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圣母院(典藏本)
- (法)雨果
- 5598字
- 2019-08-09 18:32:59
七 新婚之夜
無須多時,我們的詩人已身處一小間有尖拱的臥室內,房門緊關,室內暖和。詩人坐在一張桌子前,似乎他只想從一旁的食品吊柜里借取一點食品,遠處看得到有一張舒適的床,正和一位漂亮的姑娘促膝談心。奇遇近似魔術。他開始認真把自己看成是童話故事里的一個人物;他不時地環顧四周,仿佛要看看那輛套著兩匹長翅膀的神獸的火焰之車是否還在,只有這輛車才能載著他如此快地從十八層地獄進入天堂。有的時候,他死死地盯住自己緊身短上衣上的窟窿,以便把握住現實,不至于完全失卻立腳點。他的理智在想象的空間里搖擺,僅僅維系于一線。
姑娘似乎完全不留意他。她走來走去,挪動一張板凳,和她的母山羊說說話,到處噘噘嘴。最后,她過來在桌邊坐下,甘果瓦可以從容注視她。
讀者,你曾經是個孩子,也許十分幸運,至今仍是個孩子。你不會沒有一而再、再而三(對我來說,我在童年度過一天又一天,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日)追逐一只美麗的綠色或藍色的蜻蜓,在荊棘叢中,在溪流水邊,正當天色晴朗,蜻蜓飛著跌跌撞撞,吻著每一個枝頭。你會記得:你的思緒和你的目光,懷著深情的好奇心,關注著嗡嗡細語的小小旋風,在張開的紫紅和蔚藍色翅膀里,飄浮著一個無從捉摸的形體,因為飛得太快而若隱若現。透過這般翅膀的顫動而模模糊糊顯現的空靈生命,你會覺得是虛幻的,是想象的,無法觸摸,無法看清。可當蜻蜓最后停在一莖蘆葦的頂上,你屏住呼吸,能端詳薄紗似的細長翅膀,琺瑯質的細長外衣,兩顆水晶的圓球,你不會感到有多么驚訝,看到這個形體重又化成暗影,生命重又化成虛幻時,又會感到多么害怕!請回想起這些印象,你會很容易明白甘果瓦此時仔細注視這個既有形體、又可觸摸的愛斯梅拉達姑娘時的感受,他在此之前,只是在旋風般的舞蹈、歌唱和喧鬧中看不真切。[345]
他越來越陷于自己的沉思默想,“這就是,”他泛泛地目視她時思忖道,“所謂的‘愛斯梅拉達姑娘’,一個天生尤物!一個街頭舞娘!至高又至低!正是她今天上午最后葬送了我的寓意劇,正是她今天晚上救了我的命。我的惡鬼!我的天使!”——“我發誓,是個美人!”——“她準是愛我愛瘋了,才會這樣要我。”——“對了,”他突然抬頭說道,真實感是他性格、也是他哲學的基礎,“我真不知道怎么搞的,可我是她的丈夫!”

殷勤備至
(G.Brion畫,Yon-Perrichon刻)
腦子里和目光里有了這個想法,他走近姑娘,又咄咄逼人,又殷勤備至,她后退一步。“你要干什么?”她說。
“這你還要問嗎?可愛的愛斯梅拉達?”甘果瓦答,語氣如此激動,連他聽到自己說話也大吃一驚。
埃及姑娘圓睜大眼。“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怎么!”甘果瓦說,愈加興奮起來,想到他無非只是面對“奇跡院”的某種規矩:“我不是你的嗎,小娘子,你不是我的嗎?”
他天天真真地抱住她身子。
吉卜賽姑娘的胸衣像是鰻魚的皮膚,在他的手里滑落。她從小房間的一頭跳到另一頭,蹲下來又站起來,手握一把匕首,甘果瓦連看清這把匕首從何而來的時間都沒有。她激怒又自豪,嘴唇鼓起,鼻翼張開,兩頰像紅皮小蘋果,兩眼炯炯閃光。與此同時,白色的小母山羊跳到她面前,對甘果瓦擺出戰斗的架勢,額頭豎起兩只漂亮的金色的角,尖而又尖。這一切在須臾之間完成。
小姐變成了胡蜂,只想著蜇人。
我們的詩人愣住了,呆呆的目光在母山羊和少女之間看來看去。“圣母娘娘呀!”吃驚之余,他說道,“兩個女的好生潑辣!”
吉卜賽姑娘先打破沉默:“你這家伙膽子好大!”
“請原諒,小姐,”詩人笑一笑說,“可你為什么嫁給我,讓我做你的丈夫?”
“難道要讓你被絞死?”
“如此說來,”詩人又說,感到愛情的希望不無挫折,“你嫁給我,別無想法,只是救我不上絞架?”
“你想要我有什么別的想法?”
甘果瓦咬咬嘴唇。“得,”他說,“我并非如丘比特[346]一般大獲全勝。可那又何必摔破那個可憐的陶罐呢?”
此時,愛斯梅拉達姑娘的匕首,母山羊的犄角,始終處于戒備狀態。

晚飯
(Tony Johannot畫,Méaulle刻)
“愛斯梅拉達小姐,”詩人說,“我投降啦。我不是夏特萊城堡的書記員,我也不會控告你在司法宮老爺的命令和禁令的鼻子底下,佩戴匕首。你不會不知道:八天前,諾埃爾·萊斯克里萬帶了把雙刃短劍,被罰款八個巴黎蘇。可這與我無關,我是就事論事。我天地良心向你擔保:我沒有你的許可和同意,不會靠近你。先給我吃晚飯吧。”
其實,甘果瓦一如德普雷奧先生[347],“根本談不上好色。”他并非那種騎士和火槍手之輩,會強搶少女。在愛情問題上,如同在其他一切問題上,樂于主張伺機行動和中庸之道;一頓可口的晚飯,彼此親切愉快,尤其是腹中空空之時,在他看來,正是一番艷遇的序幕和結局之間精彩的幕間休息。
埃及姑娘不作回答。她鄙夷不屑地輕輕噘噘嘴,像小鳥一抬頭,接著哈哈大笑,而小匕首如何出現又如何不見了,甘果瓦沒能看清蜜蜂把刺藏在何處。
片刻之后,桌上有一個黑麥面包,一片肥肉,幾個皺了皮的蘋果和一罐高盧啤酒[348]。他開始窮兇極惡地吃起來。聽到他的鐵叉和陶盆瘋狂的撞擊聲,仿佛他的全部愛情化作了全部胃口。
少女坐在他前面看著,一言不發,顯而易見陷于另一番思想,她不時地輕輕一笑,而她的玉手輕撫著母山羊聰明的腦袋,小羊懶洋洋地蜷縮在她膝頭之間。
一支黃蠟的蠟燭,照亮了這幅狼吞虎咽和沉思默想的景象。
此時,最初嘰嘰咕咕的胃已經滿足,甘果瓦看到只剩一個蘋果時,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你不吃點,愛斯梅拉達小姐?”
她搖搖頭作為回答,她沉思的目光停留在小屋的拱頂上。
她在關心什么鬼事情啊?甘果瓦想,望望她望著的東西。
“總不會是刻在拱頂石上石頭的小矮人的怪臉,這般吸引她的注意力吧。真見鬼!我可以比試比試!”
他提高嗓門:“小姐!”
她的樣子沒有聽見。
他叫得更響:“愛斯梅拉達小姐!”白費力氣。少女的精神別有寄托,甘果瓦的聲音無力召回她的精神。幸好,母山羊參與進來。母羊開始輕輕地拉拉女主人的衣袖。
“你干嗎,嘉利?”埃及姑娘猛然說,仿佛驚醒過來。
“母山羊餓了。”甘果瓦說,很高興又能交談。
愛斯梅拉達姑娘開始把面包掰碎,嘉利在她的手里文文雅雅地吃面包。
再說,甘果瓦也沒有給她時間再沉思默想。他斗膽提一個敏感的問題。
“你就不要我做丈夫嗎?”
姑娘定睛望著他說:“不要。”
“做情人呢?”甘果瓦又問。
她噘噘嘴答:“不要。”
“做朋友呢?”甘果瓦再問。
她又一次定睛望著他,思索片刻說:“興許。”
這一聲“興許”,讓哲學家求之不得,讓甘果瓦大了膽子。
“你知道什么是友誼嗎?”他問道。
“知道,”埃及姑娘答,“這就是兄弟和姐妹。兩個靈魂相連而不連成一體,是一只手上的兩個指頭。”
“那愛情呢?”甘果瓦追問。
“噢!愛情!”她說,聲音顫抖,眼睛放光,“這是兩個人變成一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結合成一個天使。這是天堂。”
街頭舞娘如此說著,具有一種分外打動甘果瓦的美,在他看來這種美和她的言辭里幾乎東方式的激情相得益彰。她粉紅色的美唇微微一笑;她天真安詳的額頭思索時不時顯得局促不安,如同一面鏡子上吹了一口氣;從她垂下的長長黑睫毛下,透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光芒,給她的臉平添一派優美,正是拉斐爾[349]以后在童貞、母愛和圣潔三者神秘的交匯點上捕獲的優美。
甘果瓦更是緊追不舍。
“那要如何博取你的歡心?”
“要做個男人。”
“我呢,”他說,“那我算什么?”
“一個男人要頭上戴頭盔,手中握佩劍,腳下蹬馬刺。”
“好,”甘果瓦說,“沒有馬就不是男人。”——“你有情人嗎?”
“心中的情人?”
“心中的情人?”
她一時間陷入沉思,接著換一種表情說:“我不久就會知道啦。”
“為什么今晚不知道?”詩人溫情脈脈地說,“為什么不是我呢?”
她嚴肅地望他一眼。
“我只能愛一個會保護我的男人。”
甘果瓦臉一紅,他的臉紅就是回答。顯然,姑娘指的是兩小時前她身處絕境時他無力相助的情景。他想起這個晚上被其他歷險抹去的回憶。他拍拍自己的額頭。
“對了,小姐,我本該打這兒說起。請原諒我荒唐的心不在焉。那你又如何掙脫伽西莫多的魔掌?”
這個問題讓吉卜賽姑娘戰栗一下。
“啊!恐怖的駝背!”她說著以兩手捂住自己的臉。她像在酷寒時渾身打戰。
“確實恐怖,”甘果瓦說,但不放下話題,“你如何掙脫他的?”
愛斯梅拉達姑娘輕輕一笑,嘆一口氣,卻仍然一言不發。
“你知道他為什么追蹤你嗎?”甘果瓦又說,想拐彎抹角重新回到他的問題。
“我不知道,”姑娘說,她又急著加上一句,“可你也追蹤我,你為什么要追蹤我?”
“坦白地講,”甘果瓦答,“我也不知道。”
一陣寂靜。甘果瓦用刀劃著桌子。少女微笑,似乎透過墻壁望著什么事物。突然,她開始發音很不清地哼道:
她猛然停下,開始撫摸嘉利。
“你有一頭漂亮的小羊。”甘果瓦說。
“她是我妹妹。”她回答。
“為什么大家叫你愛斯梅拉達姑娘?”詩人問道。
“我一無所知。”
“還有什么?”
她從胸口掏出一個長方形小袋子般的東西,由一串敘利亞無花果籽掛在脖子上;這小袋子發散出一股濃濃的樟腦味[351]。小袋子以綠綢覆蓋,正中有一顆仿翡翠[352]的綠色玻璃[353]。
“也許,是因為有這個的緣故吧。”
甘果瓦想去拿小袋子。她退后一步。
“別碰,這是護身符[354]。你會碰壞魔力的,或者你會中了魔力。”
詩人的好奇心愈發大了。
“這是誰給你的?”
她把手指放在嘴上,把護身符藏在胸口。他試著問別的事情,可她絕少回答。
“‘愛斯梅拉達姑娘’這個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說。
“是什么語?”
“我想,是埃及語。”
“我曾對此表示過懷疑,”甘果瓦說,“你不是法國人?”
“我也不知道。”
“你有父母嗎?”
她唱起一支古老的曲調:
“好,”甘果瓦說,“你幾歲時候來法國的?”
“很小的時候。”
“到巴黎呢?”
“去年。正當我們從教皇門[355]進來時,我看到空中排開一隊大葦鶯,那是八月底,我就曾說:冬天會很冷[356]。”
“那年冬天確實很冷,”甘果瓦說,為談話這樣開頭而興奮,“我是捧著雙手哈氣過的年。你很有預卜未來的天賦?”

夏朗東橋
(H.Scott畫,Froment刻)
她又恢復簡練的回答:“沒有。”
“那個你們叫埃及大公的男人,是你們部落的首領吧?”
“是。”
“正是他給我們主婚的。”詩人不好意思地提及。
她又習慣性噘噘漂亮的嘴:“我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的名字呢?你如果想知道,這就是:皮埃爾·甘果瓦。”
“我知道有一個更美的名字。”她說。
“壞蛋!”詩人又說,“無論如何,你激怒不了我。行啊,你好好認識我,也許會愛上我的。再說,你如此信任地對我講了你的故事,我應該給你講講我的故事。你會知道,我名叫皮埃爾·甘果瓦,我是戈內斯[357]農民的文書謄抄員的兒子。二十年前,巴黎圍城的時候,我父親被勃艮第人絞死了,我母親給庇卡底人捅死了。所以,我六歲就成了孤兒,只好在巴黎的街頭光著腳板溜達。我不清楚如何跨越六歲到十六歲之間的這段過程。此地的水果女販子給我一個李子,那兒的面包師傅扔給我一塊面包皮。夜里,巡視隊[358]揀到我,把我投入獄中,我在牢里找到一雙草鞋。凡此種種,并不影響我長大,如你所見,身材瘦削。冬天,我在桑斯府邸[359]的門洞下曬太陽取暖,我當時就覺得圣約翰節的篝火留在盛夏季節放,太可笑了。十六歲時,我想要有一個身份。我先后嘗試過各種營生。我當過兵,可我不勇敢。我當過教士,可我不夠虔誠。再說,我不喝酒。絕望之余,我當了操大斧的木工學徒,可我力氣不大。我更喜歡當個教書先生,其實我并不認字,可這并不是理由。過了些時候,我發覺自己做什么都缺點能耐。看到我一事無成,我就心甘情愿當個詩人和填詞人。這是流浪漢什么時候都可以有的身份,正如我朋友們一些穿鎖子甲的兒子對我好言相勸,這總比偷竊來得好[360],有朝一日,我有幸遇見圣母院可尊敬的主教助理克洛德·弗魯洛長老。他關心我,我受益于他,今日成為名副其實的文人,懂得拉丁文,能從西塞羅[361]的《論責任》[362]讀到則肋司定會修士的死者名錄[363];對經院哲學、詩學和韻律學,甚至對最為精深的煉金術,也并非一竅不通。我正是今天在司法宮的大堂之上,上演的神跡劇的作者,有下層百姓的鼎力相助,大獲成功。我對一四六五年造成一人發瘋的神奇彗星[364],寫有一本長達六百頁的書。我還有別的成就。我算是個炮兵細木工,我為這場讓·莫格的大臼炮出過力,你知道他在試炮的當天在夏朗東橋上喪命,還打死了二十四個圍觀者。你看,我是個不錯的婚姻對象吧。我知道好多非常討人喜歡的技巧,可以教給你的母山羊,譬如模仿巴黎主教,這個該死的法利賽人[365]的磨坊群把水濺到磨坊橋一帶的行人。再說,我的神跡劇會給我帶來很多現錢,如果人家付我錢的話。總之,我為你效命,我,我的思想,我的知識,我的文才,小姐,我準備和你一起生活,只要你喜歡;貞潔的生活也好,開心的生活也好;如果你覺得好,就是丈夫和妻子;如果你覺得更好,也可以是哥哥和妹妹。”
甘果瓦不出聲了,等待他的一席談話會有什么效果。姑娘兩眼望著地下。
“‘福玻斯[366]’,”她輕聲說,然后向甘果瓦轉過身來,“‘福玻斯’,這是什么意思?”
甘果瓦不甚明白他的演說和這個問題能有什么聯系,但不討厭賣弄一下自己的學問。他神氣活現地回答:“這是一個拉丁詞,意思是‘太陽’。”
“太陽!”她也說。
“這是一個美麗的弓箭手的名字,弓箭手是個神[367]。”甘果瓦補充說。
“神!”埃及姑娘跟著說,她的話音里有某種沉思和激動的東西。
此時,她的一只手鐲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甘果瓦立即低下身子去撿拾。他站起身來時,姑娘和母山羊都已經不見。他聽到門閂的聲音。這是一扇小門,大概通往隔壁的小屋,從外面關上了。
“她至少會給我留一張床吧?”我們的哲學家說。
他在小屋里轉了一圈。只有一只長的木箱,像是適宜于入睡的家具,而且箱蓋上有雕刻。甘果瓦躺上去時,那感覺和密克羅梅加斯[368]全身睡在阿爾卑斯山上的感受差不多。
“行了!”他說,盡量湊合著,“總得將就點。可這是一個稀奇古怪的新婚之夜。可惜啦,這樁摔破瓦罐的婚姻里,天真純樸的東西,老得掉牙的東西,也讓我高興。”

第3卷卷首插畫:內院

作者第3卷第1章《圣母院》第1頁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