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圣母院(典藏本)
- (法)雨果
- 4244字
- 2019-08-09 18:32:55
三 紅衣主教老爺
可憐的甘果瓦!即使有圣約翰節[154]所有雙響大炮仗的喧鬧,即使二十管托架火槍一起發射,即使皮伊塔[155]上大名鼎鼎的大炮放炮,于一四六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天在巴黎圍城時,一炮打死七個勃艮第人,即使儲存在圣殿門[156]的全部火藥爆炸,當此莊嚴和關鍵的時刻,都不如執達吏脫口說出的僅僅一句話:“波旁紅衣主教大老爺閣下駕到”,更讓他感到如此震耳欲聾。
這并非是皮埃爾·甘果瓦害怕紅衣主教老爺,也非蔑視這位老爺。他既非如此軟弱,也非如此狂妄。甘果瓦如今日可以稱謂的,是個名副其實的折中主義者[157],他這類人思想高尚又堅定,溫和又安靜,永遠懂得身居萬事萬物的正中(身居事物的正中)、充滿理性和自由的哲學,而同時又非常重視紅衣主教。有一類珍貴而從未曾中斷的哲學家,智慧得像又一個阿麗亞娜[158],看來已經給了他們一個線團,讓他們開天辟地以來,穿越人間事物的迷宮,邊走邊放出這個線團。我們在任何時代都能看到他們依然故我,即是說他們能與時俱進。即使不計我們的皮埃爾·甘果瓦,如果我們能承認其應有的功績,他便是十五世紀這類哲學家的代表;可以肯定地說,正是他們的精神啟發了杜布勒神甫[159],在十六世紀寫下這樣一段值得世代流傳的天真崇高的話語:“我是地道的巴黎人,我有說話的自由可以說話:我由此甚至可對兩位紅衣主教大人,對孔蒂親王大人的叔叔和弟弟說話,對他們的高貴表示尊敬,而并不得罪他們下屬中的任何人,這很重要。”[160]
所以,紅衣主教的出現給他引起的不愉快印象里,既沒有憎恨,也沒有蔑視。恰恰相反,我們的詩人太明事理,又穿一件太破的粗布大褂,當然會十分在意他在序幕中多處對王儲這位法蘭西雄獅的兒子的頌揚,能由主教大老爺親耳感受一下。可是詩人高貴的品格主要不是個人考慮。我提出詩人的本性可由“十”這個數字表示;假如由一個化學家來分析詩人的本性,如拉伯雷[161]所言,由藥劑師來計量,會看到詩人的本性里有一份個人考慮和九份自尊心。而當為紅衣主教打開門時,甘果瓦的九份自尊心隨著民眾的贊嘆而膨脹和腫脹起來,處于一種神速增長的狀態,因此,我們剛才分析過的詩人體質中這覺察不到的個人考慮的成分正在消失,似乎受到抑制;再說這珍貴的成分,至少是現實和人性的分量,如果沒有這些,詩人們就會接觸不到紅塵了。甘果瓦喜滋滋地感到、看到,可以說觸摸到全體觀眾、全體無賴的觀眾。不錯,可又有什么關系?全場觀眾愕然,目瞪口呆,對他祝婚歌的每部分時刻出現的不計其數的大段臺詞似乎快要窒息了。我敢說,他自己也分享了全場的極大幸福;反觀拉封丹[162],他在自己的喜劇《佛羅倫薩人》[163]上演時,問道:“哪個野人拼湊了這部作品?”甘果瓦會更想問問身邊的人:“這部杰作是誰的?”由此可以判斷紅衣主教突然不合時宜的光臨,現在對他會產生什么效果?
他所害怕的事情,來得有過之而無不及。主教大老爺的光臨讓全場亂了起來。每個人的腦袋都向平臺上轉了過去。誰也聽不見誰說話。“紅衣主教!紅衣主教!”每個人的嘴巴反復這樣喊。可憐的序幕再一次中斷。
紅衣主教一時間在平臺門檻上停下步來。正當他無動于衷的目光對觀眾掃視時,人群亂得更加不可開交。人人都想看他看得一清二楚。就看誰有本事把自己的腦袋伸在別人的肩膀上了。
果然,這是一位大人物,觀看這位大人物完全值得另演一場喜劇。波旁紅衣主教叫查理,是里昂的大主教和伯爵,是高盧首席主教[164],既和路易十一是姻親,因為他兄弟彼得是博若的貴族,娶了國王的長女為妻,又和冒失鬼查理[165]是姻親,因為他母親是勃艮第的阿涅絲。而高盧首席主教的基本特征,性格中突出的特殊的特點,是奉承的性格和對權力的膜拜。人們可以估計到他左右兩邊的姻親關系會給他帶來無窮的麻煩,他的精神小舟在世俗的礁石間不得不迂回曲折地航行,以免在路易和查理身上翻船,一邊是卡律布狄斯漩渦[166],一邊是斯庫拉巖礁[167],這漩渦和巖礁曾吞噬過內穆爾公爵[168]和圣波爾大將軍[169]。老天保佑,他順順當當完成航行,沒有麻煩,抵達羅馬。可是,盡管他已經抵達港口,也正因為他現在身居港口,他每次回想起長期以來險象環生、疲于奔命的政治生命中的多災多難,總是心有余悸。因此,他慣于說一四七六年是他“又黑又白”的一年:可以理解成他在這一年失去他的母親布爾博內公爵夫人,失去他的表兄勃艮第公爵[170],理解成一件喪事安撫了另一件喪事。
再說,這是個好人。他過著紅衣主教開開心心的生活,喜歡以夏約[171]的王家佳釀自娛,而并不懷恨耍賴女里夏爾德和騷娘子托馬斯,施舍寧可給嬌娘,也不給老太,凡此種種,在巴黎“百姓”眼中討人喜歡。他出行時,圍著一小群門第高貴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長,都是風流、放蕩之輩,不時大擺筵席。奧塞爾圣日耳曼教堂善良的女信徒,多次晚上經過波旁府第燈火通明的窗前極為氣憤,因為聽到白天給她們唱晚禱人的聲音,在觥籌交錯中頌唱本篤十二[172]的飲酒詩,這位教皇在三重冠上加上一重:“喝出教皇本色。[173]”

波旁府第
(H.Scott畫,Méaulle刻)
大概,正是他理所應當的民氣,讓他進場時免于嘈雜人群的任何不歡迎之舉,人群在前一刻還心情惡劣,在自己即將選出一位教皇[174]的日子里,對一位紅衣主教并無好感可言。不過,巴黎人并無怨氣;再說,善良的市民勝于紅衣主教,有權決定演出,他們有此勝利也已足夠。此外,波旁紅衣主教老爺也一表人才,他身穿一件華美的紅色長袍,穿著整齊。這就說明,他贏得了全體女人的心,也就是聽眾中關鍵一半人的心。當然,為了要人家等待自己看戲,噓一位紅衣主教,他既一表人才,又穿著漂亮的紅袍,那會有失公平,也沒有情趣。
他進了場,以大人物對百姓的那種世代相傳的微微一笑,向在場的人致意,緩步走向他的大紅天鵝絨椅子,現出心不在焉的樣子。他的隨從,我們今天稱之為主教和修道院院長組成的幕僚隨后涌進了平臺,在后排引起更大的喧鬧和好奇。人人爭相對他們指指點點,爭相叫出他們的名字;人人爭相至少認識其中一人;誰是馬賽主教老爺,阿羅代,如果我記性好;誰是圣德尼修道院教務會的首席成員;誰是羅貝爾·德·萊斯比納斯,草地圣日耳曼修道院院長,這位路易十一情婦的放蕩兄弟;這種種有很多是誤會,聲音也很刺耳。至于眾學生,他們在詛咒。這是他們的好日子,是他們的愚人節,他們的狂歡節,是法院書記會和學校一年一度飲酒作樂的日子。這一天,任何卑鄙齷齪的行為無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是神圣的事情。再說,人群里有的是瘋瘋癲癲的大姐:四個銀幣西蒙娜,摔跤女阿涅絲,站立女羅比娜。可不,這樣的好日子,又有神職人員和煙花女子開開心心作伴,可以隨便詛咒,低聲罵罵上帝的名字,豈不快哉?所以,他們不會錯過機會。可怕的人聲鼎沸之中,這人人脫口而出的語言,文書們和學生們因為害怕圣路易[175]的烙鐵而壓抑了一年的語言,真是可怕的褻瀆話和粗話臟話。可憐的圣路易,他們在他自己的司法宮里對他表現出多大的蔑視!每個學生都對平臺上新來的人攻擊過一件長袍[176],黑袍或灰袍,白袍或紫袍。約翰·德·莫蘭迪諾以他主教代理胞弟的身份,大肆攻擊的是紅袍。他沒命地唱,眼睛無恥地盯著紅衣主教:“披風里都是好酒!”

佛蘭德使節
(Foulquier畫,Méaulle刻)
我們為教化讀者,在此地揭示的這些細節,被全場的喧鬧聲完全淹沒,還沒有到達保留平臺,就已經消失殆盡;再說,紅衣主教本來也不在意,今天的自由放肆正是民俗。其實,他另有擔心,他臉上為此憂心忡忡,這擔心緊緊跟隨著他,他一上臺,擔心跟著進來:這就是佛蘭德的使團。
并非是他政治上老謀深算,并非由他負責他表妹勃艮第的瑪格麗特夫人和他表兄查理、維埃納[177]的王儲大人之間的婚事會有什么后果?奧地利公爵和佛蘭德國王之間脆弱的和睦相處又能維持多久?英格蘭國王[178]又會如何看待這樣蔑視他的女兒?這些,都并不在他心上,他每晚歡飲夏約的王家佳釀,也并未料到有幾瓶這樣的好酒(對,經由夸瓦基耶醫生檢視和調整)由路易十一極為友好地贈送給愛德華四世,有朝一日會讓路易十一擺脫愛德華四世的麻煩。“奧地利公爵老爺龐大而令人尊敬的使團”沒有給紅衣主教帶來一點煩惱,但從另一個方面讓他麻煩。我們在本書第二頁已經提及,波旁的查理要被迫盛情迎接和招待我也說不清的某些市民,的確未免難為人:他是紅衣主教,請的是一些佛蘭德的市長助理;他是法國人,是開心的酒客,請的佛蘭德人卻喝啤酒,還要當著大家的面。這當然是他平生為討好國王而做得最令人乏味的故作姿態之一。
執達吏以響亮的聲音通報:“奧地利公爵老爺的各位代表老爺”,他以最優雅的神情(他對此頗多研究)轉身向門望去,無須多說,整個大堂也這般轉過頭來。
于是,兩個一排,以和查理·德·波旁的高興活潑的教士隨從恰恰相反的嚴肅神情,走來奧地利的馬克西米利安的四十八位使臣,為首的是尊敬的約翰神甫、圣貝爾坦修院[179]院長、金羊毛勛位[180]總管、雅克·德·古瓦、多比閣下、根特[181]大法官。全場一片寂靜,伴隨一些壓抑的笑聲,以聆聽一個個離奇古怪的名字,一個個市民的身份,每一位來賓不動聲色把這些告知執達吏,執達吏胡亂地一一報將出來,再聽錯讀錯地傳給人群。這位是盧瓦·雷洛甫師傅,盧萬[182]城市長助理;克萊·代都埃爾德閣下,布魯塞爾市長助理;保爾·德·貝烏斯特閣下;伏瓦米澤勒閣下,佛蘭德議長;約翰·科萊根斯師傅,安特衛普[183]市長;蓋奧爾格·德·拉莫耶爾師傅,根特城科勒區首席區長助理;蓋爾道夫·梵·特·哈格師傅,該市帕爾肖恩斯首席區長助理;以及比埃貝克閣下,以及約翰·品諾克,以及約翰·蒂麥爾澤爾,等等,等等,等等;大法官,市長助理,市長;市長,市長助理,大法官。每個人都生硬死板,一本正經,矯揉造作,身穿天鵝絨和錦緞的節日盛裝,頭戴有塞浦路斯金線粗大纓飾的黑色天鵝絨的直筒圓帽[184]。總之,一張張佛蘭德的好腦袋,一個個神氣威嚴的臉蛋,都是來自倫勃朗[185]在其《夜巡》[186]一畫中黑色背景下凸顯出來如此強健嚴肅的家族的人物。這些人物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寫著:奧地利的馬克西米利安,正如他在國書上所寫,“全權托付給他們的見識、勇敢、經驗、誠實和優秀品格”。
有一個人例外。此人面容清秀,聰慧,機靈,一副長相如猴子,又如外交家。紅衣主教跨出三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他只是名叫“威廉·里姆,根特城參事和市政主管”。
當時,鮮有人知道威廉·里姆是何許人也。這是罕見的天才,如果在革命的年代,會在時局變動里引人注目地冒將出來,但在十五世紀,不得不依靠詭計多端,不得不如圣西門[187]公爵所說,“在地下坑道里生活”。再說,他受到歐洲第一“陰謀者”的賞識;他和路易十一親親密密策劃陰謀,經常插手國王的秘密事務。現場的群眾對所有這些毫不知情,只為紅衣主教對佛蘭德大法官這張瘦弱的臉畢恭畢敬而驚訝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