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風帝國:印度洋及其入侵者的歷史
- (英)理查德·霍爾
- 5976字
- 2019-06-26 18:51:57
7 去往南方的流浪謝赫
大印度的人,膚色比我們略深,而埃塞俄比亞人的膚色比大印度的人還要深,如果你見到赤道帶的黑人,你會發現他們比埃塞俄比亞人還要黑,這些黑人將那塊區域稱為熱帶。
——尼古拉·德·孔蒂,選自《佩羅·塔富爾的旅行冒險記》(Travels and Adventures of Pero Tafur,1435-1439)
在馬可·波羅去世后一年,一位年輕的柏柏爾學者與他在丹吉爾的家人和朋友告別,開始了他長達一生的旅行。那位威尼斯商人宣稱只有他才“知道或者探索過世界上如此多的地方”,我們也可以替伊本·白圖泰說“對于任何聰明人而言,這個謝赫是那個時代的旅行家”。這兩個人都去過中國和印度,都航行穿越過印度洋,但是伊本·白圖泰到過更遠的地方,他曾去過兩次非洲。他的旅行距離可能長達7.5萬英里,而馬可·波羅則是6萬英里,但是歐洲的文化統治者基督教會使馬可·波羅得享盛名,而那位摩洛哥法官的名聲相對來說要小一些。
他們的生命有重疊的部分,他們在世界各地的旅行線路也是如此。而且,他們作為講述者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都喜歡講述奇異的趣聞,盡管馬可·波羅的風格是典型的中世紀故事雜燴,兼有喬叟和薄伽丘作品的胡鬧和粗俗,而伊本·白圖泰作為一名法官和虔誠的穆斯林,則更加像一個故事講述者,但是他也毫不隱晦自己對生活的熱情。二者最明顯的不同是伊本·白圖泰使用第一人稱單數進行敘述,而且他自己始終處于故事舞臺的中央。他的著述是旅行見聞和自傳的結合。
盡管這兩個人有時候都對遙遠城市的人口、戰爭中死亡的人數或者外國君主的富裕程度有夸大的嫌疑(這可能就是馬可·波羅被戲稱為“百萬”的原因),但是當人們把他們的回憶錄與獨立的證據做比較時,人們會發現他們的記述大體上是準確的。考慮到他們兩人對許多地方和習俗的描述非常相似,基本可以說明這不是巧合。
伊本·白圖泰從來沒有表明他是否聽說過馬可·波羅,或者他是否意識到他經常沿著馬可·波羅的足跡前行。也許他確實聽說過馬可·波羅,因為伊本·白圖泰與歐洲的聯系十分緊密,在他計劃自己的第一次旅行時,馬可·波羅的手稿已經被翻譯成了許多歐洲語言。這位摩洛哥學者出生于一個柏柏爾精英家庭,而柏柏爾人自公元711年起,在西班牙定居已達6個世紀之久,從非洲跨過狹窄的直布羅陀海峽到達西班牙之后,他們在戰無不勝的阿拉伯軍隊中處于最前端的位置。他所在的世界的文化中心位于科爾多瓦,那里不僅是伊斯蘭世界的文化中心,也是世界性的文化中心。那里有17座圖書館,共藏有40萬本書,在西歐,沒有可與它相匹敵的文化中心。(西班牙基督教教區的學院,致力于從科爾多瓦和其他的安達盧西亞城市獲取阿拉伯手稿,這些手稿包含大量偉大的古希臘和古羅馬著作,之后那些學院派人將它們翻譯為拉丁文。)
盡管新一輪將“摩爾人”趕出西班牙的斗爭,加深了地中海地區兩種對立宗教之間的裂痕,但是它們之間的差異通常還只是程度上的,甚至在像奴隸制這樣的人類基本問題上,情況也是一樣。除了在1224年的遺囑中提到要給一個叫作彼得的韃靼人以自由之外,馬可·波羅從來沒說過他擁有奴隸,然而他那“平靜的共和國”幾個世紀以來的繁榮,一直都建立在奴隸貿易的基礎之上。威尼斯人將歐洲的戰俘用船運送到亞歷山大里亞,在那里他們被用來交換東方的絲綢和香料。在威尼斯的殖民地克里特島還有一個活躍的奴隸市場,塞浦路斯也有一個,售賣從北非用船運到西班牙的奴隸,之后再用單層甲板的大帆船將奴隸運到地中海各地。
伊本·白圖泰很隨意地講起他的隨從里總是有奴隸,還包括一個或者更多的侍妾。在土耳其旅行的時候,他事后想起評論他所經過的一個城市:“在這座城里,我買了一個叫瑪格麗特的希臘女奴。”由于她只是一個奴隸,他在書中就沒有再提及瑪格麗特。但是伊本·白圖泰很照顧他的奴隸,當他乘坐的一艘船開始沉沒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兩個侍妾。
伊本·白圖泰21歲離開丹吉爾時,只是想去麥加朝圣。他不急不慌地游蕩,穿越埃及、黎凡特、敘利亞、伊拉克、伊朗和阿拉伯半島。穿越地中海時,他搭乘的是熱那亞人的船,他還說熱那亞船長是位好心人。他去麥加的短期旅行變成了兩年多的停留,在那段時間他作為伊斯蘭教法官的聲望日盛。這個身份通過儀式化的寬大外衣和高帽顯示出來,使得他的旅途變得更加容易,無論他選擇在哪里停留,當地的穆斯林統治者和商人都對他格外尊重,并且殷勤關照。如果他到達的地方法官去世,或者當地人不喜歡他們的現任法官,伊本·白圖泰有權自命為當地的法官。
在他決定去辛吉之前,他主要是進行陸路旅行,并且只是去那些對于一個受過教育的年輕穆斯林來說不太危險的地方。從伊本·白圖泰的個人經歷來看,他很善于交朋友,但是在政治權謀方面不太擅長;他慷慨大方且富有雄心,他外在的虔誠與內在的私欲相互平衡。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有沖勁的人,總是能被突然的激情所驅動,而進行一次長途海上航行、橫跨印度洋前往一個遙遠之地的決定,揭露出他的冒險天性。盡管到達非洲完全依靠地理學識,但是他將自己熙熙攘攘的出生地丹吉爾描繪為一個遠離辛吉的地方。關于辛吉,則有許多可怕的傳言。有時它被叫作“Sawahil al-Sudan”或者“Barr al-'Ajam”,意為外國人的土地。
他到達非洲的第一次經歷無疑是讓他失望的。他從亞丁這個繁榮的港口出發到達對面一個叫作澤拉的城鎮,這個城鎮位于紅海靠非洲之角的一側。“它是一個大城鎮,有一個巨大的市場,但它也是世界上最臟、最荒涼、氣味最難聞的城鎮。這種惡心的味道來自大量的魚和在窄巷里被殺死的駱駝的血液。當我們到達那里的時候,盡管很困難,但是我們仍然更希望在海上過夜。”伊本·白圖泰不喜歡那里的另一個理由是澤拉人是他所謂的“拋棄者”,他們屬于什葉派分支的一個異端派別。而伊本·白圖泰是虔誠的遜尼派穆斯林,在麥加停留期間,他的信仰又得到了加強。他將澤拉人輕蔑地形容為柏培拉的“黑人”。(他們當然不會與伊本·白圖泰所屬的柏柏爾人相混淆,因為后者膚色淺,部分人還有藍眼睛。)關于澤拉,伊本·白圖泰還有一點沒說,那就是澤拉是囚徒的聚集地,在與西邊的基督教王國埃塞俄比亞不斷的戰爭中獲得的俘虜被帶到澤拉,之后,他們從澤拉上船,作為奴隸被運往亞丁。
伊本·白圖泰乘坐的單桅三角帆船很快從澤拉再度起航,向東進入印度洋,然后南下,沿著沙漠地帶的海岸到達摩加迪沙,這次航程需要花費15天。對于一個擁有像他那樣背景的人,摩加迪沙似乎也是一個相當殘忍的地方,在那里,殺死駱駝、將肉提供給阿拉伯半島是一個主要職業。(正如馬可·波羅所說,在摩加迪沙被屠殺的駱駝數量太多,以至于不是親眼所見根本無法相信。)
然而,這一次這位年輕的摩洛哥人很高興登岸。他船上的一個同伴向走來兜售貨物的小販喊道:“這個人不是商人,是個學者。”這個消息傳到了當地法官那里,他匆忙趕到岸邊歡迎他們。因而,當伊本·白圖泰登上岸的時候,他的埃及法官同仁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當地法官向他施以額手禮,認可了他的身份:“以真主的名義,讓我們去向蘇丹致敬。”
來訪者即刻陷入一系列復雜的儀式中,其中一項是由一位宦官向他們身上灑大馬士革玫瑰水。之后,伊本·白圖泰被殷勤地請入“學者房”(阿拉伯港口的商人們則住在旅店里)。直到星期五在主清真寺禱告之后,伊本·白圖泰才面見了蘇丹。蘇丹以傳統的宮廷禮節接待他:“我們誠摯地歡迎你。你的到來令我們的國家感到光榮,并且給我們帶來喜悅。”伊本·白圖泰加入到從清真寺出發的正式的行進隊伍里,并且他被致以最高規格的敬意,因為他可以穿著便鞋,與蘇丹以及法官走在一起。鼓、喇叭和管樂開道,將他們引向會客室。會見蘇丹的正規禮儀和也門的禮儀相同,即將一根食指放在地上,然后舉起并指向頭部,宣稱“愿安拉保佑您的權力”。
摩加迪沙的其他儀式,與伊本·白圖泰之前在旅途中見到的所有儀式都不同。當身穿精美的絲綢長袍、頭戴繡花長頭巾的蘇丹走過來時,他的侍從還在蘇丹的頭頂上方擎著一個五彩華蓋,華蓋各角裝飾著黃金的小鳥小雕像。對于一個拜訪者來說,還有一個讓人驚訝的地方,那就是摩加迪沙的男人不穿褲子,而是圍著一塊紗籠般的布料。(伊本·白圖泰提到的許多社會習俗表明,摩加迪沙受到很強的印度或者印度尼西亞的影響。)但是20多年之后,當伊本·白圖泰根據自己的回憶寫作的時候,他頭腦中最深刻的印象是摩加迪沙人的驚人食量。他能夠回憶起每天送到學者房里的標準的一日三餐:“他們的食物是盛在一個大的木盤里、用油烹飪過的米飯。”米飯上面有雞肉、魚肉、其他肉類和蔬菜。還有其他一些食物,比如與牛奶一起煮的青香蕉,腌制的辣椒、檸檬、青姜、杧果,這些東西都配米飯食用。伊本·白圖泰估計一大群摩洛哥人也吃不下任何一個摩加迪沙人一口氣就能吃掉的飯菜:“摩加迪沙人都極其肥胖,都有大肚子。”
在離開非洲之角的沙漠國家之后不久,船穿過赤道:那段時期一度出現了一個可怕的靈異現象,有一些人們不認得的星座出現在了夜空中。伊本·白圖泰不認為這值得記述:“之后,我從摩加迪沙城起航,朝斯瓦希里進發,打算前往辛吉的一座城市——基爾瓦。”大三角帆在東北季風的吹拂下像波浪般翻騰,船接連不斷地經過阿拉伯半島居民建立的港口。外部世界只聽說過像蒙巴薩、馬林迪這少數幾個地名。關于這次航行,埃及甚至有謠言說蒙巴薩被猴子占領了,那些猴子像士兵一樣來回踱步。斯瓦希里海岸不在通往任何其他地方的航線上,所以學者一行人的造訪對于該地的確罕見。
伊本·白圖泰的興趣在于基爾瓦,除了因為那時候基爾瓦在海岸地區名聲很大之外,對非洲黃金貿易的好奇是激起他興趣的主要原因。1324年,就是伊本·白圖泰經過開羅的前一年,一位非洲皇帝到麥加朝圣,他攜帶了大量黃金,數量之多讓阿拉伯世界震驚。這位統治者是曼薩·穆薩,他帶著8000名戰士、背著各種黃金制品的500名奴隸,以及100頭馱著總量達50萬盎司黃金的駱駝。他肆意揮霍,使得埃及金價下跌達10年之久。眾所周知,他控制著撒哈拉沙漠南部的金礦,但是當時非洲的范圍仍是個謎,對世界范圍錯誤的認識,使得人們容易認為從辛吉出口的黃金與前者出自同一個來源。(事實上,西非的金礦距離津巴布韋十分遙遠,但是在幾乎長達兩個世紀的時間里,人們對于這一情況都是不清楚的。)
伊本·白圖泰拜訪東非,也是出于對當地一位領袖邀請的回應。基爾瓦的蘇丹哈桑·伊本·蘇萊曼去過麥加,并且在阿拉伯半島花了兩年的時間學習“精神科學”。從遙遠如辛吉這樣的地方前去朝圣,可以贏得巨大的聲望;而如果能將旅途中遇到的博學的陌生人邀請到自己的國家,這對于蘇丹而言更是一種額外的榮耀。
當然,伊本·白圖泰自己似乎也十分想去基爾瓦,他的心情焦慮而迫切,以致對旅途中停下來過夜的港口的描述十分混亂。他說那個港口是蒙巴薩,但是從他的描述“從海岸到達那里需要航行兩天”來看,它顯然不可能是蒙巴薩。他顯然是把它和其他地方混淆了,可能是奔巴島、桑給巴爾島或者馬菲亞島。他記得島上的居民主要以香蕉和魚為食,從海岸帶來的谷物擴充了食物種類。那兒的人對于建造木制清真寺很熟悉,在清真寺的每個門廊前都有井,以便于想進入清真寺的人可以洗腳,然后他們可以在特意準備好的條形席子上將腳擦干。
伊本·白圖泰接著向南行進,穿過紅樹林沼澤掩映下的海岸地帶,最后到達基爾瓦。他將它描述為“最美麗的城市之一,它的建筑也很典雅”。在1331年初,當船駛入島嶼與大陸之間的海峽時,他第一次見到了這座城市。這是一個天然良港,各類船只都可以在這里拋錨或者駛上海灘。向遠一些的地方眺望,會看到許多小島,其間有一個叫作松戈·姆納拉(Songo Mnara)的大定居點,它也在蘇丹的統治之下。
基爾瓦的主城有許多防御堡壘,矗立在海面之上,直面大陸。許多房子緊密地建在一起,但是另外一些房子被花園和果園環繞。花園里種植了各種蔬菜,也有香蕉、石榴和無花果。在周邊的果園里種植了柑橘、杧果和面包果。而唯一從大陸帶來的食物幾乎只有蜂蜜。
伊本·白圖泰在2月到達基爾瓦,這時節不缺各色蔬菜,但是恰逢雨季,瓢潑大雨的場景令他印象深刻。他回憶說:“當時暴雨傾盆。”然而,他的回憶也有完全不對的時候,因為他說整座城市都是用木頭建成的。他到達那里的時候,情況絕對不是那樣,因為200多年前島上就有了第一座石制清真寺。之后,那座清真寺被一幢更宏偉的建筑所取代,它有5條走廊,以及用石柱支撐的穹頂,鄰近的港口對此都很嫉妒,因為它們沒有可與之匹敵的建筑。
在主城北邊還有一座巨大的宮殿,它有許多房間和開放的庭院。這座宮殿的特征之一是有一個環狀游泳池。這座建筑設計上等,沿著緩慢下坡的地勢而建造,直到懸崖的邊上,懸崖下面,船只可以拋錨。這里是蘇丹的家,伊本·白圖泰一定在這里受到過款待。他可能用繪有菊花、牡丹、荷花的青花瓷餐具用餐。這里東方的器具進口數量巨大,以至于基爾瓦富有一些的居民將它們嵌在墻上作為裝飾品。
基爾瓦城需要大量的非洲勞動力建造并且維護它。許多居民是辛吉人,“膚色深黑”,臉上刻有部落的標記;大多數人是奴隸。在繁忙的街道上也能見到一些其他國家的人,包括來訪的商人和他們的仆從。出租給商人的住所一般靠近清真寺。但是,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是穆斯林:有些是印度教徒,他們借助東北向的冬季季風,直接從印度越過海洋來到這里。他們來自古吉拉特的大港口坎貝,還有的來自馬拉巴爾海岸更南邊的貿易中心。除了布料和其他商品,他們的船也運載大米,因為大米的利潤很高。
根據伊本·白圖泰的說法,基爾瓦的蘇丹一直熱衷與大陸上的木里人進行“圣戰”:“他派全副武裝的軍隊橫掃辛吉人的土地。他向他們發動突然襲擊并且獲得戰利品。”更坦率地說,蘇丹哈桑·伊本·蘇萊曼忙于劫掠奴隸,但是在奴隸制普遍盛行的時代,他的行為一點兒都不令人震驚。在伊本·白圖泰看來,蘇丹又名阿布·馬瓦希卜,意為禮物之父,他是一個對信仰真誠的人,因為他總是將突襲辛吉所獲戰利品的五分之一拿出來,交給拜訪基爾瓦的謝里夫——先知的后人。由于對蘇丹的慷慨深信不疑,遠至伊拉克的謝里夫都來拜訪他。“這位蘇丹是一個非常謙遜的人,”伊本·白圖泰總結說,“他與窮人坐在一起,和他們一起吃飯,并且尊重那些有信仰的人和先知的后人。”
伊本·白圖泰選擇不再去遠至索法拉的地方冒險,因為有個商人告訴他,那還要向南航行幾個星期。索法拉和馬達加斯加(異教徒佤克佤克人之地)之間海域的氣候變化不定,意味著他要冒無法趕上西南向季風返回赤道以北的風險。還有大洋南部旋風的危險。所以當季風改變的時候,伊本·白圖泰沒有猶豫,因為在一年中間的幾個月里有暴風的可能性,他登上了另一條越過外海前往阿拉伯半島的船只,從那里他繞道而行,繼續前往印度。
1331年,伊本·白圖泰旅行到東非,這是他進入印度洋文明舞臺的第一次冒險,在幾個世紀的空白之后,他將這片親眼見證過的海岸樣貌記述了下來。對于他來講,這是他事業的轉折點。從這時候起,在這個穆斯林的眼中,他一生的強烈愿望是發現下一座山以外是什么,下一座城鎮之后是什么,穿過下一片海洋之后又有什么。這些經歷使他成為前現代冒險家的老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