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可是油醋街一號酒吧里才剛剛熱鬧起來。昏暗的屋內可以看見不少電影《教父》的海報。富有西西里風情的《教父》主題曲若有若無地彌漫在復雜的酒香之中。
石龍崗獨自坐在吧臺前喝酒。調酒師是個身軀高大的人,可是他的腦袋更大,而且棱角分明,眼睛卻很小。大塊頭調酒師把一杯酒放到石龍崗面前,看了他一眼,離開。
有人靠近石龍崗,然后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石龍崗抬頭,發現是柴非。柴非自顧自地劃著手機,沒有理他。大塊頭走了過來。
柴非頭也不抬地說:“伏特加。兩杯。”
石龍崗微醺,大著舌頭說:“怎么哪都有你啊今天?狗仔隊吧?”
“別出言不遜。”柴非依舊劃著手機,“我不是狗仔隊,你也不是明星。跟你老板學點好的不行啊?”
“你到底是干嘛的?”
“你還說對了!我就是記者出身,只不過現在做自媒體,可還是有記者的好奇心。”
石龍崗打量了一下柴非,說:“你對我有好奇心?”
大塊頭過來把兩杯伏特加放到柴非面前。柴非把一杯推給石龍崗,然后一口喝干自己那杯。
“對啊!我好奇為什么屋頂Party一結束,他們三個都消失了,只落下你一個?”
石龍崗愣住了——她知道得還真多!
柴非知道已經擊中石龍崗了,便繼續說:“我好奇當晚會的音樂結束的時候,我們威風八面的石總……”柴非邊說邊拿起石龍崗面前那杯伏特加,慢慢地舉到他的鼻子底下,“……怎么突然一下子成了一個被人拋棄的吉娃娃了?”
石龍崗冷冷地一笑道:“他們三個去那邊了唄,吹蠟燭唄,吃蛋糕唄!他們是元老,我不是,不夠格呢!”他停了一拍,繼續說,“不止三個,小美,黑叔,都去了。元老……”說著,他奪過柴非手里的伏特加,一仰頭喝干。
“簡單地說,你還不是你老板圈子里的人。”說著,柴非遞給石龍崗一盒打開的煙。石龍崗正猶豫,他桌上的手機響了。柴非見狀,自己拿出一根煙,抽了起來。大塊頭過來放下一只煙灰缸。
石龍崗講手機:“喂!小美!”
柴非一驚。
“石總,你在哪里?倉總要你過來。”小美在電話里說。
“倉總要我過去?現在?這……”
“沒錯,就現在!我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你這就過來。沒喝多吧?”
柴非抽著煙,知道什么似地看著石龍崗收起電話,然后說:
“快去吧!恭喜你啊石總!你這是要進入圈子了!”
石龍崗有點發愣。柴非招呼大塊頭過來說:
“請拿一瓶水過來。”
片刻,大塊頭拿來一瓶礦泉水。他打開瓶蓋,正要往杯子里倒水,柴非一把奪過瓶子遞給石龍崗,說:
“快喝!醒醒酒!”
石龍崗接過水,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然后,他解開兩粒襯衫紐扣,貌似還在恍惚。柴非見狀,奪過那瓶礦泉水,吸了一大口,然后用力把嘴里的水噴在石龍崗臉上。
石龍崗一激靈,終于緩過神來了。他拿起椅背上的西服,快步地走向酒吧出口。
柴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她掐了煙,又招呼大塊頭過來。
“再來一杯伏特加!”
說著,她拿出手機撥號,聽電話。
大塊頭拿著一杯伏特加走過來。他放下酒杯,看著柴非,貌似在詢問她還有什么吩咐。柴非耳朵聽著電話,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大塊頭。大塊頭被她的目光鎮住,無奈地離開了。
柴非講手機:“石龍崗被倉里滿喊走了。看來倉里滿的確是個聰明人,他及時收走了石龍崗。”
大塊頭遠遠地看著柴非打電話。
“還有,你說對了。我感覺這整個一條油醋街上都是他們的人!”柴非邊講電話,邊從眼角里看著大塊頭。
在油醋街靠西的盡頭,除了路燈下摻雜著樹影的光暈外,周圍黑漆漆一片,只能模糊地看見一幢三層小樓的剪影和小樓門廊墻上的一盞黃燈。
一輛出租車開了過來,猶猶豫豫地停在小樓前。
這時,小樓的前門打開了。小美,還是Party上穿的旗袍小大衣,從小樓里走了出來。小美走到出租車旁,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她看著石龍崗下了車后關上門。車離開。
石龍崗疑惑地四處打量,卻看不清究竟——這是哪里?還在油醋街嗎?看著咋那么陌生哩!
小美輕聲和他說了句話。石龍崗連連點頭,跟著小美走進那幢小樓。
小美領著石龍崗走過客廳,往過道深處走去。小樓的地板“嘎嘎”作響。片刻,兩人來到過道盡頭。石龍崗看見一扇開著的門,遮著有藍色條紋,寫著一個“蒸”字的門簾。有蒸汽溢出——嗯?澡堂?溫泉?桑拿?搞什么!石龍崗摸不著頭腦。
小美說:“大家都等著你呢!不過不用著急。你在里面蒸一蒸,醒醒酒,然后換上里面的衣服再上樓。”
石龍崗不解地問:“不能穿自己的衣服進去啊?”
“不能。你把手機放在自己衣服的口袋里,不要帶進去。就是,除了人,啥也別帶進去。”
“那你,你怎么還穿著這個?”
小美笑了:“我不在等你嗎?一會兒我也要換好衣服進去。我們在里面見哦!”
說著,小美走進另一扇門里,消失了。那扇門沒有這扇大,也沒有寫著“蒸”字的門簾。石龍崗再次看了看這扇蒸汽四溢的門,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走了進去。
此時在分成內外兩間的二樓,萬國和黑叔兩個人正坐在外間。他們兩個也都穿著同樣的對襟衣袍,看上去山清水秀的。里間的房門緊閉著。
萬國喝酒。黑叔喝茶。兩人不說話,能聽見空氣里分子碰撞的聲音。
突然從里間傳來倉里滿的抽泣聲!不明顯,不連續,但,是他的聲音!
萬國和黑叔都停下舉起的酒杯和茶杯,看向通往里間那扇緊閉的門,豎起耳朵聽著。
突然,“啪——”地一聲!里面應該是有人在用力拍桌子!還有酒具被打翻的聲音!
萬國和黑叔面面相覷。他們同時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貌似要隨時出手,進去幫忙。
可是,里間卻恢復了平靜,不再有聲響。兩人等了一會兒,這才又各自舉杯喝了一口。
正在這時,小美推開了門。她身后是石龍崗。兩人都已經換上對襟衣袍。
“怎么啦你倆這么緊張?”小美問道,同時看了一眼里間的門,“里面沒事吧?”
“沒事。”萬國淡淡地說道,隨即招呼石龍崗,“龍崗來了啊?坐吧!喝點什么?”
小美忙制止:“別讓他喝了。萬一倉總要喊他進去呢?酒氣沖天的不好。”說著她拉著石龍崗在萬國和黑叔對面坐下。這時,突然從里間傳來一陣大笑聲!應該有好幾個人。接著又有“叮叮當當”碰杯的聲音傳出。
石龍崗忍不住問道:“里面,到底是誰啊?”
又一陣更猛烈的笑聲傳出,幾乎要掀翻屋頂!聽得出,領頭狂笑的,正是倉里滿。
萬國正要和石龍崗說話,里間的門打開了。已經退潮的笑聲,又突然清晰起來。
萬國馬上向石龍崗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后站了起來,順勢整理了一下衣袍,同時輕聲地囑咐石龍崗道:“龍崗,一會兒別亂說話!”
小美和黑叔也站了起來。石龍崗跟著站了起來。他伸長脖子,好奇地等著看里屋什么人出來。
從里屋走出來五個人。石龍崗第一眼便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油醋街醫院院長孫四平。還有一位精神矍鑠的耄耋老人,看著眼熟。對了!那是油醋街醫院的老前輩,李云鶴教授!
除了倉里滿,還有一位幾乎禿頂的矮個子和一個器宇軒昂的高個子。他們是誰?石龍崗沒見過。這時,五個人已經走到他們面前。這五個人也都穿著對襟衣袍,頭發花花白白,有多有少,但都梳得整整齊齊。每個人都有一張紅彤彤的臉,不知道是因為蒸了桑拿的緣故,還是酒精使然。五個人站定了,看著眼前的萬國,黑叔,小美和——咦?這個年輕人沒見過!他們齊刷刷地把目光定在了石龍崗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