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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來自一顆遙遠星球的信號

  • 矮行星親吻耳朵
  • 正弦倒數
  • 2359字
  • 2020-01-14 22:34:05

36 來自一顆遙遠星球的信號

蔣放春和高不遲的節目緊挨著,倆人都去后臺準備了,剩蔚知和封爭坐在原處。

這兒的硬件比不了學校的大禮堂。蔣放春在臺上,用電子琴彈德彪西的曲子,音色和音質都不太行。封爭平素不怎么參加這種活動,饒是看不大懂,此時也手撐下巴,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

余光察覺到旁邊的蔚知默默掏出手機,看動作是在錄像。

封爭多看了兩眼,人湊過去,和他一起看手機屏幕里的蔣放春。

這個角度是側臉,一眼就能看見黑色的耳背式助聽器。

那人腳下打著節拍,閉著眼時有種說不出的深情,確實比平常那個少言寡語的樣子更有魅力些。

封爭琢磨這事兒許久,這回逮著了機會,低聲問:“怎么,你喜歡他啊?”

手機里的畫面登時一抖,蔚知趕緊扶正了,騰出只手和封爭比了個“噓”。

比完還是心虛,他看封爭那副篤定的樣子,也不藏著掖著了。手機里錄像沒停,蔚知壓低嗓音問他:“……很明顯嗎?”

封爭聞言聳了聳肩,腔都懶得搭。

節目結束,蔣放春從臺上下來。封爭動作比他快,先一步抬屁股去坐了他原本的位置。

蔚知瞪著眼睛看封爭完成這一套操作,傻了。

蔣放春從舞臺旁邊下來就會回座位。

封爭挪了窩,現在剩的位置就變成中間兩個,蔣放春總得選一個,要么挨著蔚知,要么挨著封爭。

——這也太刻意了吧!

蔚知頭昏腦漲的,像每一個被朋友起哄的男孩兒,耳朵尖紅得要滴血。

他沒眼看了,低頭假裝玩手機。

突然地,旁邊坐了人。

蔣放春和他坐了。

蔚知小心翼翼地在空氣里嗅嗅,找那個人身上清新的味道,不敢抬頭。

臺上音樂再起,就聽見旁邊的旁邊傳來封爭震驚的聲音。

“不是吧?我以為他穿那件就是穿穿樣子的,難道還真要跳嗎?”

蔚知被他的話吸引,往舞臺上瞟了一眼。

高不遲的墨鏡摘了,換成一條黑綢帶遮在眼前,在腦袋后打了個結。

那身衣服要這樣站起來才顯身材。

純白色的上衣,在光下有些透地掛在他身上,貼著他的身材,勾勒曲線。衣服下擺很寬松,稍遮住一些著黑色緊身褲的下身。

他并沒有看起來那么瘦。那層薄薄的肌肉顯出一股韌勁,和這個年紀獨有的青澀的味道。

準備動作后,高不遲隨著鼓點起舞,抬手,旋轉,跪地。

旋律逐漸走向低沉,如茫茫前路墜入一片黑暗。

他無助地蜷縮著,指尖輕撫過那條黑色的綢帶,撫過鼻尖,撫過嘴唇,最后頓在下巴上,像要落下一滴淚來。

是現代舞,高不遲在用舞蹈詮釋這首音樂。他伸展身體時肩背線條尤其漂亮,舞臺表現力也很強,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脆弱而哀傷,和臺下嘻嘻哈哈的小傻子判若兩人。

封爭卻看得壓抑不堪。雖然舞臺四周立了一圈矮圍欄做防護,他還是覺得揪心,生怕高不遲把握不好跌下來。

迷茫之后是掙扎,是戰斗。

跪地的少年重新爬起,踉踉蹌蹌地仰頭去捉光,又一寸寸拉近自己的左胸膛,他急促地喘息著,那是心臟所在的地方。

從此,黑暗不再是黑暗。

封爭試著深呼吸,以平復心中那股沉重的憋悶。雞皮疙瘩順著胳膊往上爬,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一種抑制不住的洶涌的悸動,纖毫的情緒也被臺上的表演者牽動。

許多年后,封爭再回憶起那天,回憶起那一刻的感受時,才恍然意識到,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接近藝術的時候,可他渾然不覺。

最后的謝幕動作是一個優雅的鞠躬。

封爭看那個人被扶下臺,那股哀戚的勁兒瞬間消散了。他戴著墨鏡,拄著盲杖,跟別人要了根棒棒糖,邊嘬邊找回來的路。

封爭那張冷硬的臉忽然像被什么捂化了,他揚起一邊嘴角,起身離座去接人。

蔚知簡直像個小哭包,臺上演個什么都能演得他淚眼汪汪。

蔣放春察覺到那人抹眼淚的動作,從兜里掏紙正掏到一半,身邊的人忽然也站起身。

這里人不少,蔣放春下意識拉住蔚知的手腕,感覺到蔚知那一瞬的僵硬,又訕訕松開。

周遭掌聲一片,環境音太復雜,蔣放春只得和蔚知比手語。

——怎么了?

蔚知指指出口的位置,和他比劃。

——去廁所。

蔣放春點點頭,眼看著小家伙弓腰從觀眾席快步溜出去。

“牛逼吧?我還上過電視呢。”高不遲吃著糖,說話含含糊糊的,正跟封爭吹逼。

封爭充分發揮了遇貧則貧的本事,一邊給高不遲引路,一邊語帶笑意回他,“小神經,能耐啊,沒能耐死你呢。”

高不遲又被他氣著了,“嗐,改明兒我給您出個臟話大全算了。怎么那么會寒磣人啊?小心以后找不著對象!”

倆人就這么一路拌著嘴繞回來了。剛坐下高不遲就隱約覺出座位不太對,封爭坐到自己右手邊來了。他以為他和封爭換了個對調,他坐了封爭的位置,就猜測自己左手邊是蔚知。

“小知,小知。”他歡天喜地地就要撲過去,胡嚕人的手剛要落下,就被人無情地抓住了手腕子。

“我。”蔣放春冷冷道。

給高不遲嚇得一哆嗦,汗都給他嚇出來了。

他剛要抽回手坐端,蔣放春像想起什么,沒撒手,淡淡道,“剛認識人家,就不要總上手摸了。”

高不遲拿回自己的手腕,好像被捏疼似的委屈地蹭蹭,小聲嘟囔:“……就是剛認識才要多摸摸啊。”他轉頭試圖從封爭這兒找安慰,“對吧?社會哥。”

封爭:“……”

封爭:“別摸我。”

三個節目都結束了,時間過去快二十分鐘。

特校面積不算太大,但也不小。蔣放春擔心蔚知迷路走岔,和同伴打過招呼后,便出來找他。

蔣放春是在教學樓一層的走廊里找到蔚知的。

那時他正盤腿坐在地上,也不顧臟。站他對面的是一個靠著瓷磚墻抹眼淚的男孩,男孩頭上有很明顯的耳蝸外機。

在那間斷的抽泣聲中,蔚知就那么傻乎乎地和男孩比劃著,現有儲備不夠用時,甚至還會拿出一些自創的動作。為了讓人弄懂,他的表情動作都很夸張,近乎有些滑稽了。

他笨拙地哄著那個膽怯的男孩,替他擦眼淚,試圖和他溝通。

可小男孩不太懂,他就一遍遍重復,一遍遍尋找新的辦法,沒有喪氣,也沒有不耐煩。

靜悄悄的走廊沒有熱鬧。

蔣放春很多年都沒有想流淚的沖動,很多年,他對身邊各種各樣的感情都反應遲鈍,他回避那些繁瑣的接觸,甚至回避親密關系。他像一塊獨自發芽的木頭。

此時卻莫名感到眼熱。

他輕輕地呼吸,心跳卻很快,似乎有忽然的短暫的耳鳴,像電流一樣的高頻嗡嗡聲,在那一瞬,穿過他的大腦。

像在孤獨無垠的宇宙中,接到一顆遙遠星球上傳來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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