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貴高原苗族的婚姻、貿易與社會秩序
- 曹端波 崔海洋
- 2170字
- 2020-04-22 12:50:50
第二章 清水江流域苗族木材市場與鄉村社會秩序
任何一個社會都需要秩序,沒有秩序,社會便無法正常運行;市場的形成促進了不同區域之間的經濟合作,提高了生產效率,然而,如果市場沒有秩序,沒有有效的規范約束人們的行為,這一經濟合作勢難成為現實,市場也無法正常運行。明清時期,貴州清水江流域木材貿易市場形成,促進清水江流域非漢族群與外來漢族移民的互動、交流,形成了具有良好秩序的木材市場,當地苗族、侗族社會中發展出一種林業經營模式。清水江流域經濟與社會秩序的形成并非完全由國家單方面設計,而是清水江流域少數民族及外來漢族移民在木材經營中共同行為的結果;事實上,清水江少數民族傳統文化與行為方式在經濟秩序的形成中至關重要。每一種文化都具有功能,“如果文化不能成功地處理基本的問題,就不可能持續存在下去。文化必須為生活所必需的物品和服務的生產及分配提供保證。它必須通過其成員的繁衍,為生物的延續提供保證。它必須使新成員濡化,這樣他們才能成為有用的成人。它必須維持其成員之間的秩序,以及他們與外人之間的秩序”。文化在為一個群體執行功能的同時,也是統治的一個根源,“文化為人類的交流與互動提供了基礎;它同時也是統治的一個根源。藝術、科學及宗教——實際上,所有的符號系統,包括語言本身——不僅塑造著我們對于現實的理解、構成人類交往的基礎,而且幫助確立并維持社會等級。文化包括信仰、傳統、價值以及語言;它還通過把個體和群體聯系于機構化的等級而調節著各種各樣的實踐。無論是通過傾向(disposition)、客體、系統的形式,還是通過機構的形式,文化都體現著權力關系”
。文化正是在執行功能的同時,具有了統治的功能,即維系一定秩序的功能。清代貴州清水江流域苗族木材市場及其秩序是苗族文化面臨新經濟狀況而產生的一種功能,在市場的沖擊下,苗族文化進行適度調整,將個體與群體置于一種有序的競爭體系,以應對市場和外來漢族移民,形成新的秩序。
按經濟學家的觀點,人們所擁有的資源是稀缺的。不管資源如何運用,任何社會都會形成一定的規則以決定資源的分配方式。土地是所有人類社會都重視的稀缺資源,并對其使用形成了不同的所有權和交換形式。一般來說,遠古或簡單社會的土地所有權控制在世系群和親屬圈范圍之內,如中國古代漢族的族產、族田等,“井田制”其實質就是氏族共同占有、共同使用土地向氏族占有、私人使用土地的一個過渡階段,隨著氏族組織的解體,“井田制”的氏族共同占有制就面臨崩潰,個體家庭的私有制至商鞅變法始告確立。無論土地的所有制形式或交易形式都具有文化的制約性,需要利用文化資源來對人的行為規范進行規訓,以符合社會所共同遵守的原則。
哈維蘭談及人類對土地、水等資源的控制時認為:所有社會都有一些規則,決定重要的自然資源及特定地塊和水的分配方式。尋食者必須決定,誰能追捕獵物,誰能采集植物,以及這些活動在什么地方進行。那些在大片水域捕魚的人也面對類似的問題。園藝農必須決定,他們怎樣獲得農田,怎樣勞作,如何把他們的農田傳下去。牧民需要一種制度,來決定對于飲水處和放牧地的權利,以及對于他們遷移牧群所要經過土地的進入權利。專職的或集約經營的農民必須用某種手段決定土地所有權,以及對于灌溉水源的權利。同時,人類社會是發展的,一個社會可能是內部階層的分化或外來力量的沖擊,對資源的控制機制隨之發生變化,以適應變化了的社會和資源分配模式。梅因認為人類社會從古代到現代有一個從身份到契約的發展過程,即由身份確定的家族關系向個人的契約關系發展:用以逐步代替源自“家族”各種權利義務上那種相互關系形式的,竟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什么關系。用以代替的關系就是“契約”;在以前,“人”的一切關系都是被概括在“家族”關系中的,把這種社會狀態作為歷史上的一個起點,從這一個起點開始,我們似乎是在不斷地向著一種新的社會秩序狀態移動,在這種新的社會秩序中,所有這些關系都是因“個人”的自由含意而產生的,“所有進步社會的活動,到此處為止,是一個‘從身分到契約’的運動”
。
清水江流域苗族社會早期對于土地和山林是在同一家族或者親族的范圍內進行分配。如清水江流域苗族遷徙歌:“來唱五支奶,來唱六支祖,歌唱遠祖先,經歷萬般苦,遷徙來西方,尋找好生活”;“雄公有主意,高聲把話講:要去銀地方,丟下金地方;要去金地方,丟下米糧倉。金子淘得盡,銀子挖得光,有米做飯吃,子孫才興旺。沿稻花河上,去找米糧倉。奶聽這話,奶喜如狂;聽這話,公公喜如狂”;“奶奶笑哈哈,公公笑哈哈:河壩好種田,山彎好住家,我們不走了,安家來住下!找到好土地,大家心歡喜,各個笑著問,我們住哪里?雄公心里樂,笑著把話說:我們來議榔,議榔怎么住。奶奶回答說:大家分開居,才好建村寨!公公回答說:大家分開住,好開田土!雄公來議榔,榔約這樣說:一支住方先,一支住方尼,一支住者雄,一支住希隴,一支住春整,分開過生活。分支分好了,大家樂呵呵,五支奶和公,互相來慶賀:找到好地方,找到好生活。”清水江苗族分支系進行居住,既有大的族群認同,又有支系內部的認同,在同一婚姻圈內部具有共享山林和土地的榔約;隨著清水江木材貿易的興起和市場的設置,清水江苗族的經濟越來越與市場相關,其土地產權開始由親族、村寨、家族等共同占有向以家族、家庭為單位的所有制轉型,并形成以市場為導向的契約性買賣、租佃等交換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