犬類似的無辜感情。他看著面前舉止可疑的少女,卻完全不知道對方是在做什么。
但是……
“軍犬是當然做不成的,我不是狗而是……”
有些吃力卻清晰地吐露著德語,男人卻在中途卡了殼。他露出了迷惑的眼神,再次停下了擠奶的動作。
“Ich……”他望著少女,吃力地發出了‘我’的這個單字。簡直就像嬰兒初學德語一樣,他的吐字變得再艱難不過。但即便如此,他卻終究發出了這個聲音。
“我。”
男人的雙眼再次亮了起來,他看著面前的少女,臉上的表情完全呆滯住了。
但少女卻是發出了笑容。
有點像是柏林雨后的天空那樣,太陽稍顯無力卻很堅持地在烏云之后露出半臉,從上之下的,帶著光芒地朝德國的人民望了深邃的一眼。
是的,便是這樣的笑容。
好像很久以前尋求過,渴望過,卻又一度丟失乃至遺忘,但此刻又重拾起來了。在對方的這樣的微笑之下,男人仿若得到了一種肯定。
他望著面前的少女,突然堅定了什么。
“我。”
他重重點了點頭,大力強調道:“Ich Bin I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