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謝謝你教會我成長
書名: 矮行星親吻耳朵作者名: 正弦倒數本章字數: 2157字更新時間: 2020-02-04 16:30:56
47 謝謝你教會我成長
視網膜上隱約有跳動的黑點。蔣白梅一骨碌從他身上爬下去。
蔣放春不可忍受地試著活動四肢,后背和關節處痛得很兇,汗從額角往下流。可意識還在,蔣放春咬著牙根想坐起來。
那瞬間,蔚知手腳冰涼。他扶著扶手飛快向下跑,連叫那個人名字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陸陸續續有人圍上前想幫忙,蔚知從空隙鉆進去,蔣放春已經坐了起來。他單手支起上身,扶著腦袋緩神。
“你怎么樣?”蔚知不敢碰他,蹲在一旁,嗓音顫抖。
蔣放春和他比了個沒事的手勢。右手摸上了耳朵,蔚知才發現他的助聽器不見了,回身去找的工夫,蔣父蔣母也趕了過來。
蔚知把那只助聽器遞給他,蔣放春疲憊地點點頭,接了過去。
蔚醫生剛從食堂出來,路過大廳的時候看到樓梯那邊亂糟糟的,皺著眉頭,他一邊擦嘴一邊往那邊走,一眼從人堆里瞅見自己丁點大的兒子。
蔚醫生幫著把現場的事兒處理了,給他們家找了個安靜地兒安頓著。那是人家的家事,蔚醫生本想帶自己兒子走,可蔚知一副沒了魂的樣子,非賴著,科室那邊又催他催得緊,他兩邊望望,到底還是先離開了,只是和蔚知叮囑了一句早點回家。
好在冬天穿得厚,蔣放春沒摔出什么大問題,只有點擦傷和扭到腳。
他坐著,蔣白梅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這樣差不多一般高。
有一陣,大家都沒有說話,靜悄悄的,只有走廊里時不時傳出些響動。
“我聽得見。”蔣白梅癟著嘴,她還在抖,只是不再流淚了,淚痕干在臉上,她望著一個方向發愣,啞著嗓子承認,“我撒謊了?!?
“我沒有聾。”
蔣放春聽得很費勁,他是靠讀唇才理解了這幾句話??伤桓蚁嘈拧?
蔣母此時才像被什么真正擊垮了,腿軟了,扶著墻才不至于讓自己倒下去。蔣父趕忙去攙扶她,臉上也露出又悔又恨的神情。
蔣白梅轉過頭,目光和目光碰在一起時,蔣放春才相信事實真是他所理解的那樣。
他感到一種快將他悶死的窩火,他的理智幾乎都要變成灰燼。強忍著疼痛,蔣放春攥緊了拳頭,攥緊了他的助聽器。
他想起過往的某個清晨,長長的路,陽光播撒向江面,他因為這個可悲的缺陷險些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他憎恨蔣白梅用這種事開玩笑。她怎么能撒謊?她怎么可以撒這種謊?!
那一剎,蔣放春用力揪起了蔣白梅的衣領,攥緊的拳頭就要落下去。
蔣白梅閉上了眼,嘴唇抿得緊緊的,像要承受下這一拳。
可蔣放春只是抖,一直抖,渾身都在抖,他看著那張和自己幾分相似的面龐,鼻翼微動,整條胳膊都失去了力氣,他瞪紅了一雙眼,幾度哽咽,也沒能打下手。
他無計可施了。蔣放春痛苦地松開手,用力地把那只助聽器摔在地板上,他沉默不語,起身要離開。蔣白梅用手拽住他的袖子,鼻間哼出哀求挽留的聲音,被蔣放春狠狠甩開了。
蔣白梅看到的是冷酷的背影??晌抵置骺吹?,蔣放春的眼中劃下兩行淚來。
他再也不能做一個旁觀者。
蔚知深吸一口氣,平復著胸腔里起伏的情緒。他走上前,攔住了蔣放春的去路。他把手輕輕放在蔣放春肩頭,感受著來自他體內的巨動,憎惡、詫異、不安、酸楚。蔣放春低著頭,掩飾著狼狽的神情。
蔚知沒有說話,他什么也沒有說,可蔣放春分明感覺到了一股溫和的力量在靠近他,勸解他,將他破碎的心緒一點點撿拾起來,小心珍藏。
蔣放春沒再邁步,只是背著身抬手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
蔚知從他身旁悄然而過,往蔣白梅所在的方向走去。蔣放春轉身回望時,恰看到蔚知蹲在蔣白梅眼前,用那樣亮晶晶的眼神望著她。
沒有說教,沒有責怪,沒有憤恨。
他們像兩個同齡人,讓周遭的硝煙都漸漸淡去。
蔣白梅哭得像隨時要撲進他懷里,可她那么倔,咬著嘴唇強忍著。
蔚知用手語問她:怎么了?
那時,所有人都短暫地想過,蔚知在白費力氣。
蔣放春不愛說話,而蔣白梅從小就抗拒學習手語。
他們的關系從出生起就那么僵硬別扭,冷淡得不像兄妹,似乎只有長大成熟才能將這一切化解。
可他們都沒想到的是,在短暫的靜默后,八歲的蔣白梅哆嗦著抬起右手,虛握著貼于胸口,很緩很慢地轉動了幾下。
——難過。
她放聲大哭,像要脫水了那樣艱難地呼吸,蔚知趕忙把她抱進懷里。
“他們很討厭啊……!”蔣白梅在蔚知的懷里大叫出來,像發泄一樣,她像個真正的孩子,擺出無理取鬧的模樣,“他們都罵他是聾子,他們說他不會說話,只會阿巴阿巴??伤麄儾攀钦嬲睦?!他們是沒用的垃圾!垃圾!我討厭他們!”
她掛在蔚知身上,卸去了所有力氣,她緊緊攀著蔚知的背,訴說著她小小世界里所有的不解與苦痛。
“他也不喜歡我,沒有人喜歡我,大家都不喜歡我?!?
蔚知在她的哭泣中頭腦發蒙,手上為她順著背,心卻酸得發疼。
“我以為……如果我變得和哥哥一樣,一切都會好了?!?
每個沉浸在悲傷中的人都在這句剖白中清醒了。
蔣放春的左耳竭力接收著蔣白梅說出的每一句話。他身上很痛,仍然跛著腳,一步步走向蔣白梅。
他不知道蔣白梅什么時候為他學了手語,不知道蔣白梅在學校為他受了多少傷,不知道自己的嫉妒和漠然使蔣白梅蒙受了多少不安,是,他嫉妒蔣白梅是個健康的孩子,可他更愛她,那是生于骨血的愛,不可改變的愛。
他從蔚知手里接過他小小的妹妹。
他還是那個不善言辭的樣子,用盡力氣把蔣白梅抱了起來。
從蔣白梅出生起,他就開始害怕,他怕缺陷讓他被拋下,他怕自己總有一天要成為別人的累贅,他一直跑,一直跑,永遠不許自己落在別人后面。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山裉欤鞘Y白梅用笨拙的語言教導他,告訴他。
他不是累贅。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在自己聽損后的第三年,父母執意要這個小生命降臨了。
他們是父母留給彼此最后的,最寶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