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東京曾講演過一次國學,在北京也講演過一次,今天是第三次了。國學很不容易講,有的也實在不能講,必須自己用心去讀去看。即如歷史,本是不能講的;古人已說“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現在更有二十四史,不止十七史了。即《通鑒》[1]等書似乎稍簡要一點,但還是不能講;如果只像說大書那般鋪排些事實,或講些事實夾些論斷,也沒甚意義。所以這些書都靠自己用心去看。我講國學,只能指示些門徑和矯正些近人易犯的毛病。今天先把“國學概論”分作兩部研究:
甲、國學的本體
一、經史非神話
二、經典諸子非宗教
三、歷史非小說傳奇乙、治國學的方法
一、辨書籍的真偽
二、通小學
三、明地理
四、知古今人情的變遷
五、辨文學應用
國學的本體
一、經史非神話
在古代書籍中,原有些記載是神話;若《山海經》[2]《淮南子》[3]中所載,我們看了,覺得是怪誕極了。但此類神話,在王充《論衡》[4]里已有不少被他看破,沒有存在的余地了。而且正經正史中本沒有那些話,如盤古開天辟地,天皇、地皇、人皇等,正史都不載。又如“女媧煉石補天”“后羿射日”那種神話,正史里也都沒有。經史所載,雖在極小部分中還含神秘的意味,大體并沒神奇怪離的論調。并且,這極小部分的神秘記載,也許使我們得有理的解釋:
《詩經》[5]記后稷的誕生,頗似可怪。因據《爾雅》[6]所釋“履帝武敏”,說是他的母親,足蹈了上帝的拇指得孕的。但經毛公[7]注釋,訓帝為皇帝,就等于平常的事實了。
《史記·高帝本紀》[8]說高祖之父太公,雷雨中至大澤,見神龍附高祖母之身,遂生高祖。這不知是太公捏造這話來騙人,還是高祖自造。即使太公真正看見如此,我想其中也可假托。記得湖北曾有一件奸殺案:“一個奸夫和奸婦密議,得一巧法,在雷雨當中,奸夫裝成雷公怪形,從屋脊而下,活活地把本夫打殺?!备咦娴氖?,也許是如此。他母親和人私通,奸夫飾做龍怪的樣兒,太公自然不敢進去了。
從前有人常疑古代圣帝賢王都屬假托;即如《堯典》[9]所說“欽明文思安安,克明俊德……”等的話,有人很懷疑,以為那個時候的社會,哪得有像這樣的完人。我想:古代史家敘太古的事,不能詳敘事實,往往只用幾句極混統的話做“考語”,這種考語原最容易言過其實。譬如今人作行述,遇著沒有事跡可記的人,每只用幾句極好的考語;《堯典》中所載,也不過是一種“考語”,事實雖不全如此,也未必全不如此。
《禹貢》[10]記大禹治水,八年告成。日本有一博士,他說:“后世鑿小小的運河,尚須數十年或數百年才告成功,他治這么大的水,哪得如此快?”因此,也疑禹貢只是一種奇跡。我卻以為大禹治水,他不過督其成,自有各部分工去做;如果要親身去,就游歷一周也不能,何況鑿成!在那時人民同受水患,都有切身的苦痛,免不得合力去做,所以“經之營之,不日成之”了,《禹貢》記各地土地腴瘠情形,也不過依報告錄出,并不必由大禹親自調查的。
太史公作《五帝本紀》[11],擇其言尤雅馴[12]者,可見他述得確實。我們再翻看經史中,卻也沒載盤古、三皇的事,所以經史并非神話。
其他經史以外的書,若《竹書紀年》《穆天子傳》[13],確有可疑者在。但《竹書紀年》今存者為明代偽托本,可存而不論。《穆天子傳》也不在正經正史之例,不能以此混彼。后世人往往以古書稍有疑點,遂全目以為偽,這是錯了!
二、經典諸子非宗教
經典諸子中有說及道德的,有說及哲學的,卻沒曾說及宗教。近代人因為佛經及耶教的《圣經》都是宗教,就把國學里的“經”,也混為一解,實是大誤。“佛經”“圣經”的那個“經”字,是后人翻譯時隨意引用,并不和“經”字原意相符?!敖洝弊衷庵皇且唤浺痪暤慕洠词且桓€,所謂經書只是一種線裝書罷了。明代有線裝書的名目,即別于那種一頁一頁散著的八股文墨卷,因為墨卷沒有保存的價值,別的就稱作線裝書了。古代記事書于簡。不及百名者書于方,事多一簡不能盡,遂連數簡以記之。這連各簡的線,就是“經”??梢姟敖洝辈贿^是當代記述較多而常要翻閱的幾部書罷了。非但沒含宗教的意味;就是漢時訓“經”為“常道”,也非本意。后世疑“經”是經天緯地之經,其實只言經而不言天,便已不是經天的意義了。
中國自古即薄于宗教思想,此因中國人都重視政治。周時諸學者已好談政治,差不多在任何書上都見他們政治的主張。這也是環境的關系:中國土地遼廣,統治的方法亟待研究,比不得歐西地小國多,沒感著困難。印度土地也大,但內部實分著許多小邦,所以他們的宗教易于發達。中國人多以全力著眼政治,所以對宗教很冷淡。
老子很反對宗教,他說:“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盵14]孔子對于宗教,也反對;他雖于祭祀等事很注意,但我們味[15]“祭神如神在”的“如”字的意思,他已明白告訴我們是沒有神的?!抖Y記》[16]一書很考究祭祀,這書卻又出自漢代,未必是可靠的。
祀天地社稷,古代人君確是遵行;然自天子以下,就沒有與祭的身份。須知宗教是須普及于一般人的,耶穌教的上帝,是給一般人膜拜的;中國古時所謂天,所謂上帝,非人君不能拜,根本上已非宗教了。
九流十家[17]中,墨家講天、鬼,陰陽家說陰陽生克,確含宗教的臭味,但墨子所謂“天”,陰陽家所謂“龍”“虎”,卻也和宗教相去很遠。
就上討論,我們可以斷定經典諸子非宗教。
三、歷史非小說傳奇
后世的歷史,因為辭采不豐美,描寫不入神,大家以為是紀實的;對于古史,若《史記》《漢書》,以其敘述和描寫的關系,引起許多人的懷疑:
《刺客列傳》記荊軻刺秦王事,《項羽本紀》記項羽垓下之敗,真是活龍活現。大家看了,以為事實上未必如此,太史公并未眼見,也不過如《水滸傳》里說武松、宋江,信手寫去罷了。實則太史公作史擇雅去疑,慎之又慎。像伯夷、叔齊[18]的事,曾經孔子講及,所以他替二人作傳;那許由、務光[19]之流,就缺而不錄了。項羽、荊軻的事跡,昭昭在人耳目,太史公雖沒親見,但傳說很多,他就可憑著那傳說寫出了?!妒酚洝分性斢浳渎裕恢鬼椨鹨蝗耍坏粝暮顙搿⒅懿⒐鄫隱20]等傳,對于他們的戰功,只書得某城,斬首若干級,升什么官,竟像記一筆賬似的,這也因沒有特別的傳說,只將報告記了一番就算了。如果太史公有意偽述,那么《刺客列傳》除荊軻外,行刺的情形,只曹沫、專諸還有些敘述,豫讓、聶政等竟完全略過,這是什么道理呢?《水滸傳》有百零八個好漢,所以施耐庵不能個個描摹,《刺客列傳》只五個人,難道太史公不能逐人描寫嗎?這都因荊軻行刺的情形有傳說可憑,別人沒有,所以如此的。
“商山四皓”一事[21],有人以為四個老人哪里能夠使高祖這樣聽從,《史記》所載未必是實。但須知一件事情的成功,往往為多數人所合力做成,而史家常在甲傳中歸功于甲,在乙傳中又歸功于乙。漢惠免廢,商山四皓也是有功之一,所以在《留侯世家》中如此說,并無可疑。
史書原多可疑的地方,但并非像小說那樣的虛構。如劉知幾《史通》[22]曾疑更始[23]刮席事為不確,因為更始起自草澤時,已有英雄氣概,何至為眾所擁立時,竟羞懼不敢仰視而以指刮席呢?這大概是光武一方面誣蔑更始的話。又如史書寫王莽竟寫得同子一般,這樣愚的人怎能篡漢?這也是漢室中興,對于王莽當然特別貶斥。這種以成敗論人的習氣,史家在所不免,但并非像小說的虛構。
考《漢書·藝文志》[24]已列小說于各家之一,但那只是縣志之類,如所謂《周考》《周紀》者。最早是見于《莊子》[25],有“飾小說以干縣令”一語。這所謂“小說”,卻又指那時的小政客不能游說六國侯王,只能在地方官前說幾句本地方的話。這都和后世小說不同。劉宋時有《世說新語》[26]一書,所記多為有風趣的魏晉人的言行,但和正史不同的地方,只時日多顛倒處,事實并非虛構。唐人始多筆記小說,且有因愛憎而特加揄揚或貶抑者,去事實稍遠?!缎绿茣芬颉杜f唐書》所記事實不詳備,多采取此等筆記。但司馬溫公[27]作《通鑒》對于此等事實必由各方面搜羅證據,見有可疑者即刪去,可見作史是極慎重將事的。最和現在小說相近的是宋代的《宣和遺事》[28],彼記宋徽宗游李師師家,寫得非常生動,又有宋江等三十六人,大約《水滸傳》即脫胎于此書。古書中全屬虛構者也非沒有,但多專記神仙鬼怪,如唐人所輯《太平廣記》[29]之類,這與《聊齋志異》[30]相當,非《水滸傳》可比,而且正史中也向不采取。所以正史中雖有些敘事很生動的地方,但絕與小說、傳奇不同。
治國學的方法
一、辨書籍的真偽
對于古書沒有明白哪一部是真,哪一部是偽,容易使我們走入迷途,所以研究國學第一步要辨書籍的真偽。
四部的中間,除了集部很少假的,其余經、史、子三部都包含著很多的偽書,而以子部為尤多。清代姚際恒《古今偽書考》[31],很指示我們一些途徑。
先就經部講:《尚書》現代通行本共有五十八篇,其中只有三十三篇是漢代時的“今文”所有,另二十五篇都是晉代梅[32]所假造。這假造的《尚書》,宋代朱熹已經懷疑他,但沒曾尋出確證,直到清代,才明白地考出,卻已霧迷了一千多年。經中尚有為明代人所偽托,如《漢魏叢書》中的《子貢詩傳》系出自明豐坊[33]手。詮釋經典之書,也有后人偽托,如孔安國[34]《尚書傳》、鄭氏《孝經注》、孫奭《孟子疏》之類,都是晉代的產品。不過“偽古文尚書”和“偽孔傳”,比較的有些價值,所以還引起一部分人一時間的信仰。
以史而論:正史沒人敢假造,別史中就有偽書?!对浇^書》,漢代袁康所造,而托名子貢[35]。宋人假造《飛燕外傳》《漢武內傳》,而列入《漢魏叢書》。《竹書紀年》本是晉人所得,原已難辨真偽,而近代通行本,更非晉人原本,乃是明人偽造的了。
子部中偽書很多,現在舉其最著者六種,前三種尚有價值,后三種則全不足信。
(一)《吳子》[36]。此書中所載器具,多非當時所有,想是六朝產品,但從前科舉時代把它當作“武經”,可見受騙已久。
(二)《文子》[37]。《淮南子》為西漢時作品,而《文子》里面大部分抄自《淮南子》,可見本書系屬偽托,已有人證明他是兩晉六朝人作的。
(三)《列子》[38]。信《列子》的人很多,這也因本書作得不壞,很可動人的緣故。須知列子這個人雖見于《史記·老莊列傳》中,但書中所講,多取材于佛經,佛教在東漢時始入中國,哪能在前說到?我們用時代證它,已可水落石出。并且《列子》這書,漢人從未有引用一句,這也是一個明證。造《列子》的也是晉人。
(四)《關尹子》[39]。這書無足論。
(五)《孔叢子》[40]。這部書是三國時王肅[41]所造?!犊鬃蛹艺Z》一書也是他所造。
(六)《黃石公三略》[42]。唐人所造。又《太公陰符經》[43]一書,出現在《黃石公三略》之后,系唐人李筌[44]所造。
經、史、子三部中的偽書很多,以上不過舉個大略。此外,更有原書是真而后人摻加一部分進去的,這卻不能疑它是假?!端淖訒穂45]中有已被摻入的;《史記》中也有,如《史記》中曾說及揚雄,揚在太史公以后,顯系后人加入,但不能因此便疑《史記》是偽書。
總之,以假為真,我們就要陷入迷途,所以不可不辨別清楚。但反過來看,因為極少部分的假,就懷疑全部分,也是要使我們徬徨無所歸宿的。如康有為以為漢以前的書都是偽的,都被王莽、劉歆[46]改竄過,這話也只有他一個人這樣
說,我們如果相信他,便沒有可讀的古書了。
二、通小學
韓昌黎說:“凡作文章宜略識字?!彼^“識字”,就是通小學的意思。作文章尚須略通小學,可見在現在研究古書,非通小學是無從下手的了。小學在古時,原不過是小學生識字的書,但到了現代,雖研究到六七十歲,還有不能盡通的。何以古易今難至于如此呢?這全是因古今語言變遷的緣故?,F在的小學,是可以專門研究的,但我所說的“通小學”,卻和專門研究不同,因為一方面要研究國學,所以只能略通大概了。
《尚書》中《盤庚》《洛誥》[47],在當時不過一種告示,現在我們讀了,覺得“佶屈聱牙”,這也是因我們沒懂當時的白話,所以如此?!稘h書·藝文志》說:“《尚書》直言也。”直言就是白話。古書原都用當時的白話,但我們讀《尚書》,覺得格外難懂,這或因《盤庚》《洛誥》等都是一方的土話,如殷朝建都在黃河以北,周朝建都在陜西,用的都是河北[48]的土話,所以比較地不能明白?!稘h書·藝文志》又說,“讀《尚書》應用《爾雅》”,這因《爾雅》是詮釋當時土話的書,所以《尚書》中有難解的地方,看了《爾雅》就可明白。
總之,讀唐以前的書,都非研究些小學,不能完全明白。宋以后的文章和現在差不多,我們就能完全了解了。
研究小學有三法:
一、通音韻。古人用字,常同音相通,這大概和現在的人寫別字一樣。凡寫別字都是同音的,不過古人寫慣了的別字,現在不叫他寫別字罷了。但古時同音的字,現在多不相同,所以更難明白。我們研究古書,要知道某字即某字之轉訛,先要明白古時代的音韻。
二、明訓詁。古時訓某字為某義,后人更引申某義轉為他義??梢姽帕x較狹而少,后義較廣而繁。我們如不明白古時的訓詁,誤以后義附會古義,就要弄錯了。
三、辨形體。近體字中相像的,在篆文未必相像,所以我們要明古書某字的本形,以求古書某字的某義。
歷來講形體的書是《說文》,講訓詁的書是《爾雅》,講音韻的書是《音韻學》。如能把《說文》[49]《爾雅》《音韻學》都有明確的觀念,那么,研究國學就不至犯那“意誤”“音誤”“形誤”等弊病了。
宋朱熹一生研究《五經》《四子》諸書,連寢食都不離,可是糾纏一世,仍弄不明白。實在他在小學沒有功夫,所以如此。清代毛西河(奇齡)[50]事事和朱子反對,但他也不從小學下手,所以反對的論調,也都錯了??梢娡ㄐW對于研究國學是極重要的一件事了。清代小學一門,大放異彩,他們所發現的新境域,著實不少!
三國以下的文章,十之八九我們能明了,其不能明了的部分,就須借助于小學。唐代文家如韓昌黎、柳子厚[51]的文章,雖是明白曉暢,卻也有不能了解的地方。所以我說,看唐以前的文章,都要先研究一些小學。
桐城派[52]也懂得小學,但比較的少用工夫,所以他們對于古書中不能明白的宇,便不引用,這是消極地免除笑柄的辦法,事實上總行不去。
哲學一科,似乎可以不通小學,但必專憑自我的觀察,由觀察而發表自我的意思,和古人完全絕緣,那才可以不必研究小學。倘仍要憑借古人,或引用古書,那么,不明白小學就要鬧笑話了。比如朱文公研究理學(宋之理學即哲學),釋“格物”為“窮至事物之理”,便召非議。在朱文公原以“格”可訓為“來”,“來”可訓為“至”,“至”可訓為“極”,“極”可訓為“窮”,就把“格物”訓為“窮物”。可是訓“格”為“來”是有理,輾轉訓“格”為“窮”,就是笑話了。又釋“敬”為“主一無適”之謂(這原是程子說的),他的意思是把“適”訓作“至”,不知古時“適”與“敵”通,《淮南子》中的主“無適”,所謂“無適”實是“無敵”之謂,“無適”乃“無敵對”的意義,所以說是“主一”。
所以研究國學,無論讀古書或治文學、哲學,通小學都是一件緊要的事。
三、明地理
近頃所謂“地理”,包含地質、地文、地志三項,原須專門研究的。中國本來的地理,算不得獨立的科學,只不過做別幾種(史、經)的助手,也沒曾研究到地質、地文的。我們現在要研究國學,所需要的也只是地志,且把地志講一講。
地志可分兩項:天然的和人為的。天然的就是山川脈絡之類。山自古至今,沒曾變更。大川若黃河,雖有多次變更,我們在歷史上可以明白考出,所以,關于天然的,比較地容易研究。人為的就是郡縣建置之類。古來封建制度至秦改為郡縣制度,已是變遷極大。數千年來,一變再變,也不知經過多少更張。那秦漢時代所置的郡,現在還能大略考出,所置的縣就有些模糊了;戰國時各國的地界,也還可以大致考出,而各國戰爭的地點和后來楚漢戰爭的地點,卻也很不明白了。所以,人為的比較地難以研究。
歷來研究天然的,在乾隆時有《水道提綱》[53]一書。書中講山的地方甚少,關于水道,到現在也變更了許多,不過大致是對的。在《水道提綱》以前,原有《水經注》[54]一書,這書是北魏人所著,事實上已用不著,只文采豐富,可當古董看罷了。研究人為的,有《讀史方輿紀要》和《乾隆府廳州縣志》[55]。民國代興,廢府留縣,新置的縣也不少,因此更大有出入。在《方輿紀要》和《府廳州縣志》以前,唐人有《元和郡縣志》,也是研究人為的,只是欠分明。另外還有《大清一統志》《李申耆五種》,其中卻有直接明了的記載,我們應該看的。
我們研究國學,所以要研究地理者,原是因為對于地理沒有明白的觀念,看古書就有許多不能懂。譬如看到春秋戰國的戰爭和楚漢戰爭,史書上已載明誰勝誰敗,但所以勝所以敗的原因,關于形勢的很多,就和地理有關了。
二十四史中,古史倒還可以明白,最難研究的,要推《南北史》和《元史》[56]。東晉以后,五胡闖入內地,北方的人士,多數南遷。他們數千人所住的地,就僑置[57]一州,僑置的地方,大都在現在鎮江左近[58],因此有南通州、南青州、南冀州的地名產生。我們研究《南史》,對于僑置的地名,實在容易混錯。元人滅宋,統一中國,在二十四史就有《元史》的位置。元帝成吉思汗拓展地域很廣,關于西伯利亞和歐洲東部的地志,《元史》也有闌入[59],因此使我們讀者發生困難。關于《元史》地志有《元史譯文證補》一書,因著者博征海外,故大致不錯。
不明白地理而研究國學,普通要發生三種謬誤。南北朝時南北很隔絕,北魏人著《水經注》,對于北方地勢,還能正確,記述南方的地志,就錯誤很多。南宋時對于北方大都模糊,所以福建人鄭樵所著《通志》[60],也錯得很多?!@是臆測的謬誤。中國土地遼闊,地名相同的很多,有人就因此糾纏不清?!@是糾纏的錯誤。古書中稱某地和某地相近,往往考諸實際,相距卻是甚遠。例如:諸葛亮五月渡瀘一事,是大家普通知道的,瀘水就是現今金沙江,諸葛亮所渡的地,就是現在四川寧遠。后人因為唐代曾在四川置瀘州,大家就以為諸葛亮五月渡瀘是在此地,其實相去千里,豈非大錯嗎?——這是意會的錯誤。至于河陰、河陽當在黃河南北,但水道已改,地名還是仍舊,也容易舛錯的。
我在上節曾講過“通小學”,現在又講到“明地理”,本來還有“典章制度”也是應該提出的,所以不提出者,是因各朝的典章制度,史書上多已載明,無以今證古的必要。我們看哪一朝史知道哪一朝的典章制度就夠了。
四、知古今人情的變遷
社會更迭地變換,物質方面繼續地進步,那人情風俗也隨著變遷,不能拘泥在一種情形的。如若不明白這變遷的理,要產生兩種謬誤的觀念。
一、道學先生看作道德是永久不變,把古人的道德,比作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墨守而不敢違背。
二、近代矯枉過正的青年,以為古代的道德是野蠻道德。
原來道德可分二部分;普通倫理和社會道德;前者是不變的,后者是隨著環境變更的。當政治制度變遷的時候,風俗就因此改易,那社會道德是要適應了這制度、這風俗才行。古今人情的變遷,有許多是我們應該注意的!
第一,封建時代的道德,是近于貴族的;郡縣時代的道德,是近于平民的;這是比較而說的。《大學》有“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61]一語,《傳》第九章里有“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一語,這明是封建時代的道德。我們且看唐太宗的歷史,他的治國,成績卻不壞;世稱貞觀之治,但他的家庭,卻糟極了,殺兄,納弟媳。這豈不是把《大學》的話根本打破嗎?要知古代的家和后世的家大不相同。古代的家,并不只包含父子夫妻兄弟這等人,差不多和小國一樣,所以孟子說“千乘之家”“百乘之家”。在那種制度縣之下,《大學》里的話自然不錯,那不能治理一縣的人,自然不能治理一省了。
第二,古代對于保家的人,不管他是否尸位素餐[62],都很恭維。史家論事,對于那人因為犯事而滅家,不問他所做的是否正當,都沒有一句褒獎?!蹲髠鳌穂63]里已是如此,后來《史》《漢》也是如此。晁錯創議滅七國,對于漢確是盡忠,但因此夷三族,就使史家對他生怪了。大概古代愛家和現代愛國的概念一樣,那亡家也和亡國—樣,所以保家是大家同情的。這種觀念,到漢末已稍稍衰落,六朝又復盛了。
第三,貴族制度和現在上司[64]差不多,只比較地文明一些。凡在王家的人,和王的本身一樣看待。他的兄弟在王去位[65]的時代都有承襲的權利。我們看《尚書》到周公[66]代成王攝政,覺得很可怪。他在攝政時代,也儼然稱王。在《康誥》[67]里有“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的話,這王明是指周公。后來成王年長親政,他又可以把王號取消?!洞呵铩酚涬[公、桓公的事[68],也是如此。這種攝政可稱王,退位可取消的情形,到后世便不行。后世原也有兄代弟位的,如明英宗被擄、景泰帝代行政事等。但代權幾年,卻不許稱王;既稱王;卻不許取消的。宋人解釋《尚書》,對于這些沒有注意到,所以強為解釋,反而愈釋愈使人不能解了。
第四,古代大夫的家臣,和天子的諸侯一樣,凡是家臣對于主人有絕對服從的義務。這種制度,西漢已是衰落一些,東漢又復興盛起來。功曹、別駕都是州郡的屬官,這種屬官,既要奔喪,還要服喪三年,儼有君臣之分。三國時代的曹操、劉備、孫權,他們雖未稱王,但他屬下的官對于他都是皇帝一般看待的。
第五,丁憂[69]去官一件事在漢末很通行,非但是父母三年之喪要丁憂,就是兄弟姊妹期功服之喪也要丁憂。陶淵明詩有說及奔妹喪的,潘安仁《悼亡詩》[70]也有說及奔喪的,可見丁憂的風在那時很盛。唐時此風漸息,到明代把它定在律令,除了父母喪不必去官。
總之,道德本無所謂是非,在那種環境里產生適應的道德,在那時如此便夠了。我們既不可以古論今,也不可以今論古。
五、辨文學應用
文學的派別很多,梁劉勰所著《文心雕龍》[71]一書,已明白羅列,關于這項,將來再仔細討論,現在只把不能更改的文體講一講。
文學可分二項:有韻的謂之詩,無韻的謂之文。文有駢體、散體的區別,歷來兩派的爭執很激烈:自從韓退之[72]崛起,推翻駢體,后來散體的聲勢很大。宋人就把古代經典都是散體,何必用駢體做宣揚的旗幟。清代阮蕓臺(阮元)[73]起而推倒散體,抬出孔老夫子來,說孔子在《易經》[74]里所著的《文言》《系辭》,都是駢體的。實在這種爭執,都是無謂的。
依我看來,凡簡單敘一事不能不用散文,如兼敘多人多事,就非駢體不能提綱。以《禮記》而論,同是周公所著,但《周禮》[75]用駢體,《儀禮》[76]卻用散體,這因事實上非如此不可的,《儀禮》中說的是起居跪拜之節,要想用駢也無從下手。更如孔子著《易經》用駢,著《春秋》就用散,也是一理。實在,散、駢各有專用,可并存而不能偏廢。凡列舉綱目的以用駢為醒目。譬如我講演“國學”,列舉各項子目,也便是駢體。秦漢以后,若司馬相如、鄒陽、枚乘等的駢文,了然可明白。他們用以序敘繁雜的事,的確是不錯。后來詔誥都用四六,判案亦有用四六的(唐宋之間,有《龍筋鳳髄判》),這真是太無謂了。
凡稱之為詩,都要有韻,有韻方能傳達情感,現在白話詩不用韻,即使也有美感,只應歸入散文,不必算詩。日本和尚娶妻食肉,我曾說他們可稱居士等,何必稱作和尚呢?詩何以要有韻呢?這是自然的趨勢。詩歌本來脫口而出,自有天然的風韻,這種韻,可達那神妙的意思。你看,動物中不能言語,它們專以幽美的聲調傳達彼等的感情,可見詩是必要有韻的。“詩言志,歌永言,聲依詠,律和聲”[77],這幾句話,是大家知道的。我們仔細講起來,也證明詩是必要韻的。我們更看現今戲子所唱的二黃西皮,文理上很不通,但彼等也因有韻的緣故。
白話記述,古時素來有的,《尚書》的詔誥全是當時的白話,漢代的手詔,差不多亦是當時的白話,經史所載更多照實寫出的。《尚書·顧命篇》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一語,從前都沒能解這兩個“肄”字的用意,到清代江艮庭(江聲)[78]始說明多一肄字,乃直寫當時病人垂危舌本強大的口吻?!稘h書》記周昌[79]“臣期期不奉詔”“臣期期知其不可”等語,兩“期期”字也是直寫周昌口吃。但現在的白話文只是使人易解,能曲傳真相卻也未必?!罢Z錄”皆白話體,原始自佛家,宋代名儒如二程、朱、陸亦皆有語錄,但二程為河南人,朱子福建人,陸象山(九淵)江西人,如果各傳真相,應所紀各異,何以語錄皆同一體例呢?我嘗說,假如李石曾、蔡孑民、吳稚暉[80]三先生會談,而令人筆錄,則李講官話,蔡講紹興話,吳講無錫話,便應大不相同,但記成白話文卻又一樣。所以說白話文能盡傳口語的真相,亦未必是確實的。
[1]《通鑒》:即《資治通鑒》?!顿Y治通鑒》是司馬光與劉攽、劉恕、范祖禹、司馬康等人歷時十九年編纂而成的一部規模空前的編年體通史巨著。《資治通鑒》的內容以政治、軍事和民族關系為主,兼及經濟、文化和歷史人物評價,目的是通過對事關國家盛衰、民族興亡的統治階級政策的描述,以警示后人。
[2]《山海經》:中國先秦最古老的奇書,作者不詳,但是現代學者均認為其并非成書于一時,也并非出自同一作者之手?!渡胶=洝穫魇腊婀?8卷,其中包括《山經》5卷、《海經》13卷。其內容主要為民間傳說中的地理知識,包括山川、道里、民族、物產、藥物、祭祀、巫醫等。
[3]《淮南子》:又名《淮南鴻烈》《劉安子》,是西漢宗室淮南王劉安召集賓客,在他主持下編寫的。全書內容龐雜,將道、陰陽、墨、法和一部分儒家思想糅合起來,但主要的宗旨傾向于道家。劉安(前179~前122),西漢沛郡豐(今江蘇豐縣)人,劉邦之孫,劉長之子,淮南王,都壽春。
[4]《論衡》:由東漢時期思想家王充所著,是一部宣傳無神論的檄文,是一部古代唯物主義的哲學文獻。在中國哲學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其哲學思想的核心是元氣自然論。王充(27~約97),字仲任,會稽上虞(今屬浙江)人。王充一生的著作有《論衡》《譏俗節義》《政務》和《養性》,但大都已散佚,只有《論衡》一書得以流傳。
[5]《詩經》: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匯集了從西周初年(前1100年)到春秋中葉(前600年),約五百年間的詩歌305篇,分為風、雅、頌三個部分?!对娊洝吩谙惹亟凶鳌对姟?,只是一本詩集。但是,從漢代起,儒家學者將其奉為經典,并尊稱為《詩經》,列入“五經”之首。
[6]《爾雅》: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解釋詞義的書,是中國古代最早的詞典,也是儒家的經典之一,被列入十三經之中,最早收錄在《漢書·藝文志》中,作者不詳?!稜栄拧繁徽J為是中國訓詁的開山之作,在訓詁學、音韻學、詞源學、方言學、古文字學方面都有著重要影響。
[7]毛公:即“大毛公”毛亨,生平不詳。一說西漢魯(今山東曲阜)人,一說河間(今河北河間、獻縣)人。“毛詩”的開創者,《毛詩》即為《詩經》的《毛傳》?!奥牡畚涿簟背鲎浴对姟ご笱拧ど瘛返谝徽隆!睹珎鳌分杏性疲骸奥?,戲也。帝,高辛氏之帝也。”帝嚳高辛氏政權,姜姓,中國氏族聯盟時代的第九個稱帝的政權,形成于少昊金天氏政權時期,興起于中國西部的陜甘地區。
[8]《史記·高帝本紀》:出自《史記》?!妒酚洝肥怯伤抉R遷撰寫的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全書分12本紀,10表,8書,30世家,70列傳,共130篇,記載了我國從傳說中的黃帝到漢武帝太初四年長達3000年的歷史,是我國傳記文學的典范。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約前87),字子長,西漢夏陽(今陜西韓城南)人,一說龍門(今山西河津)人。中國西漢偉大的史學家、文學家、思想家。被后世尊稱為史遷、太史公、歷史之父。
[9]《堯典》:《尚書》開篇之作,相傳由孔子編纂而成。記載了唐堯的功德、言行,是研究上古帝王唐堯的重要資料。
[10]《禹貢》:《尚書》中的一篇,是戰國時魏國的人士托名大禹的著作,因此以《禹貢》命名。
[11]《五帝本紀》:《史記》的開篇,記載了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的事跡,以及部落之間的戰爭、部落聯盟首領實行禪讓,遠古初民戰猛獸、治洪水、開良田、種嘉谷、觀測天文、推算歷法、譜制音樂舞蹈等多方面的情況。
[12]雅馴:典雅純正,文雅不俗。
[13]《竹書紀年》:又稱《汲冢紀年》,簡稱《紀年》,是一部編年體史書,相傳為戰國時魏國官吏所作。其記載了先秦時期的歷史,對研究先秦有很高的史料價值?!赌绿熳觽鳌罚河置吨苣峦跤涡杏洝?,是西周的歷史神話典籍之一,作者不詳。
[14]“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出自《老子·六十章》:“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圣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15]味:體味,品味。
[16]《禮記》:中國古代重要的典章制度書籍,是儒家經典著作之一。該書是由西漢的戴圣對秦漢以前各種禮儀著作加以輯錄,編纂而成的,全書共49篇。又叫《小戴禮記》,并與《周禮》《儀禮》合稱三禮。
[17]九流十家:是先秦至漢初學術思想派別的總稱,最初是由西漢學者劉歆于《七略·諸子略》中提出。十家為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小說家,十家中小說家屬于藝文,除去不算,稱為九流。
[18]伯夷、叔齊:商末孤竹君的兩個兒子。相傳其父遺命要立次子叔齊為繼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齊讓位給伯夷,伯夷不受,叔齊也不愿登位,兩人先后逃到周國。周武王伐紂,二人叩馬諫阻。武王滅商后,他們恥食周粟,采薇而食,餓死于首陽山?!墩撜Z·公冶長》:“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19]許由、務光:傳說中的高士。唐堯讓天下于許由,許由認為是對自己的侮辱,就隱居箕山中。商湯讓天下于務光,務光負石投水而死。
[20]夏侯嬰、周勃、灌嬰:皆為劉邦手下大將,均有多次戰功。
[21]商山四皓:秦朝的四位博士,分別為東園公唐秉、夏黃公崔廣、綺里季吳實、甪里先生周術。為避秦亂而隱居商山。高祖劉邦多次請他們出山為官,不至。后劉邦寵幸戚夫人,打算另立太子,可是,商山四皓被太子劉盈請去,成為上賓。劉邦見太子有四位大賢輔佐,消除了改立趙王如意為太子的念頭。劉盈后來繼位,為漢惠帝。
[22]劉知幾(661~721年):字子玄,彭城(今江蘇徐州)人。生于唐代名門,父(劉藏器)、兄(劉知柔)都是唐高宗和唐玄宗時的官僚?!妒吠ā罚褐袊谝徊渴穼W理論專著。全書共20卷,包括內篇和外篇兩部分,各10卷,均以專題論文的形式寫成。內篇39篇,外篇13篇,合計52篇。其中,屬內篇的《體統》《紕繆》《弛張》3篇,在北宋時已亡佚,今存僅有49篇。另有《序錄》一篇,為全書的序文。
[23]更始:即更始帝劉玄。《后漢書·劉玄傳》:“更始既至,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俛首刮席不敢視?!?
[24]《漢書·藝文志》:中國最早的史志目錄,《漢書》十志之一。東漢班固為紀西漢一代藏書之盛,根據《七略》改編而成,分為六藝、諸子、詩賦、兵書、數術、方技六略。班固自稱:“對《七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
[25]《莊子》:又名《南華經》,是戰國中期思想家莊周和他的門人以及后學所著。書分內、外、雜篇,原有52篇,然而當時流傳版本,今已失傳,目前所傳僅有33篇。
[26]《世說新語》:是中國南朝時期(420~581)產生的一部主要記述魏晉人物言談逸事的筆記小說。南北朝劉宋宗室臨川王劉義慶(403~444)組織一批文人編寫的,梁代劉峻作注。全書分上、中、下三卷,依內容分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方正”“雅量”“識鑒”等,共36類,記述自漢末到劉宋時名士貴族的逸聞逸事,主要為有關人物評論、清談玄言和機智應對的故事。
[27]司馬溫公:即司馬光(1019~1086),北宋時期著名政治家,史學家,散文家。
[28]《宣和遺事》:又名《大宋宣和遺事》,為講史話本,作者不詳,成書于宋,元人或有增益。
[29]《太平廣記》:專門收錄先秦兩漢至北宋初年期間的野史、筆記、傳奇等作品,是我國第一部規模巨大、內容豐贍的古代文言小說總集,共500卷。本書由李昉、徐鉉等12人奉旨編纂,由于成書于宋代太平興國三年(978),與《太平御覽》同時,并因此得名。
[30]《聊齋志異》:簡稱《聊齋》,俗名《鬼狐傳》,是清代著名小說家蒲松齡的短篇小說集。全書共有短篇小說491篇。題材廣泛,內容豐富,藝術成就高。作品成功地塑造了眾多的藝術典型,人物形象鮮明生動,故事情節曲折離奇,結構布局嚴謹巧妙,文筆簡練,描寫細膩,堪稱中國古典文言短篇小說之巔峰。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為現山東省淄博市淄川區洪山鎮蒲家莊人。
[31]姚際恒:(1647~1715)字立方,一字善夫,號首源,安徽休寧人,寄居浙江仁和(今杭州),清代杰出經學家,除《古今偽書考》之外,還有《尚書通論》《禮經通論》《詩經通論》等著作?!豆沤駛螘肌罚罕娼?、史、子三類偽書69種,真書雜以偽者10種;非偽書而作者偽者7種;書非偽而書名偽者二種;未能定其著書之人者四種。
[32]梅賾:一作梅賾或枚賾、枚頤。字仲真。東晉汝南(今湖北武昌)人。
[33]豐坊(1492~1563?):字人叔,一字存禮,后更名道生,字人翁,號南禺外史,明鄞縣(今寧波)人,明清著名書法家、篆刻家、藏書家。
[34]孔安國(前156~前74):字子國,孔丘十一代孫,西漢經學家。
[35]《絕越書》:是記載我國早期吳越歷史的重要典籍,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地方志。袁康:生卒年不詳,字不詳,會稽(今紹興)人,東漢初期史學家。約東漢初建武中前后在世。子貢(前520~前446):即端木賜,字子貢,春秋末年魏國人,孔子的得意門生,孔門十哲之一。
[36]《吳子》:又稱《吳起兵法》,是吳起軍事思想的重要載體。《漢書·藝文志》中記載《吳子》一書為48篇,而現存《吳子》僅有6篇,包括圖國、料敵、治兵、論將、應變、勵士等篇目。
[37]《文子》:老子的弟子文子所著?!段淖印分饕庹f老子之言,闡發老子思想,繼承和發展了道家“道”的學說。它每篇皆以“老子曰”三字開頭,表明與老子的師承關系。文子,姓文,尊稱子,其名字及籍貫已不可確考。
[38]《列子》:又名《沖虛經》,是道家的重要典籍,為列御寇所著,所屬年代不詳,大體是在春秋戰國時代。該書共分8篇,每篇均由多個寓言故事組成,其中有我們較為熟悉的“愚公移山”“歧路亡羊”等。列御寇,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期鄭國圃田(今河南鄭州)人。道家學派著名的代表人物,著名的思想家、寓言家和文學家。對后代的哲學、文學、科技、宗教都有深遠的影響。
[39]《關尹子》:又名《文始經》《關令子》,全名《文始真經》,道家著作。中國古代心理思想專著。道教中稱為舊本作周代尹喜撰。南宋時始出于永嘉孫定家,殆系偽托。尹喜,字文公,號文始先生。甘肅天水人。周昭王二十三年,他辭去大夫之職,請任函谷關令,以寄跡微職,靜心修道,或稱“關尹”。
[40]《孔叢子》:共三卷,21篇。內容主要記敘孔子及子思、子上、子高、子順、子魚(即孔鮒)等人的言行,書末又附綴孔臧所著之賦和書上下兩篇,而別名為《連叢》。其成書時間及作者問題,一直是學界的一大疑案,其書之真偽也成為歷代學者爭論不休的話題。
[41]王肅:字子雍,東??ほ埃ń裆綎|郯城西南)人。生卒年不詳,偽托《孔叢子》《孔子家語》《圣證論》等。
[42]《黃石公三略》:簡稱《三略》,是我國古代著名兵書之一,與《六韜》齊名。此書側重于從政治策略上闡明治國用兵的道理,不同于其他兵書。它是一部糅合了諸子各家的某些思想,專論戰略的兵書。共分上、中、下三略:《上略》多引《軍讖》語,《中略》多引《軍勢》語,《下略》主要內容是“陳道德,察安危,明賊賢之咎”。
[43]《太公陰符經》:又稱《太公陰符》,屬道家一派之書,傳說為姜太公所留。
[44]李筌:生卒年不詳,道教思想理論家、政治軍事理論家、隱士。號達觀子,唐隴西(今甘肅境內)人。少年時喜好神仙之道,曾經隱居于嵩山的少室山多年。
[45]《四子書》:指《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部儒家的經典。此四書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言行錄,故合稱“四子書”。
[46]劉歆(約前50~23):字子駿,后改名劉秀,漢高祖劉邦四弟楚元王劉交五世孫,宗正劉向之子。是中國儒學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后因謀誅王莽事敗自殺。西漢后期的著名學者,古文經學的真正開創者。
[47]《盤庚》:主要記述了盤庚遷殷時對臣民的三次講話?!堵逭a》:主要記述了周成王準備在洛邑(今洛陽)修監都城前,占卜的遷都祥兆。
[48]河北:指黃河以北。
[49]《說文》:《說文解字》的簡稱,是東漢許慎編著的文字工具書,原書現已失落。許慎(約58~約147),字叔重,東漢汝南召陵(現河南郾城縣)人,有“五經無雙許叔重”之贊賞。他是漢代有名的經學家、文字學家、語言學家,是中國文字學的開拓者。
[50]毛西河(1623~1716):即毛奇齡。原名甡,又名初晴,字大可,又字齊于,號西河,學者稱其西河先生。蕭山城廂鎮人。善于雄辯標新立異,遇有異說,必“搜討源頭”“字字質正”,好持自己獨特見解。毛奇齡一生以辯定諸經為己任,力主治經以原文為主,不摻雜別家述說,其所撰《四書改錯》是針對朱熹《四書集注》之抨擊。
[51]韓昌黎:即韓愈。柳子厚:即柳宗元。
[52]桐城派:即桐城文派,又稱桐城古文派、桐城散文派,是我國清代文壇上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以其文統的源遠流長、文論的博大精深、著述的豐厚清正而聞名,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占有顯赫地位。其主要代表人物戴名世、方苞、劉大櫆、姚鼐被尊為桐城派“四祖”,均系安徽省桐城市人,故名。
[53]《水道提綱》:清齊召南著,共28卷,成書于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專敘水道源流分合。首列海水,次各省諸水,再次西藏、漠北諸水和西域諸水,皆以巨川為綱,所受支流為目。齊召南(1703~1768),字次風,號瓊臺,晚號息園,浙江天臺人,清朝官吏。一生著述頗豐,有《史記功臣侯年表考證》《漢書考證》《歷代帝王年表》《水道提綱》《溫州府志》《天臺山志要》等。
[54]《水經注》:為公元6世紀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所著,全書三十多萬字,詳細介紹了中國境內一千多條河流以及與這些河流相關的郡縣、城市、物產、風俗、傳說、歷史等,是中國古代較完整的一部以記載河道水系為主的綜合性地理著作。酈道元(約470~527),字善長。漢族,范陽涿州(今河北涿州)人。北朝北魏地理學家、散文家。
[55]《讀史方輿紀要》《乾隆府廳州縣志》:均為清朝的歷史地理巨著。以下的《元和郡縣志》《大清一統志》以及《李申耆五種》均為當時的地理著作。
[56]《南北史》:即《北史》和《南史》的合稱?!对贰罚菏窍到y記載元朝興亡過程的一部紀傳體斷代史,成書于明朝初年。由宋濂(1310~1381)、王濂(1321~1373)主編。
[57]僑置:我國古代政權在戰爭狀態下,政府對淪陷地區遷出的移民進行異地安置,為其重建州郡縣,仍用其舊名的行政管理制度。
[58]左近:左右、附近、臨近。
[59]闌入:此處指摻雜進去。
[60]鄭樵(1104~1162):中國宋代史學家、目錄學家。字漁仲,南宋興化軍莆田(福建莆田)人,世稱夾漈先生。鄭樵的著述達80余種﹐但流傳下來的僅有《夾漈遺稿》《爾雅注》《詩辨妄》《六經奧論》和《通志》等。《通志》是以人物為中心的紀傳體通史,全書共200卷。
[61]“欲治”兩句:出自《大學》“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大學》原為《禮記》第42篇,宋朝程顥、程頤兄弟把它從《禮記》中抽出,編次章句,從此成為儒家經典。至于《大學》的作者,程顥、程頤認為是“孔氏之遺言也”。而朱熹把《大學》重新編排整理,將其分為“經”一章,“傳”十章。并且認為,“經”是孔子的話,曾子記錄下來;“傳”是曾子解釋“經”的話,由曾子的學生記錄下來。
[62]尸位素餐:指的是空占著職位而不做事,白吃飯。出自東漢班固《漢書·朱云傳》:“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63]《左傳》:儒家經典之一,與《公羊傳》《谷梁傳》合稱“《春秋》三傳”,并且以豐富的歷史材料詮釋《春秋》,對研究春秋史和遠古史提供了珍貴的史料,左丘明著。左丘明(約前502~約前451),姓左丘,名明(一說姓丘,名明,左乃尊稱),春秋末期魯國人。與孔子同時或略早于孔子。雙目失明,故后人亦稱盲左。
[64]上司:高級官員的通稱,也為舊時屬吏對上級長官的通稱。
[65]去位:離開官位,卸職。
[66]周公:周代的爵位,通常指歷史上的第一代周公,姓姬名旦(生于約公元前1100年),亦稱叔旦,是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陜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或周公旦。他是西周初杰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被尊為儒學奠基人,也是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周公吐哺即說周公旦。
[67]《康誥》:西周時周成王任命康叔治理殷商舊地民眾的命令。
[68]隱公、桓公之事:隱公是魯惠公的庶長子?;莨罆r嫡子桓公還太小,于是隱公上臺執政,卻并非正式繼承王位,而是攝政,意思是等太子成人之后,就把政權還給太子。
[69]丁憂:即祖制。具體來說,是朝廷官員的父母親如若死去,無論此人任何官何職,從得知喪事的那一天起,必須回到祖籍守制27個月,即為丁憂。原指遇到父母或祖父母等直系尊長等喪事,后多指官員居喪。丁憂源于漢代,至宋代則由太常主其事。
[70]潘安仁(247~300):即潘岳,又稱潘安,字安仁,西晉著名文學家,河南滎陽中牟(今河南鄭州中牟大潘莊)人,潘安之名始于杜甫《花底》一詩“恐是潘安縣,堪留衛玠車。”后世遂以潘安稱焉?!兜客鲈姟罚骸败筌鄱褐x,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仿佛,翰墨有余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恍如或存,回遑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71]劉勰(約465~520):字彥和,生活于南北朝時期的南朝梁代,中國歷史上的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祖籍山東莒縣(今山東省日照市莒縣)東莞鎮大沈莊(大沈劉莊)。《文心雕龍》:是中國第一部系統文藝理論巨著,也是一部理論批評著作,完書于中國南北朝時期,分為“上、下”兩編,每編25篇,包括“總論”“文體論”“創作論”“批評論”“總序”等五部分。《文心雕龍》全書受《周易》二元哲學的影響很大,是中國有史以來最精密的批評的書,“體大而慮周”,全書重點有兩個:一個是反對不切實用的浮靡文風;一個是主張實用的“攡文必在緯軍國”之落實文風。
[72]韓退之:即韓愈(768~824),字退之,故稱韓退之。
[73]阮蕓臺:即阮元(1764~1849),號蕓臺,又號雷塘庵主,晚號怡性老人,謚文達,清代江蘇儀征人。
[74]《易經》:即《周易》,是一部中國古哲學書籍,簡稱易。《周易》是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中自然哲學與倫理實踐的根源,對中國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是中華人民智慧與文化的結晶,被譽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
[75]《周禮》:儒家經典,西周時期周公旦所著。《周禮》所涉及之內容極為豐富,無所不包。堪稱上古文化史之寶庫。
[76]《儀禮》:儒家十三經之一,內容記載著周代的各種禮儀,其中以記載士大夫的禮儀為主。秦代以前篇目不詳,漢代初期高堂生傳儀禮17篇,另有古文儀禮56篇,已經遺失。
[77]“詩言志”四句:出自《尚書》。
[78]江艮庭:生卒年不詳,清朝蘇州名醫,喜篆字,每逢為人治病時,總會以篆字來寫藥方。
[79]周昌(?~前192):西漢大臣,劉邦老鄉,沛(今屬江蘇沛縣)人。秦時為泗水卒史。秦末農民戰爭中,隨劉邦入關破秦,任御史大夫,封汾陰侯。耿直敢言,有口吃。
[80]李石曾(1881~1973):原名李煜瀛,字石僧,筆名真民、真石增,晚年自號擴武,高陽人。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早年曾發起和組織赴法勤工儉學運動,為中法文化交流做出了很大貢獻。蔡孑民(1868~1940):即蔡元培,字鶴卿,又字仲申、民友、孑民,乳名阿培,并曾化名蔡振、周子余,漢族,浙江紹興山陰縣人,中國著名革命家、教育家、政治家,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吳稚暉(1865~1953):原名脁,后改名敬恒,學名吳紀靈(又稱寄蛉),字稚暉。中國近代資產階級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書法家,中央研究院院士,出生在江蘇武進的雪堰橋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