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配隊
- 倉里滿的2018
- 禾呈木喬
- 10983字
- 2019-10-29 13:34:11
一個穿著雪白襯衫,系著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二十四五歲的男子肩挎著一只黑色的皮包來到了油醋街醫院呼吸科主任辦公室門外。他看了一眼門口已經站著的七個人,有點不知所措。那七個人都很精神,每人或提著一只包,或肩挎一只包,或背著一只包,沒人系領帶。他們齊齊地看著白襯衫。
“請問,你們都是約好要見薛主任的嗎?”白襯衫問。
七個人齊聲回答:“啊。”
白襯衫抬腕看了眼手表。“我約的時間是日5點鐘,現在……現在是4點55分。所以……”,他用手指了指緊閉的辦公室門,“所以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七個人齊聲回答:“不能!”
白襯衫顯然有點吃驚。他看了一下死死盯著他的那七個人。
“那你們都約的幾點的啊?”
甲:“一點。”
乙:“一點。”
丙:“一點。”
白襯衫越來越焦急……
丁:“一點。”
戊:“一點。”
己:“一點。”
白襯衫忍不住了。“這……怎么都是一點?那你呢?”
庚:“一點。”
白襯衫一臉茫然。“都是一點!那你們怎么都還等著哪?見沒見過主任啊?”
此話一出,立刻招來了七個人的吐槽。
“你一定是新來的。”
“奇怪,你怎么會約在5點的?我們都約在1點。”
“對啊!說,是不是使詐!”
“說!”
白襯衫連連擺手。“好吧,說實話我都沒預約上。今天是來碰碰運氣的。”
七個人都笑了。
“果然是新來的,一嚇就說實話了。”
“初來乍到的,就開始使壞啊你!”
“我實在是沒招了!”白襯衫一臉無辜,“都約了一個月了還沒見上主任一面。我都快被炒魷魚了我。”
“你哪來的呀你?”
白襯衫手忙腳亂地從皮包里掏出一盒名片來,然后給每個人發了一張。
“國產的啊,產品還挺多,呼吸機?喂!你的競爭對手哈!”
其中一個瘦子捅了捅旁邊一個胖子的胳膊。白襯衫貌似緊張起來。
“沒啥競爭不競爭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來的都是通道。”胖子瀟灑地說。
白襯衫忙對著他點頭。“謝謝你!”
“大家靠本事吃飯。你知道規矩的啊?”胖子上下打量著白襯衫。
“請指教!”
“對手之間不能互相拆臺。你說你的賣點,我說我的賣點,絕不能說對手的缺點。”
“這個我懂!”
胖子和瘦子互相看了一眼,還都咧著嘴笑了一下。
白襯衫問:“那你們怎么一個也不進去啊?難道都等了四個小時?”
“即使等了四個小時也未必能見上了今天。”瘦子說。
“主任不在啊?”
“主任在里面,四點鐘才到的,說是在給研究生開緊急會議。”
“那里面已經有人了?”
“里面那個人,不,兩個人,是四點鐘到這里的。主任一到她們就到了,準得很。”
“那怎么是他們先進去了啊?你們都等了一日了。他們不用排隊啊?”
“所以說你是新來的。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誰?知道了你也就沒脾氣了。”
“誰?”白襯衫瞪大了眼睛問。
“聽說過油醋街一姐沒?”
“聽說過啊!那不是傳說嗎?”
“嗨!是真的!真的有那個人!油醋街一姐!郭美歌郭姐!什么傳說,還神話呢!”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還以為是傳說呢,拿電鉆鉆自己骨頭的刺骨女神,是真的?”
白襯衫帶著崇拜的眼神回頭看了看緊閉著的門。瘦子看著他,開始搖頭。
“哎!沒見過世面的人真讓人著急。”
此刻在辦公室緊閉的門里面,郭美歌和Jojo果然坐在薛主任對面在進行拜訪。靠門口坐著薛主任的助理正埋頭做事。
“CBC導管引起的敗血癥,最近我發現幾例,已經上報院感控中心了。”薛主任微笑著說。
“這的確是個問題,國外也經常有CRBSI的報道,重視的人越來越多了。”這是Jojo。
“你懂得還挺多的啊,難怪美歌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
“哪里。謝謝美歌。我們公司是專業做CBC導管的,降低CRBSI是我們的責任。”
“你們具體能做什么呢?”
“首先我們會組織新一輪的操作培訓。薛主任您也知道,降低CBC導管引起的感染最重要的一環恰恰是最簡單的一環,就是規范的操作。所以我們就從這一步下手。”
薛主任頻頻點頭。
Jojo接著說:“然后我們還有多種座談會,討論涂層導管對降低CRBSI的臨床作用。”
“你們的涂層導管我也在用,不過用得不多。”
“您也知道,用得多用得少不是我們說了算的,薛主任,而是由臨床需要決定的。”
“說得好。所以你在這方面有什么想法呢?”
“我的想法也許是和您一樣的,就是通過專業教育讓所有醫生了解涂層導管對降低CRBSI的機理,優勢,適應癥,禁忌癥,術后觀察要點。還有,探索臨床研究的可行性。”
“嗯,不錯。那就先做個計劃吧,你們和我的助理一起做,然后給我看。”
郭美歌和Jojo同時起身。薛主任也站了起來。
Jojo微笑著說:“謝謝你,薛主任。我是第一次拜訪您,覺得很高興,因為我們很談得來。”
薛主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也不錯。以后就跟著美歌好好做吧!她可是老前輩了。哦,對不起,她不老!”
Jojo的臉色一下子不自在起來。郭美歌忙上前擋在Jojo和薛主任之間。
“說什么呢薛主任。”
“我說錯了說錯了,對不起啊,美歌!你是前輩,可不是老前輩!哈哈!”
“人家Jojo是原廠的經理……”
Jojo打斷郭美歌。“美歌,我們不打擾薛主任了吧!”
“好的,我們走了,薛主任!下次來拜訪的時候會給您看我們的計劃。”
這時薛主任的助理也起身了。她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咔擦”一聲打開了。助理帶著郭美歌和Jojo走到門外。苦苦等待著的八個人一起走了過來,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緊張地等待著助理的召喚。助理卻不慌不忙地和郭美歌說著話。
“你做好了計劃發我郵箱吧,然后我再約主任見你們。”
“妥了。”
郭美歌說完就趾高氣揚地抬著頭從八個人面前飄過,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
甲乙丙丁戊己庚齊聲喊:“郭姐!”
郭美歌沒有任何反應。白襯衫好奇地看著這一切。然后他看向Jojo。Jojo正在和助理道別。
“謝謝你啊,再見!”
“再見!”
郭美歌已經走出幾步遠了,Jojo跟上。白襯衫仰慕地看著走遠的郭美歌和Jojo。背后傳來助理大聲的喊話:
“主任有事,今天不見了,大家都走吧!”
七個人失望地發出“嗚嗚”的聲音,看著助理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然后散去。白襯衫沒有理會助理的通知,也沒有理會散去的人群,他一直呆呆地看著郭美歌和Jojo的背影。
郭美歌和Jojo從內科大樓里走出來。郭美歌健步如飛,貌似還沉浸在當大姐大的感覺中。
“喂,你走慢點!”Jojo喊。
“你剛才干嘛不讓我說完?”郭美歌停下腳步看著她。
“什么?”
“薛主任還以為我是你老板呢。可我剛進門就和她介紹你是朗飛原廠的經理。”
“總監。”
“總監么?那就總監。”
“算了,我看油醋街醫院的人都只記著你,美歌美歌美歌的,再怎么說也沒用,他們不care。”
“我覺得你沒有發揮好呢,剛才,你那么好的拜訪技巧都沒展現出來。”
“說了幾句話我就已經感覺到薛主任是給你面子才和我見面的,她根本沒在狀態。”
“你不高興了?”
“沒有。只要客戶不在狀態,我就不再浪費時間了。她沒認可我這個人,說什么也沒用。”
“她對你挺好的。你不知道她對其他公司的人,那個兇,都怕她,又不得不去見她。”
“那都是看你的面子,美歌!我看到門口那么多人等著見她,都白等了。”
“活該!”
“那些人你都認識哈,我聽見他們都喊你郭姐呢!”
“沒一個好人!”
“哈哈哈哈!你誰都看不慣,也正常,誰還能比你牛呢在這家醫院。喂!你走慢點!”
“要去見胡曉麗呢,她一定等急了。快,你和我一起去。”
“胡曉麗?”
片刻之后,兩人來到了外科大樓前。這時,胡曉麗正好急匆匆地從樓里走出來。
“喂,曉麗!”郭美歌喊。
“美歌!你可真磨嘰。”胡曉麗責怪道。
“嗨,剛才見主任呢,多說了幾句就耽誤了。喂,你認識Jojo嗎?”
Jojo對著胡曉麗微微欠身。“你好!我是Jojo,李嬌嬌。”
“噢,我知道,Jojo,美歌和我說過,你是專家呢,那什么,市場部,對吧?”
“我也知道你!對了,你臉上的傷還沒做手術啊?”
“我反而倒覺得這樣蠻好的,你看!”
胡曉麗說著把左臉頰紋著黑色雪鷹的傷口秀給Jojo看。這一側臉沒想到還居然非常妖嬈。
“真性感!”Jojo點贊。
不一會兒三個人已經來到了中央花園。她們圍著一張石桌坐著。胡曉麗興奮地說著話。
“全身白色的制服,裁剪要好,千萬不能松松垮垮,要緊身但也不能過分。”
“那就是瘦身款了。對,這樣你們做事也麻利,別人看了也覺得你們精神抖擻。”郭美歌說。
“這袖口是關鍵,要設計得好。平時做事的時候恨不得把袖子剪了,太礙事了。”
“還有領口。你們做事容易出汗么,領口要設計得涼快,而且要獨特,還要好看。”
“對的,美歌說得對。不要有豎著的領子,但要好看。”
“一個領口,一個袖口,加在一起就是領袖了!啊!我們太聰明了!”
“對的,領袖!”
“你是領袖,曉麗!”
這時胡曉麗突然對著郭美歌“噓”了一聲,然后示意她看一直沒吱聲貌似在沉思著的Jojo。
“喂!你想什么哪?”郭美歌推了Jojo一把。
“啊?”Jojo一激靈,“哦,你們說什么呢?”
“說領袖呢!這胡曉麗是要做領袖的節奏啊!”
“哦,我在想幫曉麗設計一個logo,然后繡在全白的制服上,用金色,那就高大上了!”
“喂,曉麗,我和你說什么來著?”郭美歌看向胡曉麗問。
“對!你說過Jojo一定會想到logo的,你沒說錯!謝謝你,Jojo!”胡曉麗看著Jojo。
“你們平時做得最多的一個動作是什么?”Jojo問。
“哎?”
郭美歌也奇怪地看著Jojo。
“動作?”她疑惑地問。
她們的后面可以隱約看見幾個火柴人正圍著那個大院標忙著,還有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石龍崗。這時,石龍崗離開了火柴們,慢慢地走了過來。當他無意中看見花園里有人的時候,他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一個人跪倒在地上!他停下了腳步想看個究竟。
“喂,你干什么啊曉麗!不用這樣謝我的啊!”Jojo吃驚地對跪在地上的胡曉麗大喊。她嚇得站起身來,作勢要上前扶起胡曉麗,卻被郭美歌止住。
“她不是謝你,是給你示意他們每天要做的那個動作呢!”
Jojo還是站著,吃驚地看著像奴婢見到皇帝一樣趴在地上的胡曉麗。只見胡曉麗把幾乎要貼在地面上的頭往左一轉,右臉頰幾乎貼地,而Jojo正好看見她左臉頰上的那頭黑色雪鷹。
“他們每次都這樣趴在地上檢查地面是否還有污漬。”郭美歌向Jojo解釋。
這時,胡曉麗又把頭轉了一個方向。這次是左臉頰貼地,右臉頰向上了。
“必須左右都看一次,確保全面覆蓋,沒有遺漏。”郭美歌繼續說。
“等等!你別動啊,我拍一張照。”
說著,Jojo正對著胡曉麗的頭蹲下來,然后拿著手機對準胡曉麗的頭頂以冠狀面拍了幾張照。
“太棒了!我已經有logo的圖像了,我讓人做成矢量圖。”
正躲在樹后看著這一切的石龍崗激動得頻頻眨巴著眼睛——沒有應景的淚水。他搖著頭,然后轉身開始走自己的路。
“太敬業了!下班了還在操練這個我已經做了十幾年的動作。”石龍崗自言自語。
離開醫院后郭美歌帶著胡曉麗和Jojo來到了一號飯莊。她們圍坐在一張餐桌旁。秀氣女款款走了過來。
“幾位美女,呀!這組合挺新鮮啊,還沒見過。”
“強強組合,怎么?”郭美歌說。
“的確夠嗆。”
“什么!”郭美歌瞪了一眼。
“的確夠強!”秀氣女忙糾正。
“你怎么還在啊?”
“美歌姐你太厲害了,咋知道我就要走了?”
“你們一般也不會呆太長時間,你算是長的了。”
“嘿嘿,我呆得時間最長了,不過我還會回來的。”
“你什么時候……”
胡曉麗突然打斷了郭美歌。“聽著,我們還是要一套一二三四吧,不過要三人份的。利索點,別多嘴!”
秀氣女忙回答:“哎!”
說著她轉身離開了。郭美歌詫異地看著打斷自己而且一臉嚴肅的胡曉麗,然后問:
“一二三四?是什么玩意兒?”
“吶,你是這家店的常客,可是你也沒嘗過正宗的磊磯村農家樂吧?”
“真的?有磊磯村農家樂?”
“這個創意好哎!一二三四,朗朗上口,一定是內有乾坤呢吧?”Jojo歡呼道。
“好奇了?想知道?”
郭美歌和Jojo都拼命地點頭。胡曉麗眼珠子轉了一轉。
“來!我帶你們去看個究竟。”
此時在后廚楊高南的辦公室里,倉健打開了一個柜子,看著里面好好放著的三壺土疙瘩酒,滿意地點了點頭。突然——
“你在干什么!”
倉健嚇得一哆嗦,拿著的鑰匙差點脫手而出。他回頭看見是胡曉麗,這才緩了一口氣。
“干嘛呢?”胡曉麗問。
“看一看土疙瘩酒。你干嘛哪?”
正說著倉健突然看見胡曉麗身后還有兩個人。他馬上轉身把柜子鎖上。可是柜子里的三壺特疙瘩酒沒有逃過郭美歌的眼睛。她得意地暗暗點了點頭。
“我帶她們看看什么是一二三四。我們走!”
胡曉麗說著轉身離開了。郭美歌和Jojo緊緊跟著她。倉健看著她們離去,回頭看了一眼柜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廚房內,白白胖胖的廚師忙而不亂地各自弄著各自的菜。蒸汽從四面八方不時吱出來。
秀氣女在外面喊:“一套一二三四,做起!”
廚師應答:“一套一二三四,做起嘍!”
只見一只胖乎乎的手揭開一個大缸上裹著一萬層破布的蓋子。胖手伸進了缸里。
角落里,胡曉麗說:“一,就是一根千年老不死辣條天花!一根辣條就能要了你的命!”
胖手從缸里抓出一根又長又胖,油乎乎的紅色辣條,然后順勢把辣條甩到盤子里。
“二,就是兩顆開水白菜!”胡曉麗繼續說。
一只鍋里咕嚕咕嚕地燉著一大口湯。一只勺子舀湯放到玻璃碗里。
胡曉麗:“用碎肉清過至少三次的百年高湯,是燒了這屋子也不能扔的鎮店老湯!”
一把菜刀把一顆白菜芯開成兩片。然后又開一顆。最后把四片白菜放進湯里。
胡曉麗:“這三么,就是三盤磊磯村山羊肉!白切,啥料都不放!”
一把菜刀小心地把一塊雪白的羊肉切成好看的斜片,然后放到盤子里。
廚師喊:“一套一二三四,走起!”
秀氣女應答:“一套一二三四,走起嘍!”
躲在楊高南辦公室和廚房之間狹小通道里的郭美歌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喔噻!我怎么從來不知道有這些菜的?”
Jojo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戳了郭美歌一下。
“你每次都讓我吃盒飯。”
“我不是自己都不知道嗎!”
她們看見秀氣女來取做好的一二三了。
“這是油醋街獨創的磊磯村家鄉菜!只有在油醋街才有,連磊磯村都沒有。”胡曉麗頗為得意地說。
郭美歌一愣。“磊磯村都沒有?那你還說是磊磯村農家樂?”
“都是楊高南同志在磊磯村食材的基礎上改良的菜品,所以磊磯村當地反而沒有。”
“就像那土疙瘩酒一樣?”
“沒錯。土疙瘩酒也是楊高南同志創作的極品,磊磯村沒有,只有在油醋街能喝上。”
郭美歌的兩只眼珠子轉了幾圈。
“可是,剛才只看見一二三三樣東西啊,那還有四呢?”Jojo突然問。
郭美歌和胡曉麗都轉過頭去看著Jojo。Jojo則一臉無辜樣。
看完后廚三個人已經回到了飯桌旁。飯桌上擺放著千年老不死辣條天花,開水白菜和山羊肉。
“這一二三四的四,馬上就到!”胡曉麗一揮手說。
只見秀氣女端著四瓶上海啤酒過來了。她把酒瓶一一放到了桌上。
“說了是三人份的。”胡曉麗瞟了一眼秀氣女。
“那再來四瓶?”秀氣女問。
“機靈點!”
秀氣女轉身離去。郭美歌已經摩拳擦掌了。
“太好了!”
“這一二三四的四,就是四瓶上海啤酒?”Jojo問。
“啊,怎么?不是說了還有四瓶嗎?”胡曉麗看著Jojo說。
“我還以為還是磊磯村的農家樂呢,這四。”
“要說這四,其實應該是四壺土疙瘩酒。可是現在沒法喝土疙瘩酒。”
“為什么呀?”
“這酒……”
“喂!你知道土疙瘩酒是什么嗎?是白酒!85度的白酒你想喝死人啊你!”郭美歌對著Jojo喊。
“我哪知道是白酒。”
“喝啤酒!就喝上海啤酒,多好,磊磯村的菜,上海的酒,這才是強強組合。喝!”
一轉眼胡曉麗已經倒滿了三杯酒。她們各自拿起一杯。
“全白色瘦身制服,金色logo,紅色頭巾,哇!好激動!來,為了這,干了!”胡曉麗舉杯。
“為了領袖,干了!”郭美歌頂。
“為了,為了,為了……”Jojo一時語塞。
“喂!”
“為了這一二三四,為了磊磯村菜和上海啤酒的完美組合,干了!”Jojo終于說出一句。
郭美歌笑了。三個人同時一仰頭,“咕咚咚”灌下了第一杯啤酒。
……
幾個回合后三個人已經酩酊大醉。桌上的菜也都已經見底。秀氣女遠遠地看著這里。
“美歌已經找好了做制服的工廠,美歌,你行!沒有你辦不成的事!”胡曉麗豎大拇指。
“我誰?我是郭姐……”
“500套制服,500套……多錢?”
“每套,說了,友情價,300塊……”
“那,那就是,就是一千五百塊……”
“哪有那么便宜?怎么的,怎么的,也要一萬五千塊吧……”
秀氣女拿著三瓶礦泉水來到桌子旁邊。
“是十五萬!十五萬塊錢!算什么呢喝成這樣。吶,三瓶礦泉水,是送的!喝了吧!”
三個人勉強支撐著擰開了礦泉水瓶,開始喝水。秀氣女開始整理餐桌。
“還沒算金色logo呢,那個要算……算錢……”胡曉麗的舌頭越來越大。
“對……”
“要!要!要!”
胡曉麗拿著礦泉水瓶“bangbangbang”地砸桌子。
“那還得加錢,加錢……那就二十萬……”是郭美歌。
“你們每個人都要出錢,今天這桌上的人都要出錢!一個也別想逃!”胡曉麗掙扎著用手劃拉了一大圈。
秀氣女大驚!她馬上停下手里的活轉身離開!離開的時候她不停地拍著胸口——才才!
油醋街醫院會議室內,何志和另外四個男女,甲乙丙丁,坐在會議桌旁。會議桌的一頭空著。
“何科長,這以后你就只用管一家耗材經銷商了么,適意啊!”甲說。
“瞎講有啥講頭啦?”何志一副你不知道就別亂講的面孔。
“原來300多家公司圍著你轉,頭也要炸掉了。”
“你不懂,瞎講,什么頭炸掉?”乙說,“如果沒有那么多公司圍著何工轉,他的飯碗就要炸掉了。”
“這……”甲沒反應過來。
“你想,今后只有一家經銷商了,那還能輪到何工做主嗎?肯定是……”
這時韓門如風火輪一樣轉進了會議室。里面的人馬上正襟危坐全部閉嘴。韓門坐下。
“關于所有耗材走單一經銷商的事,還有什么要說的?”
“關鍵還是采購價。”何志說,“如果價格不能比現在的價格明顯降低,走單一經銷商制就沒意思了。”
“還有呢?”
“還有就是物流。如果我們設備科的倉庫不用再備貨,那就是零庫存。”
“這有什么問題嗎?”
“那就需要科室直接從這家經銷商那里進貨。”
“怎么了?”
“設備科就失去了管理的,那個,節點。”
“你要管什么?”
甲乙丙丁都緊張地看著何志。
“質量控制,數量監督……”何志繼續說。
“以前如果發生產品有質量問題,你是怎么處理的?”韓門冷冷地問。
“找到廠家,該召回召回,該……”
“那有你沒你有什么兩樣?到最后還不是廠家解決問題?”
“這不一樣啊韓院!”
“有什么不一樣?唯一不一樣的就是多了一個環節,就是你這個環節!難道不是嗎?”
“這是設備科的指責啊!”
“作為設備科科長你的確應該想想你的指責是什么了。現在什么時代?你要學習,跟上。”
“我有醫院每一年耗材的使用數據,可以稱得上是大數據!”
“你別說笑話了,還大數據。我告訴你,連千馬公司的數據都比你詳細!”
“千馬?這不可能。他們哪來的數據?”
“你不是說醫院每一年耗材的使用數據嗎?他們有比你詳細一百倍的數據,你信不信?”
“這還真,不信!”
“這就是你的眼界問題了。人家做我們醫院做了二十幾年,數據收集工作做得非常扎實。”
“怎么扎實?”
“不但扎實,而且還有前瞻性。”
“怎么前瞻?”
“他們預測了未來五年我們醫院耗材使用的趨勢。你行嗎?”
“我有歷史數據,我可以……”
“你做了嗎?”
“我可以做。”
“那就是沒做。暫且不論你能不能做到,至少你沒想到要做這件事。這就是眼界問題。”
“醫院有需要我就做。”
“還是那個問題。你是設備科科長,你應該主動向醫院提出你的科學判斷,幫助醫院做出未來幾年的管理計劃。而你,居然還說要醫院問你要你才做,這太讓人失望了。”
“我都忙成那樣了……”
“你在瞎忙。幫助醫院做出科學的有前瞻性的判斷才應該是你的主要職責,何科長!”
“我有點糊涂了,腦子轉不過彎,堵在那兒了。”
何志垂頭喪氣地拍著自己的腦袋。甲乙丙丁都同情地看著他,但是沒人敢吱聲。
韓門卻并不在乎何志的示弱。“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就說這CBC導管吧。如果我們能對未來五年的使用趨勢做出科學的判斷,比如每年使用量的增長是多少?增長來自于哪里?是患者數量增加了?是疾病譜發生了變化?是使用的醫生數量增加了?是替代了其他的治療手段,比如原來是扎針的以后會越來越多地用CBC導管?還是臨床上會有重大突破以至于很多指南都推薦使用抗感染的CBC導管?一切的一切,都要有依據,都要有分析,都要有研究!”
何志越聽越沮喪。甲乙丙丁也聽得目瞪口呆。
“回到何科長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價格。我同意,如果不能把采購價壓到比現在明顯降低,那么我提出的單一經銷商制度就執行不了。那我為什么有信心一定能把采購價壓低呢?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我有未來五年甚至十年醫院耗材使用趨勢的分析。”
有幾個人貌似已經開始聽懂了,在默默地點頭。何志的神情也開始轉向舒緩。
“有了這些數據和分析,我就可以和所有公司談五年計劃,甚至十年計劃。談生意不是瞎談的,要有數據的么,要有分析的么,要講理的么,這樣人家跨國公司才能和你合作么,才愿意和你簽長期合同么,才愿意把價格降下來么。”
何志終于插嘴了。“韓院,你這是要讓我做公司CEO的節奏。”
“沒錯!你這個位子本來就應該是公司里的CEO啊,而且還是大公司的CEO!”
何志苦笑著搖著頭。甲乙丙丁都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聽起來韓院你已經選好了千馬做我們的單一經銷商了?”
韓門搖了搖頭。“競爭吧,我也不能一言堂。大家都爭一爭吧,否則以后難以服眾啊這么多公司。”
“有能力壓住原來300多家經銷商的,除了千馬還真沒別人。”
甲忙附和:“而且韓院也說了,他們有那么好的數據庫,還做了預測,我看也沒人能打過他們家了。”
“這千馬可真行,做我們醫院這么多年,什么都是他家拿下,別人連一口湯都喝不到的。”乙說。
韓門看著乙。“你這就是典型的光看著要飯的吃肉,沒見著要飯的挨打!”
“韓院對千馬公司還真了解啊!”
“沒錯,我不避諱我對千馬的認可。他們能有今天,靠的是格局,布局和……”
“飯局?”
何志笑了。“哪來飯局?你吃過他們一頓飯?我可沒有。這么多年,還真是沒吃過他們一頓飯。”
“我也沒有!”
乙連連擺著手說。其他三個人都笑了起來。“千馬挺傲的,沒見過請誰吃個飯啊喝個酒啊什么的。你們這一說還真是這樣,沒飯局!”
韓門大聲說:“行了,要吃飯喝酒,我請!”
“那好極了!我們都說韓院長也挺傲的,還真沒人敢和你提請客吃飯呢!”
“要真這樣我也不請了。這吃飯喝酒沒氣氛還不如回家喝粥。要能談上話才一起喝酒么。”
“那算了算了,韓院,我們緊張。我們還是回家喝粥吧!”
甲和乙都大笑了起來。何志一臉苦笑,無奈地直搖頭。
韓門沒笑。“說正事。門診電梯改裝的事進展如何?”
“正按計劃進展。我和新華公司開了幾次會,確保進度和預算都在可控范圍內。”甲說。
“說起這事,”乙插嘴,“挺奇怪啊,千馬咋就落標了?他們從不失手的。”
韓門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會議室里頓時沒人吱聲了,那幾個人面面相覷,靜了一會兒。
韓門接著問:“院慶的事?”
乙回答:“醫大風雨球場改建的招標工作正在進行中。我和醫大總務科開了幾次會,正協調。”
“預算呢?”
“不是說好我們醫院不出錢的么?”
“對啊,那誰出錢?”
“我正和醫大協調這事,想讓醫大出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讓醫大出錢?你的腦子可真是五彩繽紛啊!”
這突然的笑聲把眾人唬住了。乙更是面如土色,不知所措。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應該找贊助的么!有多少公司搶著要贊助我們的院慶啊!”韓門嚷道。
“韓院你不發條頭我們哪敢啊找人談贊助?”乙一臉委屈。
“你要我去談?”
“不是。你只要發一句話,事情由我們底下的人做。”
“發什么話?”
“找公司贊助,改建醫大風雨球場。”
韓門看著乙,一秒,兩秒,三秒……乙被看得不知所措。其他人也都滿臉狐疑,不敢吱聲。四秒,五秒,六秒……突然——
韓門大聲說:“散會!”
何志和甲乙丙丁幾個人如釋重負地收起筆記本就要走,突然發現韓門正指著乙。
“你留下。”
乙滿臉失望。何志和甲丙丁馬上快步走出了會議室。乙站著,緊張地看著韓門。韓門對著乙勾了勾手指。乙疑惑地把腦袋湊了過來。韓門也把頭湊過去,壓低了嗓門說話。
“要我發話?那要你干嗎?知不知道很多事情是不能發話的?會不會做手下?”
乙連連點頭。“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乙一愣。“我真明白了。”
“不,你真不明白。吶,你什么事都不要做,這下明白了嗎?”
“我,不明白。韓院你這是故意損我呢吧?”
“你還真不明白。你也不用明白了,就按我說的做。”
“好!你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嗯?”
乙徹底崩潰。
離開會議室后韓門回到辦公室。他猛地發現柴非正坐在里面。
“真不客氣。”韓門說。
“你辦公室的門一直開著,我就進來了。”柴非一動不動。
“窗也是你開的?”
“是啊!你不是喜歡開窗的么,我就幫你打開了。”
韓門走到窗前往對面看了一會兒,然后在辦公桌后面坐了下來。
“看什么呢?我剛才也看了半天,倉里滿的窗子里貌似沒有什么動靜。”柴非說。
“他說不定一直躲在窗簾后面看著你呢。”
“啊?你別嚇我!”
“不如喊兩杯咖啡來。”
柴非馬上掏出手機,滑了幾下屏幕。韓門看著她。沒一會兒柴非收起了手機。
“好了,馬上到。”
“叫了油醋街一號的咖啡?”韓門問。
“連送咖啡的都是他們的眼線。你不怕倉里滿馬上知道你來我這兒了?”
“你真太小看他了。在西安,他應該就已經看明白我和你是啥關系了。”
“喂!啥關系?這么一說別人會想入非非的。”
“就讓人想入非非唄!我本來就叫非非。”
“都是人精。說實話,我真羨慕倉里滿,手下都是高手。哎,我就太累。”
“剛開完會?又發火了?”
“都是彩色的腦子,這五彩斑斕的。膽小怕事,思路不清,啥都干不了。”
“他們要都能干的話你還會找倉里滿幫你?”
“命中注定我會找他。你說這兜兜轉轉,到最后我和他還得繼續糾纏不清。”
“你和他具體談了沒有啊?”
“誰?倉里滿?他是需要具體談才明白事的人嗎?”
“我知道他聰明,他和你不用多說話就心有靈犀。但,總要說說時間點吧至少?”
“你說我小看他,我看是你小看他才對。”
“怎么?你不是每個時間點都要掐得很準才行的么?”
“他的時間點要比我掐得更準才行。所以,我不急。”
“你們倆,還真是一對歡喜冤家。這世界要少了你們這種貨就不精彩了。”
“他會首先找到李軍,應該就在這幾天。我靜候佳音。”
“那個人,你也蠻狠的,就這樣甩了他。他會記著的,你要提防這種人。”
“不能說是我甩了他,只怪他和倉里滿根本沒法比。”
“你還是要小心點。”
“交給倉里滿處理,你還擔心這李軍消停不了?”
“西安回來后我約了幾個人聊了一聊。大多數都在看,看你接下來怎么做。”
“你和東南西北那幾家都聊過了?”
“沒有,沒必要都聊啊!我只和徐東聊了聊。”
“東盛的徐東?是啊,那幾家東盛應該是帶頭大哥。徐東怎么說?”
“他說他無所謂,只要你把故事說圓了就行。他也要和老外說故事的么,一樣的。”
“是個明白人。”
“他還說,也許他做不長了,是時候了。”
韓門低著頭默默地想著什么。柴非看著他。
“他做幾年了?”韓門問。
“東盛是2012年突然決定砍掉經銷商的么,然后徐東才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那就是6年了。差不多,是時候被弄走了,不冤。”
“我本來說他能做亞太區總裁呢。不是已經有中國人做亞太區總裁的了么?”
“他不一樣。他是臨危受命,那現在危機度過了,他的使命也完成了。老外就這德行。”
“不過6年的話也可以了噢?該有的都有了,也可以歇歇了。”
“臨走前徐東可以為我們做點什么。”
“你是說讓他給其他三家做示范?”
“那三家都聽他的,他應該可以幫我做有點事。這樣倉里滿也好做一些。”
“那三家傻呀?他們不會不知道徐東是要走的人了,還會聽他的?”
“這就要看老徐平時的為人了。這種時候最能看出一個人的人品來。”
“那我約一下他和你見一見?”
“干嘛和我見啊?你糊涂了。”
“和倉里滿見。不過,倉里滿這人,神神叨叨的,我有點拿捏不住。”
“還有你拿捏不住的人?”
“算了,我也不用拿捏他了,因為沒多久就自有高人出手,對吧?”
“呵呵,對,自有高人出手,不怕他不服。”
“想到那一刻發生的時候,我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我真想大聲喊叫!”
“喂!都這么多年了,好戲馬上就要收場了,你可千萬不能劇透!”
柴非說著做出激動地搖頭大聲喊叫的樣子,還作勢拼命壓抑著叫喊聲。
這時突然從門口傳來聲音——
“你好!請問是你們訂的兩杯咖啡嗎?”
柴非尷尬地停止了夸張的動作。她的頭發因為搖頭已經亂成了一團。
“對對對!來得剛剛好。再晚一點這位女士的精神癥狀就快控制不住了!我來拿!”
韓門說著起身走到門口,小心地接過兩杯熱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