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零落之年
- 陳陌奇
- 4159字
- 2019-08-16 03:05:05
“媽媽,你這話說的可就沒道理了啊。”單于沛調笑著繼續說,“老一輩的錢都已經花在你身上了,怎么?還嫌不夠?還要貪我們這些小輩的銀子,你讓這些年輕姑娘怎么過日子啊?”
“那老一輩的人沒告訴過你嗎,最好不要和女人講道理,而媽媽這里可是最不缺女人的。”媽媽捂著嘴笑了起來。
單于沛哭笑不得,“媽媽你這嘴上功夫還真是讓人佩服啊。”
“得,算我求媽媽您了好吧,您老就行行好快請花魁出來吧,我們哥幾個再等下去可就真熬不住了。”單于沛苦笑著央求道。
“世子著什么急啊,這就坐不住啦?牡丹這不是來了嗎?”
話音先至,緊接著臺后的人群自主讓出一條道路,通往后門的玄關處緩緩走出三人。
牡丹穿著深紫色流仙裙,寬袖鑲金,黑紗拖尾正碎步走來;正如那句“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她本就生的一副世間少有的好皮囊,此時紅花配綠葉,高髻云鬟,更是驚艷了所有人,光是那暴露在外的皮膚便能引得無數男人遐想。
翠竹和楚衍各落后一步位于左右側。
翠竹看著主子風光,自己的臉上也洋溢著笑容,而楚衍依舊面色不改,神情淡漠。
等眾人終于反應過來的時候牡丹已經立于臺上了,單于沛等人收了收放肆的目光,皆站起身。
“行啦,喏,你們日思夜想的牡丹也到了,我這人老珠黃的就不在這礙你們眼了。”媽媽接著扭頭對牡丹說了句好好招待便下了臺。
和媽媽擦肩而過的時候,牡丹沖媽媽的背影微微頷首,這才登上臺。
“牡丹姑娘,可算把你盼來了。”黃門郎長子高恭輕佻的說。
“怎么?我們有花塘這么多姐妹還沒讓高公子滿意啊?”
“牡丹姑娘此言差矣,這尋常野花,怎么能和百花魁首的牡丹相提并論呢?自從見過了牡丹姑娘您,從此就真的是除卻巫山不是云了。”單于沛輕搖折扇道,扇子上繪著的是萬里山河圖。
“世子這樣說可就折煞牡丹了,我也只是運氣好才得了“牡丹”這個名而已。”
“牡丹姑娘您就別謙虛啦,咱這冕都城哪個男人不是覺得這個花魁只有您才擔當的起,”樓上一個身穿元色直綴面相兇悍的男人大聲吆喝道,聲如雷震,看樣子應該混過軍旅,“大伙說對不對啊?”
“對!”眾人異口同聲的回答。
單于沛假裝無奈的笑了笑,“您看,牡丹姑娘您過謙了。”
在臺上事先便準備好了一張古琴,通體呈元墨色,鳳額冠角處各有朱漆勾繪兩枝梅花,直到牡丹在琴案前落座,位于后側的楚衍才對翠竹壓底嗓子輕聲說。
“怎么沒看到其他人?”
“誰?”
“不是還有三位紅牌嗎,怎么今天沒出來接客?”
翠竹翻了個白眼,“賞花是花魁的主場,其他紅牌不能露面,因為如果出來接客,兩者一對比,就會拉低紅牌在客人心中的身價,以后再出臺,客人會挑刺的。”
“哦。”楚衍沒有再繼續問了。
牡丹輕笑一聲,“各位都這樣說了,再謙虛倒顯得牡丹虛偽了。好了,既然現在牡丹人也已經到了,那就照老規矩,先跟各位獻丑一曲了。”說著牡丹開始輕撥琴弦試音。
“等一下,不是說牡丹姑娘今天有事情要宣布嗎?”蔡從禮滿臉掐媚的問道,那笑臉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好色之徒。
“蔡公子不要急,容牡丹在這賣個關子,先聽曲?”
“牡丹姑娘您別啊,聽曲這個才是真的不急,今個一來就聽媽媽說牡丹姑娘有件大事要宣布,不如先解了哥幾個心中困惑再彈曲,牡丹姑娘覺得呢?”
高恭率先開口嚷嚷,其他幾個則跟著呼應,就連樓上看熱鬧的男人們也是心中好奇,你一言我一語的吵著,有的說牡丹這是最后一次露面,以后就要退場了,也有的說牡丹是寂寞了,開始想要男人去“關懷”了,更有的說牡丹其實是老鴇的私生女,現在要接老鴇的班管理有花塘了……反正什么說法都有,亂七八糟的惹人心煩。
“‘春來賞花日,坐享琴舞時’,這不是賞花的規矩嗎?既然是規矩,自然就要按規矩來,壞了規矩也就算不得賞花了。”一個低沉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眾人紛紛看向臺上剛剛開口的身影,楚衍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比牡丹還要靠前的位置,左手按刀冷眼四顧。
身后的牡丹正抬頭挑眉凝視眼前的背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翠竹則吃驚的望著楚衍,其實剛剛這些人咄咄相逼的樣子讓她自己也是惱怒的,但是因為在這種場合,想到了自己身份后又把話咽了回去。
但她沒想到楚衍居然真的敢說,而且這般不留余地。
翠竹忍不住低下頭笑了,這個家伙也不是那么惹人厭嘛,昨天還真是自己誤會他了。
畢竟都是些官宦子弟,養氣功夫自然也是平常人學不來的,高恭望著眼前有些不知好歹態度強硬的男人,只是尷尬的笑了笑,說:“規矩當然不能壞,不過敢問閣下是?”
“我姓楚。”
單于沛不易察覺的身體一震。
“哦,原來是楚公子。那能問一下您是牡丹姑娘的什么人嗎?”
楚衍正準備說話,牡丹卻已經含笑開口了,“高公子您見諒,他是我新招來的侍童,入行沒兩天,性子太野未免有些不懂規矩,公子們今天來賞花就是圖個開心,就不要跟一個奴才一般見識了。”
接著又對楚衍喝道,語氣滿是不容置疑:“楚衍,你給我下去。”
楚衍剛剛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氣勢被這聲呵斥沖的一滯,他愣住了,回頭看著牡丹,但也沒和這個女人去爭辯什么,只是那樣看著。
“還要我再說一遍?”牡丹聲音已經動怒了。
楚衍沒有答應,只是沉默著走下臺離去。
看著那個桀驁不馴的背影,翠竹心里有些委屈。他居然就那樣不吭不響的走下臺了?
但她也知道,現在這種情況,楚衍離開了比不離開要好,不然局面就難善了了,牡丹也可能會不好收場。就像現在這樣,即使楚衍已經消失在玄關后面,樓上依舊在罵罵咧咧。
“這他媽什么世道,一個侍童都敢這么囂張?”
“王八蛋,這要是我家奴才早就拖出去打死了,也就牡丹姑娘心善。”
“不分尊卑,要不是今天賞花節那小子跑的又快,老子非下去一酒瓶給他腦袋開花,什么不知死活的東西!”
因為都沒有掩飾反而故意放大聲音,所以樓上的話在下面都能聽的清楚。牡丹面色倒是依舊平靜不怎么在意,畢竟只是個奴才而已,翠竹可就憋屈的漲紅了臉。
剛剛牡丹姐就不應該讓楚衍走的,不然以他的身手肯定已經一通砍殺把這些家伙打的哭爹喊娘了。翠竹低著頭小心翼翼又難以克制的使勁朝上翻起雙眼瞪著他們。
“能當上牡丹姑娘的侍童,看來運氣不錯,可就是威風過頭了。”高恭嗤笑道。
“惡人自有惡人磨,威風過頭,牡丹自然也有手段去調教,就是今天讓各位看笑話了。”
“既然如此,那牡丹也不好再繼續藏著掖著了,本來也是要說的。”牡丹拂袖起身。
對比與其他人都精神專注洗耳恭聽,單于沛只是拿起酒杯在唇邊輕抿一口,饒有興致的看著臺上人。
皮囊再好才藝再高又怎么樣呢?說到底只是件貨物罷了,說的好聽點,也不過是個娼女。這群沒出息的家伙,活該瞎了狗眼,一個個靠山都快倒了都不自知,如果剛剛那人真是楚家子弟的話……單于沛輕搖折扇,似乎想要扇掉身邊的糜爛之氣。
“哼,死不足惜!”
沒人聽得見,低沉的喝罵聲滾動在喉間,單于沛猛然合上折扇。
帝都之人都說單于沛不知進取欺男霸女,但事實呢?他真的就如外界傳言的那般紈绔無能?不,他并不笨,相反他很聰明。聰明到什么地步,聰明到他知道自己資歷太淺,沒法在家族里奪有足夠的話語權來實現他媲美薊州商會本家的大業,所以他要拉攏家族以外的勢力。這些官宦子弟無能歸無能,可畢竟都是些獨子長子,長子受業,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如果義景帝能多撐上十幾年不讓秦堰君這頭獅子沖進帝都,那么等到那些個老不死的都進了棺材,他這個“老大”也就能順理成章的變成真正的老大。
可萬事都沒有如果,武霸王的鐵蹄不僅踏碎了整個天下的局勢,也同樣將他的布局踏得粉碎,幾年的藏拙隱忍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所以他想要翻身只能等一個機會,一個直面那頭獅子的機會——屈辱的活著,或者奮力的死去,都不過是個選擇題而已。
而在這之前的怨氣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這些混賬身上。既然這些家伙已經沒有價值了,單于沛更是一點逢場作戲的念頭都欠奉,除了楊業還好一點,他本來就是專業黑鍋戶。
“其實說起來呢,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牡丹從小被媽媽撿回來,到現在已經十幾年過去,都說歲月不饒人,媽媽說老也的確快要老了,總不可能庇護牡丹一輩子,而公子們對牡丹的好呢,牡丹眼里也都看的真切,這些年也就是多靠各位捧場牡丹才僥幸活的不算卑賤。”
“牡丹曾經覺得,貞潔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是無論如何都要以性命堅守的事情,所以就算身在青樓,也要做那有恃無恐的花魁。可現在啊,時移世易,時代不一樣啦,再堅守下去反倒顯得自己有些迂腐了。”
牡丹說到這里,在場的男人眼神都開始變得火熱了,吞咽口水的聲音起伏不斷。
“既然自家姐妹都可以,為什么就我不行呢?也沒這個道理對吧?以前聽到一位客人說過,說牡丹這個女人就是個裝清高的婊子,當時牡丹還很幼稚,憤懣的想要以死明志,現在倒還真被他說中了。男人都是一個樣子,其實女人也都是這個樣子。而且媽媽說的也沒錯,你們男人啊不過就是圖我們女人那一張好皮囊罷了,要是光給看不讓碰,估計就不樂意打賞了。所以趁著牡丹還有幾分姿色,”牡丹突然頓了頓,“以后可就要靠各位公子養我咯。”
就像牡丹說的,作為花魁的自己,以前對待客人從來都是自視清高,雖不會打客人的臉,可也斷然不會主動獻媚。而此時牡丹卻是梨渦淺笑,顧盼生嫣。
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大抵便是如此了。
“牡丹姑娘……”高恭喉結蠕動,小心翼翼道:“你此話當真?”
“今天可是賞花節,這么多人在,高公子還怕我不認帳不成?”接著牡丹作出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眼眸里秋波流轉,看的高恭心兒都要化了似的。
“好了,牡丹就不說廢話了,在座的各位就算是想跟牡丹發生點什么,那也得是明天的事,今天賞花,就一切按規矩來。”
眼見牡丹一收嬌弱姿態,移步琴案,雙手按琴,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浮現在單于沛心頭,似乎是在可惜一朵絕艷的花兒跌落塵埃。
仿佛石子垂落擊碎深潭之水。
一聲絲縷般的琴音在空曠的大堂傳開慢慢扶搖而上回蕩在整個樓閣內,悠揚的琴音如潺潺的溪水于牡丹十指撥動間流出,像是穿梭了幾十年的時光最后在人們心底消散……所有人都安靜了。
人們稱贊牡丹一手琵琶世間僅有稱之國手也不為過,那是因為確信這世上確實沒人能在琵琶上比得過牡丹。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她奏起其他樂器就一定庸俗。牡丹在聲樂領域表現出的天賦是驚世駭俗的,就拿現在這張古琴來說,即便比不過在琵琶上的造詣,那也不是什么所謂“大家”能比得過,至少冕都城還沒有。
琴音漸起,悠揚的琴聲漸漸開始變化不斷,時而熱烈奔放時而深摯纏綿,用心傾聽者幾乎都已步入那股意境,那般男女之間無畏世俗眼光奮不顧身的愛情在琴聲中展現的淋漓盡致。
同樣一曲鳳求凰,操琴之人不同,差距也就出來了。
單于沛望著牡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