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行文化社會學(第2版)
- 高宣揚
- 18455字
- 2019-09-21 01:37:50
第三節 流行文化社會學簡史
由于流行文化在當代社會中占據重要的地位,并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當代社會學已經進一步加強了對它的研究。一般地說,西方社會學對于流行文化的全面研究,是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就已經正式開始。這是因為從那時起,西方社會的生產和消費能力都已經達到新的階段,以至于生產出來的產品不但大大過剩,遠遠超出社會的自然需要,而且有相當一部分的產品也已經超越商品經濟的范圍而成為文化產品,并具有濃厚的流行文化性質。從那以后,這項研究經歷了四大階段。
一、流行文化研究的第一階段
第一階段是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為止。此時,資本主義社會已經進入繁榮而又充滿危機的時期。在這個時期,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消費現象,隨著社會生產力的迅速發展而在整個社會中蔓延開來。消費的膨脹及其對于資本主義經濟生產發展的主導作用導致商品的流行化,同時也使流行文化進一步商品化,從而也加速了流行文化的傳播。從那時起,流行文化和消費與資本主義整體經濟之間構成了相互緊密關聯的三大重要因素,并使三者相互依賴和相互促進的循環發展模式從此定型化和模式化。這個時期研究流行文化的社會學家,最有成果的是英國的斯賓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德國的齊美爾(Georg Simmel, 1858—1918和松巴特(Werner Sombart,1863—1941)、美國的維布倫(Thorstein Bunde Veblen,1857—1929)以及法國的托克維爾(Charles Alexis Clerel de Tocqueville,1805—1859)和加布里埃爾·德·塔爾德(Gabriel de Tarde,1843—1904)等人。斯賓塞最早發現流行時裝禮儀的社會意義。他認為流行是社會關系的一種表演活動,人的天性促使人在社會生活中追求時裝的外觀形式(appearance),而且,通過時裝外觀的講究和不斷變化,各個階級和階層的人相互間實現了相互模擬和區分化。(Principes de sociologie,1877—1896)齊美爾在這一時期,不但深入研究了西方文化及其資本主義發展形式,而且也特別研究了流行文化。(Simmel,G.1890;1892—1893;1894;1895a;1895b;1895c;1902a;1902b;1903;1904;1906;1908;1909a;1909b;1911;1912;1916a;1916b;1950;1980;1986;1990;1994)松巴特不僅是一位社會學家,而且也是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他在這一時期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形成過程進行了全面的研究。松巴特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從一開始就與奢侈的消費生活密切相關。他在1913年發表的《布爾喬亞:論現代經濟人的精神思想史》(Der Bourgeois:Zur Geistesgeshcichte des modernen Wirtschaftsmenschen)和《奢侈與資本主義》(Luxus und Kapitalismus)是最典型的流行文化研究著作。他認為,自17世紀以來,歐洲各民族朝奢侈生活的方向的發展可以說是突飛猛進。這是具有重大社會歷史意義的事件。歐洲社會的決定性轉變,恰恰在于當時的奢侈生活方式總是傳播于更大的社會集團中。松巴特認為,奢侈生活方式的傳播迅速地改變了歐洲社會的結構和人民的精神心態。他所揭露的奢侈生活方式正是現代流行文化的雛形。美國社會學家維布倫(Thorstein Bunde Veblen, 1857—1929),同時又是經濟學家和社會批評家。他在流行文化研究方面,主要是撰寫了《悠閑階級論》(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1899)。他在書中無情地揭露和批判了美國社會統治集團競相追逐豪華奢侈的生活方式,特別是過著“炫耀性消費”(conspiscious consumption)的寄生生活。他認為,這種炫耀性消費是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及其商業性所決定的。這種生活方式的擴散導致流行文化的泛濫。他在后來的著作《營利企業論》(Theory of the Business Enterprise,1904)、《改進技藝的本能》(The Instinct for Workmanship,1914)以及《工程師和價格體系》(The Engineers and the Price System,1921)中,更進一步批判了美國資本主義的“掠奪性”和“寄生性”,期望有朝一日那些無聊的休閑階級能被工程師所取代,使人們改進技藝的本能逐步占據社會中的統治地位。法國社會學家加布里埃爾·德·塔爾德試圖探討流行時裝在社會中的傳播和運作邏輯,強調“模仿”(Imitation)行為的重要意義。(Les lois de limitation,1890)
其實,這一階段的流行文化研究,如同流行文化本身的形成過程一樣,是經歷過相當長的歷史準備的;也就是說,它們的出現及其成果并非偶然。正如諾貝爾特·埃里亞斯(Nobert Elias,1897—1990)在他的《文明的進程》兩卷本(The Civilizing Process.Vol.Ⅰ.The History of Manners.Elias,N.1978[1939];The Civilizing Process.Vol.Ⅱ.State Formation and Civilization.Oxford:Basil Blackwell.Elias,N.1982[1939])及《宮廷社會》(The Court Society.Oxford:Basil Blackwell.Elias,N.1983[1969])中所指出的,流行文化的最初形態,早在近代社會的初期,即十六至十七世紀,就已經在當時的所謂“上流社會”產生,并慢慢泛濫于整個社會。因此,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也可以上溯到更早時期。值得指出的是,法國社會學家和政治學家托克維爾在其所寫的《民主制在美國》(De la Démocratie en Amérique,1835—1840)中,曾經以相當大的篇幅分析了美國的庶民文化及其最早的流行文化性質。一般人總是簡單地認為他的這部著作只是一部政治或社會著作,但實際上,他在這本書中,以非常生動、具體和經驗直接描述的方式,敘述了美國人民的日常生活方式,其中有很多地方實際上屬于流行文化的范疇。
二、流行文化研究的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是從20世紀20年代到60年代。在這一時期,在美國,先是由哈佛大學教授索洛金(Pitrim Sorokin,1889—1968)開始,接著,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1863—1931)和移居美國的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家們,先后對流行文化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并取得了顯著成就。米德等人所創立的符號互動論及法蘭克福學派所遵循的異化批判理論,對于后來的流行文化研究發生了深遠的影響。
與此同時,在處于封閉狀態的蘇聯,有一位杰出的文化研究者米哈伊爾·莫哈伊洛維奇·巴赫金(Mikhail Mohaiilovitch Bakhtin,1895—1975),對流行文化進行了獨特的研究。出類拔萃的才華及敏銳的目光,使巴赫金從人文社會科學的跨學科的角度和方法,提出了“嘉年華理論”(Carnival Theory),作為流行文化研究的基礎。遺憾的是,由于蘇聯的封閉狀態,巴赫金的重要理論和方法并未能及時地傳播到世界各地的學術界。他的理論和方法,嚴格地說,只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之后,才廣泛地傳播到西方各國,并從此很快地成為西方學術界研究流行文化的重要理論和方法。
索洛金最重要的理論和方法論貢獻,集中在他的主要著作《社會文化動力學》(Social and Cultural Dynamics,1937)四大卷中。這部著作的最大優點,就是從社會整體的角度,探索在社會總體結構的宏觀運作中被社會整合的文化體系的運作邏輯。整部著作探討被整合的文化的性質、變遷及其動力學,探討其各種類型、過程、趨勢、浮動、節奏和時間長短。索洛金所遵循的研究方法,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就是“同‘因果—功能分析’相結合的‘邏輯—意義分析’方法(the logico-meaningful,combined with the causal-functional)”(Sorokin,P.1937:Vol.I.XI)。這種綜合性研究方法的優點,如同他自己所說,“就是一方面給予邏輯思考的一般化和分析性過程以充分的自由,另一方面又同時通過與相關經驗事實的關聯,證實它的歸納性演繹過程”(Ibid)。顯然,索洛金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方法是邏輯意義分析與實證經驗調查統計方法的結合。他強調,忽視其中的任何一方面都是片面的。他說:“純粹‘發現事實’(pure fact finding)是毫無思想性的,而且也很少取得重大成果。純粹邏輯思考在社會科學中將是無所成就的。”(Ibid)索洛金在第一卷的第一部分概括地說明了整合文化的基本問題,而在第二部分中,集中論述了繪畫、雕塑、建筑、音樂、文學及文藝評論等藝術領域的浮動性(fluctuations)。第二卷的第一部分論述科學的浮動性,建構了他的知識社會學,第二部分則論述倫理及法律領域的浮動性。第三卷第一部分論述社會關系的各種類型及其浮動性,第二、第三、第四部分分別論述戰爭、內亂的浮動性以及文化同心態的相互關系。第四卷則總結社會文化變遷的一般理論,并在其最后一節以評論涂爾干《社會學方法的規則》作為全書的總結。索洛金顯然不是單純說明文化的表面現象,而是觸及了社會文化現象的最基本范疇及其基本研究方法。
索洛金認為,作為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在社會中的任何一種社會文化現象,都是具有某種意義并屬于某種類型的人類互動(Each sociocultural phenomenon is always a meaningful human interaction)。所謂互動就意味著在一個情境中,某一方以其特有方式影響著另一方的外在行為或內在心態(Interaction means any situation in which one party influences in a tangible way the external actions or the state of mind of another)。而所謂“有意義的”,“必須把它理解為某種對于理智來說比互動的純粹外表物體屬性更多的意指體系(by meaningful one must understand that which,for the intellect,is the indication of something more than the physical properties of the interaction)”。所以,任何一種社會文化現象都是互動,而其中,某一方對于另一方所施展的影響是具有一定意義和特定價值的;而且,這些意義和價值,都以一定形式或方式,凌駕于純物理性或純生物性的外顯行動之上。一旦所有這些意義或價值被排除掉,任何社會文化現象就立即變成純物理或生物現象。
對于任何社會文化現象,索洛金建議集中分析其中的三大因素:載體(vehicle)、意義或價值(meaning or value)以及行動者(agent)。不要以為載體只是完全被動的事物,它在社會文化現象的生命運動中,對于價值或意義以及行動者來說,都會發生重大影響。在他的知識社會學中,索洛金特別強調上述有關載體和行動者對于意義的復雜影響。在他看來,只要載體或行動者發生變化,就會對意義發生重大影響,以至于從根本上改變意義的內容。總之,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就是有意義的人類互動。所謂社會文化現象,就是這種有意義的人類互動。
載體的重要性表現在:第一,沒有載體,非物體的無形的意義或價值就無法表達出來,也無法傳達出去。就此而言,載體對于意義或價值是非常重要的。第二,同樣的載體可以運載一定數量的意義。例如,同一個姿勢,可以表示許多不同的意思。當一個人手中舉著一張銀行票據時,既可以表示一種未付清的債務,也可以表示一張工資單,還可以表示償付的證據,等等。載體運載多意義的可能性,是載體成為意義靈活運轉或轉化的中介。從這個意義上說,載體比意義更具有明顯的伸縮性。第三,在有些情況下,凝縮在載體中的意義結晶發生了轉變,而載體本身卻繼續具有自律性,繼續與某一個特定的意義保持聯系。載體與其意義的這種聯系的穩定性,使載體有可能成為各種各樣的崇拜對象。
索洛金所說的行動者實際上包含行動者的身體表現、行動中的心態以及他們之間的互動關系三方面。正是靠行動者上述三方面的復雜交錯滲透的動態結構,載體及其意義才能在行動者的互動中發揮出復雜的功能和效果。
索洛金關于文化動力學的上述論述,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被社會學家當成文化研究的理論典范。在他的文化動力學中,他已經清醒地看到了社會文化現象本身的生命力及其高度自律性。而且,索洛金的文化動力學還很重視研究方法的多元化以及多種研究方法相結合的必要性。索洛金認為,經驗主義的調查統計分析固然重要,但也應該強調文化研究中進行哲學理論詮釋批判的必要性。正是因為社會文化現象具有其不同于一般自然現象的特征,而且它在許多情況下往往富有自身的自我生產和自我參照的能力,所以,索洛金一再敬告社會學家不要自我封閉在經驗統計的數據資料中。顯然,他的經驗將有助于當代社會學家及一切流行文化的研究者更靈活地使用各種研究方法,避免陷入僵化的單一方法之中。
作為芝加哥學派的重要成員,米德的貢獻在于分析文化運作中的“自身”(Self)、“他人”(Other)和“社會”(Society)的相互關系,并指出符號互動的重要意義。(Mead,H.G.1932;1934;1938)他以象征互動的基本理論和方法,探討了社會中的各種文化表演活動對于建構和鞏固個人個性、人際關系以及社會整合過程的重要意義。米德本人將自己的社會學稱為社會行為主義(social behaviorism),以區別于華特森等人的正統心理行為主義。他在研究文化時,強調社會行動者(social actor)的社會意識心理、自我意識以及自我調節的機制。自我是在社會互動中形成的。人類在社會互動中扮演他人的角色(taking the role of the other),從而將想象中的他人與實際的他人的態度都轉化成自己的意識結構。他以庫里的“鏡中自我”的概念說明“主我”(I)與“客我”(Me)之間的相互影響和相互轉換。人們是在不斷的社會互動中不斷扮演各種角色,使社會群體的價值觀逐漸內化成自身的價值觀,并在此過程中,學會和熟悉語言和象征的社會運用,達到逐步脫離自然影響而調整人際關系的目的。
從20世紀30年代到40年代,以霍克海姆(Max Horkheimer,1895—1973)、阿多諾(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1903—1969)和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 1898—1979等人為代表的法蘭克福學派,在他們移居紐約和加利福尼亞期間,加強了對于大眾文化的研究,其中包括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他們從社會批判理論出發,以“異化”(Alienation;Reification)概念為基本支柱,主要揭露流行文化制造和傳播中的商業和意識形態性質,并集中批判資本主義文化的商業化以及統治集團利用流行文化宰制人民大眾的策略。霍克海姆除自己寫了《理性的銷蝕》(Eclipse of the Reason,1946)以外,還和阿多諾一起出版了《啟蒙的辯證法》(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1947)一書,批判流行文化的理性異化實質。阿多諾本人在這一時期發表了一系列批判性論文,分析美國采取“文化工業”形式而泛濫的流行文化,并深入分析批判了流行于美國平民大眾中的“爵士樂”等大眾文化的“異化”性質。阿多諾認為,由于交換價值規律在社會生活中的不斷擴大,商品中原有的使用價值有逐漸被取代的趨勢。而且,交換價值本身也逐漸地抽象化,使得商品本身可以自由地發揮其代用品(Ersatz)的功能,不斷地產生商品的“次級”使用價值。阿多諾的這種觀點,后來被法國的鮑德里亞進一步加以發揮,提出了著名的“記號價值”的新符號論,有助于人們深入分析文化產品與當代媒體相結合的社會效果。通過這種理論,人們將更深入地理解,為什么當代流行文化產品可以借助于媒體、廣告宣傳以及日常生活中城市建筑景觀的空間表演,直接進行走馬燈式的影像生產,為什么現代商業和消費商品的生產過程又可以借助于影像生產來引誘、刺激和再生產消費者的欲望。阿多諾的上述理論的重要性還在于,當代消費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并不僅僅是對于“物”的崇拜——那種古典時代的商品崇拜,而且,更重要的是,還包括刺激人們產生無數夢幻式欲望的影像文化。正如英國當代新馬克思主義者、文化研究者豪格(W.F.Haug,1936—2007)所說,當代消費社會并不單純是占主導地位的“物欲主義”的釋放,而且還是一種強迫消費者面對他們所沒有期望過的影像爆炸的社會。在其中,人們時時刻刻必須面對無數夢幻式的影像,接受這些影像對于他們的強迫性敘說,并被迫使自己的審美感非現實化,被引導到虛幻的影像消費中。(Haug,1986:52;1987:123)馬爾庫塞也在其著作《愛欲與文明》(Eros and Civilization)和《單一維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中,以異化理論深入批判美國文化的“單維度”(unidimensional)性質。(Marcuse,H.1955;1964)此外,法蘭克福學派的克拉考爾(Siegfried Kracauer,1889—1966)、洛文達爾(Leo Lowenthal,1900—1993)等人,也分別對流行文化的研究作出了特殊貢獻。克拉考爾早在1927年便發表了《論大眾裝飾物》(The Mass Ornament),批判“娛樂制造廠”(Distraction Factories)對于大眾文化的扭曲,從而最早提出了類似于“文化工業”概念的重要觀點。克拉考爾于1941年移居美國后,先是擔任紐約現代藝術和電影資料館的研究人員,然后又在哥倫比亞大學應用社會科學部工作,更深入地批判了美國的流行電影,從事電影文學藝術的評論工作,發表了《從卡里加里到希特勒》(From Caligari to Hitler,1947)和《電影理論》(Theory of Film)等重要著作。洛文達爾也早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就把研究重點放在美學的主題上,同克拉考爾等人一起,在《人民舞臺》(Die Volksbühne)雜志上發表關于美學和藝術的研究論文。他到了美國以后,同阿多諾等人繼續研究流行文化和大眾文化,發表了《文學、大眾文化和社會》(Literature,Popular Culture and Society)、《文學與人的形象》(Literature and the Image of Man)以及《文學與群眾文化:社會中的溝通》(Literature and Mass Culture:Communication in Society)等著作,不但深入探索18世紀英國大眾文化的起源,而且也分析批判發表于當時報刊中的各種流行文學作品,包括流行傳記作品在內。洛文達爾認為,所有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通俗文學作品都是以市場為取向的商品,是類似于“文化工業”的東西。他還通過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進一步探討了為蕓蕓眾生的消費而生產的閱讀文本中所描述的各種典型行為和信仰方式的基本模式,探討了人民大眾在欣賞這些文本時的各種希望和恐懼心理的基本模式。而且,洛文達爾還深入批判了當時的媒體傳播系統對于大眾文化的惡劣影響。他所寫的《騙人的預言家》(Prophets of Deceit)一書,同古德曼(Norbert Gutterman)一起,批判揭露了當時的美國“鼓動家”騙人和蠱惑的伎倆,強調他們之所以能夠在社會中飛揚跋扈,是因為他們與他們所操縱的傳播媒體系統沆瀣一氣。洛文達爾在他的《從歷史取向探討大眾文化》(Historical Perspectives on Popular Culture)一文中,尤其高度精確地總結了法蘭克福學派的大眾文化理論。
在當時的情況下,美國文化的發展已經達到相當高的程度,典型地表現了現代資本主義文化的性質。因此,米德和索洛金以及剛剛移居美國的法蘭克福學派的思想家阿多諾等人,對當時美國文化所出現的許多新現象特別感興趣。但就方法論而言,當時對流行文化的研究還明顯地顯示出時代的特點。米德所采用的是立足于語言符號論基礎上的互動論,而索洛金所采取的是經驗主義的實證分析方法。至于阿多諾等人所采取的社會批判理論的文化批判方法,也明顯地表現出忽略群眾主動精神的缺點。他們的批判,過多地揭露出流行文化的消極因素,只看到其與權力統治集團的關系,只看到理性的異化方面,看不到它的積極面向以及群眾在流行文化創作中的主動精神。而且,在阿多諾對于當時美國爵士樂的批判中,也似乎表現出傳統知識分子蔑視群眾創作的“精神貴族”態度。嚴格地說,索洛金、米德和阿多諾等人的方法論,都仍然脫離不開傳統的主客二元對立模式。
在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家中,同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沒有移居美國的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在流亡法國期間,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表現了獨特的風格。他一方面批判資本主義社會金錢經濟和科學技術發展對文化的消極影響,揭示當代技術復制文化而破壞藝術氛圍的悲劇,另一方面又高度肯定現代科學技術對文化普及所作出的歷史貢獻。(Benjamin,W.1936)在這一時期的法國,涂爾干學派和年鑒學派的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以毛斯、布隆代爾(Fernand Braudel,1902—1985)等人為代表,也深入研究了資本主義文化,并在理論和方法論上創造出特有的風格。他們對于“交換”、“禮物”以及“儀式”的研究,尤其為流行文化研究提供了良好的典范。
在英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早年流亡英國的原德國社會學家和思想家埃里亞斯(Nobert Elias,1897—1990),以獨特的風格在其著作《文明的進程》和《宮廷社會》中,研究了流行文化的最初形態及其與現代社會產生的相互關系。其著作包括《文明的進程》第一卷《生活方式和習俗的歷史》(The Civilizing Process.Vol.Ⅰ.The History of Manners)(Elias,N.1978[1939])、《文明的進程》第二卷《國家的形成和文明》(The Civilizing Process.Vol.Ⅱ.State Formation and Civilization.Oxford:Basil Blackwell)(Elias,N.1982[1939])、《宮廷社會》(The Court Society.Oxford:Basil Blackwell)(Elias,N.1983[1969])、《知識與權力》(Knowledge and Power:An Interview by Peter Ludes.In N.Stehr/V.Meja,Eds.Society and Knowledge.New Burnwick:Transaction books)(Elias,N.1984)、《兩性之間均衡的變遷》(The Changing Balance of Power Between the Sexes.In Theory,Culture & Society,1987:4,2-3)(Elias,N.1987a)、《卷入與超脫》(Involvement and Detachment.Oxford:Basil Blackwell)(Elias,N.1987b)以及《象征理論》(The Symbol Theory.London:Sage)(Elias,N.1991[1989])等。
實際上,英國對流行文化的研究,在馬修·阿爾諾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的影響下,是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的。當時,著名文學評論家利瓦伊斯(Frank Raymond Leavis,1895—1978)開始注意到流行文化的群眾性特征。他在20世紀30年代初連續發表《群眾文明與少數派文化》(Mass Civilization and Minority Culture)和《文化與環境》(Culture and Environment,with Denys Thompson)等重要著作,試圖應用馬修·阿爾諾德的文化政策和原則,分析20世紀30年代初出現的“文化危機”(Cultural Crisis)。他認為,20世紀的人類文化正日趨頹廢和衰落。利瓦伊斯及其追隨者的重要歷史貢獻,正如當代英國流行文化研究專家貝內特(Tony Bennett,1926—2013)所指出的,對于一向只重視專業精英文化的英國傳統文化研究而言,利瓦伊斯等人對于民眾文化創作的重視,至少開辟了流行文化研究的先例。(Bennett,T.1981:56)
在英國,新馬克思主義的一個分支,以霍加德(Richard Hoggard)、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湯普森(E.P.Thompson,1924—1993)、霍爾(Stuart Hall,1929—)、默多克(Graham Murdock,1908—1974)和約翰遜(Richard Johnson,1927—)為代表,從20世紀50年代起,成功地將英國原有的馬克思主義文學研究傳統與英國現代文學研究成果結合在一起,并進一步吸收了結構主義、精神分析學、符號論和當代各種思潮的多元化觀點,加強了對大眾文學和其他類型大眾文化的研究工作,從而開創了英國當代流行文化研究的先例,也為英國在20世紀60年代后的流行文化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三、流行文化研究的第三階段
20世紀60年代后,由于西方各國整個社會文化的性質發生了根本的變化,而且,人文社會科學方法論方面也進行了帶有歷史意義的重大變革,因而社會學連同其他相關的社會科學在流行文化研究方面出現了新的面貌。這是繼20世紀20年代以來流行文化研究的第二次大飛躍。這就說明,20世紀60年代以后,不但流行文化本身的性質,而且研究它的方法論也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一切,使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進入了第三階段。
在第三階段中,研究流行文化的著名社會學家,包括法國的社會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拉康(Jacques Lacan,1901—1981)、鮑德里亞、布隆代爾、古爾維茨(Georges Gurvitch,1894—1965)、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 1930—2002)、德里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4)、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和利奧塔(Jean-Franois Lyotard,1924—1998)等人,德國的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理論家哈貝馬斯(Jüergen Habermas,1929—)等人和科隆大學教授柯尼斯(René Knig,1906—1992),以及美國的貝爾(Daniel Bell,1919—2011)、葛茲(Cliford Geertz,1926—2006)、哥夫曼(Erving Goffman,1922—1982)、貝克(Howard Saul Becker)和加爾芬克爾(Halord Garfinkel,1917—2011)等人。
列維斯特勞斯的結構主義人類學神話學,拉康的結構主義精神分析學,羅蘭·巴特所提出的后結構主義符號論流行社會學(Système de la mode,1967),布隆代爾對于15世紀至18世紀物質文明的研究成果(Braudel,F.1979),福柯的后結構主義論述解構理論,德里達對于傳統邏輯中心主義的解構主義批判,鮑德里亞的消費文化理論,利奧塔的后結構主義文化理論,德勒茲的精神分裂文化理論,都是新一代文化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20世紀晚期的流行文化研究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沒有法國思想家的這些理論和方法論的研究成果,新的流行文化研究就不可能取得歷史性的偉大進展。
羅蘭·巴特的《流行體系》以后結構主義符號論作為基本方法,將流行時裝當做一種重要社會信號加以研究。他認為,為了深入分析時裝這個非常復雜的社會現象,必須善于運用符號論,集中解剖時裝的純粹圖像想象形式(imaginaire),集中分析它的純粹理智表現形態(purement intellectif),即它在專門的時裝雜志上所呈現的那些模樣。他通過當時最流行的法國兩大時裝雜志《她》(Elle)和《時裝花園》(Jardin des modes)的文本和圖案,區分了三大種類的時裝——“圖像時裝”(le vêtement image)、“書寫時裝”(le vêtement écrit)和“實際時裝”(le vêtement réel)。圖像時裝是被拍攝或設計的圖案化的時裝,書寫時裝是通過語言并被改造成語言的時裝,實際時裝是被出售、展覽和穿戴的那些時裝。羅蘭·巴特指出,書寫時裝通過口語和普通語言的翻譯,決定并生產著時裝的意義。所以,書寫時裝是時裝意義的生產和再生產場域。在羅蘭·巴特看來,并不是實際時裝這個實際呈現的物體對象,而是它的名稱,也就是透過書寫文字的加工而被賦予特定意義的那些書寫時裝,促使追求者產生追求時裝的欲望,這是真正的時裝流行的內在推動力。因而,也不是人們心目中的幻想或美的理念,而是書寫制造出來的意義,使時裝可以被廣泛而普遍地銷售和傳播開來。(Barthes,R.1967:10)這就表明,到了資本主義社會晚期階段,由于文化的全面普及以及科學技術的廣泛使用,只要通過人造符號和文本,而不需要通過實物,就足以引誘和挑起消費者的欲望,并促進他們對于各種人造符號和“意義”的崇拜和追求。正是因為這樣,晚期資本主義階段的流行文化產品并不局限于實際物品的生產,還無限制地擴大到各種人造符號和承載著特定意義的產品中。
羅蘭·巴特并不滿足于一般地分析流行時裝的各種社會表現形式,而是更深入地解剖流行時裝的生產者和設計者們如何制造和生產時裝意義的過程及其社會效果。他認為,最關鍵的是要揭露語言符號與實際時裝物體之間的復雜關系及其相互轉化過程。它們兩者是在時裝雜志的編輯室中相遇的,并在那里由一群被商人和當權者所雇傭的廣告知識分子、設計人員以及作家,在玩弄符號游戲的過程中,將流行時裝的意義生產出來。符號與其意義的關系,始終是在符號與實際時裝之間游蕩,一會兒是從符號轉向實際時裝實體,一會兒又顛倒過來,從它們之間的翻轉關系中尋找新的意義。時裝雜志在這過程中,始終是在想象中創造。能指符號無非就是意義本身(le signifiant nest rien dautre que le sens lui-même),因為流行時裝永遠只能是某種虛空的信號體系(la mode est un système de signes vides)。羅蘭·巴特在其著作《符號論要義》中指出,傳統符號論所說的“所指”,實際上已經不是實物,不是“一件實際事物”,而是想象中的“再現”,是一種屬于思想精神事物的人造因素。他稱之為“思想表象”(mental representation)。現代人正是將這種“思想表象”當成實物本身,也就是將虛無的表象當成實際存在的實物加以追求。之所以能夠實現這一點,是因為當代社會科學技術和管理能力已經達到很高的程度,以至于各種人為的虛構都可以制造得很逼真,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目的;而且,現代人自己也由于精神空虛,自愿地在各種虛假的符號中游蕩和享樂,進行自我消遣和自我陶醉。
在分析符號以及由符號所負載的“意義”的時候,羅蘭·巴特強調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之外的其他重要因素,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它們運作時所處的環境及其意境。“意境”指的是除了環境的客觀因素以外的主客觀關系及其復雜網絡。不僅不同的符號會在不同的環境中產生不同的意義,而且,也會在不同的意境中產生變化。在他的《愛情絮語》中,羅蘭·巴特詳細地分析了情人間由于雙方的情感所產生的對于對方身體各個組成部分的想象意境,及其“意義”指涉范圍的多重變化。
羅蘭·巴特為了更深入地揭露時裝符號意義的人為性質及其被操作過程,進一步越出嚴格意義的時裝的范圍,在時裝的那些所謂“周邊附件”中,探索時裝符號同意義的復雜關系。這些時裝周邊附件包括各種臉上和身上的化妝品,從頭頂的帽子到腳底的襪子和鞋子等。羅蘭·巴特指出,在符號與其意義的運作中,毫無意義的和嚴格意義的、功能性的和任意性的兩方面的因素,始終相互混淆又相互區分,其目的就是為了掩飾流行時裝意義的人為性質及其虛空本質。他說,談論流行時裝的論述修辭學是空洞無物的,“流行時裝所創造的,是一種經過周密制作和掩飾的語義悖論體系(paradoxe précieux dun système sémantique),其唯一目的就是將其耗資精心制作的意義加以掩飾”(Barthes,R.1967:287)。
鮑德里亞在1968年出版的《物體體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和1970年出版的《消費社會》(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兩本書,是這一時期從商業經濟和消費角度分析批判流行文化的最有典型意義的著作。鮑德里亞認為,消費活動并不是商品功能的使用或擁有,不是商品的簡單相互交換,而是一連串作為象征性符碼的商品不斷發出、被接受和再生的過程。因此,在消費過程中,進行交換的商品必須成為具有消費者追求的意義的某種符號,才能成為被消費的物品。在這種情況下,消費者不再是將消費品視為純粹的物品,而是當成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商品的交換和流通,實際上只是具有意義差異的符號之間的轉換和更新過程。消費已經超出經濟的范圍,成為靠符號轉換和交換而進行的文化活動,成為以符號差異化為基本機制的象征性交換活動。
從某種意義上說,鮑德里亞的基本觀點與羅蘭·巴特的符號論有類似之處,因為他也同樣將商品符號意義的轉換和再生產當成一切消費活動的關鍵機制。為此,鮑德里亞集中分析了運作這場機制的核心部分:符號意義的生產和再生產過程,特別是作為物品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中介因素的廣告商的廣告運作策略。
同一時期,主張以歷史和日常生活觀點研究流行文化的主要理論家是米歇爾·德·舍多(Michel de Certeau,1925—1986)。他首先是在1975年出版了《歷史的書寫》(LEcriture de lHistoire),接著在1980年又出版《日常生活的創造性》的第一卷《日常生活的創造性:工作的藝術》(LInvention du Quotidien:I.Arts de faire)。他從日常文化的最簡單的構成元素日常語言開始分析,注重探討日常語言具體使用中的策略,然后深入探討各種有關日常實踐的理論,比較了在這個領域中的兩位最杰出的人物——福柯和布爾迪厄。舍多還研究了現代都市、旅行、交通與各種超級市場結構及其對于現代人日常生活的影響。(Certeau,M.1984[1980])他的觀點和方法后來產生了重要影響。
與此同時,法國社會學家德康(M.-A.Descamps,1927—2003)細致地分析了流行時裝的“十二向量”(douze vecteurs de mode)及其社會功能,逐一指出“價值”(valeur)、“性”(sexe)、“變化”(changement)、“規范”(norme)、“社會”(société)、“階級斗爭”(lutte des classes)、“政治”(politique)、“經濟”(économie)、“工業”(industrie)、“商業”(commerce)、“誘發”(inspiration)、“再現”(représentation)這十二向量在研究流行時裝中的重要意義。(Psychosociologie de la mode,1979)
而在英國,原來由霍加德、雷蒙德·威廉斯、湯普森和霍爾等人所開創的文化研究活動繼續取得重大成果。值得指出的是,以雷蒙德·威廉斯等人為代表的英國大眾文化研究隊伍,在20世紀60年代不僅找到了用以指導研究的基本理論和方法論,而且也終于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基地。雷蒙德·威廉斯于1961年出版《漫長的革命》(The Long Revolution)一書,在系統地總結英國文化研究歷史經驗的基礎上,提出和制定了流行文化研究的基本理論和方法論。這本書出版三年之后,霍加德在伯明翰大學創辦了“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這個研究中心的建立標志著英國文化研究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從此以后,他們以“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為主要陣地和論壇,形成了伯明翰學派對于當代文化的獨特研究方法和風格。他們取得的成果是為國際學術界所公認的。
1961年,雷蒙德·威廉斯出版《漫長的革命》一書可以構成英國流行文化研究的新里程碑。這位出身于威爾士工人階級家庭并任劍橋大學戲劇美學教授的學者,在這部劃時代的著作中,明確地從三個方面界定了“文化”的定義。第一,作為理念的文化。通過這個概念,人們表達了他們所追求的最高理念和價值,而在這種情況下,文化就是某種人性完滿的狀態或過程。依據這樣的文化觀點而從事的文化研究,就是要通過對于活生生的現實或作品的分析和描述,尋求或發現那些足以構成永恒完滿秩序以及作為普遍人類生活條件的參照標準的價值。英國在20世紀20年代至30年代的早期文化研究,以利瓦伊斯為代表,就是屬于這種類型。第二,作為文件記載的文化。依據這種概念,文化基本上就是文本創作和文化實踐經驗的記錄,它是以人類思想和想象力所創作出來的文本作品為主體的體系。依據這種觀點,文化研究的任務就是對于文本中所記載的經驗進行評估或評論。第三,作為特定生活方式的文化。這是一種有關文化的社會定義。正是這第三種文化定義,對20世紀60年代后的英國文化研究產生了決定性影響。
在其著作中,雷蒙德·威廉斯關于文化的上述社會定義引進了對于文化的三種新的思考模式。第一,采用和吸收人類學對于文化的研究成果,將文化看做“對于一種特殊生活方式的描述”。這就在文化研究的領域中,架起從人類學到社會學以及語言學、符號論、心理學和精神分析學等跨學科視野的多重結構的橋梁。第二,文化是某種意義和價值的表達方式。第三,文化分析和研究的基本任務,就是揭示隱藏于特殊生活方式或特殊文化中的所有那些明顯的和隱蔽的意義和價值,從而使文化研究與對于廣大人民群眾的社會生活實際活動的研究結合起來。(Williams,R.1975[1961]:57)
雷蒙德·威廉斯的上述文化理論及其基本概念,從根本上改變了英國文化研究的方向。按照他的定義,文化研究者應該首先把文化當成一種在實際生活中到處存在和表現出來的實踐活動,一種在社會中活生生地運動著的“生活方式”。這樣一來,文化從原有狹隘的概念化系統中走脫出來。其次,文化研究應該關心在社會廣大人民群眾中流傳的那種生活方式。
20世紀60年代后,來自法國的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女性主義和后現代主義以及其他各種思潮,進一步改變了英國的流行文化研究。威爾·萊特(Will Wright,1891—1962)首先應用結構主義方法分析美國好萊塢西部影片和西部小說的結構。如同原始文化中的神話一樣,威爾·萊特也認為西部影片中的所有故事幾乎都采用二元對立結構的模式。但是,威爾·萊特強調他所主要關心的,不是像列維斯特勞斯那樣去發現神話中所隱藏的思維同一結構,而是揭示社會神話(the myth of a society)是如何借用其特有的結構而向社會所有成員傳達某種概念中的秩序(a conceptual order)。(Wright,W.1975:17)威爾·萊特認為,西部影片的威力就在于應用西部故事結構向所有的人傳達美國人心目中的生活理念。在威爾·萊特看來,西部影片采用的象征結構是非常簡單的,也就是說,它們幾乎采用千篇一律的形式,傳達極其深刻的“美國生活方式”的理念。一般說來,西部片的發展史經歷了三大階段——經典(classic)、過渡性主題(transition theme)以及專業性(professional),而所有西部片都貫穿著二元對立模式——在社會內的“善”、“強大”和“文明”,永遠與社會外的“惡”、“弱”和“野蠻”相對立。但威爾·萊特并不滿足于揭示情節的二元對立結構,而是進一步指出其特殊的“敘述結構”(narrative strcuture),指明故事情節發展及其沖突解決所采用的基本方式。為此,威爾·萊特應用原籍俄國的結構主義評論家弗拉基米爾·普洛浦(Vladimir Propp)的分析方法,將一般“經典”西部片的故事情節發展及其解決方式分為十六段“敘述功能”(narrative functions)。
除了威爾·萊特的結構主義文化分析以外,還有屬于后結構主義的愛德華·薩德、屬于新馬克思主義的馬舍利(Pierre Macherey)以及從屬于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阿爾圖塞結構主義者(Althusserian)威廉森(Judith Williamson)、葛蘭西主義者赫伯狄格(Dick Hebdige)和霍爾等人的作品。近二十年來,屬于后結構主義學派的新女性主義思潮,也在研究一般文化和流行文化方面取得了顯著的成果。她們的代表人物有莫德列斯基(Tania Modleski)和柯瓦德(Rosanlind Coward)等。
在上述豐富多彩的思潮和研究方法的帶動下,英國的流行文化研究在20世紀60年代后發生了重大變化。如同19世紀時期英國在人類學方面的文化研究一樣,英國人首先重視的是在制度上的改革和重建。如前所述,在這方面,他們最具有歷史意義的貢獻,就是迅速地在伯明翰大學建立了“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這是由伯明翰大學英語系教授霍加德于1964年創立的文化研究所。這個研究所的建立標志著英國流行文化研究的新階段。該所在霍加德及其繼承者霍爾、約翰遜等人的領導下,在近四十年來取得了為國際學術界所公認的顯著成就。最主要的成果可以歸納如下:第一,實現了跨學科的整合研究。具體地說,他們不僅是在社會人文科學領域內進行多學科的綜合交叉研究,而且還和媒體、教育、青年文化、性、種族等領域進行廣泛的合作。第二,他們不僅是進行理論層面的研究和探索,而且很重視實際的調查、統計和經驗方法分析。上述“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自建立以來,先后進行了研究者個人或集體性的經驗調查工作,對于流行文化在英國各地區和各個歷史時代的具體表現,進行長期的或短期的、部分的或全面的、專題性的或整體性的調查研究工作,收集了各種類型的經驗資料,有助于今后從各個方面對流行文化進行基礎性的研究分析,也有助于更進一步的理論提升工作。第三,他們把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與廣泛的社會政治文化批判聯系在一起,使這種研究沒有停留在學術理論研究的層面,而是成為廣泛的社會文化改造運動的一部分。為此,他們把流行文化的研究具體地與意識形態、文化霸權以及日常生活意義探討等實際社會文化運動結合起來。就這樣,他們的流行文化研究也變成對于英國現實社會和文化的改造運動。第四,英國的流行文化研究集中在大眾文化和消費文化的問題上。大眾文化和消費文化都是當代流行文化的主要表現形態。第五,他們的流行文化研究成為廣泛的文化理論探索活動,既有個人的理論研究,又有集體的或群體的研究成果;既有該中心成員的研究專著,又有該中心以外的參與者或合作者的聯合研究成果;既有大型的和成體系的成果,又有短篇的或散篇的論文。現在,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已經形成以伯明翰大學為中心的全國性和國際性的研究網絡,形成跨國和跨區域的綜合研究。第六,他們還定期發表研究成果,以該中心的雜志為論壇,并有計劃地出版整體性或專題性的書籍。由于“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已經取得重大成果,從1988年起,該中心進一步擴大成為專門培養當代文化研究人員的獨立系所,成為隸屬于伯明翰大學社會科學院的“文化研究系”(Department of Cultural Studies within Social Sciences),同時設有大學部和研究所。
“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創立以后,出版了許多研究著作,產生了很大的學術影響。對于英國流行文化研究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是其中的三本書,保爾·維爾的《向勞動學習》(Paul Will,Learning to Labour,1977)、戴維·莫雷的《全國范圍的觀眾》(David Morley,The“Nationwide”Audience,1980)以及霍爾和杰斐遜合編的《采取儀式形式的對抗:戰后英國青年的次文化》(Stuart Hall and Tim Jefferson,Eds.Resistance Through Rituals:Youth subculture in Post-war Britain,1976)。
在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的阿多諾在研究流行文化方面有新的突破。他除了繼續批判流行文化的大眾性及其受宰制性,還進一步研究與流行文化相對應的中產階級的“裝模作樣文化”,即所謂“半教育”的文化。他于1959年出版的《半教育理論》(Theorie der Halbbildung;Theory of Pseudo-Culture)深刻地揭示了居于社會中間地位的中產階級的文化性質。如果說,文化工業理論涉及的是資本主義社會中靠科學技術手段大量進行商業生產的復制性文化產品的話,那么,“半教育理論”涉及的是所謂有教養的中產階級的“裝模作樣文化”。(Adorno,Th.W.1959)這種“裝模作樣文化”產生的社會背景,與大眾性的流行文化稍稍有所不同。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50年代的德國歷經戰后的經濟文化重建,一方面出現了經濟文化繁榮的景象,另一方面又導致美國經濟、文化和生活方式在德國的泛濫,造成德國原有經濟文化和生活方式的重構。當時,不但美國式的超級市場和文化工業以入侵的方式勢不可當地洶涌而來,而且,電視等媒體系統也發生巨大變化,不僅改變了德國人的生活方式,也改變了他們的心態。在這種情況下,文化的生產和擴散,不再是德國傳統式的精心制作和精雕細刻,而是以快餐方式,采取類型化和模式化的方式,通過定型模擬的消費活動來進行。社會上一批受過高等教育的中產階級,為了將他們的文化鑒賞和品味與人民大眾區分開來,往往以簡單化的分類程序將高級的復雜文化產品及其鑒賞過程加以形式化,以便顯示他們在占有和鑒賞文化方面的特征。這種半教育文化與流行文化的關系是戲劇性和諷刺性的。因為半教育文化的擁護者,一方面享有高于一般人民大眾水準的文化權力,另一方面又難以抵擋泛濫于整個社會的流行文化對于他們的沖擊,致使他們在有意將自身與人民大眾區分開來的同時,又不得不急于縮短掌握文化的過程,致使他們采用官僚行政機構的公式化分類方式去消化和掌握文化。所以,阿多諾說,半教育是“一種已經沉淀下來的否定性的客觀精神”(Adorno,1959:93)。文化在本質上就是否定性的。這就使文化從一開始到將來永遠是否定的。但文化的否定性又迫使它采取現實化的運作程序,致使它永遠都只好以文化產品的特定形式在社會中存在,并由此導致它對它本身的自我否定。半教育文化的鑒賞者不懂得文化的這種充滿矛盾而又同時具有悲劇性的特征。
法蘭克福學派新一代的代表人物哈貝馬斯,在系統研究德國和整個西方社會文化歷史轉變特點的基礎上,提出了溝通行動理論(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以及“主體間性”(Intersubjektivitaet;Intersubjectivity)的新典范,主張從主體間性的基本觀點和方法入手,深入研究新社會的新文化性質,強調新市民社會中以“溝通合理性”(Kommunikative Rationalitaet;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為中心所建立起來的“商討的倫理”(Diskursive Ethik;Discoursive Ethics)的重要意義,期望建構一個以“生活世界”為基礎,實現“生活世界與社會系統相互間合理溝通”的新社會。(Habermas,J.1964;1981;1983)哈貝馬斯的溝通行動理論及其“主體間性”新典范的提出,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與此同時,德國理論界也廣泛展開了對于“實踐哲學”(Praktische Philosophie)的研究,強調日常生活的實踐對于人類文化發展的重要性。(Appel,K.-O.1970)在實踐哲學研究的影響下,德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越來越重視日常生活中的社會文化現象,直接地推動了德國流行文化研究的全面展開。在方法論方面,阿多諾同波普爾(Karl Popper,1902—1994)之間展開的“實證主義大論戰”(Positivist Debates),以及以伽達默爾為代表的“哲學本體論詮釋學”(Philosophic-Ontological Hermeneutics)的建立和推廣,也同樣深深地影響著這一時期德國和整個西方國家對于文化的研究工作。
在當時的德國,除了法蘭克福學派以外,科隆大學社會學家柯尼斯也在研究流行時裝中作出了重要貢獻。他所寫的《流行社會學》(Sociologie de la mode,1967)一書,論證了流行時裝與當代消費活動之間的必然關系。
在美國,受符號互動論以及法蘭克福學派和現象學派的影響,流行文化研究也取得了重大成果。在符號互動論方面,貝克深入研究了爵士樂和其他流行音樂,他的著作《局外人》(Outsiders:Studies in the Sociology of Deviant,1963)在整個20世紀60年代是很有影響的,尤其影響了英國伯明翰學派的大眾文化研究及“次文化”(Subculture)研究。
四、流行文化研究的第四階段
西方社會學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從20世紀80年代起,進入到第四階段。從20世紀80年代起,美國和德國以及英國社會學家都在其流行文化的研究中取得顯著成果,法國的流行文化研究也在原有成績的基礎上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流行文化研究在20世紀80年代后之所以進入新的階段,是因為從那以后,西方社會和社會學研究都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個變化的特點是:第一,西方社會更顯示出它的晚期資本主義性質,顯示出明顯的消費社會和“后現代”性質。在這個時期,全球化和后殖民時代的歷史特征有顯著進展。第二,在社會學研究方面,各種新的社會學研究取向和方法以及理論典范都陸續出現和傳播開來,顯示出社會學研究的一個嶄新階段。
就具體國別而言,20世紀80年代以來,英國學術界加強了對流行文化的研究,迅速擴大了伯明翰學派所取得的成果,使他們在這方面迅速地躍居世界前列。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英國社會學家以及社會人文科學各學科的專家學者,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和方法進一步加強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使這方面的學術著作出版量有大幅度增長的趨勢(Featherstone,M.1991;1995;Fine,B./Leopold,E.1993;Finkelstein,J.1991;Gamman,L./Makinen,M.1994;Gilloch,G.1996)。德國社會學界也在法、英等國理論家的影響下,加強了對于大眾文化和日常生活中的實際文化的研究。魯曼
(Niklas Luhmann,1927—1998)
和貝克從不同的觀點和方法加強了對于現代社會文化活動冒險性的研究;在埃里亞斯的影響下,漢(Hahn,A.)、威德爾(Vetter,H.-R.)、舒爾茲(Schulze,G.)、瓦格納(Wagner,P.)以及沃斯(Voβ,G.-G.)等人注意到現代社會文化活動與實際生活之間的新關系,集中研究個人生活經歷、生活風格以及整個文化發展過程對于現代社會結構和行動者行動邏輯的決定性影響。(Beck,U.1986;Hahn,A.1980,1982,1987,1988;Luhmann,N.1986,1992,1993,1994,1995a,1995b;Schulze,G.1992;Vetter,H.-R.1991;Voβ,G.-G.1991;Wagner,P.1995)法國的流行文化研究也進入到新的歷史時期。一大批新起的社會理論家和社會學家都把研究的注意力轉向文化,特別是流行文化方面,其中包括布爾迪厄、福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舍多、鮑德里亞和利奧塔等人。美國社會學家也不甘落后,在20世紀末的關鍵時刻,加強了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并明顯地廣泛采用除美國傳統方法論以外的最新研究方法,使美國社會學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新的活躍局面。美國社會學家特別重視對于各種不同種類流行文化的專門研究,例如對流行服裝、麥當勞(MacDonald)現象、流行音樂、流行電影等具體流行文化形式都給予深入的經驗調查研究和分析,凸顯了美國社會學界原有的傳統研究方法的優點,并在接受新型歐陸研究方法的基礎上,也發展了對于流行文化的一般理論研究。
總之,西方社會學界對當代流行文化的研究,在20世紀經歷了四大階段:第一階段是從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第二階段是從20世紀20年代到60年代,第三階段是從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末,第四階段是從20世紀80年代至今。四個階段的研究不僅表現出內容和重點的區別,也顯示出方法論的不同。
在這里,特別要指出的是,方法和方法論的問題對于大眾文化的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不論是美國、英國,還是法國、德國的研究史,都顯示出方法和方法論對于文化研究的決定性意義。在這些國家中,文化研究早就已經進行了很多個世紀。但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只有當索洛金、阿多諾、布爾迪厄等人以及伯明翰學派提出和應用其特有的方法和方法論之后,流行文化的研究才真正地進入一個富有成效的嶄新階段。
正如格列姆·特納(Graeme Turner)在談到英國流行文化研究時所指出的,英國現代文化研究雖然一般都認為由霍加德和雷蒙德·威廉斯等人所開創,但真正得到國際性的贊賞和公認,則是到了英國理論家們找到行之有效的理論和方法之后。格列姆·特納認為,早期的英國文化研究只限于文學作品的文本分析。這是一種非常傳統的方法,主要受到英國傳統文學評論方法的影響。1958年由霍加德寫的《學文化的用處》(The Uses of Literacy)和由雷蒙德·威廉斯所寫的《文化與社會:1780—1950》(Culture and Society,1780—1950),雖然都開始對流行文化有所注意,但仍然繼續利瓦伊斯的傳統文學作品分析方法,只集中研究文本的文學形式;縱然也研究了文本與社會文化的一般關系,也探討了文本對于社會的基本意義,但并沒有從整體的角度去分析文化本身。(Turner,G.1992:12)
霍加德和雷蒙德·威廉斯在那個時候也都試圖在其研究中突破對于單純文學文本的分析范圍,對于當時的流行歌曲和流行小說進行了初步的分析和探討。然而,由于他們尚沒有掌握有效的方法,他們只能集中研究文學文本的美學特點和意義,而無法深入揭示這些文本的社會基礎及其創作的社會機制。只有到了20世紀50年代,法國的結構主義有了擴大性的影響,才被英國的文化研究者所應用,并進一步將它與當時流行的精神分析學、符號論和馬克思主義等其他思潮結合起來。從此,英國的文化研究才確定了自己的系統研究方法,富有自己的特色,并因而蓬勃地發展起來。
按地區和國別來說,西方各主要國家的理論家自19世紀以來就很重視對流行文化的研究。英、美、法、德各國的研究,除了有其共同點以外,也表現了不同的傳統。最近三十多年來,意大利和澳大利亞等國的社會學家、哲學家和人類學家,也在流行文化研究方面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其中最重要的有前面已經提到的澳大利亞學者格列姆·特納。他在澳大利亞創辦了專門研究文化的兩份著名刊物:《澳大利亞文化研究學報》(Australian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和《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圍繞這兩個學術刊物,澳大利亞近十幾年來也在研究流行文化方面取得了顯著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