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萬國推開門走了倉里滿的辦公室。倉里滿坐在空無一物的辦公桌后面左右轉動著椅子貌似在琢磨著什么。萬國走了過來。
“高南打電話過來,說李軍已經到飯莊了,還帶著兩個手下。”
“他干嘛不直接打電話給我?”倉里滿嘀咕了一句。
“他說你不接他手機啊!”
倉里滿不吱聲了,繼續一左一右地擺動著轉椅。
“他還問你要不要準備土疙瘩酒。”萬國繼續問。
“你告訴他了?”
“我告訴他了,說需要一壺。”
“今晚干掉一壺,應該還剩兩壺。”
“你不是記憶力不好么?怎么有幾壺土疙瘩酒卻記得這么清楚?”
“哈哈哈哈!一共還剩三壺啦,怎么會忘!”
“你倒還挺抬舉李軍的啊。”
“小李子……李軍……這是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貨。”
“你不還沒和他喝呢嗎?”
“我知道他什么貨色。你也不問問我要和他談什么?”
“還不是你要和韓門搞的那些事。”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和韓門搞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想知道?”
“還真不想知道。”
“我也不會告訴你。因為,這是一件你一直反對的事。”
“所以我也不想知道。”
“所以你還是知道的。不,你還是,還是……”
倉里滿把右手掌上下翻來翻去,拼命地在腦子里搜索想要說的詞。
“我還是懂的。”萬國干脆自己說了。
倉里滿馬上把右手做成一把手槍的形狀,對著萬國。
“答對了!乒——!”
他瞄準萬國,作勢扣動扳機射擊。
“看來你的確是個心狠手辣的人。”萬國冷冷地說道。”
“我不是。”
“圈子里都在傳你要搶人家的飯碗。現在,你還想殺我。”
“搶飯碗?搶誰的飯碗?”
“油醋街醫院的300多家經銷商啊。”
“哈哈哈哈!這韓門,搞什么啊,什么事都還沒做,勢頭卻起得那么高。別聽他說的。”
“你曾經說過他是一個能讓對方瞬間放松警惕的人。”
“沒錯。我的確也放松了警惕,不過那是有意為之。”
“為什么?”
“因為他能給我我需要的東西,而且是現在,現在就能給。”
萬國不吱聲了。他走到吧臺前,撫摸著酒瓶,默默地思考著什么。
“喝一口吧,不要和自己太較勁。”倉里滿輕聲說道。
“不管你和韓門在搞什么,但有一條我要提醒你。”
“說吧萬醫生。你的建議我一直是聽進去的。”
“不要動了別人的奶酪。”
“奇怪,你沒說不要搶了別人的飯碗。”
“有區別嗎?”
“大區別。”
“這個我答應。”
“換成奶酪就不答應了?”
“你讓我不要動了別人的奶酪,我就不答應。”
萬國轉過身來,從吧臺那里看著坐在雪鷹下面的倉里滿。看著看著,他笑了。
“你明白了?萬醫生?”
“我只知道,中國人吃飯,外國人吃奶酪。”
“所以說是搶飯碗還是動奶酪,其實是個大原則。”
“所以,你會動奶酪,而不會搶飯碗?”
“沒錯。”
說著,倉里滿從椅子里站了起來,慢慢朝吧臺走去。
“我不搶飯碗,我搶奶酪。而且,我會把搶來的奶酪放到飯碗里,讓大家吃。”
萬國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倉里滿。“你有那么恨老外么?”
“我恨。”倉里滿的牙咬了起來。
“你還是受不了Williams要收購你的事。”
倉里滿突然一巴掌擊在吧臺上。“他不配!”他大吼。
幾只酒瓶齊齊跳起,酒瓶上居然有灰層落下。萬國被嚇了一跳。
“居然還威脅我!當著韓門的面!在我的臥室里!在我的地盤上!”倉里滿繼續吼。
“我有點,跟不上你的節奏。”萬國試圖穩住局面。
倉里滿一直手支著吧臺,愣在那里半天沒動靜。萬國故意咳嗽了幾下,倉里滿還是沒反應。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小美走了進來,她手里居然提著一個拖把和一個水桶。
“小美你這是?”萬國詫異地問。
小美笑而不答。她徑直走向倉里滿。倉里滿這才緩過神來。他站直了身子看著小美走過來。
“吶,以后別拿保潔阿姨的拖把了。我給你買了一套,你一個人專用。”小美說。
“你真講究。”倉里滿面不改色。
“又愛上拖地了?”萬國恍然大悟。
“你可不知道啊萬總。保潔阿姨向我投訴,說每次放好的拖把和水桶都被人動過。”
“她放得不對么,不符合人體工程學,所以我給她糾正。”倉里滿嘀咕著。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習慣。好歹那是人家吃飯的工具你就別折騰她了么倉總?”
小美說完拿著拖把和水桶走到吧臺后面放好,然后又走回來。
“就放吧臺后面吧,也看不見。你要手癢了呢,就在自己辦公室里拖地吧,別出去哦!”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對,千萬別出門拖地,否則要嚇死大家。哈哈哈哈!”萬國大笑。
“有那么好笑嗎?”倉里滿轉身面對著萬國。
“你們笑吧,我還忙著呢。我走了。”
說著小美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
“二十幾年沒拖地了,現在突然手癢了?”萬國繼續笑。
“我在找感覺。”
“找什么感覺?”
“我剛來上海時的感覺。踏實,勇敢,浪漫。”
“哦。”
“我覺得我現在走得有點遠了。”
“想陶子了。”
“嗯?”
“我說你想陶子了。”
“有嗎?”
“有。當年陶子跟了你就是因為你踏實,勇敢,還,浪漫。”
倉里滿掩飾不住地咧著嘴笑了。萬國見了直搖頭。倉里滿繼續說:
“你知道那么多年前陶子就和我說過一句話,是她對和老外做生意的看法。”
“哦?是什么?一定很有趣。”
“一具尸體很有意思。”
“嗯?”
“她說也許,那時候她用了‘也許’兩個字。她說也許我們和老外做生意吃了大虧。”
“你告訴她進貨價了?”
“她問我的。她問老外給我們的價格有沒有打折扣。”
“哈哈哈哈!這像她說的話。”
“我說沒有啊,我們的價格和其他國家的一樣啊,歐洲,RB什么的。”
“你要這么說她一定覺得虧大了。”
“還沒有。她很聰明,她繼續問我,那我們現在的銷量在全世界排名第幾?”
“現在是僅次于美國排第二。”
“當時我也不知道,所以胡亂說第二名。”
“她怎么說?”
“她說那我們就是大客戶要拿特價,不能和其他國家一樣。她要我去和朗飛談。”
“你沒有談。”
“我沒有談,一直沒有談。”倉里滿的臉色開始暗淡了下來,“直到……直到她失蹤之后,我又想起了她說過的這句話。”
“然后……你就開始籌建餐飲公司,而更重要的,是后來的后勤服務公司?”
“沒錯。我做這兩家公司,回想起來,都是因為陶子當時的那個問題。她要特價。”
倉里滿的臉上已經寫滿了大大的四個字——黯然神傷。萬國的聲音也柔和了起來。
“可能連陶子自己也不知道她和你閑聊的這句話會讓你做出了這么大的決定。”
“她好像就是另一個倉里滿。我們只要一對話就經常能讓我思路大開。”
“10年后的今天,當你有能力和朗飛談價格的時候它卻要買下你了。”
“這就是資本家,美國資本家。”
“聽上去你又猶豫了?你不想賣了?”
“難啊,萬醫生!我咽不下這口氣。”
“所以……你才和韓門走到了一起?”
“在西安我和韓門談了一次話。出乎我意料,他盡然有和我一樣的想法。”
“動一動奶酪?”
倉里滿點了點頭。他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坐下。
“他說憑油醋街的規模,在全世界也是數一數二。他不能允許老外把東西賣到他的醫院價格比賣到美國的醫院還高。他說他要從源頭動手,撬一撬別人沒有撬過的那塊石頭。”
“出息了啊!”萬國微微一笑。
“他和以前的確不一樣了。”
“有不做醫生的魄力,一定也有做其他大事的勇氣么。否則不就虧了!”
這時,萬國發現倉里滿正幽幽地盯著自己看。他意識到說錯了什么便馬上添了一句:
“不是說我,是說韓門。”
“你和他都放棄了做醫生的權利。”
“他是做大事的。”
“我只是利用他。”
“也許他也在說同樣的話。”
“哈哈哈哈!對,也許他也在說我在利用倉里滿。不過,我有四個字他是沒有的。”
“四個字?”
“基業長青。”
萬國笑了。
“謝謝你的這四個字,萬醫生。”
“有龍崗這么忠誠的人你真的可以基業長青的。”
“龍崗好就好在忠誠。可是,你知道,他幫不了我基業長青。”
“培養么。”
“不一樣。人和人不一樣,這是培養不來的,是一個人的基因定下來的東西。”
萬國不再吱聲。辦公室里突然沉寂了下來。兩個人都默默地坐著。倉里滿搔撓著下巴。
一秒,兩秒,三秒……萬國起身離座。
“我走了。”
“去哪?”
“和李國輝吃飯。”
“對了,說起李國輝,胡曉麗的傷怎么辦?到現在還沒手術。”
“她說不想手術了,覺得現在挺好。臉上紋一個雪鷹,很酷啊。”
“是胡曉麗說的?”
“我問她什么時候安排手術,她就這么說的。”
“她是不是傻呀!”
“她不傻,而且還絕頂聰明。不知怎么的好像最近又受傷了。”
“好吧!你和李國輝吃飯,我去會一會那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李軍。說說他吧!”
此刻李軍正坐在油醋街一號飯莊底樓的一間包房內。血管男和另外一個手下站著,空氣中卻彌漫著萬國和倉里滿對話的聲音——
萬國:“李軍,38歲,青山市人。他2008年來到上海,出人意料地為當時即將倒閉的微刻醫療拉來了巨額資金,使公司在一夜之間走出困境。”
李軍在看包房里的裝飾。他一會兒抬頭,一會兒轉頭。兩個手下都看著他。
倉里滿:“呵呵,2008年……這也是個敢冒風險的人呢。”
萬國:“沒過多久他就全面掌管了公司的運營,而公司的創建團隊卻被全部趕走,一個不剩。此后公司業務節節上升,不斷擴大生產規模。聽說準備上市。”
秀氣女走進包房給李軍三個人斟上茶。李軍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秀氣女不慌不亂。
倉里滿:“呵呵,如今是個生意都想上市。”
秀氣女倒完茶,穩穩地走出包房。李軍看著秀氣女的背影離開。
萬國:“他們的廠都建在青山市,是當地頭號納稅戶,很吃香。”
李軍貌似和血管男說了句什么話。血管男點著頭走出了包房。
倉里滿:“你說錯了萬醫生。我聽你剛才那句話好像是說是他把廠子建在了青山市。可事實上在他來之前微刻醫療就已經在青山市建廠了。所以,這個先后順序……”
李軍站了起來在屋里踱步,貌似很不耐煩。
萬國:“沒錯。微刻醫療一開始就在青山市建廠的,李軍只是不斷地擴大了規模。”
倉里滿:“這個很重要。還有,你沒說他那筆巨額資金是哪里來的。”
血管男從包房外走進來。李軍停下腳步看著他。血管男對著李軍搖了搖頭。李軍生氣狀。
萬國:“這個……沒有人知道。”
李軍回到椅子里坐下。他看了看茶杯,低頭喝茶。
倉里滿:“注意那個時間點,2008年,萬醫生,2008年發生了什么,你應該知道。”
李軍又站起來,低著頭踱步。兩個手下緊張地看著他。
萬國:“雷曼兄弟倒閉,房產市場低迷,金融危機……”
李軍和血管男說話。血管男頻頻點頭,然后帶著另一個手下走出了包房。李軍獨自站著。這時,倉里滿和萬國的對話聲回到了倉里滿的辦公室里。只聽倉里滿問萬國:
“他結婚了嗎?結了幾次婚?有孩子嗎?男孩女孩?多大了?”
“他……”萬國語塞。
“算了,不說了。我們走吧。一起走過去?”
“我不在油醋街吃飯。”
“哎?”
“今晚不是我安排的。”
“那就是有其他人了?”
“都是油醋街醫院的,老同學聚會。”
“不對!肯定有不是油醋街醫院的人。你心里有鬼啊,萬醫生!我去問郭美歌。”
不一會兒倉里滿就走上了油醋街。他一身扎實的行頭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他一絲不茍地系著領帶,外衣合體而不局促。他不慌不忙地走著,眼睛不斷地看著周圍的動靜。面對面走過來的路人都紛紛給他讓道。
油醋街一號飯莊的大堂里稀稀拉拉地坐著幾桌人。靠門口的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我們見過的人——對,就是曾在呼吸科主任辦公室門外等候的白襯衫。他今天依然穿著雪白的襯衫,一個人坐著,愁眉苦臉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今天又碰了一鼻子灰。他在喝啤酒,可面前也沒有下酒菜。這時,倉里滿一腳跨進了店堂。他面帶微笑,并不急著往里走,而是環顧四周。靠包房坐著的血管男看見倉里滿進來,捅了捅另一個手下,示意他看倉里滿。倉里滿看了一圈,并沒有發現有趣的人。然后他的目光就轉到了坐在門邊的白襯衫身上。他看了白襯衫一會兒。白襯衫意識到有人看他,便抬起眼皮瞄了倉里滿一眼,然后繼續低頭喝酒。
“沒點菜啊?這么慘。”倉里滿說。
白襯衫剛吞下一大口酒。他詫異地看著倉里滿,上下打量著他嚴謹的行頭,然后繼續喝酒。倉里滿看著他,拉開一張椅子,然后在白襯衫對面坐了下來。血管男遠遠地看著,很詫異。
“剛做油醋街醫院呢吧?被趕出來了?”倉里滿繼續問。
白襯衫吞下一口酒,瞟了倉里滿一眼,不說話。
“我指點你一下吧。”
倉里滿說著故意看了看四周,然后壓低了嗓門說話。
“你在油醋街醫院打聽一個人,然后找到她,拜她為師,讓她帶你入門。”
白襯衫一愣。他終于抬起頭來看著倉里滿。
“我保證,如果她肯帶你,你能少走一年,不,看你的樣子,你能少走兩年的彎路。”
白襯衫不吱聲,只是愣愣地看著倉里滿。遠處血管男也在好奇地看著這邊。
倉里滿拿過桌上的一張餐巾紙,然后從上衣里面掏出一支金筆,在餐巾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給,你去找到她。她天天在對面醫院里的。”
說著他起身就離開了。白襯衫拿過餐巾紙一看,那上面寫著三個字——郭美歌。他抬起頭來,看著倉里滿筆直的背影走過血管男他們坐著的那張桌子走向包房。這時,楊高南突然出現了。他貌似很緊張,對著倉里滿說了句什么。倉里滿很吃驚,然后和楊高南一起往后面走去。
倉里滿來到后廚楊高南的辦公室里。
“土疙瘩酒一壺也沒了?”他詫異地問一旁的楊高南。
“一壺也沒啦!天啊,見鬼了。你說要來我剛讓倉健檢查過的,你看!”
說著,楊高南打開了那個本來有三壺土疙瘩酒的櫥。現在里面已經空無一物。
“沒人來喝過?”
“沒人喝啊!你下過禁酒令后誰還敢喝。
倉里滿想著什么。一秒,兩秒,三秒……終于他問:
“你有沒有空的酒壺?”
“有!”楊高南點頭。
“妥了。”
倉里滿說著轉頭看著那只裝有辣不死天條的大缸。楊高南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你這樣……”
楊高南把耳朵湊近倉里滿的嘴,一邊聽著倉里滿往自己耳朵里灌話,一邊頻頻點頭。
夜色迷人。
在外灘華爾道夫酒店蔚景閣雅間里,一張大圓桌在聚光燈的照耀下格外耀眼。圓桌的中央有一塊布遮著什么東西。客人們陸續來到雅間,互相說笑著,分別就座。有人好奇地指點著飯桌中央被布遮著的東西,還有人要用手去揭開布,卻被李國輝伸手止住。
“喂,這么心急啊!主角還沒到啊,一會兒再揭一會兒再揭。”
朱帆大聲說:“李國輝你偏心啊!都是老同學,干嘛呢你啊?還主角不主角的,我們是配角啊!”
“我們今天都是配角!你們這幾個,讀了六年醫大天天吵,還沒吵夠啊!”
薛青說:“算了算了,一會揭就一會兒揭。喂,我還真想看看我們的大美女變什么樣了。”
朱帆不買賬。“你配角躲一邊去,讓李國輝先看個夠。”
李國輝捂住耳朵。“吵死了!都還是主任,還是專家呢,一碰到一起就原形畢露了。”
“哪能啦!”朱帆把臉頂到李國輝面前,李國輝馬上作揖討饒。
“到底是你組的局還是萬國組的局啊,李國輝同學?”薛青幽幽地問。
“不管誰組的局,今天是AA制,我們走國際路線。”
“那不是廢話嗎。只要萬國出場,沒有哪一次不是AA制的,都老規矩了。”
這時,畫面外傳來郭美歌的喊聲。
“呀!你們都已經來了啊!我晚了我晚了!”
眾人朝門口看去。郭美歌風風火火地出現在那里,正在找地方放她那只大黑包。
李國輝問:“美歌你直接從醫院過來的啊?怎么比我們還晚呢?我還看門診呢。”
郭美歌環顧了一下屋內。“是啊!我還拎著這么大個包呢,我跑不動啊李主任!您比我輕快多了。”
眾人笑。一個服務員過來接過郭美歌手里的包。郭美歌點頭致謝,然后在靠門口的椅子里坐下。她的眼睛看著桌子中央那塊布,然后對著李國輝笑。李國輝也在會意地笑著。郭美歌說:
“喂,各位主任,我師父他不知道我今天也來。到時候他可能會罵我的。”
“沒事的美歌。有我們罩著你呢,他敢罵你?”朱帆大著嗓門說。
薛青接嘴:“我們就說是我們喊你來的好了,他能怎么樣?”
“嘿嘿,謝了各位主任!你們可真仗義。到時候你們就瞧好的吧!”郭美歌擼起了袖子。
葛強盯著飯桌中央的白布。“你給我們帶好東西了,美歌?”
“嘿嘿,還是葛主任聰明。”
“是什么呀?”朱帆好奇地問。
郭美歌看著桌子中央,笑而不答。
油醋街一號飯莊底樓包房內,倉里滿“哈哈哈哈”笑著走了進來。李軍頗為詫異地看著他,然后從椅子里站了起來。
“哈哈哈哈,蠻好玩的。”倉里滿貌似并不打算停下笑聲。
“什么?”
“剛才在大堂里見到一個人,穿著雪白的襯衫,在喝悶酒。”
“啊?”
倉里滿走了過來自顧自地在桌旁坐下。
“一看就知道是個初出茅廬的銷售,臉上鼻子上可都堆滿了灰啊!”
李軍也坐下了。“灰?”
“你做過銷售沒有?”
“我?這個……”
“那就是沒做過。沒勁!沒做過銷售的人我都懶得和他說話。”
“倉老板,是你喊我來的。”
“是嗎?哦,對。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兩個在外面大堂里。”
“我一個人。”
“倉老板,這整個油醋街都是你的人好吧。我來得少,可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我懂。”
“你真懂?”
“我懂。我知道你有一間秘密的包房,在樓上。可我現在卻坐在樓下的包房里。”
“我現在也坐在樓下的包房里啊!”
“所以我懂了我自己幾斤幾兩。倉老板沒把我小李子放在眼里啊!”
“讓你等那么久還的確不妥。”
“等久一點沒關系。如果有好酒,那也值了。”
“講究。”
正在這時,楊高南端著派一個托盤,托盤里放著一壺土疙瘩酒走了進來。李軍盯著那壺酒看。
“你想喝好酒,這就來了。”倉里滿說。
楊高南把一壺酒正正地放在了飯桌中間,然后在倉里滿和李軍面前擺好了兩個酒杯。李軍一直看著楊高南的一舉一動。楊高南不慌不忙,做完事就妥妥地離開了包房。
“這是你們家飯店老板啊?蠻有腔調的。”李軍從楊高南身上收回了視線。
“我還以為你對這酒更感興趣。”
“敢問倉老板這是敬酒啊還是罰酒啊?”
“那要看你了。”
“倉老板要我小李子怎么做?”
“你平時出來走動不多,可是最近你卻好像比較好動。”
“必須走動走動。不然自己被人賣了都還不知道。”
“可以走動。不過我勸你今后有空就來找我喝酒,我有好酒你也知道,但不要喝茶了。”
李軍一愣。他馬上意識到倉里滿已經知道了他剛才在喝茶的事。不過他馬上恢復了常態。
“我剛才和他們幾個喝茶也是替倉老板摸摸大家的心思。”
“你費心了。他們的心思我懂,我的心思他們也懂。現在就剩你了,我不懂你的心思。”
“我很簡單,就三個字——”
說著,李軍把放在面前的酒杯往旁邊推開了。他向倉里滿探出上半身,盯著他看,然后一字一句地說:
“打老外!”
那一邊,萬國走進了華爾道夫酒店蔚景閣雅間。他身后跟著一位穿著素雅的女子。精心上妝了的臉無比清秀,雙眼流光溢彩。
朱帆大呼起來:“XY!”
薛青也喊:“忻怡!”
雅間里頓時騷動了。李國輝目不轉睛地看著忻怡。郭美歌目不轉睛地看著忻怡。
忻怡款款欠身。“大家好!”
她肩上的長發滑落到前面。她笑盈盈地用手把長發撩到后面。
葛強的眼睛瞪得很大。“真是XY!這么多年沒變呢。”
這時突然傳來手機拍照的“咔擦”一聲,居然還帶著閃光燈!眾人看向閃光處——是郭美歌!
“嗨!是拍我嗎?”忻怡笑著轉向郭美歌。
“這就是我徒弟。”萬國說。
忻怡對著郭美歌招手。
“郭美歌!我知道你,你師父剛才一直在說你呢,你好棒!”
“哦,呵呵,那,坐啊!”郭美歌靦腆了一下。很罕見。
李國輝忙招呼:“快進來坐別站在門邊了快!”
他站起身來示意萬國和忻怡進來坐在他旁邊。
“就坐這兒吧,可以嗎?坐你徒弟旁邊。”忻怡問萬國。李國輝搶著回答:
“你今天是主角,進來坐。喂,坐門口要買單的啊。快進來!”
朱帆在一邊直搖頭。“切,剛才還說AA制現在又說坐門口的買單。李國輝骨頭都酥了吧?”
薛青輕聲回答:“理解。讓他去,在學校里就這樣的。輕骨頭!”
郭美歌趁人不注意迅速地刷著手機屏幕。萬國和忻怡在李國輝旁邊坐下了。
此刻史云正坐在華爾道夫酒店大堂里喝著咖啡。她拿出手機,手機里跳出忻怡被郭美歌偷拍的臉。忻怡看著手機上的照片,慢慢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看著,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默默地點著頭。
蔚景閣里熱鬧起來了。
朱帆挑戰李國輝。“李國輝,現在主角也到了,你連喝的都還沒點呢!”
李國輝卻胸有成竹。“哎唉!喝的我早就準備好了,恐怕是你連想都想不到的寶貝呢!”
說著他和郭美歌相視一笑。萬國發現了他倆的舉動,然后看著那塊布,貌似有所醒悟。
“還有我想不到的?喝的?紅酒?白酒?黃酒?”朱帆來勁了。
葛強大笑。“哈哈哈哈!你干脆把赤橙黃綠青藍紫一起說一遍好了。李國輝,快拿出來吧!”
“請看!”
李國輝站起身來一把扯去了那塊布,下面露出了三壺土疙瘩酒!萬國大吃一驚!郭美歌看著萬國。
“土疙瘩酒!是萬國家的私藏酒哦!你們是不是早就聽說了?”李國輝得意地說。
葛強再次瞪大了眼睛。“啊!真的嗎?萬國,我一直問你討這酒喝你從來不給。這次這么大方拿來三壺?”
郭美歌發現萬國看著自己的眼色很兇,便默默地低下了頭。
“萬國,你說兩句啊!為什么一直不肯,忻怡來了你就一下子拿出三壺私藏酒來?”李國輝大聲嚷嚷著。朱帆白了他一眼說:
“李國輝真是沒勁。這還用說嗎,干嘛捅破?”
忻怡一頭霧水。“呵呵,你們在說什么?這么熱鬧,什么土疙瘩?”
郭美歌的頭低得更深了。她干脆把頭擱在了桌面上,然后雙手在桌面下拼命地在手機上打字。
大堂里,史云收到郭美歌的微信:
“師父很兇地看著我。也許他要把我殺了。”
史云正喝著咖啡。讀了微信她“噗嗤”一聲把咖啡噴了出來。她慌忙放下手機,看了看四周,還好沒人注意她。
油醋街一號飯莊內白襯衫已經離開了。飯桌上留著三個空啤酒瓶。血管男和另一個手下還坐在包房門外的餐桌旁。他們的桌上被清理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兩個茶杯和一壺茶。兩個人一動不動地呆坐著。
不知怎么回事,在包房里倉里滿此刻正坐在李軍旁邊。他們倆并排坐著,飯桌上的酒壺和酒杯還是原來的樣子。李軍貌似很沮喪地苦著臉,倉里滿卻看著前面不知道什么東西,面無表情。
一秒,兩秒,三秒……終于倉里滿緩緩地說道:
“我約你出來,是因為我聽說你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10年前你來到上海,孤身一人身無分文地打天下。沒過多久就完全控制了你現在的這家公司,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李軍的嘴角動了動,但很快就沒有表情了。倉里滿繼續說:
“我們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外來人口,還都是白手起家。所以,我們倆都有一個其他人很害怕的特點,那就是心夠狠,而且不怕失去已經擁有的所有家當。為什么?”
“因為我們本來就什么都沒有。”李軍嘟囔了一句。
“對。一個人有沒有模子,用上海話說,有沒有模子,就看他敢不敢冒著失去已經擁有的所有東西,去干成一件自己想干的事。我現在就想干那件事,現在需要你幫忙帶個頭。”
“這個忙我幫不了。下次,任何忙我都可以幫你。”
“可惜的是,你只要拒絕了我第一次,我就不會再想你提出第二個要求。”
“壓自己人的價不算本事。有本事你去壓老外的價,讓他們給你低價,比我還低的價。”
倉里滿站起身來。他拍了拍李軍的肩膀,沒有吱聲。他開始踱步。李軍說:
“我是國產支架的老大,就是比老外的價格低。老外把我恨得牙癢癢的,可他們就是不降價。為什么?就是因為他們降不了價。怎么降?一降就亂了。所以他們只能忍。”
倉里滿右手拿起酒壺,左手拿著李軍的酒杯,開始往里倒酒。他倒得很慢,很穩。李軍繼續說:
“我知道你讓我降價是給老外更大的壓力以便你可以出馬讓他們也開始降價。可是……”
倉里滿貌似根本沒在聽李軍的話。他倒滿了一杯酒,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露出滿意的笑容。
“可是我不相信你和韓門能把這事做成了。所以我不可以降價,一降就回不了頭了。”
“喝了它。”倉里滿把酒杯推到李軍面前。
“是敬酒,還是,罰酒?”
“喝了它你就知道了。喝了它。”
李軍坐著接過了酒杯。他慢慢地把酒杯移到了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后他皺起了眉頭。
“這就是傳說中的土疙瘩酒?”
“喝了它。”倉里滿一直微笑著。
李軍看著倉里滿,一仰脖子,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突然大聲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著,以至于不得不在椅子里彎下了腰。
“你告訴我,這是敬酒,還是罰酒?”倉里滿湊近了問。
李軍咬著嘴唇拼命止住了咳嗽。然后他抬起頭來,用充血的雙眼看著倉里滿。
“滿滿一壺呢,慢慢喝。”倉里滿繼續倒酒。
李軍喘著粗氣,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他一把抓過酒壺,倒了滿滿一杯“酒”。倉里滿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李軍咬咬牙,一仰脖子又喝干一杯。接著又劇烈地咳嗽。倉里滿看著,眉頭動了動。可是李軍還沒完。他又給自己倒滿一杯,又一口喝干!接著還沒等咳嗽開始,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上了。可以看出他在拼命地忍住咳嗽,所以他只能無比快速地倒酒喝酒倒酒喝酒,幾次下來,他終于忍不住了。只見他一口把嘴里的“酒”噴了出來,然后坐在椅子里劇烈地咳嗽起來。沒咳幾下他就從椅子里滾落到地上,蜷曲著身子繼續咳嗽。倉里滿看著,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李軍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看也不看倉里滿一眼,爬到了椅子里坐下,然后又拿起了酒壺。他往酒杯里倒“酒”,卻已經沒有“酒”了。他晃了晃酒壺,然后狂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軍的狂笑聲隱隱地傳到了血管男和另一個手下耳朵里。另一個手下就要站起身來,被血管男壓住。血管男朝他搖了搖頭,他又坐下了。
“這就是你的罰酒!這就是你的罰酒,倉老板!”
李軍說著舉起酒壺,“啪!”地一下把酒壺重重地摔碎在地上。倉里滿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罰酒我已經喝了,我們后會有期倉老板!”
李軍頭也不回地邁步走向門口。倉里滿站著,默默地看著地上碎成一地的酒壺。
一秒,兩秒,三秒……終于——
“等等!”他喊道。
正要開門的李軍停下了手。
“真是個自以為是的人!”倉里滿大聲說。
李軍一愣。他想了一想,然后轉回身來看著倉里滿。
“我有讓你降價嗎?”
“你……”李軍語塞。
“知識產權。”
“知識產權?”
“知識產權。我知道你最近在研發方面有大的突破。也許……你可以放一點風聲……”
李軍看著坐在桌邊一動不動的倉里滿,然后慢慢地走了回來。
“什么!如此絕密的情報倉老板你也會有!天理何在!”
“你見我所做,你聽我所說,你笑我所錯,所以你以為了解我。其實沒有,遠遠沒有。”
李軍走到了桌邊。
“倉老板,我以為……難道,你……你另有所圖?”
“我最聽不慣的就是以為兩個字。我以為,我以為,我以為!”
“我以為錯了?”
倉里滿冷冷地看著李軍坐了下來。
“大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