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風帝國:印度洋及其入侵者的歷史
- (英)理查德·霍爾
- 5717字
- 2019-06-26 18:51:59
12 亨利王子的遠見卓識
當金子銀子招手叫我上前的時候,
鈴鐸、圣經和蠟燭都不能把我趕退。
——莎士比亞《約翰王》,第三幕第三場
對于葡萄牙國王和英國國王來說,1415年是值得紀念的一年,因為他們各自都打贏了一場戰爭。8月,一支從里斯本出發、由小型船只構成的艦隊,占領了北非海岸一座摩爾人的城市——休達;10月,英國的弓箭手在阿金庫爾擊潰了法軍。對于亨利五世而言,勝利來之不易;而葡萄牙若昂一世贏得勝利的代價卻出奇的輕微,他只損失了8個人。這是因為休達的總督召集了一支柏柏爾人的軍隊幫助他守衛城市,但卻過早地將它遣散了。報告稱朝他駛來的240艘葡萄牙船只既小又破,難以抵擋直布羅陀海峽的風暴和洋流,因此他認為葡萄牙人的攻擊不可能成功。(各式各樣的船只混雜在一起,形成了葡萄牙人的船隊。其中有一些雇自英國,為了躲避繳納承諾的寄售海鹽的費用。)
大量穆斯林在此次事件中被殺害,他們的房屋和商店被洗劫一空,而教皇宣稱此次行動是一場神圣的十字軍東征。大清真寺被改成教堂。若昂一世驕傲地宣稱,他已經用“異教徒的鮮血洗過手”了,以補償他之前可能對上帝的冒犯。他開始著手慶祝自己執政30周年。
占領并且駐守一座北非城市當然是一個壯舉,尤其是這座城市還是一個與直布羅陀海峽隔海相望、相距只有15英里的戰略要地。休達就在丹吉爾的東邊,它的歷史十分悠久,可以追溯到羅馬時期,過去阿拉伯人用它控制地中海西部的海運。葡萄牙人很高興勝過了他們的西班牙對手,因為后者在16年前突襲了得土安,那是一座距離休達不遠的城市。得土安的一半居民被屠殺,其余人淪為奴隸,但是之后西班牙人撤退了。休達新主人的目標是他們的占領期要盡可能地長一些。
葡萄牙又小又窮,還有點無知,但是它的自尊心令人敬畏。葡萄牙的統治王朝在登上寶座之后不久就贏得了民眾的忠誠,因為它在上個世紀末擊敗了企圖征服葡萄牙的卡斯蒂利亞。葡萄牙國王與英國的聯姻,也增強了它的自信:他的王后是蘭開斯特家族的菲利帕,而且里斯本的朝臣們很喜歡閱讀卡米洛特及其騎士的傳奇故事。年長一些的葡萄牙王子杜阿爾特、佩德羅和亨利參加了對休達的作戰,并且在休達被占領之后,立即被他們的父親授予騎士頭銜。王后菲利帕鼓勵他們取得戰功(因為她是岡特的約翰的女兒),但是她卻沒能體會到歡迎他們從休達凱旋的快樂,因為在他們回程時她死于瘟疫。
在洗劫休達建造精良的房屋的時候,葡萄牙人對來自中國的絲綢、印度繡有銀線的平紋細布,以及許多其他奢侈品感到震驚。一位葡萄牙的年代史編者承認,“我們居住的可憐房子相比之下像是豬圈”。王子們的好奇心,被他們從俘虜那里聽到的故事喚醒了,那些故事有關里夫山脈之后的非洲內陸,而站在里夫山脈的頂峰可以俯瞰休達。他們了解到撒哈拉沙漠及其以南的地區,而跨過撒哈拉,駱駝商隊可以旅行到“黃金之河”。有一個說法是在河岸邊有貓一般大的螞蟻,它們挖掘黃金,然后將黃金堆在岸邊等人來收集。這個挖金蟻的古代神話很容易被人們相信。和其他歐洲人一樣,葡萄牙人實際上對非洲也一無所知,認為那里到處都是怪獸和食人者。
他們將過世已久的馬里國王曼薩·穆薩坐在一個黃金寶座上的圖像描畫下來,用這幅圖像填滿中世紀非洲地圖的空缺,這只能反映制圖者的無知。1410年,通過阿拉伯人保存的古典書籍,托勒密的《地理學》被“重新發現”,但是這本書帶來的更多是誤導而非幫助。一些神秘的熱那亞人、加泰隆人和猶太人控制著沙漠北端的黃金貿易。在那些沙漠城鎮,商隊將黃金運輸到地中海,但是即使是他們也不知道這些黃金的來源。孤立于休達這塊小飛地,葡萄牙人無法參與撒哈拉沙漠中的貿易。
在休達收集到的關于非洲黃金的每一個傳言都會引起若昂一世的強烈興趣,因為他的國家是如此缺少黃金。在幾十年的時間里,里斯本的黃金價格就漲了幾百倍。鑄造自己的金幣,并使之成為進口貨物的交付款,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說都是一件值得自豪的大事,但是若昂一世的國庫太過空虛以致無法實現這個目標,所以葡萄牙使用更富有的鄰國的貨幣,其中包括“異教徒”摩洛哥人的貨幣。
占領休達而贏得的聲望很快就被歐洲更大的事件所掩蓋。“天主教會大分裂”、互相敵對的教皇爭奪權力,以及不斷涌現的反抗羅馬教令的起義浪潮,使得天主教會受到劇烈震蕩;在休達被占領之前幾個星期,波希米亞一個叫作揚·胡斯的著名異端分子,被燒死在火刑柱上。能將人們的注意力從宗教論爭中抽離出來的事件直指東方:曾經是亞洲草原游牧民的奧斯曼土耳其人,已經挺進歐洲,君士坦丁堡處于危險之中。土耳其人繞過拜占庭的宏偉城堡,選擇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歐洲,并且他們已經攻克了巴爾干半島的大部分地區,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們遲早會掉轉頭圍攻君士坦丁堡。盡管卡斯蒂利亞人重新征服了幾乎整個安達盧西亞地區,但是基督教世界面臨的危險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嚴峻。13世紀與蒙古人組成戰無不勝的聯盟的夢想已經不復存在。伊斯蘭教復興了,奧斯曼土耳其人就是它的先鋒。
這樣的情形造成的結果是從中國到大西洋的已知世界,它們之間的隔離程度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蒙古人曾保持暢通的亞洲陸路是馬可·波羅和無數其他商人旅行的路線,從這時起卻對基督徒旅行者關閉了整整一個世紀。少數幾個傳教士費盡千辛萬苦抵達撒馬爾罕,但是無法去往更遠的地方。只有最大膽的歐洲旅行者,才試圖通過黑海、敘利亞或埃及前往印度洋國家,但是很少有人返還。在幾個世紀的時間里,通過海路到達東方的想法時不時地閃現,但是中世紀的地理學是如此不合乎理性,以致人們對于前往東方應該朝哪個方向航行沒有清楚的認識。
在找到合適的線路之前,歐洲與東方的貿易是被壟斷的,仍舊掌握在輝煌的“威尼斯共和國”手中。威尼斯商人在包括君士坦丁堡在內的地中海東部港口停駐,與他們的穆斯林同行,為越過伊斯蘭世界的阻隔而買來的胡椒、肉桂、生姜、肉豆蔻、紅寶石、珍珠和絲綢討價還價。1413年,土耳其的統治者穆罕默德一世與威尼斯人簽署了一份新條約,保證他們在他的貿易殖民地的安全。威尼斯人的競爭對手對此感到憤恨,但是他們沒有實施什么實際行動。
歐洲人熱衷烹飪香料,他們相信香料具有藥用價值,并且可以凈化腐朽的食物。對香料的這種執著自十字軍東征之后繼續增長,所以香料的價格很高。在所有香料中最有價值的是胡椒,它既被用于烹飪,也用作防腐劑。在初冬時節,農民會宰掉他們的大部分牲畜,然后將胡椒和鹽一起擦在肉上。丁香的價值也很高,在烤肉的時候,人們會把辛辣、狀如“釘子”的丁香子嵌進肉里。到15世紀,“香料”這個詞包含很多來自亞洲的異域商品,包括香水、化妝品、染料、膠水、防止瘟疫的香丸,甚至是糖和細棉布。到達歐洲的中國絲綢和瓷器的數量也大幅增加,盡管歐洲人不知道為何會這樣(這些奢侈品被鄭和的船隊成批地帶到印度洋的港口)。
因此,威尼斯人的霸權讓人惱怒,他們獲得的財富是如此撩人,以至各式競爭對手都想打破他們對貿易的壟斷。其中最努力的是熱那亞人,然而,在15世紀初,他們在和威尼斯人的長期戰爭中最終失敗,且付出了高昂的代價。那時候,與這些大的競爭對手相比,葡萄牙微不足道。它甚至沒有地中海的海岸線,而是位于歐洲大陸的外部邊緣,它的港口面對的是咆哮不息的大西洋。就政治影響力而言,它既沒有財富也沒有人力資源。此外,它的神職人員受到教會高層的輕視,因為他們受教育程度低又喜歡納妾。
但是,跨越歐洲和非洲之間狹窄海峽的冒險,點燃了若昂一世和他的兩個兒子佩德羅和亨利的騎士熱情。尤其是亨利王子,他將摩洛哥視為實現自己野心的一個出口。作為國王的第三個兒子,他不可能繼承王位,但是他暗暗相信自己的星象。宮廷占星師曾經宣稱,他出生時火星和土星所處的位置,預示他注定會“發現偉大的秘密,完成宏偉的征服”。當葡萄牙的歷史學家講述亨利是如何在外海和遙遠之地為他的國家撒下成功的種子時,他們應該記住這個預言。
瘦弱又喜怒無常的亨利在25歲時啟程前往阿爾加維的圣文森特角。它是位于歐洲西南端的一個海岬,像一艘船的船頭插入大西洋。后來漸漸成形的關于亨利的傳奇,都與圣文森特角和薩格里什緊密相關。薩格里什是一個小漁村,因為有懸崖而免受海上強風的侵襲。據說亨利在薩格里什建造了一座城堡,在身邊聚集起一個智謀團,其中包括制圖者、天文學家和水手。在很大程度上,這種說法出于虛構。亨利的確在薩格里什建造了一個設防營地,為在那里等待平穩天氣的水手提供食宿,但是亨利在南方的大多數時候,都待在薩格里什以東15英里的拉各斯。(至于王子的那個浪漫頭銜“航海者亨利”是19世紀的一個德國歷史學家授予他的,他不是一個航海實踐家,一生之中從未統領過一條船。)
然而,圣文森特角的確是一個夢想建立騎士功勛和擊敗諸多“可惡的穆罕默德教徒”的地方。亨利王子對勇猛和虔誠的騎士價值觀非常沉迷,以至于據說他甚至發誓要永葆貞潔。那里的一切都有時代的印記,僅在此之前一個世紀阿爾加維還接受穆斯林的統治。王后給了亨利一塊據說是耶穌被釘死的十字架上的木頭,這強化了亨利的騎士幻想;而國王將亨利置于基督騎士團團長的位置,那是1319年在教皇的祝福下,成立于葡萄牙的一個宗教和軍事社團。基督騎士團取代了失去信譽的圣殿騎士團,它成立的目的是“保護基督徒,并且將戰爭帶到穆斯林的土地上去”。葡萄牙人早就開始從事這項神圣的任務了,并將它作為他們所有血腥行為的理由。
與他的同時代人一樣,亨利喜歡回顧查理大帝時的世界和亞瑟王的冒險故事,但是他足夠現實,看到了火藥——從中國傳遍世界的一項發明——將改變戰爭的藝術。火藥的配方廣泛流傳至少已有一個世紀(英國哲學家兼科學家羅杰·培根早在1260年就獲得了一個“神秘配方”),但是研發火藥的技術卻發展得很緩慢。1415年,在休達和阿金庫爾火槍還一點兒都不重要,盡管在這一年的早些時候,當英國人圍攻哈弗勒爾港時,他們就已經使用了早期的射石炮發射石彈,英國人在此次戰役中獲勝。在幾乎還沒有修建道路的時代,移動槍炮是極為困難的,而且它們的射程又短,所以在陸地上只有圍攻的時候它們才是有效的,因為那時候進攻者有足夠的時間將它們架設起來。
在海上使用槍炮的價值很快就體現出來了,要比陸地上來得更明顯。一旦這些笨重的武器被固定在甲板上,并且準備好戰斗,船只本身就可以給予它們機動性。英國作為一個海洋國家,在海上使用槍炮這件事上走在了前列,他們在1340年的斯魯伊斯海戰中使用了槍炮,盡管他們的槍炮太小以致起到的作用不大。二三十年后,海軍炮火的威力大增:一位丹麥王子被一艘德意志船只發射的石彈擊中,最終斃命。不久之后,威尼斯人開始在他們的戰船上安裝射石炮,炮彈越過船頭,直射前方。
在15世紀早期,英國人開始設計能裝備加農炮的大船。有些船只是在巴約訥建造的,它是法國西南部的一個港口,那時仍處于亨利六世的控制之下。跟亨利六世同名又有親屬關系的葡萄牙的亨利,毫無疑問意識到了火炮在海上的潛力,在1419年,葡萄牙人已經能夠部署裝備槍炮的船只,以阻止西班牙的一支穆斯林艦隊重新占領休達。
我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先激發亨利產生挑戰大西洋和探秘非洲的想法,因為他是那個寡言家族里最神秘的一個成員。但是船只設計的優化與射擊技術的進步,為葡萄牙帶來了連亨利本人都無法想象的結果。歷史將亨利刻畫成一個有遠見卓識的人,而實際上,他是一個冷酷無情且野心勃勃的人。慫恿基督騎士團在穆斯林的土地上發起反對穆斯林的圣戰,只是為了給他自己增加神圣的光環。
起初,他的興趣點還比較近,即從圣文森特角跨海僅需兩天航程的丹吉爾。盡管他可能永遠不會成為葡萄牙國王,但是他認為至少可以使自己成為富有的摩洛哥的總督。將異教徒驅逐出丹吉爾,可能是對穆斯林占據伊比利亞半島長達八個世紀的甜美報復。由于風險極大和太過虛榮,若昂一世斷然回絕了他的計劃,于是亨利改變了他的想法,將眼光放到比摩洛哥更遠的地方,他要穿過沙漠,前往“黃金之河”。
被葡萄牙人抓住的一個阿拉伯俘虜提供了一些關于穿越沙漠的貿易路線的信息,甚至還講到了非洲心臟地區的湖泊。亨利知道穆斯林不會讓基督徒通過陸路到達傳說中的“黃金之河”,但是既然據推測這條河流流入大西洋,沿著非洲海岸向南航行,就可能到達那里。
在春天和夏天東北風吹來的時候,亨利將他身邊的侍從派出去執行任務。王子控制的幾艘船定期從薩格里什和拉各斯出發,去從事貿易和捕魚活動。最重要的東西是他收集的其他國家曾經嘗試南下探索非洲海岸的船只的檔案。
人們還記得熱那亞的維瓦爾第兄弟的命運,還想知道他們于1291年穿過直布羅陀海峽探索繞過非洲前往印度的路線時,到底葬身何處。在半個世紀之后的一張加泰羅尼亞的地圖上有一個題詞,上面提到某個來自馬略卡島、叫作海梅·費雷爾的人在航行途中經過摩洛哥的一個地標。這個地標是博哈多爾角(位于北緯26度),那兒的海岸線地帶是沙漠,“黑人之地”就從那里開始。此后,費雷爾也蹤跡全無,水手們說任何跨過博哈多爾角(在阿拉伯語中意為“危險之父”)的人都無法返還。在近些年,幾艘來自迪耶普港的法國漁船也在那片水域失蹤了。迷信的人斷言,這些探險者以生命為代價駛入“熱帶地區”,那是中世紀的地理學家劃分的世界5種氣候地域中的一種。
亨利的自尊心受到其他國家的挑釁,它們也在非洲海岸進行各種活動,尤其是尋找新漁場的法國人,因為早在1401年,一群乘坐小船的法國水手就在博哈多爾角附近登岸,他們抓走了幾個非洲村民,之后把他們帶回了加那利群島。一年后,一個叫作讓·德·貝當古的諾曼騎士占領了加那利群島,并且自稱國王。卡斯蒂利亞人曾經鼓勵他這樣做,他們認為這個群島最終是屬于他們的。葡萄牙人試圖奪取這個群島,因為它處于海岸附近的戰略要地,但是他們沒能成功。亨利決定繼續向南方推進。
年復一年,他將船只派往博哈多爾角。他派出去的船只是比劃槳的帆船大不了多少的小貨船,而那些船只一旦發現自己遭遇強勁的洋流,就會逃回葡萄牙。主要的獎賞是搶劫那些他們遇到的、沿著非洲海岸航行的摩洛哥船只。在長達15年的時間里,王子派遣他的侍從一次次進行這些遠航,最后終于繞過了博哈多爾角。一個叫作吉爾·埃亞內斯的侍從為躲避沿岸洋流而航行進入了大西洋,之后在可怕的博哈多爾角的南邊登陸。葡萄牙人最終觸及了“黑人之地”的邊緣。那一年是1434年,在占領休達之后大約20年,葡萄牙人第一次踏上了非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