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恕罪,只此事關重大,臣之小兒莽撞,實不合適參與其中?!睆堎R俯身行了大禮,劉弗陵卻是輕笑出聲,“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父皇在時,為朕之皇位,也是殫精竭慮。昔年為安朕之尊位,于燕王兄處,削減三縣之事至今都于宗室處廣為流傳。然本以為皇兄會以此為戒,安分守己,卻不成想,如今他將手伸到皇姐與國丈處還不夠,竟是連病已的婚事都要插一腳。華容夫人幼妹,明明已有婚約,身為姐夫,皇兄竟能說出毀約求娶的話來,屬實是,荒誕至極!”
“正因燕王如此荒誕,霍大將軍,才會堅定不移,站于大王之側?!?
“殿下?”
眼瞧著已行至劉弗陵身側的劉病已,張賀的眸光已然大變,倒是劉弗陵已輕笑出聲,“病已此話,若讓大將軍聽聞,怕是要后悔,今日于宣室殿內,對你之美言?!?
“大漢臣屬,只消忠誠于陛下。”將手中剛拿到的密件和擺明是剛剛書寫好的信件遞于劉弗陵之手,劉弗陵眸中的堅定之色愈發分明?!盀榇鬂h江山計,臣愿與燕王殿下,演這出戲!”
“劉旦這個無腦的蠢貨,居然還將心思動到那劉病已的頭上,他莫不是當真忘了,昔年那衛太子之死,他這個蠢貨,是從中出了多少力!”
長信宮,大殿內,
一聲咆哮伴著隨之而來的“噼里啪啦!”聲,一室安寧立時也被喧鬧所打斷。
丁外人蒼白的面上已全是驚恐,自那日從掖庭處與劉病已密談歸來后,長公主就一直不太對勁。雖是面上與往日無異,可身為公主許久的枕邊人,他丁外人自認于這個尊貴高傲卻又愚蠢的女人最是了解。
那日在掖庭處,定是劉病已與她交換些許不能為外人所知曉的秘密,否則,以這個女人狠毒的心性,是絕不會輕易將到嘴邊的肉給吐出來!“公主息怒,那劉病已即便如今受陛下倚重,可一介罪人之后,再如何,能位列侯,??!”
額頭猛然被重物一擊,登時便是鮮血直流??啥⊥馊搜巯鲁齾s忙不迭跪地,竟是再無他法。那霍光雖是可惡,可于朝堂之上所言卻絲毫未有錯。若是無長公主,他丁外人一介賤民,如何能于這漢宮處作威作福?“公主息怒,小人非是?!?
“無用的東西,滾出去!”
眼瞧著劉姝手中的花瓶又將落于頭上,丁外人立刻忙不迭就往外跑。
平日里低眉順眼的人在性命攸關的時刻,竟是毫不猶豫就要將她劉姝盡數拋棄??尚λ故沁€為這等無妄小人求侯爵之位,因著不得竟還與本該是她這長公主最大的依仗生了嫌隙。
如今想想,她那短命的夫君生前所言倒是絲毫未有錯。
她雖為英武果決的先皇親女,卻是絲毫智慧,都未曾從先皇那處繼承。
頹然癱坐于下首,鄠邑長公主的眼中也頗多幾分頹然。良久,直到面前多了一雙熟悉又尊貴的雙腳,她方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劉弗陵竟已行至她跟前。眼中多了幾分希冀,可回憶起這數日來未央宮內傳出的拒絕接見的話語,劉姝眼中的光亮也瞬間暗淡,“未央宮內,既已再無皇姐踏足的必要,長信宮中,陛下又何故來此?”
“朕幼年喪母,但因皇姐悉心撫育,晝夜陪伴,朕于這偌大的皇宮內,從未感受過孤單?!本従徲趧㈡韨茸ǎ浦讶皇敲嫔⒆兊拈L公主,大漢皇帝劉弗陵溫和的眸中也愈發和善?!伴L姐如母四字,弗陵比世間任何人都感觸良多?!?
“陛下?”
“父皇臨終前曾拉本王之手,言血脈至親,斷不可互相殘殺。朕繼位多年,從不敢忘。劉氏江山,當由劉氏子孫千秋萬代共享,若將國土分于旁姓,豈非有違父皇訓誡?”執起劉姝的手放于手心,劉弗陵俊秀的面容上盡是坦然,饒是劉姝此刻心存疑慮也不由得是心中愧悔不已?!氨菹?,本宮有錯,不該與那賊子,共謀劉氏江山?!痹捯魟偮?,劉姝忽而也是一躍而起,匆匆行至后首也是抱出一個沉重的木匣,“此乃一眾亂臣賊子企圖謀奪江山的鐵證,本宮收藏多時,今日盡數交于陛下,還望陛下,能將這起賊人盡數剿滅,保我大漢江山,千秋永固!”
……
“女子者,即便身份尊貴如長公主,也逃不脫一個‘情’字。成大事者從來都不拘小節,若是違心的懷柔便能得到極大的回報,又有何不可?”
“父親以為,陛下于長公主處,再無絲毫眷戀?”
霍府,書房內,
端坐于榻上的霍光手中白子于半空中微微停頓,可片刻之后卻也是立時放下,霍禹的眉頭輕蹙,手中的黑子卻是遲遲未落定?;艄廨p笑出聲,將手中剛剛執起的白子放回棋盒中,隨即也是從榻上一躍而下?!坝诘弁跹裕缴琊?,遠超于一切所有,阿禹,你記住了!”
“……”
“你父親所言,并未有錯?!?
“阿娘!”
推門而入的霍顯小心翼翼將門掩好,瞧著已然是行至面前,顯然是欲言又止的長子,霍顯的眸色也愈發冰冷,“成樂昨日,又與你說了什么?”
“阿娘,長姐她,有喜了?!?
霍顯微怔,面上的怒色陡然也是愈發深沉,“她既是如此作踐自己,我霍氏,也不缺她這一女!”
“阿娘,長姐自誕下阿樂后便是身子受損,多年來未曾有孕,如今一朝有喜,萬不可。”
“阿禹,若我霍氏如今保那上官氏逆賊而忤逆陛下,且不言你父親周公之名要被抹滅,我霍氏滿門,都不會再有一活口。劉氏江山,陛下為主。霍氏雖為首輔,終究是王上之臣。上官氏雖為霍氏姻親,可于江山社稷安危面前,即便是血緣至親,也必得舍棄!”
……
“病已以為,霍氏所言,是為真假?”
“大王以為真,便是真?!?
未央宮,宣室殿內,
端坐于榻上的劉病已面色絲毫未改,可緊抓于手中的黑子卻于半空中改了方向。
劉弗陵唇角微微勾起,手中的白子卻是重新落回棋盒中?!叭舯就跻詾槭羌倌兀俊眲⒏チ暌回灉睾偷哪抗舛溉欢嗔藥追诌瓦捅迫耍瑢γ娴娜藚s是低眉垂首,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讓大漢天子忽而也是輕笑出聲?!疤熳诱撸卜侨墙鹂谟裱?,偶有胡言,病已莫要介懷。”
“大將軍選擇陛下,雖是審時度勢之抉擇,可陛下之臣輔,除卻大將軍,今次卻再無一人可信?!?
劉病已從榻上一躍而下,如炬的目光中頗是坦然,劉弗陵的面上絲毫未有被冒犯的神色,欣賞之意卻是愈發分明。“朝中內外,如今敢這般言說大將軍與本王者,除卻病已,卻是再無一人?!?
“陛下恕罪!”
“忠心為主者,何罪之有?”將劉病已扶起身,劉弗陵更多幾分和顏悅色,“雄鷹若要展翅高飛,須得更廣闊之天空。病已被困掖庭多時而不得出,因朕之故,又得后宮欺辱,朕心甚愧?!?
“臣不敢!”
“燕地之處,雖不若長安繁華,病已若能游歷一二,比之長安,定更有體味?!彪p手握住劉病已的,大漢天子笑容里頗多幾分意味深長,“病已,莫要讓朕失望?!?
……
深夜,長安城門處,
一片黑黢黢中,甚是寂靜。寒風刮過,撲打在堅硬的城門之上,撞擊聲也尤為明顯。
可隨即而至的馬蹄聲,片刻之后將這撞擊聲也盡數掩蓋。早已牽著馬匹在城門口等候許久的許廣漢眼瞧著已行至身側的劉病已,面上終是松口氣,“殿下,小人。”
“岳丈,稍安勿躁!”
劉病已突如其來的打斷讓許廣漢微微一愣,可下一刻,瞧著劉病已飛快從馬上一躍而下行至城門邊上,竟是揪出一個男子,不對,不是男子,該說是女扮男裝的許平君時,許廣漢方才的疑惑已是盡數被惱怒所取代,“平君,你好?!?
“平君此來,可是得了陛下的應允?!?
輕松從懷中掏出詔令遞于許廣漢跟前,眼瞧著自家阿爹瞬間精彩的臉色,許平君的笑意也是更大。反手將劉病已揪住她衣物的手拉起,許平君的面上立時多了幾分“哀求”的架勢,“病已,平君可對天發誓,此去燕地,絕不會成為你與阿爹的累贅!”
“混賬話,平君,你可知這一路上?!?
“既是大王之意,岳丈,切莫再責怪平君?!?
劉病已頗是明顯的袒護之意讓許平君立時笑的開懷,握住劉病已的手也不由得緊了幾分。劉病已亦是報之以同樣的微笑。
黑暗沉沉中,一對小兒女的臉面雖看的不甚分明,可四目相對的情意,卻也清晰可見。
許廣漢嘆口氣,到底未曾多言飛身就上了馬,安靜的城門口,很快就被響亮的馬蹄聲擾亂這安逸,只是,不消片刻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塵土飛揚中,緩緩從暗處走出的大漢天子眸色深沉,一身黑袍掩蓋下更多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遺世獨立架勢在。
身軀雖尚未挺拔,可王者之氣,即便看不清臉面,也清晰可覺。
“大將軍以為,病已此去,真可讓燕王兄,不再有疑?”
“皇曾孫不過奉命行事,一切自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走。”
劉病已輕輕一笑,目光落到已是行至身側的大將軍霍光棱角分明的臉上,眼中的深邃也愈發分明?!肮侨庥H情不可斷,燕王兄若果真能迷途知返,朕,饒他一命,也。”
“死灰若得復燃,釀成大禍,也只待時日。即便不得斬草除根,為禍首之人,也必得除去。”霍光躬身行了大禮,眼中的堅決與狠辣比之往日的溫和從容,甚是截然不同。劉弗陵低低一笑,“朕確是糊涂,若無愛卿在側,大漢江山,卻是危矣?!蔽⑽⒀銎痤^,入目所及盡是黑沉,遠方連綿的山脈處,忽而也有一顆流星從天空隕落,片刻之后,又歸于黑暗。劉弗陵的目光微變,卻是再未發一言,就轉身離去。
帝星若隕,方才日月同悲。輔星有損,既是無傷大局,多加輾轉糾結,只會浪費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