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華民國史·人物傳(第三卷)
- 李新總主編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民國史研究室
- 5562字
- 2021-03-04 18:14:08
黃金榮
黃金榮,字錦鏞,是舊上海顯赫一時的“三大亨”之首,1868年12月14日(清同治七年十一月初一)生于蘇州。黃家祖籍浙江余姚,父黃炳泉原是余姚縣衙門里一名頗有點名氣的“捕快”。清同治年間被請到蘇州破案,就此在蘇州府任“捕快頭”
,并娶當地鄒氏女為妻。黃金榮為鄒氏所生,乳名和尚,因臉上有幾粒大麻子,人們呼之為“麻皮金榮”。
黃金榮幼時受父母溺愛,不愛讀書。1873年黃家遷居上海南市,在三牌樓開設了小茶樓。不久其父去世,靠寡母幫人洗衣維持生活。稍長,混跡于地痞流氓、盜匪賭棍之間,手中稍有點錢就聚賭、抽鴉片或狎妓胡鬧。后來竟結伙搶劫他在那兒學藝的城隍廟萃華堂裱畫店,因此被店主開除。黃金榮乃通過他父親生前的老相識徐安寶的關系,在上海縣衙里謀到了一名差役、捕快的職務,其后于1892年在法租界巡捕房里當上一名華捕。他的主要活動地點是鄭家木橋附近的“聚寶茶樓”,每天上午他坐在固定的座位上,泡上一壺茶,交線索、通情報、講斤頭的就紛至沓來。他通過碼頭上、租界里的大大小小流氓偵察、追索“案犯”,為租界當局效勞。同時也在這茶樓里策劃走私、綁票等勾當,以聚斂錢財。
經過一段時期的活動后,黃金榮的“才干”漸為租界當局所賞識,稱贊他是“租界治安的長城”。有一次法國駐滬總領事館書記樊爾諦帶著他的妻子樊菊麗到太湖游玩,被橫行太湖的土匪綁走。法租界當局要黃金榮設法營救,他與杜月笙等計議后,派與太湖匪首有聯系的高鑫寶前去“拜山”。結果匪首“太保阿書”和“豬玀阿美”分文不取,交出一對法國“肉票”。
黃金榮進法租界巡捕房后,由華捕、包探、探目、督察員直升到法租界警務處中唯一的華人督察長,與法捕房總巡費沃禮(Etienne Fiori)及公董局總辦魏爾第(Henry Auguste Wilden)關系密切,深得法租界當局的倚重。法國東亞全權大臣安南總督為表彰他的功績,三次授予他頭等和二等金質、銀質寶星。法捕房里的許多高級華籍職員如總翻譯金苗泉、嚴志超,刑事督察長金九妹,政治部督察長程子卿,探長李耀龍等都是他的門生。法租界巡捕房是他在上海稱霸一方的支柱。
1927年黃金榮退休后,法租界當局繼續聘他為警務處顧問。
30年代的上海,是買賣軍火、收集情報、采辦舶來品、運銷鴉片的主要水陸碼頭,以致北洋官僚、各地軍閥、響馬匪幫或多或少都和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這“三大亨”有交往,黃金榮等也為他們在上海的起居安全提供方便。1917年7月,因“輔助護軍使署辦理重要事宜”頗為出力,經松滬護軍使盧永祥呈請,北洋政府陸軍部給黃金榮頒發二等銀質獎章;黎元洪在總統任內也曾授他陸軍步兵上校侍從武官的頭銜
。有一次福建督理周蔭人的參謀長楊知侯的六箱字畫、瓷器等古董運抵上海碼頭時全部被竊,松滬護軍使何豐林請黃金榮協助追索,黃金榮限其手下人六小時破案,結果僅用三小時就將原物如數追還
。1923年,黎元洪被迫退總統職位后,曾南下活動,到上海時作為黃金榮的客人“駐蹕”三個月。黃派杜月笙及其“小八股黨”
保駕,使這位前總統十分感激,特別制作了十個純金獎牌,分發有關人員以示感謝。
1924年9月“齊盧戰爭”后,統治上海的軍閥更迭頻繁,但不管誰家當權,黃金榮等都是軍閥們競相結交的對象。更有一些人想借黃金榮的“牌頭”廣開財路或得到某種便利和保護,爭相爬黃的山頭。蔣介石早年在上海做股票經紀人時,經虞洽卿介紹就曾拜黃金榮為師。蔣介石后來以北伐軍總司令的身份回到上海,位高權重,黃很知趣地主動把拜師名帖退還給蔣介石。
黃金榮憑借自己的地位和權勢,在租界當局的默許下,指揮他的流氓徒眾給上海煙土商押運鴉片,從中獲得巨利。后來黃金榮和杜月笙、張嘯林等聯合潮州幫煙土商,辦起專營鴉片的“三鑫公司”,上海當地百姓稱它為“黑貨公司”。在法租界捕房的武裝警衛下,包辦法租界的煙土經銷。其后松滬護軍使何豐林和軍警頭目俞葉封也相繼入股,總資本約二百七十萬銀元。為運輸鴉片組織了飛龍汽車隊,甚至發展到動用何豐林管轄下的高昌廟海軍兵艦,擔任煙土運輸
。在軍閥、租界當局和軍警一體保護一下,三鑫公司的“事業”日趨“興旺”,為黃金榮聚集了大量財富。當時法國駐扎上海法租界的一營軍士,約五百多名的全部生活費用,也全由“三鑫公司”負責供給
。“三鑫公司”的贏利到底有多少,誰也說不清。僅當了兩年經理的范回春就蓋了洋房住宅,在嘉定買進千畝良田,戴上全上海最大的10克拉鉆戒。
黃金榮聚財的另一途徑是開賭局。早在1917年以前,他就和門生開設了新吉利賭臺,后來發展到合股開設五六個大賭臺,豢養五百余名年輕力壯的流氓當“抱臺腳”,保護賭場。黃金榮除每月從各賭臺分得盈余紅利外,每個賭臺每天要孝敬他一百元。另外,黃家數以百計的仆傭,不用黃金榮支薪,一律到賭臺去拿“俸祿”。此外,他又先后開設日新浴室、逍遙浴室、大觀園浴室、大利春酒家、榮記大舞臺、黃金大戲院、共舞臺劇場、大世界游樂場等。黃金榮對這些游樂場的經營頗為霸道,如1921年共舞臺演出連臺京劇《蓮花公主》,當演到《天宮盜寶》一幕,調換布景,舞臺燈暗時,有一新昌五金店職工唐長根用手電筒對臺上照了幾下被黃金榮看見,便指使手下人把唐拉到賬房間痛打一頓,尚不解氣,還以搗亂場內秩序的罪名,送到嵩山路巡捕房罰款并拘押三天。1924年間,黃金榮擴充共舞臺的場地,僅以二擔米錢的“搬場費”,強要鄰近的一家五金雜貨店在半月內遷出。店主葉慶祥不同意,黃金榮即破口大罵葉不識抬舉,不出三天葉被捕房抓走。最后葉妻到“黃公館”哭求“請罪”,答允遷出店堂給共舞臺,葉慶祥方才獲釋。
黃金榮的“桃李門墻”遍及上海各個角落和行業。軍人、政客、律師、巡捕、報人、商賈、戲子、舞女、侍役、車夫和地痞流氓,拜香入黃門的數以千計,甚至有人估計有兩萬多人。但黃金榮早先并未正式加入清幫和洪幫。按照幫規,局外人用幫會名義納名帖收徒弟是要受到嚴厲懲戒的。曾有人去函責問他為何冒充清幫“大”字輩張鏡湖的門人,“博致虛名”。但他憑借在上海流氓群中的聲勢,并沒有因此招致太大的麻煩。黃金榮遲至退休之時,才托杜月笙硬要張鏡湖接受他的名帖和兩萬元的贄敬
。他這個“倥子”終于弄假成真,成了清幫“通”字輩的人
。
1927年3月底,蔣介石在發動“四一二”政變前夕,先后派楊虎、陳群、王柏齡帶著秘密使命化裝潛入“黃公館”,和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會晤,密商反共清黨事宜,這時黃金榮雖已退休在家,仍把為蔣介石效力看成是“成龍修鳳,得道升天”的大好機會,一再表示,“全力協助,義無反顧”。他們當即著手組織“中華共進會”,以網羅黨羽,同時委托洋行買辦購置槍支彈藥。黃金榮還“慷慨”地把他的“公館”作為匿藏軍火的倉庫。4月11日晚,他們以有要事相商為借口,將上海總工會委員長汪壽華騙到杜月笙住所,毒打后帶到楓林橋附近加以殺害。當夜黃、杜、張和楊虎、陳群、王柏齡在劉、關、張桃園結義圖前祭告天地,喝酒結義。4月12日凌晨,在攻打上海工人糾察隊各據點時,黃金榮等還親臨陣地督戰。第二十六軍則假借調解“糾紛”,騙繳了工人糾察隊的槍械。黃金榮還伙同杜月笙、張嘯林聯合印發十萬份“警告男女工人書”;并在滬上各報發表所謂“真電”,對共產黨大肆污蔑,顛倒是非,說“共產黨流行病,勢將傳染于大江之南,不早殲滅,蔓草難圖,噬臍莫及”
。為了表彰黃金榮等的反共殊勛,蔣介石委任黃金榮和杜月笙、張嘯林為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的少將參議,隨后什么軍事委員會參議、行政院參議的頭銜也接踵而來
,從而成了“地方政要”、“黨國新貴”。
對追隨蔣介石清黨反共有功的黃金榮,法租界當局倍加優待,同意他在租界內繼續開設賭場。就在“四一二”政變以后不久,黃金榮、張嘯林、杜月笙在福煦路(今延安中路)181號開設了上海最大最豪華的賭場。場中輪盤賭臺、牌九麻將、梭哈搖缸、煙榻酒肴一應俱全,并有女招待在旁侍奉巾櫛,挑土燒煙。這個銷金窟開張以后,車水馬龍,賭客云集,為黃金榮提供了又一個聚財的新來源。
黃金榮上述種種“營業”和產業,加上上海源成里、鈞培里數十幢里弄房產,蘇州唯寧鄉下的數百畝良田,成了家產巨萬的大富翁。1931年,他在上海南郊漕河涇耗資三百五十萬銀元,建造了占地六十余畝樓臺亭閣布局有致的黃家花園,落成時蔣介石還特意手書“文行忠信”的刻石碑相贈。黃金榮從此深居簡出,聲言歸隱退休,不過問外務,事實上他暗地指揮、坐地分贓的老行當,從未放棄過。
成了大聞人的黃金榮也經常辦些“善事”,如早在齊盧戰爭期間,他就領銜聯名發起“江浙善后義賑會”;相隔一年發起組織“聯義善會”;1926年1月,又發起重建被火燒毀的上海城隍廟,同時還創辦“上海乞丐收容所”。每年寒冬歲末,他總要散發一批“施米票”、“施米錢”和“度年錢”,他自夸“拯救了許多無法過年的窮人”。他的另一個“善舉”就是常年散發貼有黃本人圖像的“十滴水”。
黃金榮常對他的門生說:事情不要做絕,光棍不打九九,留個余地為好。他一方面為法租界當局效勞,另一方面也接近革命黨人,曾捐款給孫中山一千元并答應對此后來滬的孫中山的同志和朋友給予照顧。上海“一二八”事變時,為救濟遣送難民,黃金榮等參加發起義演助賑籌款六萬元。上海“八一三”抗戰爆發后,他一度把“大世界游樂場”借出作為難民收容所,也允許“上海救濟協會”設在“大世界”里。
1938年夏,上海租界已成了“孤島”,日本侵華海軍駐滬武官府特派海軍少將佐藤到黃家,邀請黃金榮籌備組織上海的漢奸政府,他托病不見,借口年老多病沒文化而加以拒絕。黃常以岳飛傳教育心腹說:“土地是中國的,日本人雖然打進來,占據上海,但它不能把上海搬到日本去,我能得勢竄上去,同蔣介石有關系,他好我也好。現在他在重慶,我只能幫他,不能同日本人打交道,遺臭萬年,應當為子孫后代著想。”但佐藤再一次來訪時,兩人達成兩條秘密協議:其一,黃金榮盡力支持漢奸政府,派遣徒眾黨羽參加漢奸組織;其二,黃金榮為日本侵略軍運銷煙土,充作軍餉
。八仙橋、龍門路鈞培里黃家門,從此經常停著懸掛日本將級軍旗的小汽車,一批黃門弟子也開始參加漢奸組織。
1940年3月30日,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政府,黃金榮派龔天健趕赴南京,代表他參加“盛典”。汪精衛做壽時黃金榮又派龔天健送去《長眉羅漢壽佛圖》一幅,以示祝賀。1943年春,陳群就任汪偽政府江蘇省省長時,黃金榮親自率領若干門生,乘坐專車趕往蘇州捧場。江蘇省的一些漢奸機構里都有一些黃門弟子,如吳縣縣長沈靖華、江陰縣長韋長鎮、松江縣長楊士杰、無錫縣保安隊長周阿富等。當了偽官的門人,每月都向黃孝敬厚禮。
除此以外,黃金榮在汪偽的“和平軍”中也有很大影響。黃金榮的拜把兄弟太湖慣匪徐林誠任“和平軍”第一集團軍第二軍軍長,徒弟郝鵬舉任淮海省保安司令,過房兒子陶雪生任淞滬鐵道護路團司令。駐扎在蘇北一帶,專門對付新四軍的一些“和平軍”的將領,如集團軍司令李長江、軍長顏秀吾、三十六師師長田鐵夫、二十八師師長丁聚堂等,都是黃金榮的門下。在法租界巡捕房時的得意門生巡捕領班魯錦臣,日偽統治時期是“和平軍”三十六師駐滬辦事處處長,負責采辦軍用物資裝備偽軍。
黃金榮與日偽顯要過從密切,汪偽政府的社會部長丁默邨、工商部長梅思平都是黃家的常客。1944年上海糖業公會從臺灣私運大宗食糖來滬,被汪偽財政部稅警團查獲,以偷稅逃賣論處。糖業公會會長史雨春托黃金榮設法疏通,黃金榮派人向財政部長周佛海說情,結果人員釋放貨物發還,糖業公會送給黃金榮二十根金條,以為酬謝。一些漢奸說:麻皮金榮在“南京政府”里雖然沒有公開頭銜,但他的權力不下于周佛海呢!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翌年2月蔣介石首次到達光復后的上海,黃金榮又以當地紳耆的身份受到蔣介石親自接見。
黃金榮到晚年熱衷于佛事,上海市區、近郊乃至蘇杭一帶的寺廟庵堂里,經常能看到“弟子黃金榮敬奉”的匾額。1946年,他發起修建上海西郊龍華古寺。派人到山西五臺山、浙江普陀山等佛門圣地進香布施,每年清明節則親自領著一群人到郊縣各廟宇,燒“十廟八寺”香。
1946年2月23日黃金榮組織起“榮社”,由其大徒弟邱子善、兒子黃源濤、外甥鄒政之等分別擔任理事、監事,并企圖在杭州、蘇州、南京、無錫等地設立分社,但由于人民解放戰爭節節勝利,其計劃未能實現。上海解放后,“榮社”被勒令停止活動。
中國共產黨十分注意幫會工作,解放戰爭時期專門成立幫會工作委員會,劉少奇、周恩來、陳毅等親自過問并有具體指示。通過傳條子、帶口信等方式先做黃金榮的工作,又經過章士釗夫人代表共產黨專程看望他、動員他:只要擁護共產黨,不再和人民為敵,共產黨一定都能按“既往不咎”的政策辦事,希望他留在上海,不要輕舉妄動。他終于下決心不出走香港、臺灣。與此同時,他還在國民黨政府逃離上海前的大屠殺中掩護了一批中共地下黨員,根據他掌握的材料把國民黨在上海的一些財產造了報表連同四百多名幫會頭目的名單交給中共上海地下黨,以示支持上海的解放。而大兒媳李志清掌管家庭內務,暗暗地將黃金榮的動產和企業中的資金變換成黃金、美鈔連同地產證、企業執照等一并卷逃到香港等地購屋買房,致使解放后黃金榮只好借債度日。
解放初,黃金榮在上海仍有潛在勢力,有些門徒也沒完全停止危害社會的破壞活動。當時有人主張對黃金榮實行專政。上海市副市長潘漢年則對黃金榮進行歷史的分析,特別是考慮到他解放前夕的表現,認為以不作為專政對象為好。事后派人向黃講明政策曉以利害;只要他不干涉行政事務,不再包庇徒子徒孫破壞社會治安,人民政府可以對他寬大處理。黃金榮表示同意,并于1951年5月20日在《文匯報》上發表了《黃金榮自白書》,公開檢討自己的罪惡并號召徒子徒孫不要自絕于人民。“自白書”的發表引起很大反響,那些徒子徒孫大部分開始收斂起來,不敢再橫行霸道了。
1953年,黃金榮又親自到軍管會向粟裕等作進一步坦白交代。粟裕肯定了他主動交代問題的態度并要求他今后嚴格遵守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將功贖罪,重新做人。
1953年6月20日,黃金榮偶受風寒發高燒,治療無效,死于自己的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