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風帝國:印度洋及其入侵者的歷史
- (英)理查德·霍爾
- 10177字
- 2019-06-26 18:51:57
8 在印度和中國的冒險
待在家里、靠在火爐旁邊,滿足于得到關于他自己國家消息的人,是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將生命歷程分散到不同國家、尋找珍貴的第一手知識的人所能體味的人生樂趣。
——馬蘇第的《黃金草原》
伊本·白圖泰的回憶錄不同于其他人乏味的游記,這不僅是因為他有記錄奇怪、異域或者荒謬故事的天賦,還因為在記述中他大膽地展露了自己的個性:有時候他虛張聲勢并且愛好自夸,有時候則既脆弱又優柔寡斷,并且在面對隨之而來的不幸時能自我嘲諷。6個世紀之后,他的著述從阿拉伯語被翻譯成其他文字,他的個性在書中仍然被保留了下來。他表露自我本性的能力與一種天賦密切相關,這種天賦就是他能夠用一兩句話捕捉到其他人的習慣和風格。
對于在中國的貿易大船上生活的描述鮮明地展現了他敘事的技藝,并且他在航行去往印度洋港口時越來越多地描述了這樣的生活。伊本·白圖泰贊同馬可·波羅對船上商人們感到高興的事的描述,他也記述了相似的內容:“通常來講,一個人住在一個隔間里,同船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誰,直到船在某個城鎮停靠,這些人才彼此相見。”這些隔間包括幾個房間和一個浴室,住在里邊的人可以鎖上房門,這樣“他們就可以帶上女奴和妻子”。伊本·白圖泰對下甲板的生活也有一些描述:“水手們讓他們的孩子生活在船上,他們在木桶里種植萵苣、姜和其他蔬菜。”
按照中國的習俗,管理這些有12個船桅和4個甲板的“巨獸”的重要人物不是船長,而是代表船主的總管。而按照伊本·白圖泰的敘述,總管就像是“一個偉大的埃米爾”,他登岸的時候,有弓箭手和全副武裝的阿比西尼亞人打著鼓、吹著號角和喇叭開路。
14世紀中國船上有阿比西尼亞人的記述揭示了,那時候經常能看到來自非洲東部的人在商船上。伊本·白圖泰在另一個地方提到,在整個印度洋阿比西尼亞人全副武裝,在商船上主要是擔當護衛,只要船上有一個阿比西尼亞護衛,就能將海盜嚇跑。他還提到一個叫作巴德爾的阿比西尼亞奴隸,因為他在戰爭中表現異常英勇而被任命為一個印度城鎮的總督:“他高大肥胖,曾經一頓飯吃掉一整只綿羊,并且我還聽說,他吃完飯之后還會按照他家鄉的習俗,喝一磅半酥油(醍醐)。”
14世紀阿拉伯商人在印度港口定居下來,而許多非洲人作為他們的隨行人員也來到印度。其他人被運送到印度,作為宮殿護衛。還有一類人朝著反方向行進:來自印度西北部大港口坎貝的印度商人跨過印度洋,前往基爾瓦、桑給巴爾、亞丁和紅海諸港口。
當伊本·白圖泰到達印度的時候,古印度的文化已經支離破碎。整個印度次大陸處于中亞好戰的突厥人的威脅之下,他們通過北部的山口和阿富汗山谷侵入印度。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摧毀了在行進途中見到的古代印度王國。然而,由于這些征服者是穆斯林,伊本·白圖泰就有機會對這些跟他有同樣宗教信仰,但卻在具有輝煌文化的印度北部施以暴政的統治者的行為進行特別的記述。又由于他的主人不是阿拉伯人,伊本·白圖泰可以客觀冷靜地審視他們。
到1333年,伊本·白圖泰到達德里,當時德里的統治者是自詡為“世界的主人”的蘇丹穆罕默德·伊本·圖格魯克。他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奪取了權力,并且以不忠之罪讓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身首異處。伊本·白圖泰在德里與蘇丹相處的那幾年,多次面臨與食人的老虎關到一個籠子里的威脅。
在伊本·白圖泰抵達德里之前不久,德里的人口因為蘇丹的懲罰而減少。這是因為首都的居民對蘇丹的統治懷有敵意,每天夜里都會將寫滿對他仇恨話語的字條團好,扔進他的會客廳里。穆罕默德感到極為憤怒,下令德里的人即刻離開,撤離到一個偏遠之地。之后他頒布法令,讓人大肆搜捕不遵守撤離命令的人。按照伊本·白圖泰的說法,蘇丹的奴隸“在街上找到兩個人,一個瘸子和一個瞎子”。這兩個人被帶到蘇丹面前,蘇丹讓人將瘸子綁起來,用點火的軍用彈弓向他射擊,直到將他燒死;讓人將瞎子綁在馬上,從德里一路拖行到40日行程之外的道拉特·阿巴德(Dawlat Abad)。“他在路上碎成一塊一塊,到達道拉特·阿巴德的時候,只剩下一條腿了。”
伊本·白圖泰列舉了很多蘇丹對陌生人十分大方的例子,但是他并不打算因此而原諒蘇丹野蠻的行徑。蘇丹有時候對自己的慷慨十分自得,而有時候他又似乎被自負沖昏了頭腦,因為連他自己都承認,他開始魯莽行事。當蘇丹決定去狩獵的時候,伊本·白圖泰也跟著去了,他雇傭了一大批隨從,其中包括馬夫、搬運工、貼身男仆以及送信人。很快,這位年輕的摩洛哥法官不停揮霍成為朝堂上的談資。伊本·白圖泰還厚顏無恥地講到,“世界的主人”最后給了他3個大袋子,里邊裝著5.5萬金第納爾,用來替他還債。這可能也是蘇丹彌補他的一種方式,因為伊本·白圖泰到德里之后不久就娶了一位叫作胡爾納薩伯的貴族婦女,而蘇丹因為反叛罪處死的一位朝廷大臣就是這位貴族婦女的哥哥。
伊本·白圖泰與蘇丹不穩定的友誼,因為他和一位在德里郊區苦修、被稱作“穴居者”的蘇菲派禁欲主義伊瑪目交往甚深而急轉直下。蘇丹不信任這位“穴居者”,還虐待他,最終用劍將他殺死。在這樣做之前,他召見了伊本·白圖泰,并且宣布:“我任命你為大使,代表我去拜訪中國的皇帝,因為我知道你熱愛旅行。”伊本·白圖泰當時處境艱難,于是很快接受了這個提議,他和蘇丹都很高興:很快就再也不用見到對方了。
出發之前,伊本·白圖泰與剛剛給他生了一個女兒的胡爾納薩伯離婚了。很明顯,與帶領莊嚴的探險隊跨越海洋和陸地的任務比起來,家庭生活對于伊本·白圖泰不算什么。不久以前,15位使者從中國的大汗那里返回德里,帶回了大量禮物,包括100個奴隸、大量的絲綢與天鵝絨布料、飾以珠寶的服裝,以及各種各樣的武器。蘇丹不想輸給中國的大汗,所以準備了大量回禮,包括100名白人奴隸、100個印度舞女、100匹馬、15個宦官、金銀大燭臺、錦緞長袍,以及無數其他寶物。與伊本·白圖泰同行的使者里有一個博學的人,叫作查希爾·阿丁,還有蘇丹最喜歡的一位宦官——斟酒人卡富爾。有1000個騎兵護送他們前往印度西海岸登船的地方。
這支隊伍包括15個中國使者和他們的仆從,他們剛走了幾天,就到了一個正被“異教徒”襲擊的城鎮,這些“異教徒”是蘇丹的敵人印度教徒。伊本·白圖泰和他的同僚們決定用他們的護送部隊發起突襲。盡管可能有自吹的成分,但是他們的確大勝了一場,異教徒的隊伍被分成數段。然而,一個重要損失是主要負責照管送給中國皇帝禮物的宦官卡富爾身亡。一位信使被派往德里,告訴蘇丹他們的遭遇。
與此同時,伊本·白圖泰在與敵人的一系列小規模戰斗中被俘,接著,災難降臨到他身上。他與他的騎兵部隊分離開來,被印度人追擊,他丟了馬,藏在一個山谷下面,很快就被抓住了。他所有值錢的衣物和武器都被搶走了,包括一柄金鞘寶劍,他以為自己馬上就會被殺死。
就在這個緊要時刻,一個年輕人幫助他逃跑,從那時起,伊本·白圖泰對于他苦難的記述就帶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他渾渾噩噩地穿過被毀壞的村莊,吃漿果、找水源。他在棉花地和廢棄的房屋里藏身。在一個房子里,他找到一個用來儲存谷物的大壇子,他從壇子底部的破洞爬進壇子藏身。壇子里有一些稻草和一塊石頭,他將那塊石頭當作枕頭。“壇子頂端有一只小鳥,整個晚上都在振動翅膀。我猜它一定是嚇壞了,我們是一對受驚了的可憐兒。”
經歷了8天的游蕩,伊本·白圖泰找到一口井,有一根繩子搭在井邊。為了緩解口渴,他把圍在頭上擋太陽的布解下來,系在井繩上,然后將井繩下到井里。之后,他用力擰從井里拽上來的布,以便喝到布里的水。然而,干渴還是折磨著他。他接著把一只鞋系在井繩上,用來盛裝從井里提上來的水,在第二次嘗試的時候,他丟了一只鞋,但是他很快又用另外一只鞋做同樣的嘗試。
在這個悲慘的時刻,一個“黑皮膚的人”出現在他身邊,并且向他施以穆斯林之間的日常問候“愿安拉賜你平安 ”。他很快就得到了救助:這個陌生人不僅從隨身背的包袱里取出食物給他吃,用水壺從井里打水給他喝,甚至還在伊本·白圖泰崩潰的時候背著他。將他安置在一個穆斯林村莊附近之后,這個神秘人就消失了。
在重新加入同伴的行列之后,伊本·白圖泰恢復了使者的身份,他獲悉蘇丹派遣了另一個他信任的宦官取代不幸的卡富爾。之后,隊伍朝著海岸繼續前進。這時候,一切相對平靜,伊本·白圖泰有時間研究印度瑜伽修行者的行為。他們令伊本·白圖泰震驚的程度就像他們當年讓馬可·波羅震驚的程度一樣:“這些人可以做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們當中有一個人能幾個月不吃不喝,許多人能躺在地下長達幾個月,只需要在地上挖幾個小孔供他們呼吸,我聽說他們當中有一個人能那樣待一年。”
一個城市接著一個城市,他們一路前行,到達大港口坎貝附近的海岸,在那里登船。船只一路向南,停靠過很多馬可·波羅在半個世紀以前曾到訪過的港口。其中之一叫作西里(Hili),伊本·白圖泰說它是“從中國乘船所及的最遠城鎮”。他補充說,它位于大船能駛進的河流入口處;他的威尼斯前輩將這個港口描述為位于“一條擁有優良河口的大河”邊上。
在這次航程的終點,蘇丹前往中國的使命,以及所有的奴隸、宦官、馬匹,都要被轉移到大船上。這些船只將朝東南方向航行,前往蘇門答臘島,之后再向北前往泉州。泉州港位于中國的東南海岸,大多數外國船只都在那里卸貨。一般而言,換乘去中國的船只的地點是卡利卡特,那是40年前建立的港口,在整個馬拉巴爾海岸的胡椒出口貿易中占據主要地位。那里用于貿易的大多數胡椒和其他香料銷往歐洲。
卡利卡特意為“公雞堡壘”,它注定要在印度洋的歷史中扮演核心角色。這個特有的名字會成為一個有趣的挑戰,因為它與印度的財富幾乎是同義詞。當伊本·白圖泰的船隊駛入卡利卡特港時,他發現港口里停泊著13艘大船。還有許多小一些的中國船只,因為每艘大船在海上航行時都需要小一些的船只提供補給和護衛。他需要在這里停留3個月,以等待適合他們航行方向的季風出現,他將利用這段時間學習關于這個地方他所能了解的一切。
卡利卡特的統治者是一位老者,他“按照希臘風俗”留著四方胡子,并擁有世襲皇家頭銜“扎莫林”,意思是“海洋之王”。在商人和船長這兩個群體中,卡利卡特變得越來越受歡迎,原因之一是當船只在扎莫林控制下的任何地方失事時,船上的貨物會被認真保護并且儲存起來,以便于到時候返還給貨物所有者;而幾乎在其他任何沿海地區,貨物都會被當地統治者以征用之名洗劫一空。“海洋之王”是印度教徒,不是穆斯林,但是他給蘇丹穆罕默德的所有使臣提供食宿。當季風開始向南吹的時候,就是他們登上能將他們都容納下的大船的時候。
然而,一場例示印度洋航程危險的災難即將發生。伊本·白圖泰堅持要求航行中的個人舒適,這使得他僥幸逃脫了一場災難。他之前跟大船的指揮說:“我想要一個獨立的房間,因為我要和我的女奴在一起,這是我的習慣,我在旅程中不能沒有她們。”但是中國商人已經將所有的好房間選走了,所以伊本·白圖泰決定和他的隨從們轉去大船的補給船上居住。
當暴風雨變得猛烈的時候,停在海岸附近的大船正要起航。大船在黑暗中被拋向海岸,所有人都淹死了,其中也包括博學的查希爾·阿丁,以及第二個被派來照管送給中國皇帝禮物的宦官。
因為想要在出發之前最后去一下當地的清真寺,伊本·白圖泰延遲了登上補給船的時間,所以他成為暴風雨之后出去的那些人之中的一個,而當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海灘上遍布尸體。補給船通過縮帆和駛離海岸的方法逃過了災難,卻將伊本·白圖泰留在了岸上,并且把他所有的奴隸和貨物都帶走了(這是他在記述中第一次提到貨物)。他只有一個剛剛被他釋放的奴隸、一張可以睡覺的地毯和十第納爾。至于這個剛被他釋放的奴隸,“當他看到我的狀況之后,他也遺棄了我”。
這支前往中國的探險隊伍開始于盛況,卻結束于廢墟。伊本·白圖泰首先想到返回德里,之后他想到半瘋的蘇丹可能會將大災難的怒氣發泄到他身上,所以懷著對他的奴隸和貨物的憂心,他向南行進,前往奎隆港,他估計補給船會在那里集合。他的行程大部分靠水路,他雇傭了一個當地穆斯林在路上幫助他。但是每天夜里他的新仆人都會上岸,“與異教徒一起喝酒”,而且他的吵嚷聲令伊本·白圖泰極為憤怒。
盡管失去了大量財富,但是伊本·白圖泰仍努力關注周邊發生的事,例如一個山頂小鎮完全被猶太人占據了。但是當他10天后到達奎隆的時候,他并沒有發現期待的船只的蹤跡,所以他被迫靠施舍過活。和他一起從德里出發的中國使臣的狀況和他如出一轍:他們也遇到了海難,穿著城里中國商人給他們的衣服。
伊本·白圖泰沒有同胞可以求助,對于如何擺脫乞討的狀態他不知所措。他弄丟了作為蘇丹大使的國書,而給中國大汗的所有禮物要么沉入海底要么四散不見。作為一個伊斯蘭教的教法官,他有權讓伊斯蘭國家的統治者殷勤招待他,但是沒有常規的隨行奴隸,沒有得體的衣物及其他象征地位的標志,他很難贏得尊重。最后,他決定到海岸更北方的希瑙爾港(Hinawr)碰碰運氣:“一到希瑙爾,我就去拜見蘇丹,并向他致敬,他給我提供了住處,但是沒有安排仆人。”
這真是殘酷的羞辱,但是希瑙爾的統治者每次去清真寺的時候都會帶上伊本·白圖泰,并且要求他背誦《古蘭經》。“大多數時候我都待在清真寺,每天都讀一遍《古蘭經》,之后一天讀兩遍。”看起來,他急需安拉的幫助。
當蘇丹決定對桑達布爾(Sandabur,后來稱為果阿)的印度統治者發起護教戰爭的時候,情況發生了好轉。伊本·白圖泰隨機打開《古蘭經》,尋找真主的預兆,發現他翻到的那一頁最上邊的一句話,以“真主會幫助那些幫助他的人”結尾。盡管不是一個天生的戰士,但是這句話使他確信,他應該為討伐異教徒的戰爭貢獻自己的力量。經過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海上突襲,他們向敵人投射著火的炮彈,占據了敵方的宮殿:“真主將勝利賜予穆斯林。”
伊本·白圖泰展現了他的勇氣。他的運氣又好了起來。在返回卡利卡特的途中,他甚至能夠冷靜地回應由他的兩個奴隸帶來的消息,那些奴隸在暴風雨災難中隨補給船離開了,他們帶來的消息是船只安全地抵達了蘇門答臘島,但是一個當地的統治者搶走了他的奴隸(除了上述兩個奴隸),他的貨物也被偷走了。所有活下來的、曾和伊本·白圖泰一起遠航的人都四散漂泊,有的在蘇門答臘島,有的在孟加拉,其余的在前往中國的路上。最糟糕的消息莫過于一個即將要生下他的孩子的女奴死了,而由另一個女奴生下來的孩子,死在了德里。
經歷了這一系列災難之后,伊本·白圖泰很多年都不再有去中國的想法。他轉而漫無目的地在印度南部和錫蘭旅行,在各個穆斯林、印度教徒、佛教徒統治者那里尋找機會。他對陸地和海上各種不受法律約束的情況,以及男人、女人和孩子們所遭受的殘酷待遇感到厭惡。但是這種生活方式給有他這樣經歷的人提供了很多機會,加上他又身負才華,他隨時都有可能抓住機遇。
有時,他面對的幾乎是上門邀請的機會,就像他在拜訪從印度大陸出發,向西南方向航行幾天的馬爾代夫群島時的狀況。這里有數以百計露出海面的珊瑚礁巖石,到處是棕櫚樹和沙灘,這種景致可能讓他想起非洲海岸的島嶼。馬爾代夫是繁榮的,部分原因是這里有似乎取之不盡的貨貝,它們就躺在距離沙灘不遠的淺水里:許多世紀以來,這些貝類被出口到中國北部,被當作貨幣使用,也朝相反的方向運送到非洲,用作相同的目的。
伊斯蘭教在這里并沒有很深的根基,它是由一位從波斯來的旅行者在1153年引入的,在此之前,當地人信仰印度教或者佛教。伊本·白圖泰說他剛到這里時努力隱藏自己的身份,他擔心當地的統治者會因為缺少有資格的伊斯蘭教法官而將他留下,不再愿意放他離開。他很快發現,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些好管閑事的人寫信告訴他們我的情況,說我曾是德里的伊斯蘭教法官。”事實上,我們不得不懷疑,伊本·白圖泰其實極其想要為當地統治者服務。
馬爾代夫的主要大臣和其他貴族很快就給他送了禮物,它們包括兩個年輕的女奴、絲綢長袍、一小箱珠寶、五只綿羊和十萬貨貝。很快,這位被視若珍寶的摩洛哥人發現自己經饋贈而得來的妻子,來自那些敵對的權貴家族。他接受了四個,這是一個好穆斯林在任何一個時期能娶的妻子的數目上限。他在馬爾代夫的八個月里,一共擁有過六個妻子。這完全是依照當地島民的習俗:“當船到達的時候,船員們就娶當地人為妻,當他們要起航離開的時候,就和她們離婚。這真是極其短暫的婚姻。”
幾乎沒有別的選擇,伊本·白圖泰很快穿上長袍,成為馬爾代夫群島的大法官,開始做一個法官該做的事。他對于伊斯蘭教法的解釋比隨和的島民遵守過的任何法律都要嚴苛。當他宣判砍掉一個竊賊的一只手時,幾個當地人在法庭上暈了過去。任何人如果被發現缺席星期五的禱告,都會被打,并且游街示眾。丈夫如果仍與前妻同居直至她們再次嫁人,也要挨打。這位嚴苛的新法官制定的法令只有一條難以執行:他試圖阻止婦女在街上行走時袒胸露乳,“但是我沒有成功”。
如果伊本·白圖泰故意讓自己不得人心,并且挑起敵對者的內訌,他就可以成功地離開這里。當他以通奸罪判處蘇丹的一名非洲奴隸挨打時,機會終于來了,蘇丹的首席大臣懇請他撤回判決,而他公開拒絕了這一要求。即便這樣,也沒有去除所有使他無法離開的障礙,因為人們懷疑如果讓他回到印度大陸,他會煽動那里的潛在敵人入侵這座島嶼。(這種擔憂是合理的,因為伊本·白圖泰承認或者不如說他吹噓,他曾專意密謀過類似的進攻,而且后來幾近成功。)最終,他在情緒冷靜之后同意到各島嶼做一次旅行。然后,他與首席大臣告別:“他擁抱了我,流了很多眼淚,都滴到了我的腳上。”
在馬爾代夫群島的悠閑旅行給了這位心煩意亂的法官足夠多的時間,去收集幸存下來的最早描述這些島嶼情況的材料。最后,他到達了一個小島,小島上只有一座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個織布匠:
他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子女、幾棵椰子樹和一艘經常用于捕魚的船,他也用這艘船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島嶼。他所在的這座島上還有一些香蕉樹,但是在這座島上我們沒有看到陸地鳥類,只有兩只烏鴉在我們剛到的時候向我們飛過來,并且在我們船的上空盤旋。我有點羨慕那個人,希望這座島嶼屬于我,這樣就可以在不可避免的災難降臨到我身上時撤退到這里。
伊本·白圖泰最終還是從馬爾代夫逃走了,在此之前,他與四個妻子離婚了(其中一個當時還懷孕了)。但是,他離開時帶上了他的奴隸。他的船偏離了航道,進入了錫蘭的海港,而不是到達印度的海岸。所以他利用這個機會收集錫蘭的信息,他發現最重要的信息是大城鎮科倫坡最有權力的人是一個名叫亞拉斯蒂的海盜,他有一支由五百個阿比西尼亞雇傭兵組成的軍隊。
到處游歷的伊本·白圖泰對亞當峰很感興趣,它是穆斯林、佛教徒和基督徒的朝圣之地。該山山頂有一個凹坑,據稱是人類始祖的足跡。想要到達那里,朝圣者必須要借助固定在巖石上的鐵鏈,攀上陡峭的階梯。馬可·波羅也描述過亞當峰,但是伊本·白圖泰關于拼命登頂的描述則更具有戲劇性。當他從山頂透過云層俯視的時候,他看到錫蘭郁郁蔥蔥的草木,遂想起自己離開家鄉摩洛哥已有將近二十年了,但是他距離最終的目的地中國還十分遙遠,只走了全部路程的一半多一點。對于那個遠在德里、自封為“世界的主人”的瘋狂蘇丹,他還有揮之不去的使命感。
伊本·白圖泰選擇的去中國的路線十分曲折。首先,他到達印度的東海岸,在那里一度險些遭遇海難,之后他還冒險營救他的女奴。他甚至膽敢回到馬爾代夫群島,想把他與前妻所生的兩歲兒子帶走,但是他很快想到了比那更好的主意,他航行去了孟加拉——一個“陰郁的”國家,那兒的食物很便宜。接著,他去往阿薩姆面見一位圣人,然后到達蘇門答臘,他和當地的穆斯林統治者相處得很愉快,遠比馬可·波羅在這個島上與當地統治者相處得融洽。最終,他到達了泉州港,并且立即幸運地遇到了一位當初代表大汗、帶著禮物出訪德里的中國使者。
盡管伊本·白圖泰努力表示他立刻就被升任為訪問大使,以很高的禮儀規格被接待,前去覲見北京的大汗,但是伊本·白圖泰這一部分的回憶錄仍然要比其他部分缺少生氣。他承認他沒有見到蒙古的統治者,說那是由于一場遍及中國北方的大起義。雖然如此,但他還是能夠令人信服地記述了一場被廢黜的君主的葬禮:有100個親朋好友參加了葬禮,并以一個可怕的場景作為葬禮的尾聲——馬被屠殺,并被吊在墳墓上方的木樁上。
中國的奇觀給伊本·白圖泰持續不斷地帶來了驚奇,但是與馬可·波羅不同,他并不喜歡中國的生活:“無論何時我走出自己的房間,總是能看到一大堆我不贊同的事情,這些事情讓我十分困擾,以至于我總是待在屋里,只有不得不出門的時候才出去。當我在中國見到穆斯林的時候,我總是覺得終于見到了擁有相同信仰的同胞。”他感到不自在的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當時完全處于伊斯蘭世界之外,并且發現在這個顯然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異端力量竟如此強大”。
當他在福州見到一個從休達來的穆斯林醫生的時候,他十分激動。休達是地中海沿岸的一個港口,距離他的出生地丹吉爾只有幾英里。在遙遠的世界另一端相逢,這兩個人都落淚了。這個醫生在中國獲得了成功:“他告訴我,他有大概50個白人奴隸和相同數量的女奴,他送給我2個白人奴隸和2個女奴,還有很多其他禮物。”幾年后,伊本·白圖泰在西非遇見了這個醫生的兄弟。
伊本·白圖泰從中國乘船,安全地返回了卡利卡特,在那里他面臨一個棘手的選擇。他一度覺得自己有責任回到德里,向蘇丹報告發生的一切,之后這個想法變得讓他害怕:“我又仔細考慮了一下,覺得這樣做十分危險,所以我再次登船,經過了28天的航行,到達佐法爾。”這個地方位于他熟悉的阿拉伯半島的地域。從佐法爾他取道霍爾木茲、巴格達和大馬士革(他又繞道去麥加進行了第二次朝圣),開啟了回鄉的旅程。
在他抵達丹吉爾前不久,他守寡多年的母親死于黑死病。在他遠行的25年間,摩洛哥發生了太多變化,而該地的大多數人也已經忘記了這個飽經風霜的伊斯蘭教法官。直布羅陀海峽對岸發生的事讓人內心焦灼,因為在主宰西班牙南部地區700年之后,伊斯蘭勢力正一步一步地失去它的控制力。
伊本·白圖泰似乎對于接下來該做什么感到迷茫,他跨過地中海去了歐洲,暫時加入到討伐不斷前進的西班牙異教徒的戰爭中。他在那里過得并不開心:在一次意外中,他在一座叫作馬貝拉的“漂亮小鎮”差點兒被基督教惡棍俘獲。他很快回到了安全的摩洛哥,決定最后再冒一次險。他穿過撒哈拉沙漠,沿著羅馬時代柏柏爾人的先輩開辟的貿易線路南下。
他又旅行了兩年(1352—1353年),騎著駱駝、驢子或者步行,行程達數千英里,到訪了馬里和其他強大的西非國家。25年前,傳說中的曼薩·穆薩就是從這里出發,帶著他的巨大財富震驚埃及。這里曾經是伊斯蘭教的勢力范圍,但是它明顯不同于20年前伊本·白圖泰在非洲靠印度洋一側所拜訪過的城市。在那里,統治者是阿拉伯人,他們統治的是非洲人,但是堅守的文化卻不是非洲本土的。而在西非,文化是土生土長的,統治者使伊斯蘭教適應他們的傳統。
他對西非的富有感到震驚,通過在尼日爾河拐彎處的廷巴克圖獲得的學識,他知道那個時候西非是世界上最大的黃金產地。他評論道:“非洲人擁有一些可敬的品質。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比較公正,并且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加憎恨不公正……在他們的國家十分安全。無論是到這里的旅行者還是定居者,都不需要擔心有搶匪和暴徒。”
不幸的是,他對于非洲的地理結論錯得離譜,因為他認為尼日爾河向東流向廷巴克圖,之后就變為他在埃及見到的向北流淌的尼羅河。(這個錯誤是依照了12世紀的作家伊德里西和許多其他阿拉伯地理學家的理論,他們認為存在一條發源于大西洋方向的“西尼羅河”。)伊本·白圖泰甚至可能認為尼羅河還匯入了贊比西河。回憶他在東非的經歷時,他說索法拉距離黃金產地尤菲(Yufi)有1個月的路程。在描述他所認為的尼羅河流經的線路時,他說:“它從木里流向最大的黑人國家之一尤菲,尤菲的統治者是整個地區最大的國王。”
他接著說:“任何白人都無法到訪尤菲,因為他們會在到達那里之前被殺死。”既然伊本·白圖泰認為他自己無論在膚色還是文化上都是“白的”,這就解釋了他為什么沒能到訪金礦,這個話題引發諸多猜測。
當伊本·白圖泰最終從西非返回摩洛哥的首都菲斯的時候,他可以宣稱他到訪過全世界所有穆斯林統治或者定居的地方。宮廷中有許多人堅持認為,一個人不可能到過那么遠的地方旅行,并且在經歷了那么多的危險之后還能幸存下來。這些爭論因為蘇丹首席大臣的證明而平息下來。這位大臣曾經派給伊本·白圖泰幾個書記員,他可以隨自己的意愿向他們口述自己的經歷。這位大臣還派給他一個叫作穆罕默德·伊本·朱扎伊的年輕宮廷書記員。對自己不多的海外旅行經歷感到驕傲的伊本·朱扎伊,懷著欽佩的心情,寫下了對他的年長主事的評價:“任何一個聰明人都會承認,這位謝赫是一代旅行大家。”
這位年邁的冒險家住在宮殿附近,篩選他的回憶,并讓書記員記錄他的口述,他們花費了將近3年的時間才把回憶錄整理完。有時候,伊本·白圖泰支支吾吾,記不清有些人的名字和地名了,但是他仍能清楚地回憶起在印度的經歷,他記得那里的女人尤其美麗,并且她們“以交際魅力而聞名”。伊本·白圖泰最后被派往摩洛哥一個不知名的城鎮做立法者。據說他在1377年死于古城馬拉喀什,享年73歲,除此之外,就再沒有關于他的記錄了。
那時候,他和馬可·波羅曾經游歷過的那些遙遠國度發生了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大汗不再是大汗了,蒙古人在中國的統治結束之快,就如同它開始的時候那樣迅疾。13世紀中葉,蒙古騎兵以無法抵御之勢席卷亞洲和大部分的歐洲地區,而此時他們則從世界舞臺上銷聲匿跡了。明朝取得了“中央之國”的政權,在接下來的300年里掌握了它的統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