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老余主動聯(lián)系我。

“雕刻時光”，晚上7點鐘。

我到的時候，桌上已經放了一杯拿鐵，剛做好的，熱得冒氣。

老余見我，微笑跟我打招呼：“你來了。”

我本不想赴約，面對這個人我已經沒有什么好說的了，我給了自己一個明確的期限，唐夏產后恢復好之后我就要告訴她，我不能讓唐夏永遠地蒙在鼓里。

“嗯。有什么事情嗎？”我低頭看杯中的拉花，很是好看，比面前這張臉要好看得多。

“與洛，別這樣，我是真誠地想找你幫忙。”

我表示疑惑：“幫忙？其實，你的問題我也解決不了，跟我溝通有什么用呢？我能幫上你什么忙？”

“我對不起唐夏，也對不起曉媚，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可是你說得對，即便如此，我還是要修正我的錯誤，讓一切步入正軌。我愛唐夏，這是刻在我骨頭里的事實。對于曉媚，我只能跟她說對不起，我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補償她。”

“這么說，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問。

“是的。我要我的家庭，我要唐夏，我要我的孩子。”老余眼神堅定，“唐夏產后我會慢慢告訴她這個事情，不會叫你為難，我會竭盡所能獲得她的原諒。”

這正是我想要的圓滿結果，一個幡然悔悟的丈夫，終于拋棄外面的誘惑，回歸家庭與妻子一同修復感情裂痕，撫養(yǎng)孩子長大，和和睦睦地過一輩子。可這個當口，我腦中又浮現出周曉媚那張青春洋溢的臉，我問老余：“那么你打算如何補償周曉媚？”

“事到如今，我只能給她一些經濟補償。其他的，我也無法給予。”

“她會同意么？”

“不知道。她十分依賴我。這也是我今天請你幫忙的原因。我希望你能幫我跟她談談。我總覺得女性之間會更好溝通一些。我在深圳沒什么交情好的女性朋友，我能想到的只有你，與洛，你幫幫我。”

我望著眼前這個男人，我承認錯了，他不僅狹隘自私、優(yōu)柔寡斷，他還有懦弱。一個口口聲聲要對處子之身負責的男人，到最后竟然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我真是失望透頂。

我壓抑著心中的怒火，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余以卓，我可以幫你，但是請你記住這不是為了你，這是為了讓唐夏能有一個選擇的機會。我不知道將來唐夏會如何選擇，原諒你還是放棄你，但無論是哪種選擇，我都不會再允許你有任何傷害唐夏的行為。你記住，如果有下次，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你自食其果。”

“與洛，請你相信我，如果我再傷害唐夏，我將以死謝罪。”

“希望你記住今天對我說過的話。”

允諾好許，兌現很難。

雖然已經答應老余會跟周曉媚聊一聊，但我遲遲無法做出實際行動。這個任務對我來說著實有些難度，一來，我向來在人情往來方面不太擅長；二來，這么多年我自己的感情也沒個著落，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婚戀專家。況且，我和周曉媚身處同一家公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要有一個人要走，而這個人，我一度默認為會是她。

我約周曉媚吃晚飯的時候，她有些驚訝。

“請我吃飯？為什么呀楊姐姐？”周曉媚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

“為了感謝你上次在我感冒的時候給我送藥。”這個謊我扯得十分牽強。

“那藥最后你不也沒收嘛，況且也不是我送的藥哇，你要感謝的話得上樓感謝王經理去，我可受不起呀。”

“還要感謝你平常幫忙我往樓上送文件，我腿腳不便的時候感謝你多次充當我的小拐杖，其實這些并不在你的職責范圍，所以要私人感謝你。”

“楊姐姐，沒想到你記得這么清楚。那都是舉手之勞，我很樂意幫忙。”周曉媚繼續(xù)推辭。

“可不是，如果要請吃飯的話也得帶上我，我給你修了多少次電腦。”胖大海在一旁插話。

“沒你什么事兒啊。我就是要請曉媚吃飯，不請你。”我瞪了一眼胖大海。

胖大海識趣走開，臨走之前嘟囔一聲：“必有奸情。”

我沒理他，轉頭對周曉媚說：“曉媚，你就別推脫了，說好了就我們倆，今晚下班就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唔，好的。”她答應得十分猶豫，應該是內心覺得十分奇怪，但又不好表達出來。

我察覺到到她的這種微妙的情緒，沒再說什么，以老員工壓倒性的氣勢優(yōu)勢暫時唬住了這個尚未出校園的小姑娘，但我知道，如若真的涉及到個人利益，她會毫不猶豫地反撲，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應戰(zhàn)的準備。

我?guī)е軙悦娜チ艘患疫m合談話的餐廳。在公司不遠處，打車10分鐘路程。內里裝修十分中國風，木質的桌椅擺件，實木的地板，整個餐廳散發(fā)著幽幽的檀香，播放著悠揚的中國風輕音樂。我想這樣的環(huán)境，比較容易讓人放松下來，真正把話聽進心里。

小包間是五人桌，容納兩人綽綽有余，周曉媚和我之間空了兩張椅子，正好形成面對面的格局。

“這家餐廳還是主打粵菜，知道你最近有些感冒，粵菜清淡一些。”我將菜單遞給周曉媚，“想吃什么隨便點，不要客氣，難得請你吃餐飯。”

周曉媚接過菜單，并沒有急著翻開來看，她看著我：“楊姐姐，俗話說‘無功不受祿’，我這餐飯吃得有些心虛。”

“吃餐飯怎么就是‘受祿’了？何況我請你吃的也不是什么燕窩魚翅，家常菜而已。”

“那我可就點啦？”

我笑笑點頭：“點吧。這家的百合扣南瓜還不錯，可以試試。”

“行，那就來一份百合扣南瓜，然后再來一份店長推薦茄汁黃豆牛腩。這野山椒酸湯肥牛看著也不錯，還有白灼蝦，四份菜，足夠我們兩人吃的。”她調皮地眨眨眼睛。

“好。”我叫來服務員下單。

待服務員滿面笑容地輕盈離去后，周曉媚才直視著我說：“楊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面對面地坐著，我才開始仔細清楚地打量起周曉媚。臉龐還帶著些嬰兒肥，滿臉膠原蛋白。化了點自然色的淡妝，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晶瑩清爽。

我點點頭，表情不自覺地開始變得嚴肅：“是的，曉媚，有件事情我要跟你溝通。我知道你的男朋友。”

“我男朋友？你認識以卓？”周曉媚顯得有些驚訝，撫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

“是的，我認識他好多年，他是我最好朋友的老公。”我直視著周曉媚。

周曉媚眼神中充滿駭然，整個肩膀緊張地收縮，顫抖從手指蔓延到手掌，再到嘴唇，她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沉浸在巨大的恐懼當中。我觀察著她，如果她繼續(xù)在這種狀態(tài)下，今天的談話就很難見到成效。

“不過曉媚你不要緊張，我今天請你吃飯的主要目的不是要指責你，我只是想了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再看看是否能有辦法解決當前尷尬的局面。”我語氣輕柔，試圖拉進和她的距離。

“楊姐姐，”周曉媚咬了咬下唇，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件事情我并不想多談。這是我和以卓之間的事情，我想，還是讓我們自己解決。”

緊張、恐懼中依然能保持冷靜，如果不是老余出軌的對象，我會極力勸說海微將她留下，這一定是個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我笑笑：“你以為我今天為什么會坐在這里？”

“以卓，以卓他……”周曉媚說到一半搖搖頭，試圖否定自己的猜測，但嘴里卻依舊說出了自己的疑慮，“你已經跟以卓溝通過了？”

“是的。”我點點頭，“我們已經初步達成了共識。”

“什，什么共識？”周曉媚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看得出來，她非常在乎這個答案。

“你先告訴我，關于你和他的這段關系，你是怎么想的？”我反問。

她低著頭猶豫了很長時間，期間喝了三次熱茶，而后抬起頭看著我：“前面的故事以卓一定已經跟你講過了。我們認識于一場校企交流，我作為學生代表之一負責接待他們一行人的吃住。以卓高大帥氣爽朗的形象吸引了我，或許是我靈動的形象吸引了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有家庭，他在我面前從來不掩飾他對妻子的體貼和愛護。我知道他與我在一起只是為了要對我負責。”

“你既然已經知道他有家庭、他愛他的妻子，為什么還要和他糾纏不休？”

“不是糾纏不休，楊姐姐，我愛他，我離不開他。當你真的深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怎么忍心離他遠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呢？那是要拿走我的命。”周曉媚嘆了口氣，“其實他最近已經很少來找我，我知道他的天平早已經偏向了他的家庭。所以那天，我跟我說要晚些回來時，我跟著他去了你們見面的地點——‘雕刻時光’。”

“你去了雕刻時光？”這次輪到我感到驚訝無比了。

“是的。我不僅去了，我還看到以卓近乎把頭低到塵埃里。我猜你一定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他大肆評論。他表情沉重，心事重重，你離開后，他甚至在擦拭眼角的眼淚。一個男人究竟在多痛苦、多為難的情況下才會流眼淚？”

“我只是告誡他不要忘記自己的結婚誓言。”

“你不愛他，你不會為他的憔悴和痛苦而心疼。但是我會。他緊皺的眉頭和眼睛中布滿的血絲想尖刀一樣日日往我的心臟里面扎。”說著，周曉媚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你至始至終都是個旁觀者，你有什么資格對他指手畫腳？”

她的質問點燃了我的憤怒，我也跟著提高了音量：“你的愛沒有錯，我從來沒有說過愛本身是錯的。可是你愛的是個已婚的男人，他妻子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你讓這個家庭怎么辦，讓這個男人的妻子怎么辦？何況你自己也能感知到他一直以來深愛他的妻子和家庭，你只是利用他的同情心和責任心將他綁架。我是旁觀者，可旁觀者清，你口口聲聲說愛他，卻用你的自私囚禁他，如果你真的肯給他選擇的機會，對于他選擇的結果，你有信心去承受嗎？”

也許是我的話戳中了周曉媚的痛處，剛剛囂張的氣焰頓時滅了大半，她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開始嗚嗚咽咽地哭：“我只知道我愛他，我為了愛他可以付出生命。我不會打擾他的家庭，不求他給我什么名分，我只想陪在他身邊。我想要的就是這么簡單而已。”

“可是你存在在他身邊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楊姐姐，”周曉媚眼帶懇求，“我也求求你，你不要再去逼他，也不要再來干涉我們。可以嗎？”

“你知道我和余以卓是什么關系么？”我問。

“朋友？同學？親戚？”

“算朋友吧。他妻子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周曉媚愣了一下神，繼而深吸一口氣后神色驟變：“我以為你是站在以卓的角度發(fā)起這場談話。既然你早已經選定了立場，我跟你就沒有再繼續(xù)談下去的必要。我說過我不會打擾他的家庭，也不會給他的妻子帶來任何威脅。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如果非要我離開他，那么我會等他親口跟我說，而不是一個從他妻子的朋友的嘴里聽說這件事情。況且，既然你是他妻子的朋友，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你前述論調的真實性。”

我正色道：“你可以去跟余以卓核實我前述所講內容的全部真實性。但是，我還是要以旁觀者的角度告誡你，你這種行為沒有任何有益的結果。你這么年輕，完全可以選擇一個身家清白的男生戀愛結婚生子，沒必要在別人的老公身上煞費心血。我作為余以卓妻子最好的朋友，對于這件事情也絕不會坐視不管。我再說一遍，余以卓深愛他的妻子和家庭，是你利用他的同情和自責囚禁他、捆綁他，如今他想掙脫你，所以我和你坐在這里。不管怎樣，我希望你盡早接受事實，能夠全身而退。”

周曉媚冷笑一聲：“事到如今，全不全身而退，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我不會放棄以卓，除非有一天親耳聽到他要離開我，否則，我永遠都不會退出。這就是我的態(tài)度。謝謝你今天的招待，我早說過‘無功不受祿’，從天而降的好處背后總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曉媚說完便拎著包走出了包間，看著她的背影我竟有些唏噓。這是一個愿為愛情粉身碎骨的女孩，如果老余不是已經明確表明他愛的是唐夏，我此刻怕是要勸說唐夏從這場三角愛情中退出了。周曉媚對于老余愛情的渴望是凌駕于一切之上的，哪怕會遭受世人的鄙薄她也在所不惜。唐夏哪里會是她的對手？

我想了想撥通了老余的電話，把和周曉媚談話的細節(jié)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所以，我認為你想繞過直面她的這道關卡怕是不能了，她只相信你說的。”

老余嘆口氣：“這也該是我自己面對的事情。我知道了，謝謝你，與洛。”

“也沒幫上你什么忙。只是印證了她確實非常愛你。老余，你要處理得柔軟一些，她確實不太容易。”

“好，我知道。”老余頓了頓，“我給她準備了一套公寓和一百萬存款，應該夠她在深圳生活幾年。算是作為對她損失的補償。”

“一個女孩的真心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她也不見得真會收了你的這些‘饋贈’。”

“我知道，我會和她好好談談的。”

電話那頭傳來唐夏叫老余的聲音，老余匆匆掛斷電話。我放下電話，面對一桌未動的飯菜，內心竟泛起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