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韓門快步地走進了急診部。大廳里人滿為患。他剛停下腳步就有兩個急救病人從他眼前被推向搶救室,有一個醫生還騎在推車床上在給病人做CPR。他緊張地掃視著大廳。每個診室門外都擠滿了病人和家屬。護士們如過江之鯽,在人群中穿梭。當然,這其中頭戴紅色頭巾身穿雪白瘦身制服的火柴們也頗為亮眼。
在并不顯眼的急診部培訓室里,一只圓鼓鼓的手臂直直地伸著。另一個人的左手輕輕地拍了拍這只手臂的肘窩,然后用消毒棉簽輕輕地把肘窩皮膚擦了個遍。接著,同一個人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間捏著一根細細的針頭——針頭上還顫巍巍地掛著一滴水珠,毫不猶豫地刺入了手臂離肘窩上方一寸的皮膚里并繼續前進——一,二,三!連接著針頭的輸液管里頓時涌進了暗紅色的鮮血!一針見血!在一只圓鼓鼓的根本看不清皮下靜脈的手臂上!
屋里突然響起了掌聲,還伴有幾聲叫好聲!原來那只手臂是郭美歌的!只見身穿便衣的金護士長正把手里的活交給兩個小護士。小護士們忙著接過輸液管,調整滴速——剛才是金老師親自操刀,給郭美歌扎了靜脈。金護士長微笑著轉過身來,面對倉里滿——原來剛才就是倉里滿在拍掌和叫好。
“到底是老法師!這都換了幾個護士了,到最后還得把你從家里喊來。”倉里滿佩服地說道。
金老師淡淡一笑。“要在以前,就是把我眼睛遮住也能打靜脈針。其實打靜脈針不是靠看,要靠手摸。”
“還是我們萬醫生懂。一看不行就直接把你喊來了。我可不好意思。”
“那是他徒弟么。他心疼呢。”
說著,兩個人都看向萬國。萬國支吾著說:
“這個……哎!郭美歌越來越胖了,連靜脈針都打不進。真要命。”
“是不是她在故意長胖啊?”倉里滿朝金老師擠了一下眼睛說道。
“故意長胖?”
“這樣靜脈針打不進就直接上BMG啊!那不是她的命根子嗎!”
金老師這才醒悟。“哈哈哈哈!看你說的。堂堂油醋街醫院急診部如果連一個酒精中毒病人的靜脈針都打不進那不丟臉丟到黃浦江了啊!你看——”說著她環顧了一下室內,“這間培訓室高大上吧?是專門給急診護士培訓技能用的。”
各種高端設備一應俱全的培訓室里郭美歌,Jojo和柴非躺在搶救床上。她們還沒醒,每個人都掛著靜脈輸液。這里和外面如硝煙四起的戰場一樣熱鬧的急診大廳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反差——這里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輸液壺里一滴一滴液體落下的聲音。
“我們對一線護士要求很高的。”金老師繼續說,“雖然現在新技術很多,比如你們的CBC導管,甚至最新的BMG技術,但我們還是要求油醋街急診的護士打靜脈針的技術一定要保持在全市第一的高度。說起這個,還得謝謝我們的萬醫生呢。”
“哦?你老謝他。”
“你看這個……”
說著金老師隨手拿起旁邊操作臺上的一只用來打靜脈針的假胳膊。
倉里滿往后一縮身子。“別嚇我!”
“是不是很像真的?這很貴的,而且我們需要幾十只呢,都是萬醫生贊助的。”
倉里滿看了看一旁的萬國。“萬醫生有錢!”
萬國笑了。“這你得感謝倉總啊金老師!我哪有錢!”
“哦對對!歸根到底還是要感謝倉總你啊!呵呵……你看,你也不常來。不像萬醫生。”
“你需要人拖地我就馬上來啊!”
“哈哈哈哈!你好玩了。這么大老板還整天想著拖地。”
倉里滿微笑著拿起一只假胳膊放在眼前看。“萬醫生懂這個,我不懂的。可這急診間的每一寸地,我心里可都清清楚楚。”
“沒有這個我們要說打靜脈針每年做全市第一,這心里還真沒譜呢。”
這時突然傳來李國輝的聲音。
“這萬醫生是不是傻呀!他又不做靜脈針的生意,干嘛花這冤枉錢贊助?”
金老師、倉里滿和萬國同時向門口看去。李國輝正在走過來。
金老師說:“人家萬醫生才不會這么小心眼呢。像你!”
李國輝走過來攬住了萬國的肩膀還使勁晃了晃。“靜脈針打不進才好呢!我們萬總就能大大地賣BMG裝置了。金老師你說是不是?”
“我就不愿意和你這樣的人做生意!”金老師慍怒地說。
“哈哈哈哈!還是萬總懂我們護士長的心啊!哈哈哈哈!”
金老師突然臉紅起來。倉里滿暗暗看在眼里。
萬國問李國輝:“你值班?”
“不值班。剛下手術。這一臺接一臺的……”
“這么拼?”
金老師插嘴道:“他還用說?整個外科就數他的床位最緊張。聽說都已經排到明年過年后了!”
李國輝一個勁地笑。“哈哈哈哈!”他放在萬國肩膀上的手臂又用力摟了一下,然后看著萬國,“謝謝你!”
“什么?”
李國輝壓低了嗓門說:“要不是你,我現在可能還在急診室。你懂的!”
“哦喲!這兩個男人太肉麻了。李國輝,你還是去看看郭美歌吧。她還沒醒呢!”金老師指著躺在那邊的郭美歌說。
李國輝這才松開萬國。“這怎么回事?聽說美歌喝醉了還真是啊!三個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奇怪。”
說著他走了過去,依次看著那三個躺著一動不動的人——郭美歌,Jojo,還有,柴非。
“都挺安詳啊,像睡著了一樣。”
說著他走過去摸了摸郭美歌的額頭,然后扒開她的眼皮,用小手電照她的眼睛。
“反射都是好的。”萬國說。
李國輝用兩只手指用力按郭美歌的眼眶。郭美歌下意識地抬手要打掉李國輝的手指。
“當心補液!”兩個護士忙過去幫郭美歌固定好胳膊。
李國輝皺了皺眉頭。“反射沒問題啊!”
“就是喊不醒。”萬國說。
李國輝繞到Jojo床邊做壓眶刺激。Jojo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萬國趁機問:“你認識她嗎,國輝?”
“認識啊!天天和美歌在一起的,李嬌嬌么,朗飛的。”
萬國笑了。他看向倉里滿。“不容易啊!油醋街醫院終于有醫生能記著朗飛的名字了。”
“整整過了20年!”倉里滿說。他的嗓門突然沙啞起來了。
“嗯。沒錯。”
李國輝納悶。“怎么了?李嬌嬌安排我明天去BJ開會,關于BMG和敗血癥的。還讓我講課。”
萬國馬上大聲地嚷嚷:“嚯!咱們李主任也開始到外面講課了啊!”
“開掛了。”倉里滿又沙啞地嘀咕了一句。
“哈哈哈哈!見笑了!所以我才趕著把病區里該開的刀今天都開完了。”
“可惜了。”萬國說。
李國輝一愣。“啊?”
“這李嬌嬌明天應該也去BJ的吧?這下你看……”
“不知道。她去嗎?應該去的吧!說是請了美國的專家呢。她不是負責這塊的嗎?”
“國輝,為了你明天的會,快把李嬌嬌同學弄醒吧!”
“這樣的話……查一查生化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還有毒物。”
李國輝一愣,回頭看萬國。倉里滿和金老師也同時看向萬國。
萬國繼續說:“血液毒物檢查。”
金老師向護士們使了個眼色,兩個護士便麻利地準備好試管開始到床邊采血。
“行啊萬醫生!這么多年不做醫生你的臨床思維還是這么縝密。”
“那當然。要不當年李老爺子能怕他?”金老師插嘴。
“李云鶴怕他?我怎么不知道!”
李國輝突然來了興趣似地又走回到萬國身邊。沒人注意到倉里滿的臉色有點尷尬。
“金老師你……”萬國有點不自在了。可金老師還是不管不顧地說:
“老爺子經常說教科書里每個角落的字萬醫生都能記住,所以怕他。”
“哈哈哈哈!”李國輝大笑,“老爺子是怕萬醫生抬杠呢。其實我們都看出來了。每次教學大查房到最后李云鶴問大家還有什么問題的時候他總是首先盯著萬醫生看,還真的有點緊張!”
萬國偷偷看了一眼倉里滿,發現他冷冷地笑了一下,便說:
“別扯了國輝!你該干嘛干嘛。”
“行了,那我去下病房看看今天的手術病人。”
“你把這邊醫囑先開好。”萬國說。
“哦對了。”
說著李國輝走到了一臺電腦前。他坐下來打開了電腦。
“這能用嗎?”
“能用!和你辦公室里的一模一樣。別看這是培訓室,功能可一點不打折扣的。”
金老師說著走過去幫李國輝擺弄起了電腦。倉里滿看了他們一眼,然后和萬國耳語起來。
“朗飛請國輝去BJ開會,你知道嗎?”
“知道。朗飛不是還要讓我們出他的差旅費呢嗎。說是為了規避賄賂的嫌疑。”
“那他們就不怕我們粘上嫌疑?”
“這么多年你還不了解他們?說經銷商是原廠的背鍋俠,不是你的發明嗎?”
“沒有禮貌!對了……”
萬國盯著倉里滿,等著他繼續說。倉里滿故意延遲了幾秒,然后——
“朗飛的股票,你跑了沒有?”
“跑了。”
“還有小美的呢?她要你幫她跑的。”
“也跑了。”
“高南呢?”
“我和他說了。”
“龍崗?”
“我也說了。要不我一回兒問問他們跑了沒有?”
“不用了。如果還沒跑已經來不及了。”
“難道是,今天?”
“韓門告訴我今天老威廉來找他。”
“Williams?今天?”
“他給我發的短信。估計老威廉也是突然來找韓門。韓門應該也沒想到所以才發短信。”
“那他們現在……”
“我就在這里等他們。”
“這里?”
倉里滿含笑不語。他身后李國輝從電腦前站了起來。金老師也直起了身子。
萬國暗自思考著。“為什么他一個一個地問股票跑了沒有?這個從來對這種事滿不在乎,至少裝得滿不在乎的人,此刻卻如此仔細。嗯……”
萬國一邊想一邊不解地看著倉里滿。
外面,韓門被一個白大褂截住在大廳中央。白大褂的腦袋被帽子和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他一邊在脫掉手套,一邊看著韓門不停地說著什么。韓門著急想逃,但白大褂硬要和他說話。
“急診部得擴啊韓院長!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嗯。我也親眼看到了。現在我要去……”
“一邊是危重病人來不及處理,另一邊又有一堆感冒咳嗽流鼻涕的人等著看急診!”
這時,韓門看見金老師和李國輝在大廳里走遠了。韓門推開了眼前的白大褂。
“對不起了能不能以后再談?我要去搶救病人!”
“要我幫忙嗎?”
“不要!”
說著他快步朝金老師他們趕去。白大褂已經脫下了手套。他疑惑地看著韓門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
“他不是不做醫生了嗎還搶救什么病人?”
那一邊,石龍崗和胡曉麗也在看著遠去的韓門。他們看見韓門喊住了金老師。
胡曉麗驚呼:“呀!院長也趕來了。”
“是來看郭美歌的?”石龍崗問。
“不能!和美歌一起躺著的還有Jojo和柴非呢別忘了。”
“看她們倆?”
“不是她們倆。是她們倆中間的一個!”
石龍崗疑惑地看著胡曉麗。“還能不要神神叨叨的了?頭發理成個小太妹還……”
胡曉麗突然驚呼了起來!“呀!那個老外!”
石龍崗被她嚇了一跳。他隨即朝胡曉麗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Williams捂著腦門正摸索著走進了大廳。一個火柴推著輪椅迎上前去。Williams表示不需要。火柴指給他看預檢臺的方向。
“誰啊?怎么老外還來看急診了?”石龍崗一頭霧水。
“我認得他!”
“你?認得他?”
“哦,不!不認得……”
這時石龍崗的手機鬧了。他查看微信。“奇怪!門診電梯說有一個老外一個人從15樓下來,現在不知去向!難道就是他?”
胡曉麗眼珠子一轉。“不好!”
說著她轉身往里走去。石龍崗跟著她。胡曉麗回頭說:
“你去把這身服務員的制服換了吧石總!同事們看見都不敢和你打招呼了。”
“不需要他們招呼。你去哪?”
“我去看美歌!”
“那我去看Jojo!哦不,柴非!”
兩人朝急診培訓室跑去。
金老師和李國輝已經離開了培訓室。萬國和兩個小護士在聊天。萬國不時地指著躺在搶救床上的三個人貌似在開什么玩笑。兩個小護士咯咯咯地笑著。倉里滿獨自面對著門直直地站著,嘴里卻念念有詞:
“一,二,三!”
他的話音剛落,韓門,出現在了門口。倉里滿咧嘴一笑。
韓門看見了倉里滿。“怎么,在等我?”
“你也知道我在等你。”
韓門走了進來。他往倉里滿身后看了看,發現了萬國和兩個護士。他又掃了一眼三張搶救床。
“最里面那個。”倉里滿朝里努了努嘴。
韓門沒有搭理倉里滿,而是徑直朝柴非走去。萬國和護士們說了句什么,護士們就離開了。
“韓院長!”萬國大聲地打招呼。
韓門當做沒聽見。他走到了柴非床邊,停下,然后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柴非的臉。萬國往后退了幾步。倉里滿靠近了幾步。很安靜,是那種舒服的安靜。輸液壺里的水滴一點一點地往下掉,往下掉,好像永遠不會停止,好像韓門看著柴非的眼神,永遠不會停止。
一秒,兩秒,三秒……韓門伸手輕撫柴非的額頭。
萬國說:“壓眶反射都正常。”
“韓院長怎么舍得壓柴總的眼眶呢!那得有多疼!”
倉里滿說完對著萬國壞笑。萬國苦笑了一下。韓門沒有理會。他轉過頭來正要說什么,畫面外突然傳來胡曉麗的聲音,接著又聽見了石龍崗的聲音。
“你別進來!都是女病人!”
“這油醋街醫院還沒有我不能進的地方呢!”
倉里滿、萬國和韓門同時看向門口。只見胡曉麗和石龍崗站在那里,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的樣子。倉里滿見狀就向他們走去。
“吵什么?”
石龍崗搶先說道:“有一個老外剛剛從15樓坐電梯下來,后來被我們發現他居然出現在急診大廳里!”
“陳述事實,不要情緒化。”胡曉麗說。
石龍崗不滿地看著胡曉麗。“你說什么?”
胡曉麗不慌不忙地說開了。“倉總,剛才石總得到線報,說有一個老外一個人坐著電梯從門診大樓15樓下來,后來不知去向。沒過多久,我和石總就在急診大廳里發現了一個老外,好像頭部受傷了,一個人來就診。我們不清楚這是不是就是坐電梯的那個老外。”
“很好。他人呢?”倉里滿問。
“他去預檢臺了。我估計他一會兒得看外科處理傷口。”
“嗯……不要去打擾他。龍崗,你派人注意他。不,你親自看著他。”
石龍崗急了。“就讓他排那么長的隊等著?我看他好像頭上在流血……”
“老外來著看病也得守規矩。”
“懂了。”
“真懂了?”
“那你的意思是……”
胡曉麗說:“倉總是要你看著那老外。等老外就要排到的時候石總你就通知倉總。”
石龍崗看著倉里滿。“老大你真有這個意思?”
“要不然我為什么要你親自看著他?”
“那我懂了——這次是真懂!”
石龍崗看了一眼胡曉麗然后轉身要走,卻被倉里滿喊住了。
“你過來一下。”
胡曉麗知趣地走遠了幾步。倉里滿和石龍崗背過身子耳語。
“你把朗飛的股票拋了?”
“嗯吶。是萬總告訴我的,說是你的意思。”
“嗯。高南呢?”
“這我倒不清楚了。應該也拋了吧?”
“你確定高南知道我要你們拋股票的事?”
“確定啊!那天萬總是和我們兩個一起說的。”
“嗯。你去吧!”
石龍崗轉身離開了。胡曉麗走了過來說:
“那個老外,就是上次在西安的時候和你在臥室里開會的那個人。”
“呵呵,你還記得?”
“就是一頭豬,哦不,就是一頭羊從我面前跑過我都認得出是老王家的還是老李家的。”
“注意措辭!”倉里滿突然正色道。
“哦。今天好奇怪,你們都在,而且都在油醋街醫院!”
“誰是你們?”
“就是上次在西安一起開會的你,萬總,韓院長還有那個老外啊!”
“哈哈哈哈!沒錯!一會兒我們還要開一個會呢。”
“那我不問了。我閃!”
胡曉麗作勢就要閃,卻被倉里滿喊住。
“等等!你閃了,你這三個閨蜜誰照料啊?我們一會兒還開會哪!”
“哦。那我呆著吧。我不是怕你們說話不方便嗎?”
“方便。”
說著,倉里滿自顧自地往里走去。胡曉麗輕手輕腳地走到郭美歌的床邊,觀察補液情況。這時,猛聽見韓門大著嗓門嚷嚷了一下。胡曉麗猝不及防嚇了一跳。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倉里滿,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你這么緊張干嗎!”倉里滿反問道。
“我緊張?在我的醫院突然出現了三個人食物中毒,你還問我緊張什么?”
“食物中毒?”
“酒精中毒能是這樣的嗎?你問問萬國,他經常酒精中毒,你問他能是這樣的嗎!”
韓門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三個到現在還直直地躺著沒有反應的人。
萬國不滿地說:“怎么把我搭進去了?”
“萬醫生?”倉里滿看著萬國。
“我不評論。”
韓門繼續說:“你用屁股想一想就能明白……”
胡曉麗被韓門的這句話驚到了。她想笑又不敢笑。
“……酒精中毒這三個人的體征能如此一致?就算她們喝了等量的酒,每個人的解酒能力還不一樣呢,怎么會出現同樣程度的昏迷?”
萬國想打斷韓門。“韓院長……”
“你別說話!倉里滿,我問你,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
“我能搞什么鬼?你有沒有看錯,躺在這里的是郭美歌!她能聽我的?她只聽萬醫生的好吧!還有這個Jojo,她能聽我的?還有這個……”
韓門猛地一揮手。“行了!”
“還有這個柴豐,哦不,柴非,她能聽我的?她只聽你的吧韓院長?”
韓門怒氣沖沖地瞪著胡曉麗。胡曉麗突然意識到什么,忙搖著雙手。
“不不不……”
倉里滿發現了韓門正瞪著胡曉麗,便用手指著胡曉麗。
“喂,你不是懷疑胡曉麗吧?”
“你不要心虛。”韓門說。
“你才心虛!你這么緊張柴非,怎么,明天要和她一起去開會?”
韓門一驚。他故作疑惑地看著倉里滿。“開什么會?”
“剛才李國輝來過。他倒是也緊張Jojo同學,因為國輝明天要去BJ開會,而那個會又是Jojo組織的,是一次學術會議。所以他緊張。很有道理啊,符合邏輯啊!你不會也是……”
“我不去BJ!”
“你露餡了!我又沒有說你和柴非去BJ開會。你故意扯到BJ,心里一定有鬼!”
“典型的倉氏歪理!”
“是推理!”
這時金老師突然三步兩步地從外面徑直往萬國走來。她手里還揮舞著幾張化驗單。
“萬醫生!毒物檢查出來了!”
她突然發現韓門也在,便開始支支吾吾起來。“韓院長你還在啊!”
“你要我走?拿來!什么毒物!”
韓門說著搶先一步從金老師手里奪過了化驗單,然后緊張地看了起來。
“發現了不明化合物。”金老師嘀咕道。
萬國一愣。“不明化合物?”
倉里滿不動聲色。胡曉麗也緊張地看著這邊。
“不明化合物!你看!”
韓門把化驗單塞到了萬國的手里。萬國看單子,上面果然寫著“不明化合物”的字樣。
韓門來勁了。“倉里滿,這下你還說什么?你到底用了什么化合物?還不明化合物!”
倉里滿雙手一攤。“我不知道啊!”
“你不說是吧?延誤搶救我拿你是問!護士長,馬上洗胃!”
金老師腦子很快。“我馬上去找醫生!”
說著她馬上轉身往外跑去。韓門作勢要撲過去抓她。
“找醫生!你……”
“你又不是醫生。護士長能聽你的嗎還馬上洗胃!”
倉里滿的一句話讓韓門一下子失去了銳氣。他看了看萬國。
“我也不是醫生。”萬國說。
李國輝正好也來了。金老師拉住了他。“快!國輝你來得正好。你開個醫囑,洗胃!”
金老師說完就跑掉了。李國輝疑惑地看了看倉里滿,萬國,然后韓門。
“洗胃?”
見眾人不吱聲,李國輝轉向了韓門。“韓院長?”
“你馬上幫忙開一個洗胃的醫囑。”
“酒精中毒洗胃沒用啊……”
“你忘了指南里還有下半句——除非懷疑有其他中毒物!現在就是懷疑有其他中毒物!”
萬國把手里的化驗單遞給李國輝。李國輝看單子。
“不明化合物?”
這時金老師已經帶著剛才兩個護士進來了。她們忙著開始連接洗胃的設備。胡曉麗麻利地幫著一起搬東西和連接管子。
“準備三套。三個人要同時洗!”韓門說。
萬國把幾張化驗單遞給韓門。“生化都正常。出凝血也是好的。不用緊張。”
李國輝問:“她們吐過沒有?如果都吐出來就好了。”
“沒見到。”倉里滿說。
韓門親自動手幫著護士在柴非床邊連接管子。胡曉麗則在在郭美歌床邊忙著。這時,她聽見郭美歌說話的聲音。
“尿!”
胡曉麗只顧彎著腰低頭插插座。她隨口回答了一句。
“沒空!自己尿!”
隨即她馬上意識到不對!她抬起頭來看著郭美歌,居然發現她已經醒了!
“美歌!你醒了!”胡曉麗驚呼道。
“我要上廁所……快!啊呀,忍不住了!”
胡曉麗擋住了郭美歌的身子。“你別動!”
郭美歌已經一骨碌爬了起來。胡曉麗馬上抓住她胳膊上的輸液管。
“小心!還在補液哪!”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金老師和護士們也都停止了洗胃的準備。
“美歌你別動!我幫你封管!”金老師說。
這時,Jojo也喊了。“護士!我也要上廁所!”
“又醒了一個!”倉里滿笑了。
韓門聚精會神地看著柴非的眼睛——一,二,三!睜開了!眼睛看見了韓門的臉。
柴非一臉迷茫。“你怎么在這兒!”然后,“我怎么在這兒?”
韓門笑了。“就你醒過來后沒有喊上廁所!”
此時的外科診室人滿為患。每個人都正被教科書上列出的某一種疾病折騰成歪瓜裂棗狀。除了患者還夾雜著不少陪著來的家屬,有的已經體力不支干脆坐在了地上,有的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坐也不是。30幾歲的外科醫生坐在辦公桌前緊張地盯著電腦屏幕,雙手不停地敲打著鍵盤,嘴里還不停地嘟囔著什么。桌上的小型打印機正“吱吱”地吐出處方。一個坐在桌邊的患者顯然正在就診,但室內還有七八個人把醫生圍得水泄不通。
在診室外的候診隊伍中有一張老外的面孔。對,他就是Williams Lynch,堂堂的美國朗飛公司COO,一個正在沖擊CEO寶座的野心勃勃的人。此時他坐在候診椅子里,一手抱著一只碩大的皮包,一手捂著腦門,指縫里依稀可見有已經凝固的鮮血。雖然貌似狼狽,可他很有耐心,身子坐得筆直,雙眼看著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根本不理會四周投來的奇異的目光。奇怪的是,緊挨著Williams后面坐著的四個人,居然也是我們熟悉的面孔!對了,他們就是曾經大鬧急診室的眼鏡男,大臉盤,黑衣男和大個子男。眼鏡男一直偷看Williams,還不時地回頭和大臉盤說話。
“老外是不是腦子有病啊來這里看急診?體驗生活?”
大臉盤低聲回答:“小心人家聽得懂中國話!”
眼鏡男瞟了一眼Williams。“他聽得懂個屁!剛才預檢臺那個護士和他說話那個護士美眉被逼著和她聊英語。”
“老大,你平時不也喜歡飚英語的嗎還把我們哥幾個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什么意思?挑戰我?”
“我們不也想聽聽老大你和真正的老外嘮嗑嗎?不如你試試?老大威武!”
眼鏡男看了一眼滿臉苦大仇深的大個子男一眼。
“老大你要是和這個老外聊嗨了,說不定我的病也就好了。”大個子也慫恿道。
大臉盤猛一點頭。“對!”
眼鏡男轉過頭,仔細地看著Williams的臉。Williams還是目不轉睛地坐著一動不動。
一輛出租車停到了油醋街醫院急診部外。高明急匆匆地下了車。他掏出手機,邊打電話邊走。
“萬總!我到急診了。你們在哪呢?”
那一邊,萬國打著手機走出了急診培訓室。
“我們都在培訓室。對,就在大廳里。你往里走,在最里面。嗯。”
“好,我馬上就到。Jojo還沒醒?”
“她已經醒了。”
“好,謝謝!”
高明收起手機,然后往大廳深處走去。
就這幾分鐘的功夫,眼鏡男已經和Williams聊上了。大臉盤,黑衣男和大個子男都用敬佩的眼光看著眼鏡男。眼鏡男一邊做著手勢一邊努力地用英語表達自己的意思。Williams微笑地看著他。
“腰還得……”眼鏡男指著自己的腦殼。
“My head?(我的頭?)”Williams指著自己的腦門。
眼睛男拼命點頭。
培訓室里。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幾個人笑得停不下來。
胡曉麗指著郭美歌。“美歌你……你……”
“這美歌啊就是一活寶!昏迷了還鬧個不停!”金老師說。
只見郭美歌坐在搶救床上正在眉飛色舞。
“哦喲,你們不知道的!我從來沒有這么舒服過!好像把這輩子沒睡好的覺都一下子補了回來。你們干嘛要弄醒我!我真想就這么一直睡著永遠不要醒來。你們不知道多舒服!”
“是你自己醒過來的啊!”李國輝說。
“有嗎?”
“喊著要尿尿。”
“哦我想起來了。當時我正騎著一頭老鷹在天上飛!周圍還有好多老鷹!一起飛!”
胡曉麗的笑容一下子凍住了!她看倉里滿,卻發現他不動聲色。萬國也偷偷瞥了一眼倉里滿。
“結果怎么聽見老鷹的叫聲都是噓噓噓噓的啦!”
李國輝聽得津津有味。“而且老鷹一定是飛到了一個滿是瀑布的山里了吧?”
“對對對對!你怎么知道啊李老師?”
“你也一定聽見嘩啦啦的流水聲了。真險!你要不醒過來就尿床了。”
“說什么哪!你一定是給我用速尿了。”
李國輝和金老師相視一笑。
“好啦好啦你可以下來了。這是搶救床,坐著不舒服。你下來!”
金老師作勢要去扶郭美歌。胡曉麗搶先一步把郭美歌扶下了床。
“我沒事。我自己來吧曉麗。”郭美歌看了看也已經下床了的Jojo和柴非,“喂!和我一起喝酒沒白喝吧?不要說你們不舒服啊!這草還真是神草!”
“喂!你說什么!你給我們喝了什么?”Jojo驚訝地問道。
柴非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郭美歌。“我說呢!怎么就喝了幾杯黃酒就醉成這樣!郭美歌你說你讓我們喝了什么!”
“哈哈哈!我不說!急死你們!”
郭美歌突然貌似想起什么似地開始摸起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又四處尋找著什么。
“哎?那包草呢?”
正在這時高明從門外匆匆地走了進來。他一看里面這么多人顯然有點吃驚。
“哦!這么多人……都在啊!”
Jojo看見高明顯得更吃驚。“高總!”
倉里滿疑惑地看著萬國。萬國把頭湊過去和倉里滿耳語。
“他打電話給我找Jojo。我就告訴他了。”
“哦……”
倉里滿點著頭,然后向著高明。“你來得正好!”
“倉總!”
“你的老板正在外科急診看病哪!”
“什么!”
“你去把他領過來吧。他這么排隊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馬月。”倉里滿轉身對著韓門,“我們的韓院長一聽說柴總昏迷了就不顧一切地趕過來——有點失禮哦!”
韓門也顯得頗為驚訝。“你別裝神弄鬼!他人呢?”
“說了在外科排隊。”
“他看什么病!”
“誰知道。可能是腦門太大在什么地方撞著了吧。”
高明忙說:“那我過去看看!”
Jojo跟上。“我和你一起去吧高總!”
萬國伸手止住了Jojo。Jojo看了看萬國,停住了腳步。高明轉身往外快步走去。
“你們繼續玩。我走了。”韓門說。
“你一個人走?”
柴非說:“我也走。”
“那就是韓院長帶著柴總一起走了?”
“什么話到你嘴里怎么就那么難聽呢!”韓門皺起了眉頭。
“哈哈哈哈!那就韓院長和柴總都不要走。一會兒還有好戲看。”
“你把我們都弄到這里來又要演什么戲!這里可不是伏龍鎮!”
“知道這是你的地盤!我就借你的地盤用用。再說了,這屋里哪個人是我弄來的?”
倉里滿故意環顧著四周。他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都是自己來的。”
“既然都是自己來的,那就都自己離開吧!”
韓門又要往外走。萬國伸手止住了他。韓門看了看萬國,停下了腳步。
“說了有好戲看,你這個人怎么就是不信。主角還沒出場呢!”倉里滿說。
李國輝說話了。“那我總可以走吧——倉總?”
萬國說:“倉總要你幫忙看一個病人呢。”
“病人?”
“國輝啊,都知道你手藝好,縫個傷口能讓人看不出來疤痕。一會兒你要露一手。”倉里滿不緊不慢地說道。
胡曉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左臉頰上到現在還沒縫的傷口。
外面。
Williams和眼鏡男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大個子又哼哼唧唧地痛苦不堪起來。黑衣男和大臉盤面面相覷,貌似很焦急。他們看了看和Williams聊得正嗨的眼鏡男,不敢吱聲。
“patient … be patient …(耐心。要有耐心。)”Williams做著稍安勿躁的手勢說。
“哦……patient……patient……哈哈哈哈,這個我聽懂了,是病人的意思!”
眼鏡男說著轉過身子指著捂著肚子已經蜷成一個蝦的大個子男。
“Look!他就是patient……哦不對,He is patient……(他很耐心。)”
“Yes, he looks very patient. We have to be patient in a hospital.(對,他看起來很有耐心。在醫院里我們都得耐心一點。)”
“No! No! No! I am not patient……我不是病人,I am not patient……(我沒有耐心。)”
“You’re not a patient man? Why?(你不是一個耐心的人嗎?為什么?)”
眼鏡男疑惑地看著Williams——這個老外怎么搞不明白呢?Williams把捂著腦門的餐巾紙拿下來看了看,結果傷口又開始流血了。眼鏡男見狀嚇了一跳。
“快捂住別動!出血!blood 啦!”
Williams馬上又把傷口捂住。他的手上又粘上了新鮮血液。眼鏡男往診室里看了看,里面還是擠滿了人堆。眼鏡男貌似很焦急。這時突然有一幫人卷著一個頭上鮮血直流的人一陣風似地沖進了診室,馬上引來了一陣喧鬧。眼鏡男再也坐不住了。他也一頭扎進了診室嚷道:
“哎!哎哎!你們排隊啊!排隊!老外都在外面排隊!”
其他候診的人也都一起往診室里沖了進去。里面頓時鬧成了一團。黑衣男見狀,和大臉盤一起架著大個子男也往里擠。沒一會兒,診室外面的人都擠進了診室,只剩下Williams一個人還坐在候診椅上,一手捂著傷口。
“Be patient!(耐心!)”他自言自語道。
這時他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Williams!”
他抬起頭來,看見高明正站在自己面前。他頓時激動不已。
“Oh my God! It is you, Ming!(天啊!真的是你,高明!)”
“What happened to your forehead?(你的腦門怎么了啊?)”
“I don’t know what happened. I walked out of the lift and lost my way in the hospital. Then something hit me squarely on my forehead, BANG!, and it bled like hell.(我也不知道。我走出電梯就迷了路。然后有什么東西狠狠地擊中了我的額頭,咣第一下!接著就出了很多血。)”
“I’m sorry about that. How long have you been here?(真是為你難過。你來多久了?)”
“I think I’ve been in the queue for days already.(我想我已經排了好幾天的隊了!)”
“Easy, easy … I’m here now. Don’t worry.(放心,放心。我來了,別擔心。)”
石龍崗一直在遠處看著Williams和高明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