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李老頭,你這女兒都嫁了三回了,還沒嫁出去啊?”
李老頭是在城東御華街上的一家米鋪老板,原籍西蜀祁州,姓李名茂字忠孝。當年西蜀不太平,先是破天荒沒有道理的大雪災,大雪封路足足接近半年,害的外面的人進不去,里面的人出不來,糧食一放就是半年見不到太陽,大多都潮濕發霉了,搞的最后人人填不飽肚子,這人一餓,自然就容易發瘋,所以哪怕后來雪化了,西蜀也幾乎整個亂完了。
所以這天災之后又是人禍,李茂只能拖家帶口往外面逃難,逃到帝都,運氣好認了上任散騎侍郎袁上溪當干爹,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可倒也算是張不大不小的附身符。在帝都一待就是十幾年,現在好歹也順風順水。只可惜好景不長,袁上溪這家伙要死不死的非要去碰黨爭,最后怎么樣?蠢人不自知唄,神武帝即位前甚至都還沒聽說過這人,袁上溪就已經變成個笑話葬在青史了。哦不,估計史書也沒他名字。
一個散騎侍郎死了,李茂也無愧他的字,居然還敢為袁上溪披麻戴孝,結果好不容易熬出的家業全部被查封,幾經輾轉這才重新在帝都站住腳,但也只是站住腳而已。
而今天這女兒出嫁,因為夫家不是帝都本土人士,雖然天沒亮就已出發,卻還是耽擱到現在才接到新娘子。而當下又已是接近酉時,天已經黑透了,城門按理說早早就該關閉,要不是和守城伍長有些不淺的交情,加上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這句俗話誰都明白,保不齊城門不到明天卯時是不可能再開了。
而說起這李茂出嫁的女兒也是一樁奇事,他女兒叫李清月,嫁了三次,丈夫沒了三次,有人說這是克夫命,所以現在快三十歲了才好不容易被一個“歪頭”看上娶過門,要是這門親事再黃了,估計要當一輩子寡婦咯。
“張小弟,你這話說的就不厚道了吧?”李茂笑著往張亥手里塞了一錠銀子,張亥掂了掂,少說也有二兩。
他看著李茂,擺擺手又把銀子塞了回去,但被李茂推攘拒絕。
張亥拍拍李茂的肩頭說:“這銀子,你給我小張,算是李老頭你請我們兄弟幾個喝酒,我把銀子給你,算我們兄弟給侄女隨的嫁妝,皆大歡喜不是?都這么熟了,別太客氣。”
“喂,石頭!把城門打開,有新娘子嫁人了!咱們別耽誤人家喜事。”
張亥往城門邊的一個矮小青年喊道,只聽那邊應了聲好嘞,便迅速抬下門閂,兩扇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
“謝謝老弟啦,什么時候有空,來我那喝一杯?”李茂一邊督促馬車快走,一邊和張亥閑聊。
“最近就不去了,現在你也知道,世道亂,從早到晚都在忙。”張亥說著咧起了嘴,“不過你女兒這邊忙完后,來我家喝酒……小弟我要升什長了。”
李茂雙眉一挑略顯驚奇,“可以啊,恭喜恭喜啦。”
張亥輕輕嘆了口氣,又道:“不過……我不想升。”
“我想回老家了,在這里感覺沒意思。”他抬頭看向李茂,“前兩天我爹又給我寫信了,問我什么時候娶個媳婦回家看看。”
“我以前倒是從來沒想過,現在想想,也對,自己都已經不小了,也該成家了。我爹說給我介紹了一個隔壁村的姑娘,比我大了一歲,不過懂事善良會體貼人,長的也不算丑。”說著說著張亥就不自覺笑出來了。
“其實這樣挺好,所以我打算這個月過了就退伍回家,到時候跟老爹借點錢做些小生意,再和那姑娘本本分分生個孩子有一個家,這輩子這樣也可以了,畢竟有家沒家,那感覺始終是不一樣的……”
李茂有些茫然,看著張亥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么。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有一個闖江湖的朋友,他從小就想成為一個江湖高手,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告訴你,他不握劍了,轉身牽起了一名普通女子的手,開始滿腦子去想著賺錢養家,你讓他再拿起劍,他卻說我還是握著菜刀要更舒服些。
李茂總歸沒說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道:“那挺好啊,到時候我去喝喜酒,你小子有了媳婦后可別再跟現在這樣,一天天總是沒大沒小的,別人看著笑話。”
“行,我記住了,那你先送女兒過去吧,到時候你要是不來,我一準沖到你家門口撒潑打滾。”張亥說著笑了笑。
“你看,剛剛還說記住了不是?”
李茂和張亥四目相對,都哈哈大笑起來。
“走了。”
“嗯。”
張亥看著這個駝背老人小跑著往前跟上車隊,他抬抬手似乎是想掀起車簾看看女兒今天有多漂亮,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李茂又扭頭看向了張亥,這個年輕人似乎在送家人遠行般揮了揮手。
他知道張亥或許不想的,心里想的沒嘴上說的這么好。
娶妻生子,落葉歸根,誰說不好呢?挺好……可又不一定真的好。
其實到最后,也許在身邊的,都會說挺好……
視線中已是一片漆黑,等到老人走遠,張亥這才轉身揮揮手示意關閉城門。
“報……報告!有……騎兵!”
張亥剛轉過去的身子又轉了過來,不用石頭喊他也已經聽得見了,那是聲若驚雷的馬蹄聲,大約離城門口還剩五百步,這個距離已經可以清楚感受到遠處地面傳來的震動。
天太黑了,以至于現在他們才觀察到這支騎軍,五百步也不過騎兵沖鋒的幾秒鐘的時間而已,甚至不夠他們作出反應關閉城門或是拔刀列隊。
騎兵已經抵達城門,那股狂潮般的沖勢在為首一騎抬手后戛然而止,整只軍隊井然有序,沒有任何一騎亂了陣腳。
一眼看去,最少五百騎!
這已經足夠打一場戰役了。
最要命的是那桿位于陣前的大旗,黑色的旗布上繪著一朵烈焰凝聚的殘云,張亥的目光因那張大旗而凝固,內心波濤洶涌。
北越,赤騎!
——
城西,天正街。
“這么說來,離涿的失魂之癥還是沒有根治?”男人放下酒杯,輕輕將頭盔擱于桌面。
這里是一家小酒館,整個門面大概只能勉強擺下四五張桌子,也沒什么生意,老板早早便走了,現在屋子里只有一個店小二趴在柜臺打盹兒。
五百赤騎連夜進京的動靜不可能像這夜晚一樣悄無聲息的說過去就過去了,根本沒可能瞞過離涿,所以呼延廷也沒打算小心翼翼樣子,因為離涿想往西逃就必須經過西門,如果從其他城門出城還要繞很長一段路才能回到他原本的軌跡上面,離涿沒這么多時間。
所以呼延廷沒有玩貓捉老鼠的游戲,而是選擇了最粗暴果斷的方式,直接守在城門這里,只要把這里盯死,離涿除了硬闖就沒有別的辦法可行了。
于是呼延廷帶著五百赤騎由東門進城后便包下了沿街的兩座大酒樓,剛好在街頭兩端,位置對應西城門,似乎就像要卡死這個出入口一般。而他自己則是孤身來到這家酒館,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了,對面兩人是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的顧璨和溫小顏。
“沒這么容易,他現在這種狀態估計也是百里鏡明拼耗神意幫他盡力壓制的結果,不然不會積傷成疾。”
“已經試過了是嗎?”
“死了二十二人。”
三個人,呼延廷居中面對大門,左手搭在頭盔上食指輕輕敲擊,顧璨和溫小顏坐落于兩側,一人枕著太陽穴繞著青絲,一人舉杯凝眉沉思。
“大概極限在哪?”
“五百騎,全軍覆沒。”
還沒等溫小顏已經到嘴邊的兩百騎開口,顧璨已經懶洋洋的接下了話。
溫小顏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么。
顧璨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視呼延廷質疑的眼神,輕聲道:“別懷疑,他做得到,不過……”
“他會最先死!”
溫小顏下意識又看了他一眼。
呼延廷輕輕呼出一口氣,望著顧璨自信的面龐緩緩垂下眼簾,收回雙手交叉在面前。
“那這樣說的話,五百騎還是少了?”
顧璨笑了笑沒說話。
“呼延大人是赤騎副統,五百騎夠不夠,大人應該最清楚吧?”溫小顏飲盡了杯中酒,雙手插袖閉上了眼。
顧璨聽到這話撲哧笑了出來,對溫小顏豎了一個大拇指,但閉眼的溫小顏沒法看見。
呼延廷沒有理會,只是手擦著桌沿拖在身后走到窗前,一張飽經滄桑的臉在春風的吹拂下顯得生冷,他這會兒收回手搭在了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街道。
“一個流亡皇帝,一個儒酸謀士,就這樣兩個人都不安分。”呼延廷突然轉身笑了出來,“這回我這個副統領估計要丟面子了。”
顧璨跟著嘿嘿笑起來,“沒事,咱們一起丟,能保命其實就挺不錯了,人不能貪。”
“沒想貪,不過赤騎是什么……”呼延廷又轉身看向窗外,他伸手敲了敲窗沿,語氣平靜的說,“這是鐵騎中的皇帝,是立于北越讓整個天下都望而卻步的一桿大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