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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中的鄧巴數

我們課題核心就是社會腦理論。這一理論早在20世紀70年代就已經被斷斷續續地表述了出來。當時,有些科學家指出,猴子和猿類的大腦-身體比例要遠大于其他動物。鑒于此,一些靈長目動物學家開始或多或少地獨立提出,其中的原因在于,猴子和猿類生活在異常復雜的群體之中。20世紀80年代,圣安德魯斯大學靈長目動物學家安迪·惠頓(Andy Whiten)和迪克·伯恩(Dick Byrne)指出,使得靈長目動物社群如此復雜的正是這些動物自身的行為。一支猴子團體與一個蜂巢的蜜蜂并不相同,蜜蜂盡管有著極為復雜的組織結構,但其本質只不過是不同的個體被編碼來執行不同的任務。蜜蜂的分工在很大程度上是嚴格的化學信息管理的結果:蜜蜂個體并不是自愿去選擇工蜂、雄峰或者蜂王的角色,而是被迫去執行這樣的角色,其原因就在于,它們自身的基因編碼以及其他蜜蜂給予它的化學信號的綜合影響。猴子則與此相反,它們是受自身心理因素約束的個體,它們會依據特定環境下的迫切需求來調整自身的行為,同時,猴子也能意識到自己所置身的環境。

靈長目動物社群的復雜性產生于個體間微妙的相互作用。每個領域的靈長目動物學家都會告訴你,正是猴子群體日常生活中的肥皂劇造就了它們自身的魅力及其復雜性。惠頓和伯恩發現,在關乎生命的偉大競賽里,猴子和猿類始終都在施展各種詭計以欺騙和蒙蔽彼此。一只猴子可能會鬼鬼祟祟地藏起美味的水果,以防這些水果被其他猴子發現;或者,它可能會發出警報以分散其他猴子的注意力,讓同伴不會發現地上的塊莖植物,好留待自己以后慢慢挖出享用。惠頓和伯恩將這種現象命名為馬基雅維利智力假說(Machiavellian intelligence hypothesis),以紀念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政治哲學家尼科洛·馬基雅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馬基雅維利的經典著作《君主論》用細膩的筆觸指明,狡黠的政治謀略能夠幫助一位中世紀晚期的統治者獲取成功和長壽。

馬基雅維利智力假說只是在含糊地暗示,靈長目動物政治與人類政治同樣詭計多端。這招致了一部分人的反對。因此這一理論的名稱隨后也發生改變。社會腦理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應運而生的。其中部分原因是,人們認識到,不僅猴子和猿類的行為復雜程度至關重要,群體規模也是如此。在20世紀90年代,這些爭議終于塵埃落定。當時的研究表明,某一物種的社群規模與它們的大腦容量相關(見圖0-1);或者,更確切地講,社群規模與它們的大腦新皮質的體積相關。大腦新皮質位于大腦的外層,它所包圍的是我們稱之為舊腦的區域,舊腦指腦干和中腦,包括邊緣系統和控制身體的自主活動的部分。在靈長目動物進化過程中,大腦新皮質的體積發生了急劇的膨脹。正是這種新皮質體積的急劇膨脹,使得靈長目動物的大腦容量超過了其他哺乳動物。大腦新皮質最早出現于哺乳動物的譜系中,盡管鳥類的大腦中也存在著相當一部分的新皮質。

圖0-1 社群規模與大腦新皮質的關系

該圖表示不同種類的猴子和猿的大腦新皮質比率及其相對應的社群規模。新皮質位于大腦的外層,負責復雜思維。大腦新皮質比率(新皮質的相對體積)是新皮質體積與大腦其余部分體積的比值。這樣,我們就標準化了腦容量的大小差異。

6000萬~7000萬年前,靈長目動物作為哺乳動物綱中的一個獨特群體首次出現,之后它們的大腦新皮質的體積就在逐漸增大。這是因為這一物種在不斷進化著。新皮質覆蓋了我們稱之為爬蟲腦的部分,并允許哺乳動物以更為精細化的方式來調控自身行為,以應對日常生活中的迫切要求。盡管行為的復雜性及其背后的心理基礎是社會腦理論的主要內容,但實際的結果卻似乎是,某個物種的腦容量為該物種的社群規模設定了一個限制。當一個物種的群體規模超過了該物種所特有的限定時,它們的群體就會崩解,因為這些動物們無法再掌控好彼此之間的親密關系了。

其中,有兩個因素十分重要。一個因素是猴子和猿類的心理復雜度,以及它們制定謀略和欺騙他者的外顯能力;另外一個因素則在于,這種社會認知是一種消耗巨大的心智計算:大腦的神經細胞必須賣力工作才能完成相應的任務。在之后的章節中,我們將會仔細審視這兩個因素,但就目前而言,我們只會告訴你,這兩個因素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聯系。我們已經能夠證明,人類所擁有的社會性技能依賴于一種被稱為心理閱讀或心理化的能力——理解或者推斷另一個體的想法的能力。這一能力使得我們能夠將另外一些人的意圖銘記在心,這樣我們就能調整自身的行為,讓我們在達成特定目標的同時照顧到他人的利益。此外,我們還能夠證明,這種理解多個個體心理狀態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大腦新皮質特定部位的皮層體積。這些皮層位于大腦的額葉及顳葉,它們形成了一個對心理化功能非常關鍵的神經簇網絡。

社會腦理論的一個重要應用讓我們感到尤為有趣,它能夠對人類社群的規模做出精準預測。根據猿類社群規模大小與它們的大腦新皮質體積之間的關系方程,能夠預測出現代人類的自然社群規模大約是150人左右。正如我們之前所提到的那樣,這個數字被稱為鄧巴數。這一點在我們的研究中非常重要,其中的一個原因在于,圖0-1所示的關系包含了自黑猩猩到現代人之間的所有過渡個體:我們所有已經滅絕了的古人類祖先,一定就處在這兩個點的連線之間。我們的任務就是計算出它們的存在坐標,以及這個坐標對它們的社會和心理生活的潛在意義。

社會腦理論預測人類在自然狀態下會形成一個150人規模的社群。這是千真萬確的嗎?我們只需要探看一下大多數人現在所生活的環境,就能找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居住在城鎮和城市中的人口數量要遠遠大于150人。事實上,現在世界上許多超級大都市的人口數量都超過了1000萬。那么,社會腦理論為什么會給我們如此微小的一個數字呢?也許,理論本身就是錯誤的。或者,這個理論是在告訴我們,這些被一堆盤根錯節的電線、小巷和污水管道連接在一起的人,對我們的社會來說并沒有承載太多的意義。

我們可以居住在一個幾千萬人口的大城市中,但我們個人的社交圈子,也就是由我們真正認識的人組成的小世界,僅僅是由一個150人的小型團體組成的。如果第二個猜想是正確的,那么,鄧巴數的所關注的,也許就是能夠與我們建立起交情的個體數量。畢竟,那個關于猴子和猿類的原初方程,所涉及的就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生活在同一群體中的個體。

這類群體都很小,除了一些特殊情況外,這些動物每天從早到晚都會見到彼此。然而,你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生活在倫敦、紐約、孟買或北京的所有人能夠在每天都見上一面——更不用說再和來自其他城市的人見上一面了。而且即便他們鬼使神差地都見過面了,他們也一定無法進入彼此的記憶。實際上,我們記憶中能夠叫上名字的面孔,數量大概在1500~2000之間,這一數字甚至小于現代社會中一個小村莊的人口數量。

這樣的謎題讓我們開始思考。為了驗證社會腦理論的預測,我們到底需要什么樣的證據呢?似乎有兩個顯而易見的地方需要我們去一探究竟。一是我們在進化進程的大部分時期所身處的小型社會。現在,我們的周圍仍舊存在著這樣的小型社會,但是,他們都被當作微賤的部落,甚至在現代世界的邊緣地帶。他們所采取是我們在狩獵-采集者社會看到的組織類型,例如,南部非洲的卡拉哈里桑族(Kalahari San),東部非洲的哈扎人(Hadza),或者南美洲熱帶雨林中的許多部落,以及歷史上的澳大利亞土著居民。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去探看我們自身以及我們的社交圈子,即由與我們存在社交關系的各個個體所構建的網絡。

在狩獵-采集者社會中,社群文學的存在微乎其微,其中的部分原因是人類學家并沒有竭盡全力地去收集相關數據。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導致了研究上的混亂,事實上,科學家最初并不知道,在狩獵-采集者社會中多少位成員才能算作一個社群。許多人都相信,在狩獵-采集者社會中,基本的群體單位應該是在日常生活中一起扎營休息的一群人。這一猜測不無道理。然而,這樣的群體規模在35~50人之間,只有鄧巴數的1/3。

不過,狩獵-采集者社會與我們的社會一樣,它由各種類型的群體組建而成,存在著層次分明的組織結構——家族成員聚集為親屬團體,親屬團體聚集為村落,村落聚集為更大的區域性群體。最后一個組織結構引起了我們特別的注意,因為正是這個級別的社會組織,其群體規模的大小恰好符合我們的預測。區域性群體的平均人口數量精確地固定在150人左右。因此,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些證據可以證明,人類自然社群的規模完全符合社會腦理論的預測。

如果你從高處俯瞰一組人類群體,那么,你將會看到如圖0-2所示的組織結構,這張圖是依照人們在地理空間上的分布繪制的。

圖0-2 友誼環

一般而言,個體的社交網絡由朋友和親人組成,共計150人。每一層級都代表了不同程度的親密關系。每一層級的規模大約都是它相鄰內層層級的3倍。4個層級大致相當于密友、至交、好友、朋友。

但是,如果我們自下而上觀察,也就是從個人的角度觀察,個體的社交網絡規模又會是怎樣的呢?關于這一點,我們最初是在人們寄送圣誕賀卡時進行求證的。每一年,我們中的許多人都會坐下來,花上大量的時間、精力和金錢來寄送圣誕賀卡給那些我們想要保持聯系的人。在某一年,我們要求45位被試列出一張名單,這個名單要包含所有他們過去常常寄送賀卡的人。圖0-3所顯示的就是此次賀卡實驗的結果。數據結果存在著相當大的變動性,但平均數字是154,完全符合我們所期望的那個預測值。

圖0-3 賀卡實驗

盡管我們的社交網絡典型規模是150人,但其實不同的人,其朋友和人際關系的數量也會有很大的不同。我們中的一些人只有一個很小的社交圈(盡管我們通常會為每個關系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而另外一些人則有著相當大社交圈(但通常對每個關系的投入都很有限)。

這一實驗成果激勵了我們的研究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年間,我們建立了巨大的數據庫,其中250名被試列出了所有對他們的個人生活來說十分重要的個體。我們必須要指出的是,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因為我們還會要求被試告訴我們關于他們所列個體的諸多細節,例如他們是如何認識的,他們最近一次見面是在什么時候,他們的感情親密度如何。不過,我們的努力是值得的,因為150這個關鍵數字再次出現了。

在這些不同來源的數據的支持之下,我們似乎已經有了強有力的證據可以宣稱,我們的社交圈子其實非常之小,大約就在150人左右。從我們所建立的大型數據庫中,我們可以得到兩個更加關鍵的結論。第一,不同的人所擁有的朋友的數量差別巨大。事實上,數值的波動圍繞著150這一標準值,普遍處于100~200之間。第二,這一點讓我感到驚奇,150人的社交圈子中,有一半的人屬于自己的親屬,而另外一半人才是朋友。

我們的被試樣本全部都是歐洲人(英國人和比利時人)。實驗之前我們就推測,家庭成員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只包含個體的近親——父母親、兄弟姐妹、(外)祖父母,可能也會有某位古怪的姑姑、叔叔或者表親。并且,在我們的想象之中,這些成員應該只占很小的比例。當然,親屬關系以及旁系親屬關系,在傳統社會中占據著重要地位。事實上,自人類學在一個半世紀以前首次建立起,親屬關系就成為這門學科常演不衰的“肥皂劇”。然而,我們認為,只有在傳統社會中,親屬關系的意義才會包含那些旁系親屬:我們這些生活在發達世界里的人,早已拋棄了那些陳腐的觀念,在家園情結和社會流動性之間,我們更傾向于選擇后者,結果就是盡管我們仍舊重視直系親屬,但我們的社交圈卻是由朋友關系和工作關系所主導的。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

在我們的社交網絡中,大概有一半的人都是旁系親屬成員。實際上,我們甚至可以向你證明,那些來自大家族的個體會在社交圈子中列出的朋友數量更少。所以,150這個數字似乎就是你所能夠擁有的人際關系的真實限額。你只有150個名額,你會把這些名額優先分配給家庭成員,然后再用朋友來填滿余下的空缺。

當然,有很多種方式都可以讓你避開這些限定。你并不一定要將你的家庭成員包含在這個列表之中。有些人與親人鬧翻之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對方。我們想要強調的是,一般而言,人們在心中將親人置于朋友之上。如果你并沒有太多的家族親屬,或者,你與他們產生了糾紛,那么,你就會用朋友來填補親人所留下的空缺。你也有可能會用你最喜愛的肥皂劇角色或寵物來填補這種空缺,甚至你最疼愛的盆栽植物都可以,假如你真的覺得自己同它之間存在友誼的話。

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將那些并非實際存在的人物包含進去,例如上帝或者已逝者。需要謹記的是,人際關系、紐帶、羈絆,是我們在追求社會生活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你的父親和母親是誰,這不是你能選擇的,你同樣無法選擇與你有血緣關系的親屬。但是,我們建立個人社交網絡,選擇朋友、戀人和熟人的過程,則更像是在磋商談判。150人的社交圈就是我們從諸多可能中選出的樣本。

在后文中,我們將會探討鄧巴數這一限額存在的原因。但在此時此刻,我們需要向你簡要介紹一下認知負荷(cognitive load)這個概念。認知負荷是一種思維方式,是我們的記憶信息,并依照已知信息采取行動的心智能力,在此處,信息是指我們對社群中其他成員的認知。我們都有過這樣的體驗,在一場重要的考試或演講前,大腦中的數據幾乎處于滿溢的狀態。而當我們的人際關系不斷增多時,我們同樣會面對類似的超載問題。我們能記住那么多人的名字、經歷,并負擔起我們對他們的責任嗎?數字150似乎就代表了我們的認知能力所能承載的極限。只有在這個極限之內,我們才能以一種富有社會效益的方式記憶、回憶和回應他人。因此,認知負荷所充當的角色其實是我們社交野心的制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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