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美歌站在油醋街醫院急診重癥監護室外。電梯一開一合之間不斷地有醫生護士出入。有不少人都和郭美歌點頭微笑,還有的寒暄幾句,貌似郭美歌就是他們家的人。這時,萬國走出電梯。
“進去吧?!比f國對郭美歌說。
“喂,是金老師哦!”郭美歌的臉上突突顯出兩個大字——八卦。
“那又怎樣?”萬國瞪了她一眼。
“我反正不管,已經提醒過你了?!?
郭美歌掏出手機撥號,然后講了幾句。萬國則徑直走向了監護室門口。郭美歌趕緊跟上。沒多久,監護室沉重的金屬移門穩穩地打開了,金護士長出現在門后。
萬國微微欠身。
“金老師!”
郭美歌掩著嘴噗嗤一笑。
“少來!進來吧!”金老師一臉嚴肅。
萬國和郭美歌跨步走進監護室。金屬門在他們身后慢慢地合上了。
不一會兒萬國和郭美歌都已經穿上了隔離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從更衣室里出來。
“別說是我告訴你們的。萬一被李老爺子知道了我會被他作死的。”金老師說。
“懂了?!比f國點頭。
金老師突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萬國。站在一邊的郭美歌見狀,故意清了清嗓門。
“怎么?我胖了?”萬國問。
“還是那樣。你老婆把你弄得挺滋潤的么?!?
“油膩了。”
說著萬國轉頭看了一眼郭美歌。郭美歌故意把頭轉到一邊,忍者笑瞪眼看天花板。
“進去吧。我不能陪你們了。美歌,帶你師父進去?!苯鹄蠋熢挍]說完就轉身走了。
“交給我吧!”
郭美歌帶著萬國來到一張病床邊。病人沒有意識,氣管切開上著呼吸機,各種儀器在床頭上上下下閃著各種數字和波形。呼吸機發出有節奏的“汽——汽——”聲。郭美歌首先來到病人的床頭,探頭看了看他脖子上插著的一根導管,然后直起身子對著身后的萬國。
“師父,管子上沒有任何標記,看著和我們的管子一模一樣可不是我們的管子?!?
說著她退后讓萬國走近病人的床頭。“要不要拍照?”
萬國彎下身子仔細地查看那根導管,然后直起身子?!芭慕o誰看?
“證據呀!”
“找誰論理?”
“也是??隙ú皇抢曙w的管子了,拍了也沒用?!?
萬國想了一想。“是李云鶴的學生插的管子?”
“嗯?!惫栏椟c頭。
“他人呢?”
“下班了。要不要我把他喊過來?”
“人家上了一個夜班挺辛苦的,你還要把人喊過來?算了吧?!?
“師父你一聲令下,沒有我喊不過來的人!”郭美歌抖起了腿。
“喊李云鶴過來?!?
郭美歌對著萬國做了個鬼臉。“就知道欺負我?!?
“你不是嘴硬么!不過這事還真得問老爺子?!?
“讓倉總問好了,反正這老爺子根本不會搭理別人的?!?
“可以讓倉總幫忙,不過……”
“不過事先要把所有信息都收集起來,否則到時候回答不上問題要被他罵?!?
“你懂。”
“要是師父你親自去問倉總,他會不會罵你?。俊?
“回答不上問題一樣罵??墒俏覐膩頉]給過他這個機會。”
“師父威武!不過大多數時候他問的問題都蠻有水平的,這個不得不服?!?
“接下來該怎么做?”
“找到包裝盒。我去問護士早上收的垃圾在哪里。”
郭美歌說著就要跑去護士臺那邊,結果被萬國一把拉住。“這個點垃圾早就運走了!”
郭美歌止住了腳步,歪著頭看著萬國,還眨巴了兩下眼睛,貌似在問你打電話還是我打電話。
“好吧,我打?!?
萬國說著一邊往外走一邊掏出手機。郭美歌緊緊地跟上。這時金老師從護士站追出來?!拔?!”它喊。
“金老師,5床的床頭要抬高啊,別忘了!”
郭美歌說完一轉身就消失在女更衣室里,而萬國早就不見了。小金失望地直搖頭。
更衣室里萬國已經摘下口罩,但還沒脫去隔離衣。他正在講手機。
“龍崗,幫個忙。我要找一個今天早上從急診ICU運出去的垃圾,對!是導管的外包裝。嗯,好的,我這就過去。是醫用垃圾回收站對吧?行了,你不用過去,你忙你的。好!”
萬國收起了手機。他愣在那里想了一想,然后開始脫隔離衣和帽子。
在醫院醫用垃圾回收站里,幾個火柴隊的人正在給垃圾分類。這時萬國帶著郭美歌走了進來。一個光頭火柴看見有人進來便直起了身子。所有火柴都帶著藍色的一次性帽子,唯有他露著一顆無比明亮光滑的腦袋。
“萬總來了啊!美歌姐!”光頭打著招呼。
“怎么誰都喊我姐呢!”郭美歌板起了臉。
“姐是尊稱么,不是說你比我老。你在油醋街醫院可是響當當的大牌。”
“你頭發都沒了還喊我姐?!?
“我頭發沒了也不老??!我今年才……”
“行了。找到沒?”郭美歌打斷了光頭。
“吶,我已經拿出來了。還沒分類,就在這桶里。”
光頭說著走到角落里放著的一只明黃色的小桶旁邊。他打開桶蓋,看了一看,然后用戴著手套的手拿出一只白色的敷料包放在了地上,小心地打開了包裹。里面露出了導管包裝盒。郭美歌走過去蹲下來細細地查看。她想用手去拿,被光頭火柴用胳膊攔住。
“別動!”
郭美歌抬頭瞪了一眼光頭。萬國也蹲了下去細細查看。他發現透明的包裝盒上什么文字也沒有,只有用黑色馬克筆寫著的一個編號——TXYL3/008。郭美歌掏出手機對著這個編號拍了一張照片。她還變換著角度對著整個包裝盒拍了幾張。
“美歌姐的手機真霸氣!”光頭又點贊。
“少來!”
萬國站起身來。正在這時,傳來了石龍崗的聲音。
“萬總來了?。∶栏枰苍??!?
聽到這聲音光頭像見到鬼一樣突然跳了起來,而且開始在自己身上的口袋里一陣亂摸。
“你又不戴帽子!”石龍崗盯著光頭的腦袋。
“呀呀呀呀!我的帽子呢!”
看著光頭火急火燎翻口袋找帽子的樣子,郭美歌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老鼠見到貓!”
這時,旁邊的另一個火柴悄悄地塞給光頭一個帽子。光頭慌忙戴上。那只皺巴巴的一次性帽子在那顆光溜溜的腦袋上根本站不住腳,一陣微風就要把帽子吹走。光頭急忙按住帽子。
“我戴這帽子不行啊石總!根本戴不住,老跑!”
“你的頭咋那么滑哩!我看看?!?
石龍崗說著走過去要摸光頭的腦袋。光頭忙把帽子取下來讓石龍崗摸頭。石龍崗摸了三下。
“真難為你了,這么滑的頭!”
“滑頭!哈哈!”郭美歌鼓掌叫好。
“上次我看見胡曉麗戴著一個頭巾,紅色的,挺不錯。要不我也戴頭巾?”光頭小心地問。
石龍崗怒斥道:“戴你個頭!”
“頭巾就是戴在頭上的啊,石總!”
“你都沒頭發你還戴!”
沒想到光頭馬上從褲兜里摸出一條紅頭巾來,三下五除二地綁到了額頭上。
“看,石總!是不是很帥?”
石龍崗愣住了。其他幾個火柴見狀都緊張地對著光頭連連擺手,可是已經晚了。石龍崗對著得意洋洋的光頭看了一會兒,然后貌似想起什么似地走向其他幾個火柴。
“把你們口袋里的東西掏出來?!笔垗徝畹馈?
火柴們猶豫地互相看了又看。
石龍崗大喊:“快!”
火柴們各自掏出口袋里的雜物。不出所料,每個人手里都有一條紅頭巾。
石龍崗看著那些紅頭巾,臉上慢慢燒出了四個大字——怒火中燒!
“滾!”他大喝了一聲。
火柴們如釋重負似地開始悶頭做事。郭美歌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切,貌似很來勁。她開口道:
“石總,你們這團隊的裝備是得換換了。上紅下白,頭戴藍帽,說實話不好看?!?
“那你說咋才能好看?”
“全白的!一身潔白的制服,看著就舒服。而且還能增強你們團隊的品牌形象!”
“啥形象?”
“一塵不染??!那個胡曉麗,她給我看過她穿一身白的樣子,非常好看!”
“她穿一身白色來上班?”
“沒有啦!她下班后穿的,特地給我看,我說好看,她還挺高興。”
“是不是還戴著紅頭巾?”
“呀!你怎么知道的?她還讓我不要告訴你?!?
石龍崗氣壞了。他轉頭看著萬國,萬國卻是一臉茫然。
“萬總,戴紅頭巾啊!居然已經人手一條,是不是要反了?不對,這是已經反了!”石龍崗幾乎氣急敗壞地說。
“紅巾軍起義?”
“胡曉麗的確有紅巾軍的樣子。扎著紅頭巾,聽說她還會騎馬,就差一把刀了?!惫栏柙谝慌陨匡L點火。
萬國笑了。他拍了拍石龍崗的肩膀。石龍崗看著萬國,貌似在想著什么。然后——
“你們完事了?”他問。
“完事了。喏,就是那個盒子,我們找到了。”
石龍崗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包裝盒。他也注意到了那個編號——TXYL3/008。他不動聲色,然后轉身走到萬國身邊。
“走吧。我和你說件事?!?
說著他帶頭往外走去。萬國跟著走了出去。郭美歌對著那幾個火柴打招呼。
“我們走了?。≈x謝你們了?!?
幾個火柴都笑了笑,忙著手里的活沒吱聲。只見光頭還在不斷地用手壓帽子,忙得不亦樂乎。
垃圾房外萬國和石龍崗并肩走來。郭美歌落在后面邊走邊低頭查看著手機。
“四個字——焦頭爛額?!比f國說。
“這就是現在的我,焦頭爛額?!笔垗徧ь^看著天,等著萬國說下去。
“就是說你呢?!?
“我發現這么多年來,老大一直稱你——萬醫生。”
“是習慣吧。我做了五年的醫生,他拖了五年的地,叫了我五年萬醫生,改不了口了?!?
“他要想改還能改不了?是他不想改口吧。他是打心眼里尊重你。”
“也許,他對尊重這兩個字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嗯?”石龍崗不解地看了一眼萬國。
“怎么?有事要我幫忙?”萬國馬上轉換話題。
“你知道的,門診電梯那事被別人搶了風頭,老大挺不樂意?!?
“他當時是怎么和你說的?”
石龍崗回頭看了一眼郭美歌,發現她正樂呵呵地邊走邊滑著手機,便說:
“他說這事是韓門挑起的,說他要借此撕破我們在油醋街醫院的銅墻鐵壁。”
“還有呢?”
“他還罵我,說我現在沒有了當年的激情,倒感染上了外企那些人的壞毛病。”
“說你自以為是?”
“說我一直以為怎樣以為怎樣,而他最討厭的就是以為這兩個字?!?
“那你覺得你現在管理的這個場子,到底有沒有毛?。俊?
“沒毛病??!這么多年來,我每天做著同樣的事情,比電腦程序還精確,哪來毛???”
“這就是毛病?!?
“???”
“你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我們都說這是世界之謎,沒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看著挺高興,轉眼就能和你急眼?!?
“的確是世界之謎??!可是我至少知道他每天都會想同一個問題。”
“啥問題?”
這時,身后突然傳來郭美歌的驚叫聲,“呀!太好了!”
萬國和石龍崗同時轉身向郭美歌看去。他們發現郭美歌正舉著手機興奮地笑著?!案鹬魅握f可以寫BMG的標書了!”
“去吧!”
萬國的話還沒說完,郭美歌已經從他身邊像子彈一樣向前射了出去!她身后落下一句話——
“石總是我的福星!”
石龍崗看著郭美歌消失在視野中,然后頻頻搖頭感嘆:“年輕真好?!?
“我們也曾這樣瘋狂過?!比f國瞇起了眼睛,“可現在,仍保持著那股瘋勁的,恐怕只剩下一個人了?!?
“你是說老大吧?”
“沒錯。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這是他的家業,不是任何其他人的。”
萬國側過頭看著石龍崗。石龍崗一時有點手足無措。他故作鎮定地看著萬國,只聽萬國說:
“剛才那個問題還沒說完呢?!?
“你說,老大天天在想的是什么問題?”
“四個字——基業長青?!?
“基業長青……當家人想的問題果然不一樣??!”
“可你覺得一家企業,尤其是像千馬這樣的,要做到基業長青,可能嗎?”
“我認為我們二十年來蓬勃發展,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說到底,我們是經銷商而已?!?
“說得對。可是再過二十年呢?”
“我沒想過?!?
“再做二十年的經銷商嗎?”
“行嗎?我的直覺是很難。現在都什么時代了,大數據比特幣。不過我真沒想過?!?
“他要想。而且,他多么希望我們這些人能和他一起想。”
“我沒想。他也沒說。”
“所以他才對你不滿。忘了什么門診電梯,忘了什么銅墻鐵壁,他要告訴你的……”
“他要告訴我的,是我沒有和他一起想基業長青的事,沒有把自己當做千馬的當家人?!?
“你懂了。”
“他干嘛不直接說?”
“他是老大么。老大都這樣的,喜歡手下的人能讀懂他的心,而不是只聽懂他說的話?!?
“可我越來越發現連他的話也聽不懂了?!?
“先讀懂他的心,然后他說的話就很容易懂了?!?
“難怪他一直關在辦公室里想啊想啊??墒枪庀胗惺裁从茫鲂┦裁吹拿?!”
“你怎么知道他沒有做些什么?”
“做了嗎?沒看見啊!”
“哪一天他覺得你也是千馬的當家人了,他自然會告訴你?!?
“你是說他在暗地里做事?”
“他也沒告訴我?!?
“哈哈!原來萬醫生也不是當家人!吶,至少他沒把你當做當家人?!?
“我和你不一樣。”
“嘿,別拿什么磊磯村來的不是磊磯村來的說事??!我不愛聽?!?
“知道了我也沒被當做當家人,心里是不是輕松了很多?”
“你還真說對了萬醫生。我的心里輕松了很多,因為萬醫生也和我一樣,哈哈!”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中央花園邊的小路上。中央花園里有火柴人在大院標旁忙著什么。
“好好做事吧,我倆都一樣?!?
萬國拍了拍石龍崗的肩膀說。石龍崗對著萬國傻笑?!拔覀兊媒洺A牧奶?。你看今天這么一聊我心里敞亮多了?!?
“好的。那就這樣,我走了,你忙吧?!?
萬國說著就要往醫院外走去??墒怯滞蝗煌O铝四_步。他轉身看了看大院標,又看著石龍崗?!澳阒酪b幾個院標嗎?”
“一共三個。院門口一個,這里一個,還有一個就是……”
石龍崗突然把腦袋湊到萬國面前,壓力了嗓門說話。“還有就是老大辦公室對面那個!”
“呵呵。你知道哪個最值錢嗎?”
“就是老大辦公室對面那個。原裝的,一百五十年歷史的正宗貨!”
“知道就行。那可都是原木雕出來的啊,好不容易找到工匠做的。說要定期保養呢!”
“知道的。上桐油,拋光,每三個月一次。我連屋頂的升降機都不拆了,專做保養用。”
“講究!”
“必須的。”
萬國對著石龍崗做了個敬禮的動作,然后轉身離去。石龍崗根本沒反應過來,想回一個敬禮也已經來不及了。
掛在韓門辦公室外墻上的院標此刻正馱著一只雪鷹。它在認真地用喙整理著院標中心那個凹槽里的花花草草——顯然,它正在搭建一只窩。也許有下一代馬上要出世了。
街對面倉里滿辦公室的窗子里隱隱約約有一張臉正在看著雪鷹。
這時傳來敲門聲。窗子里的那張臉晃了一下,消失了。
是倉里滿的臉。
他離開了窗前,看著拿著電腦推門而入的萬國。萬國徑直走過來,在辦公桌前坐下。
“你現在不喝酒了么?”倉里滿問。
萬國在桌上擺弄著電腦,頭也不抬地說話,“喝啊?!?
“我是說在我辦公室里喝酒?!?
萬國從電腦上抬起頭來看著倉里滿。倉里滿朝一邊的迷你酒吧努了努嘴。萬國說:
“怕你在酒里下毒?!?
“哈哈哈哈!我有那么恨你么萬醫生?”
倉里滿說著在辦公桌后面坐了下來。“怎么樣?”
“還有9個月的庫存。朗飛”萬國說。
“那邊應該只能算出我們有6個月的庫存?!?
“9個月……現在是四月底……”
倉里滿說著掰起了手指,嘴里還念念有詞?!拔澹?,七,八,九……”
萬國不動聲色地看著倉里滿掰手指。
“十,十一,十二,一!到明年一月份,正好!不用再進貨了?!?
“朗飛那邊已經急了。在西安的時候那個Johnny和我說了,我們再不進貨他就完蛋?!?
“他算老幾。沒有禮貌?!眰}里滿一臉鄙視地說。
“你都沒和他說過話就說他沒有禮貌。”
“我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睛就知道那人不怎么樣。倒是他老板,那個老外還可愛一點?!?
“老外,他向你提出收購意向了?”
“在西安口頭提出。昨天,我收到了他們發來的email,我不是轉給你了么?!?
“那是Indication of Interest,性質和口頭提出意向差不多,沒什么法律約束的。”
“就是說他們表達了有興趣收購千馬醫療,問我們是不是答應?”
“對。不過即使你答應了,也可以反悔?!?
“可以耍賴?”
“你可以耍賴,他也可以耍賴。不過,要真耍賴,吃虧的是你?!?
“我耍賴還從來沒吃過虧。”
“如果你答應,說好,你們來買吧,我們愿意賣,那接下來他們就會要你曬出你所有的數據,文件和資料。所有的,都要曬一曬,他們都要看。像朗飛這種公司,雖然比不上東南西北四大公司,但法律方面也很嚴格,畢竟是上市公司么。聽說那個Williams,就是和你喝酒的老外,他最怕做了CEO一不小心會被送進監獄?!?
“他殺人了?”
“不是。CEO進監獄一般都是因為公司在法律上被人查出漏洞,或有人舉報公司違規?!?
“我看他傻乎乎的也不像是個被送進監獄的人?!?
“沒人說他進監獄好吧?!?
“你是說我們所有的文件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如果我又耍賴不干了,那就虧了?”
“虧大了。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了啊!等于是把你家翻了個底朝天。”
“什么秘密?”
“我怎么知道。既然是秘密,那就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萬醫生!”
萬國被倉里滿突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看著倉里滿從椅子里站起來,然后轉身面對雪鷹,“萬醫生啊萬醫生,我到底做了什么讓你對我如此不堪?!?
萬國看著倉里滿不吱聲。倉里滿走近雪鷹。他的頭抬得很高,盯著雪鷹的眼睛看,“二十年前,我把你從醫生的象牙塔里拽出來和我一起白手起家,創建了千馬?!?
萬國站起身來,走向迷你酒吧。倉里滿仍背對著他,“一天又一天,三千六百天過去了,有哪一天我對你有過任何冒犯?”
萬國走到吧臺前,用手扒拉著臺面上花花綠綠的瓶子,貌似在尋找什么。
“有哪一天我不是對你畢恭畢敬,言聽計從?有嗎?你告訴我有嗎?沒有!”
倉里滿說到這兒突然轉過身來。他本想面對萬國,可沒想到萬國已經離開了座位跑到吧臺那兒去了。
“不是說怕我下毒嗎?”他說。
“我一杯,你一杯,要死一起死?!?
倉里滿看著萬國在吧臺上擺好了兩只酒杯,然后往里嘩啦啦地倒了很多冰塊。
“這就對了!我們要死一起死,這才是兄弟!”
萬國往兩只酒杯里都倒上威士忌,然后一手拿著一杯走了回來,“我說什么了你突然那么激動?”
倉里滿接過一杯酒,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你說我有秘密,只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秘密。”
“有嗎?”
“沒有!”
倉里滿“啪!”地一巴掌擊在辦公桌上。另一只手里的酒也受力晃動了起來。萬國舉杯,“Cheers!”
“什么?”
“就是干杯,但不用喝完?!?
“Cheers!”
說著兩個人舉杯示意了一下,然后各自慢慢地嘬了一口酒。萬國坐下后說:
“千馬是你的,是你一個人的,所以你有幾個秘密又怎么樣呢?很正常?!?
倉里滿放下酒杯,雙手撐著辦公桌,俯下身子,把腦袋湊到萬國的面前,看著他,“真沒有,沒有秘密,萬醫生!所以我不怕朗飛來把我翻個底朝天?!?
萬國盯著倉里滿的臉,然后低頭默默地呷了一口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倉里滿直起身子。
“千馬的每一分錢花在哪里,你比我還清楚,我還有什么秘密?”
倉里滿說著坐回到椅子里。
“既然不怕被老外把家里翻個底朝天,那就答應了吧。”萬國說。
“不答應?!?
“又怎么了?”
“韓門那兒還有事要做呢?!?
“你在西安還真和他搞上了?”
“他說他能幫我讓老外出兩倍的價錢賣千馬?!?
“他的話你也信?”
“信不信的走著瞧啊!我沒必要急著答應老外吧?”
“老外急。你不訂貨,也不談收購,他們眼看著銷售額一個季度一個季度地降,會跳墻。”
“你罵人?!?
“我沒罵人?!?
“你說他們會跳墻。”
“人急了也會跳墻,更別提老外了?!?
“他們有什么本事突然中止我的經銷商合同?都說了不怕底朝天,千馬沒有違規?!?
“你真要冒這個險?要知道是不是違規,老外一查賬,就由他們說了算了,你說沒用?!?
“我說沒用,那你說呢?”
“如果沒有我不知道的事,那千馬就是干凈的?!?
“我們還有9個月的庫存,而他們能熬過9個月嗎?不能。我們能?!?
“這要看你對Williams這個人的判斷了。他是不是一只模子?!?
“模子?上海話?”
“不惜放棄已經擁有的一切也要和你死磕到底的人,就是模子?!?
“你不是說他急著要上位做CEO嗎?他能放棄這個?”
“那就要靠你來判斷了,他到底是不是一只模子。畢竟,你和他熟。”
“不熟?!?
“不熟嗎?”
“只在西安喝了一次酒,聊了沒幾句,大多數是韓門在講。”
“哦,也是。”
“什么意思陰陽怪氣的?”
“我還以為你早就和他認識。”
倉里滿一驚!可是他發現萬國并沒有看著自己,所以馬上恢復了鎮定。他拿起酒杯,“萬醫生,尊重,講究的是互相尊重。你,不尊重我。你看不起我?!?
“說起尊重這兩個字,我一直覺得你有和別人不一樣的獨特見解?!?
“我知道,無論我怎么做,你還是把我看成是那個在外三病區拖地的人?!?
“就像你一直把我看成是一個醫生一樣?”
“這話有意思。難道我們的角色從來就沒有變過?”
此言一出,兩個人都愣住了。只見萬國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倉里滿也面露興奮之色。他倆互相看著,一秒,兩秒,三秒……突然倉里滿離座朝門口走去。他打開了門,朝著門外大踏步地走去。萬國隨后也起身,然后快步走出辦公室。
倉里滿的手抓過一把拖把。倉里滿的手拎起一只水桶。
萬國的手拉開了一個抽屜。抽屜里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件白大褂。
在水龍頭底下的水桶已經注滿水了。倉里滿的手拎起了水桶。
萬國的手拿起了白大褂,然后展開。
沒一會兒倉里滿開始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拖地!他如此認真,眼睛一直隨著地上的拖把移動著,貌似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污漬。他的旁邊,居然站著一身白大褂的萬國!那件白大褂穿在萬國的身上有一點局促,所以萬國沒有系上紐扣,而是讓它瀟灑地敞開著。這時,倉里滿的拖把移動到了萬國的腳下。
“萬醫生,麻煩你讓一讓?!眰}里滿說。
萬國馬上抬腳移動身子??墒莻}里滿的拖把卻跟著萬國的腳步不放,“萬醫生,麻煩你再讓一讓?!?
年輕陶子咯咯笑著的聲音在空氣中一閃而過。
萬國再次抬腳讓開。拖把又跟上來了。萬國怒喝:
“再讓就要被你趕出病房了。還讓不讓我好好查房?”
“萬醫生,麻煩你最后讓一讓。這垃圾咋就跟著你跑哩!”倉里滿繼續讓拖把追著萬國走。
陶子笑得更厲害的臉一閃而過。
萬國干脆跑遠了一點,沒想到卻撞到了倉里滿的水桶。桶里的水飛濺了出來。
“啊!萬醫生,你的褲腿被弄濕了!我來給你擦干。”
倉里滿說著馬上放下手里的拖把就要撲倒在萬國的腳下幫他擦褲腿。萬國跳起來就跑。
陶子哈哈大笑的臉一閃而過。萬國氣呼呼地看著一臉壞笑的倉里滿,“你還能不能長大!”
倉里滿捏著拖把的長柄,把它當成了落地麥克風,閉著眼就唱起來了: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后世界就沒童話……”
倉里滿清唱了一句之后,緊接著一閃而過陶子身穿白色短婚紗在舞臺上又唱又跳: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我寧愿永遠都笨又傻……”
倉里滿:“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后就會失去他……”
陶子:“我深愛的他深愛我的他已經變得不像他……”
倉里滿:“我當然知道這世界不會完美無瑕……”
突然,正閉著雙眼陶醉在夢幻中的倉里滿被當頭一拳擊中額頭!
“嘭——!”,他重重地往后倒下,手里的拖把也飛到了一邊。萬國走過去,蹲下來,盯著倉里滿的臉看。倉里滿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但是仍躺在地上不動,“你打我!”
“你好醒醒了。陶子已經不在了!”萬國一字一句地說。
“是你先說不想長大的。”
“我也犯了神經病,陪著你玩cosplay呢。”
“什么play?”
萬國把手伸到倉里滿的脖子底下,用力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倉里滿掙脫萬國的手,低著頭,像夢游似地慢慢走回自己的座椅里坐下。萬國一把脫去了白大褂,把它扔到了地上,“都不要再做夢了!”
倉里滿慢悠悠地走回到辦公桌前,可沒坐下。兩個人一時無話,都耷拉著腦袋想著什么。
“我是不是把你的夢都毀了?”倉里滿問。
“以后不要再喊我萬醫生了!”
“戳到你的痛處了?”
“也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為什么喊我萬醫生?!?
“尊重。”
“是尊重你自己吧!有一個醫生為你打工,20年!你是不是覺得特有感覺?特滿足?”
“你想多了?!?
“我也一直試圖說服自己,是我想多了,想多了??涩F在,我越來越明白我沒有想多!”
“你明白了什么?”
“難道我每次要和你說你是我自己人?”
“李云鶴怎么回事?”
“他想和那個小保姆結婚啊!他國外的倆兒子都要瘋了。”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事。又是幫東盛做BMG,又是給國產導管做臨床。他在干嘛?”
“說什么呢?我不知道?!?
“還說你沒有秘密?”
倉里滿突然拍案而起!他大喊:
“我有秘密!我殺了人了!怎么樣!”
萬國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倉里滿,一時說不出話來了。倉里滿越說越來勁,“裝?。∨艿教匦璨^,偷偷地問這問那,我要問你你想干什么!”
“根本是無意中發現了Paul的前女友之前也是特需病區的好吧。”萬國軟了下來。
“無意中發現?我問你,是什么讓你覺得特需病區有你想知道的信息?”
“章頤告訴我Paul的母親在那里住院?!?
“就這些?那里由警察管著呢,你去干嘛?你那么聰明,到底是為什么?”
萬國突然感覺到什么。他的腦子里很快地閃過一個場景——
油醋街廣場大堂油醋街一號咖啡店內。
章頤:“我突然腦洞一開哈,就這么一想,你說他在油醋街會不會有一個女朋友之類的?”
萬國:“???原來你還有那么大的腦洞!女朋友?還之類的?”
章頤:“女朋友,小情人,之類么?!?
萬國:“倒也是。他一直單身呢,有個女朋友小情人倒也正常??墒菫槭裁词怯痛捉轴t院?”
章頤:“警察的嗅覺啊,完全是瞎猜,嗅覺?!?
這時倉里滿毫無底線的狂笑聲把萬國拉回到現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萬國慢慢抬起頭來。他發現倉里滿知道什么似地看著他說:
“想起來了?對,你上了章頤的當了萬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