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行文化社會學(第2版)
- 高宣揚
- 3211字
- 2019-09-21 01:37:48
初版前言
20世紀全球社會結構和人們心態的重大變化,以及隨之而來的人類生活方式的根本改變,使流行文化迅速地在全球范圍內傳播和泛濫起來。當代流行文化的出現和普及是人類文化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它不但典型而全面地顯示了20世紀社會文化發展的新特點,也預示著21世紀整個文化發展的趨勢,而且,流行文化同社會經濟和政治之間的緊密關系,也進一步使它的任何一點變化都成為整體社會變遷的重要跡象。在人類歷史發生世紀轉折的重要時刻,流行文化的發展同整體性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全球化”、“后殖民化”、“本土化”的各種新趨勢息息相關。
在這種情況下,對于人文社會科學來說,研究流行文化,不論就其理論層面,還是就實際經驗調查而言,都具有戰略性理論意義。當代西方社會學、人類學、哲學、語言學、符號論、心理學、政治學、經濟學、歷史學、文學藝術理論以及美學等學科的最卓越的思想家們,從20世紀60年代起,就已經敏感地意識到當代流行文化的興起所隱含的重要意義。(Bailleux,N./Remaury,B.1995;Barthes,R.1983;Ariès,P./Duby,G.1987;Bell,D.1970;Baudrillard,J.1969;Bourdieu,P.1979 ; Bauman,Z.1999;Alexander,J.1989;Douglas,M.1999)從那時起,西方流行文化、社會結構、人的心態和學術界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就形成同步發展而又相互滲透的“四重結構”。這四大方面社會文化力量,對當代整體西方社會、文化和人的心態結構的變遷及其發展,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理論的目光與生活的旋律使筆者對流行文化發生了興趣,或者,更確切地說,引導筆者投入流行文化的洪流。筆者同流行文化的反復遭遇與對話,把筆者導向更深入的境界。在那里,筆者看到的已經不僅僅是“后現代”都市時空中折射的幻影、櫥窗里的時裝、街上的車水馬龍或人群中散發的香水氣味,而是朦朧地混雜在其中的文化氣氛和蒸蒸日上的神秘氛圍。這一切,把筆者帶入歷史的長河,穿梭于既可愛又矛盾重重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并在文化的廣闊場域中反思。追隨流行文化,但又不沉迷于它,對它投入,又保持自律,就會給我們帶來青春活力,不僅獲得理論的新生,而且也使自己的生命變得年輕。流行文化不僅使筆者進一步學會在生活中思考,體會到理論與生活的一致性,而且也使筆者無窮地回味生活的樂趣,對生活充滿了信心和憧憬。
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通過對于當代社會和文化的研究,筆者一直堅持系統地研究以法國為代表的當代西方象征論社會人類學的基本理論及其發展特征,有機會集中地研究了西方當代文化理論以及當代西方文化的實際狀況,同時也進一步加深了此前筆者早已進行多年的對于西方當代社會思潮的研究工作。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法國著名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布爾迪厄和鮑德里亞等人,以及著名哲學家德里達、拉畢卡和德勒茲等,也都先后對筆者的文化研究工作給予了親切而具體的關懷和指導。同他們的多次深入討論和交往,使筆者得到很深的啟示。在此期間,連續多年參與布爾迪厄所領導的“歐洲社會學研究中心”所進行的文化研究計劃,更為筆者在這方面提供了豐富的數據和實際經驗。
中國改革開放在近三十年來取得了顯著的成果,不但大大地改變了中國的經濟狀況,也改變了社會和文化的結構以及中國人的心態和生活模式。由于西方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全球化的影響,中國的改革也自然地引進了西方的流行文化。西方流行文化隨中國現代化的發展而勢不可當地在全中國范圍內泛濫的事實,有力地說明了當代西方流行文化的威力,說明流行文化是當代社會文化變遷的重要動力。不但先進的西方國家,而且連發展中國家的近代化和現代化的進程,也要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流行文化的強大酵母和媒介力的影響。原來非常強大的中國傳統文化和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竟然也招架不住流行文化的發展洪流。不但思想開放的中國青年,而且占全國人口多數的中國農民,也深受西方流行文化的感染。北京這個東方文化古都,也受到了西方流行文化的沖擊。北京的街道以及高聳入云的現代和后現代建筑群,充斥著流行文化的物品及其氣氛。北京已經成為如同紐約、巴黎和倫敦那樣的流行文化中心。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過程中所顯現的流行文化問題,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值得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和哲學家反省和深思。
當代流行文化的發展具有深遠的理論意義。為此,必須從哲學、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政治學、經濟學、語言學、符號學等多學科的角度對流行文化進行研究,特別要注意從理論上進行總結。但對當代西方流行文化的研究,不能停留在基本理論的層面上。理論固然重要,有助于把握研究的方向和抓住事物的本質,但對于當代社會實際具體現象的觀察和經驗分析,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對于流行文化的研究,更脫離不開對于具體的經驗資料的整理和分析。在這方面,不論是早期的布隆代爾、埃里亞斯、松巴特、維布倫、索洛金,還是當代的布爾迪厄、羅蘭·巴特、鮑德里亞,都為我們樹立了將理論研究同實際經驗統計調查分析相結合的良好榜樣。
本書所引用的資料,大多數是筆者近十年來在巴黎和臺北親自搜集的。從數據搜集到撰寫草稿、修改稿以及最后定稿,經歷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包括20世紀的最后幾年,并一直延伸到21世紀的最初歲月。時間的維度把筆者置于最幸運的歷史時刻,得以觀察到世紀轉折時期的各種紛亂的文化現象及其創新與重構過程。而筆者近二十年生活于法國巴黎,又在空間上得到了觀察和體驗流行文化的最近距離和最生動的場域。巴黎作為世界花都,從來都是流行文化的發源地和倡導者。巴黎的街道商店就是最好的流行文化表演場所,而巴黎的居民,不管是其上流社會人士,還是其普通民眾,都是流行文化最狂熱的演員。在臺灣地區,近三十年來經濟文化的發展也大大促進了流行文化在全島的興盛。臺灣地區的最大都會臺北已經成為模仿法國、美國和日本流行文化的先鋒,而臺北鬧市區街道,特別是最繁華的忠孝東路、敦化南路和西門町的人流和櫥窗,則是西方當代流行文化最積極和最生動的推銷者和展覽臺。
由于流行文化本身帶有明顯的時代性,所以,筆者盡可能選用最新的書面和圖片數據。每當本書進行一次新的修改,就采用直至修改當天所得到的最新資料。例如在2001年5月19日,當筆者在巴黎東郊寓所面對著計算機準備展開修改本書序言工作之時,筆者仍然以極大的興趣和盡可能敏銳的眼光去尋求新的流行文化資料。動筆前,信步走到最近的書報攤瀏覽,居然發現當天巴黎《世界報》(Le Monde)出版了長達十六版的《首都時尚》副刊。這正好佐證了“流行文化時時處處呈現”的判斷。一位美女的頭像占滿整個報紙第一版。美女的臉部皮膚涂上了以植物原料制成的化妝液,耳垂上懸掛著用貝殼制成的耳墜,口紅是由植物原汁精工細作提煉出來的,頭上戴著由青草及樹葉編織而成的草帽。《世界報》說,“生機美”(beauté bio)是當今巴黎最流行的時尚。(Supplément au Le Monde du samedi 19 mai 2001,No.17516)一切回歸自然。使用最新和最高明的當代科技手段,將自然界的植物及其原料精心加工,制成各種美化身體的化妝品。生活在科學技術產品充斥的世界,人們不再喜歡百分之百的科技化妝品,而是追求純自然生物產品。但是,這種新的純生物化妝品實際上也不是百分之百的自然,因為它是經最新科技加工而制成的。這就表明現代生活的矛盾和悖論:既愛自然,又不是愛百分之百的自然;既創造了科技,又不喜歡百分之百的科技。流行的生命就在于它的時代性。不同的流行帶有不同的時代特點。因此,結合不同時代流行文化史的分析需要,本書也精心選用了反映不同時代特征的史料。又由于各國流行文化帶有明顯的民族傳統特征,所以本書也盡可能選用世界上各國各地區多民族流行文化的多元化原始資料。特別需要說明的是,在本書簡體本的修訂過程中,考慮到流行文化本身強烈的時代性,筆者特地再次精選和增加了流行文化的新材料,尤其增加了自2000年至2006年年初的重要資料。
不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學術界,對流行文化的研究尚處于開端階段,甚至帶有一定程度的試驗性和探索性。希望本書的出版能有助于推動對流行文化的研究,也有助于推動對整個人類文化的研究。為此,熱誠歡迎學術界人士和朋友對本書提出寶貴的意見。
高宣揚
2002年夏完稿于世界花都巴黎
2006年1月23日簡體修訂本完稿于
同濟大學法國思想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