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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史志叢稿
  • 倉修良
  • 20454字
  • 2020-03-23 14:38:50

從《通鑒考異》看司馬光的求實精神

司馬光在中國封建社會是一個有重大影響的歷史人物,《資治通鑒》在中國封建社會更是一部有深遠影響的編年體巨著,900多年來一直為學者們所重視。但是,在今天究竟應當如何評價司馬光的史學思想?如何看待《資治通鑒》在史學上的地位和貢獻?看來還是個有待于深入研究的重要課題。就如盡管大多數人都承認司馬光在《通鑒》編寫上,對于史料取舍非常審慎,考訂精詳,充分體現了他在治史上實事求是的精神,但也有文章批評他在《通鑒》中曲筆。這就值得我們認真研究,以便得出符合歷史事實的結論。

在長期的封建社會里,直書和曲筆一直是史學領域里兩種思想斗爭的重要表現。司馬遷的《史記》以“實錄”而名揚千古,魏收的《魏書》則一直被視為“穢史”的典型。因此,長期以來,直書和曲筆也就成為評價史書好壞、史家品德高低的重要標準之一。正因如此,我們在研究史家是否曲筆時,應當持慎重態度。要做好評論工作,我們認為有必要首先明確什么叫曲筆,什么叫直書,有了統一的衡量標準,才能恰如其分地作出符合歷史的結論。

唐代杰出的史學評論家劉知幾在《史通》里專列了《直書》、《曲筆》兩篇,對于直書和曲筆作了詳盡的論述,而在其他篇章中,涉及這兩個問題的言論也還不少,他的許多論述,即使在今天來看,也同樣適用。他不僅論述了史家作史能夠堅持直書的高貴品質和偉大意義,指出了懷有私心而愛憎由己曲筆的丑惡靈魂和惡劣影響,而且還論述了產生曲筆的條件和原因。他在《曲筆》中說:“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釋紛相謝。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倫所同疾也。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借為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若王沈《魏錄》,濫述貶甄之詔,陸機《晉史》,虛張拒葛之鋒,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兇人,雖肆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當然,他所列舉的史家是否真的如此,這里姑且不論,但他所列舉曲筆的表現無疑是正確的。究竟如何判斷史書的曲筆呢?劉知幾在《史通·雜說下》有過明確的論述,說:“觀劉向對成帝稱武宣行事,世傳失實,事具《風俗通》,其言可謂明鑒者矣。及自造《洪范》、《五行》及《新序》、《說苑》、《列女》、《神仙》諸傳,而皆廣陳虛事,多構偽辭,非其識不周而才不足,蓋以世人多可欺也。嗚呼!后生可畏,何代無人,而輒輕忽若斯者哉。夫傳聞失真,書事失實,蓋事有不獲己,人所不能免也。至于故為異說,以惑后來,則過之尤甚者矣。”這里說得十分明顯,為什么會“故為異說,以惑后來”?劉知幾指出:“非其識不周而才不足,蓋以世人多可欺也。”明知事實真相,而卻偏偏進行篡改、歪曲和捏造,這也就是章學誠所說的“著書者之心術不正”,這就是曲筆,因為這種做法是“故為異說”,“多構偽辭”。對于這種行為,劉知幾認為“則過之尤甚”,必須加以揭露和譴責!但是對于那些由于“傳聞失真,書事失實”,只要不是個人主觀上故意歪曲或捏造,而是由于客觀條件限制所造成,劉知幾認為這是“人所不能免也”,自然也就不應苛責。當然客觀條件也是多方面的,除了因傳聞失真而造成書事失實外,還有各人認識水平高低不同。《史通·鑒識》篇曾說:“夫人識有通塞,神有晦明,毀譽以之不同,愛憎由其各異。蓋三王之受謗也,值魯連而獲申;五霸之擅名也,逢孔宣而見詆。斯則物有恒準,而鑒無定識,欲求銓核得中,其唯千載一遇乎?況史傳為文淵浩廣博,學者茍不能探賾索隱,致遠鉤深,烏足以辯其利害,明其善惡。”這就是說,各種事物本身是有一定的準則,但由于每個人“識有通塞”,因而就產生了“鑒無定識”,于是對同樣事物的看法,則各有不同,因人而異,這當然就很難做到“辯其利害,明其善惡”。這種不辯利害、不明善惡并不是其本人主觀上故意如此,而是由于識別能力所限,因而對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等就往往不能作出正確的評價,因為他們所反映出來的不是事物本身的“準則”。故《史通·模擬》篇又說:“蓋鑒識不明,嗜愛多僻,悅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張所以致譏于魯侯,有葉公好龍之喻也。”為什么會產生“葉公好龍”的現象呢?關鍵還是在于“鑒識不明”,不識真貨,好壞不分,所以才以假當真。正因如此,故浦起龍在《史通·鑒識》篇后指出:“曲筆以恩怨廢興言,鑒識以明暗異同言;曲筆是史之書人,鑒識是人之辨史。”這一結論是比較確切的。實際上就是說由于鑒識不同,對于史家和史書的評論也就會產生不同的結論。

綜上所述,可見劉知幾以為那些明知史實真相,為了達到個人某種目的而有意識地加以篡改者謂之曲筆,至于“傳聞失實”或認識水平所限,而對歷史產生了錯誤的記載,這就不能算是曲筆,因為這是“人所不能免也”。我們認為,這樣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而這個標準,在今天評論歷史學家時,同樣是適用的。除此以外,我們還要指出的是,一個歷史學家,在編寫史書時,若已將歷史事實如實反映出來,但他對所記載的事實抱有不同的看法或不同的評論,這也不能算是曲筆,因為他沒有指鹿為馬,評論是附加的,并未影響歷史事實的真相。

司馬光的《資治通鑒》自問世以后,后世史家幾乎眾口一詞地承認它是一部史料豐富、考訂精詳、史料價值很高的史書。乾嘉時期史學考據大師錢大昕曾說:“讀十七史,不可不兼讀《通鑒》。《通鑒》之取材,多有出正史之外者,又能考諸史之異同而裁正之。昔人所言,‘事增于前,文省于舊’,惟《通鑒》可以當之。”《潛研堂文集》卷二八,《跋宋史新編》。這一評論對于《通鑒》是十分恰當的,它可以代表大多數史家的看法,即使單從史料價值來說,錢氏這一評論在今天來看也是正確的。研究古代史的同志均有體會,在研究宋以前歷史時,雖有歷代正史,但仍少不了《通鑒》。特別在史料的引用上,往往是寧引《通鑒》而不用正史,這種做法絕非出于偶然,而正說明《通鑒》確有值得信賴之處。這與作者司馬光審慎的態度與艱苦的努力是分不開的。司馬光在做學問上是一個嚴謹踏實的人,處理每條史料都是井井有條,一絲不茍。這從他對三大助手所提的要求也可以看出。在《通鑒》一書開始編寫時,他為助手們提出了一套科學的編纂方法和嚴格的編纂步驟。首先是各人熟悉史料,然后加以分類,編成“叢目”,編好“叢目”以后,才能起草“長編”。范祖禹開始沒有按照這個步驟去做,司馬光就提出了嚴肅的批評。《通鑒》編修的每個步驟本身就反映了司馬光在治史方面的求實精神,他在《與范內翰祖禹論修書帖》中指出:對于所用史料,“若彼此年月事跡有相違戾不同者,則請選擇一證據分明,情理近于得實,修入正文,余者注于其下,仍為敘述所以取此舍彼之意”。可見他對史料的真實性,是十分重視的,特別強調選用史料必須“證據分明,情理近于得實者”,方得“修入正文”,唯恐助手選擇有誤。因此,要求對于其他史料還要“注于其下”,以便使自己再做進一步的考核和審定。《通鑒考異》和其他有關史料說明,三大助手所作的考訂,有許多最后還是被司馬光所推倒和否定。三大助手中,劉恕是司馬光最為推崇的得力助手,這不單是因為劉恕知識淵博,史料掌握精深,而且還因為劉恕治學嚴謹,實事求是。就是對這樣一位助手所作的史料考訂,司馬光也從未輕易相信。劉羲仲在《通鑒問疑》中曾記載了司馬光在看了劉恕所編的“前五代”長編后提出了許多問題,經過劉恕當面申述后,有些意見仍未被司馬光所采納。為了說明問題,現舉例如下。

關于呂隆降秦的年月:


君實曰:《晉帝紀》、《晉春秋》、《紀年通譜》,隆安五年九月,呂隆降秦;十月,姚興侵魏。道原何故于元興元年書五月姚興侵魏,八月呂隆降秦?

道原曰:《姚興載記》:興遣姚平伐魏,姚碩德伐呂隆。碩德敗隆于姑臧,姚平攻魏乾城,陷之,遂據柴壁。魏軍攻平,截汾水守之。碩德攻隆,為持久計,隆懼遂降,姚平赴汾水死。《魏書》:天興五年五月,姚興遣其弟義陽王平來侵,平陽攻陷乾壁。八月,車駕西討至乾壁,平固守,進軍圍之。姚興悉舉其眾來救,帝度蒙坑逆擊興軍,大破之。十月,平赴水死。天興五年,晉之元興元年也。姚碩德伐呂隆與姚平伐魏同時,則是元興元年五月也。八月,魏圍姚平于乾壁,然后呂隆降于碩德則是八月也。《晉紀》:隆安五年九月呂隆降秦,十月姚興侵魏者,誤也。晉去中國遠,事得于傳聞,故或前一年,或后一年。《載記》往往案諸國書,而《本紀》憑晉時起居注,故差謬特甚。


對于劉恕的申辯,司馬光顯然并不同意,因此在《考異》中仍作了考辨,在《考異》卷五“安帝隆安五年九月呂隆降秦”條下曰:“《姚興載記》,姚平伐魏與姚碩德伐呂隆同時。《魏書》,天興五年五月,姚平來侵。晉元興元年,秦弘始四年也。《晉帝紀》、《晉春秋》皆云‘隆安五年降秦’。《十六國·西秦春秋》云:‘太初十四年五月乾歸隨姚碩德伐涼’。《南涼春秋》云:‘建和二年,七月,姚碩德伐呂隆,孤攝廣武守軍以避之。’皆隆安五年也。按秦小國,既與魏相持,豈暇更興兵伐涼!蓋《載記》之誤也。今以《晉帝紀》、《晉春秋》、《十六國·西秦》、《南涼春秋》為據。”這里我們看到,對于這條史料的確定,劉恕和司馬光所依據的史書記載雖有共同之處,但司馬光所引用的史書顯然更加多,所用的方法又同樣都是推理法,所得結論卻完全不同。看來這不僅因為司馬光依據史籍更為豐富,而且兩人推理的著眼點也不相同。

又如宋元嘉元年正月是否發生過日食,司馬光亦曾當面問過劉恕:


君實又曰:《長歷》,景平二年正月丁巳朔,二月丁亥朔,《后魏書》紀、志,是歲不日食,道原于《長編》何故書景平二年二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道原曰:《宋高祖紀》,永初二年正月甲辰朔,景平元年正月己亥朔,皆與劉仲《更歷》合。舊本八月乙未朔,九月當乙丑朔,誤作辛丑,十月甲午朔,誤作庚午,十一月甲子朔,誤作庚子,十二月癸巳朔,不誤。十二月癸巳,則二年正月當癸亥朔,二月癸巳朔,三月壬戌朔,舊本乃誤作正月丁巳,二月丁亥,三月丙戌,至四月辛卯不誤。《建康實錄》景平二年二月癸巳朔,日有食之,乙未義恭為冠軍,丁未大風,皆與《宋書·紀》同。惟《宋書》誤以二月為正月,《南史》誤以二月朔為己卯。


對此回答,司馬光同樣并未采納,因此在《考異》卷五“太祖元嘉元年正月”條辨正曰:“《宋本紀》:‘正月癸巳朔,日有食之。'《宋紀》‘二月己巳’,《宋略》‘二月癸巳’,李延壽《南史》‘二月己卯朔’,皆誤也。按《長歷》,是年正月丁巳,二月丁亥朔,《后魏書》紀、志,是年無日食,今從之。”

當然,從《通鑒問疑》記載來看,司馬光所提的問題,劉恕的回答能使他感到滿意的,于是便在《通鑒》中直接采用其說;有的因問題比較明顯,因而在《考異》中也就不作反映。如關于司馬休之、魯宗之奔秦的年代,兩人有過一段對話:


君實曰:“《晉紀》義熙十二年二月姚興死,子泓嗣。五月司馬休之、魯宗之奔姚泓。”道原何故于義熙十一年五月書司馬休之、魯宗之奔姚興?

道原曰:“《姚興載記》晉義熙十一年正月荊州刺史司馬休之、雍州刺史魯宗之與劉裕相攻,遣使來求援,五月休之等為裕所敗,奔于興。”《晉書·休之傳》亦云奔姚興是十一年五月,姚興猶未死。而《姚興載記》、《后魏本紀》、《十六國春秋》、《北史·僭偽附庸傳》、《南史·宋武帝紀》,姚興以十二年二月死,是《晉紀》誤以十二年二月為十一年二月,故休之等奔秦亦誤云奔姚泓也。


這里劉恕列舉了六種史籍記載的一致來說明《晉紀》年代之誤。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所以司馬光在《通鑒》卷一一七“安帝義熙十一年五月”書“甲午,休之、宗之、軌及譙王文思、新蔡王道賜、梁州刺史馬敬、南陽太守魯范俱奔秦”。《考異》中就不再提及此事。

又如關于武陵王紀即位于蜀的年代問題,司馬光也曾向劉恕提出過疑問:


君實曰:武陵王紀《本傳》,大寶二年四月,紀僭位于蜀,年號天正,與蕭棟暗合。識者尤之,曰于文天為二人,正為一止,言各一年而止也。道原何故于承圣元年書武陵王紀即位于蜀?

道原曰:“《南史·簡文紀》大寶二年八月,侯景篡位,明年四月,武陵王紀僭號于蜀。”案:蕭棟于大寶二年即位,改元天正,若紀以大寶四年改元,事乃在先,非是暗合。又紀《本傳》,紀次西陵時,陸納未平,蜀軍復逼,元帝狀之。陸納以承圣元年十月反,則大寶二年不應言陸納未平也。故從《帝紀》承圣元年武陵王紀僭號為是。

君實曰:然。


這是當面表示同意劉恕的看法,因此《通鑒》里也就直接采用了此說,《考異》里也就不再另作考辨。

從以上所引的材料可以說明,《通鑒考異》30卷,是司馬光在刪定三大助手所作的長編過程中,對于眾說不一的史事所作考訂的記錄,是修《通鑒》的副產品,并且與《通鑒》同時完成。因為事實不考訂清楚,《通鑒》自然也無法定稿,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考異》還應先于《通鑒》而成。同時這部《考異》也應視為他與三大助手共同完成。司馬光對三大助手編修長編就曾提出十分具體的要求:長編編寫過程中,凡遇“其中事同文異者,則請擇一明白詳備者錄之,彼此互有詳略,則請左右采獲,錯綜銓次,自用文辭修正之,一如《左傳》敘事之體也。此并作大字寫。若彼此年月事跡有相違戾不同者,則請選擇一證據分明,情理近于得實者,修入正文,余者注于其下,仍為敘述所以取此舍彼之意。先注所舍者云某書云云,某書云云。今按某書證驗云云,或無證驗,則以事理推之云云,今從某書為定;若無以考其虛實是非者,則云今兩存之。其《實錄》正史未必皆可據雜史小說未必皆無憑在高鑒擇之。”《司馬文正公傳家集》卷六三,《答范夢得書》。可見從開館之始,司馬光就非常重視史料的鑒別工作,并果斷地向助手們指出“《實錄正史未必皆可據雜史小說未必皆無憑”,要他們打開視野,不要為一正史、實錄所束縛。這個思想在當時來說自然是很可貴的,因為他敢于公開聲稱官修史書“未必皆可據”,私家的雜史小說“未必皆無憑”。這就是他對待史料的實事求是態度和精神。正因如此,所以我們說長編的編寫中,《考異》工作實際亦已經開始,只不過對那些眾說紛紜、難以裁決的問題,留待主編刪定時作出判斷。因此,《通鑒》定稿之時,也就是《考異》成書之日。

當然,我們應當看到,《通鑒考異》的成書,除司馬光的個人因素外,實際上也是我國史學發展的必然成果。漢唐以來,由于對以前史書進行注釋,因而也就逐步引起對史事記載的考訂,影響最大的自然莫過于顏師古的《漢書注》和裴松之的《三國志注》,如顏氏在注釋中,除了對讀音、字義、校勘、名物、典故、地理等詳加注釋外,還考訂《漢書》內容上的錯誤、記載上的前后矛盾,駁正前人注釋上的錯誤,考訂前人對《漢書》文字上的篡改等。這些比起一般的注釋來說,難度自然較大,有嘉惠后學之功。到了宋代,史部考證之學便得到了很大發展,主要的則表現在對史書作訂訛、刊誤和補缺工作。著名的有劉敞、劉攽、劉奉世所作的《漢書標注》,劉攽的《漢書刊誤》,吳仁杰的《兩漢刊誤補遺》等。當時的學者,不僅對舊史進行考訂,就是對時人所作的新著,也進行訂訛補缺。著名的如吳縝的《新唐書糾謬》、《五代史纂誤》和韓子中的《新唐史辨惑》等,都是在原著成書不久便做了糾謬、辨惑工作。史學界所出現的這一風氣,無疑也必使司馬光受到一定的影響。還要指出的是,司馬光在對史料進行考訂時,除了大量引用書本材料外,還一再援引石刻、碑銘來進行論證,這是很可貴的。但是應當看到,金石學正是宋代學者在史學領域中所開辟的一個新園地,它把歷史研究的范圍從書本擴大到實物即古器物和碑刻上,并涌現出一批富有史料價值的金石學著作。這就是說,宋代學者擴大了歷史研究的視野。盡管我國古代學者對金石器物進行研究,用它作為考證古史的資料是由來已久,不過只有到了宋代,才引起廣大學者的重視,并正式形成專門之學——“金石學”,社會上也形成了競相研究金石學的風氣。通過大家的努力,許多古器物和碑刻成為研究歷史的寶貴史料。在這方面歐陽修所作的《集古錄》貢獻尤大。這些對司馬光也不可能不產生影響。這就是說,我們在研究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和《通鑒考異》時,應當把它們放到特定的社會條件里和學術風氣中進行衡量,就可以看出它們的出現,確實是史學發展的必然產物。當然這樣做不僅不會降低司馬光在學術研究上的獨創精神,而且可以反映出他對史學發展的新成就反應很快,足見其敏銳的眼光和超人的史識。

柴德賡先生對《通鑒》的史料價值曾講過這樣幾句話:“總的說來,《通鑒》的史料絕大多數是可以相信的。具體說來,三國以后至隋的史料價值勝于戰國秦漢,唐五代的史料價值又勝于三國以后至隋的一段。”《?資治通鑒?及其有關的幾部書》,載《史學叢考》,中華書局1982年版。這幾句話的實際意思是說,司馬光在《通鑒》一書中,對唐五代史料所下的考訂功夫遠遠超過戰國至隋。這是因為司馬光編撰《通鑒》堅持詳今略古的原則,而《通鑒考異》亦復如此,全書30卷,戰國至隋僅占8卷,唐五代則多達22卷。當然也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即隋以前史事,經過前人反復考訂,許多問題均已得到解決;而戰國至漢初的歷史,通過司馬遷作《史記》,已得到一次大的清理,后來又經多家注釋,問題大多得以澄清。再如西漢一代的歷史,通過顏師古的《漢書注》,存在的問題也基本搞清;裴松之的《三國志注》、李賢的《后漢書注》等對東漢和三國的歷史記載,也做了不同程度的清理。這都是客觀上的有利條件。而唐和五代,留傳下來的史籍不僅豐富,而且對許多史事的記載又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非下大功夫詳加審訂不可。因為史實真相不考訂清楚,這一段歷史的編撰也就無從下筆。這就是他把考訂的重點放在唐五代的客觀要求上。從上引柴先生幾句話的精神來看,其實還是從重要性而言,就是說研究唐五代的歷史,《通鑒》是一部必不可少的重要典籍。

從上文所述可知,司馬光所以要作《通鑒考異》,首先是要把歷史真相考訂清楚,把眾說紛紜的史料加以澄清,去偽存真,選出證據確鑿、較為可信者編入《通鑒》,這應當說是主要的目的,這一做法的本身就充分體現了司馬光研究歷史的求實求真精神。至于他把考訂的結果整理成書,將自己考訂的過程、取舍的原則和依據,均和盤托出,以表示自己言而有據,從而也使讀者了解他對史料處理的意圖,這種做法確實也是前無古人的,但它卻又是史學發展本身所提出的要求。正由于作者本人已著了《考異》,將史料來源基本上都講清楚了,這就可以避免后人再花許多寶貴的精力去作不必要的考訂。因此他這個做法,正如有的同志所說,乃是良史“責任心之表著于外者也”。

在30卷《考異》中,所涉及的內容十分廣泛,人名、地名、時間、事件,書中都有考訂,特別是由于《通鑒》是一部編年體史書,因而考訂時間的條數顯得特別多些,時間若無法確定,史實也就無從編排,自然是非考訂不可。然而人名、地名和時間的考訂,大都比較機械,一般不大容易反映作者的觀點和態度。為了說明司馬光作《通鑒考異》,是他研究歷史求真求實精神的體現,現僅就黃巢領導的農民起義和唐太宗的評價兩個問題進行具體評述和分析。

在長期的中國封建社會里,那些正宗封建史家在記載農民起義的歷史時,不是肆意地咒罵、惡毒地攻擊,便是任情地丑化、一意地歪曲,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只要大家閱讀過《通鑒》,都可清楚地看到,司馬光編修《通鑒》,雖然也把農民起義稱為“盜”、“賊”,但對農民起義的形象既無惡意丑化,且對起義事實的記載更無任情歪曲。尤其可貴的是,書中所記的農民起義材料不僅比較詳細,而且所記史實又往往要比正史完備、具體、生動。關于黃巢起義的記載,就遠勝過新、舊《唐書》的《黃巢傳》,這已是大家所公認的。不管司馬光的主觀意圖如何,客觀上總是為我們留下了有關這次農民起義的許多真實情況。如起義的原因、經過,起義軍聲勢的浩大、軍紀的嚴明,以及唐王朝許多官員的望風投降等記載,都是不可多得的寶貴材料,也是大家所愛引用的材料。

關于這次起義的原因和時間,《通鑒》卷二五二,于僖宗乾符元年(874)末有一段敘述: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盾。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所在蜂起。州縣兵,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每與盜遇,官軍多敗。是歲,濮州人王仙芝始聚眾數千,起于長垣。


這實際上是根據前面的記載所作的概括性議論,指出由于唐朝政治腐敗,百姓無法生活,走投無路,只好“相聚為盜”。這就說明,司馬光認為這次農民起義,完全出于“官逼民反”。當然他并不是憑空亂講,而是有憑有據。他是根據當時大臣的奏章、《實錄》以及野史記載綜合而得。如對起義時間的確定,他在《考異》卷二三“王仙芝起長垣”條作了考訂:


《實錄》:“二年五月,仙芝反于長垣。”按《續寶運錄》:“濮州賊王仙芝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傳檄諸道”,檄末稱“乾符二年正月三日”。則仙芝起必在二年前,今置于歲末。


這里所考訂的時間無疑比較可信,因為起義軍于乾符二年(875)正月三日已發布文告,自然舉事時間必在此之前。還值得注意的是,《實錄》稱“王仙芝反于長垣”。而司馬光則將“”字改為“”字,并在條目中標出“王仙芝起長垣”。“反”改成“起”,不單是《考異》如此,《通鑒》正文亦稱王仙芝聚眾“起于長垣”。這一字之差,性質就大不相同了,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無需多作說明。而《續寶運錄》稱“濮州賊王仙芝”,《通鑒》則稱“濮州人王仙芝”,“賊”與“人”又是一字之差,性質就大不一樣。人家書“反”稱“賊”,他卻寫“起”曰“人”。這樣寫法,自然就肯定了這次起兵的正義性和合理性,因為他們完全出于“官逼民反”。這就是當時歷史的真實面貌,司馬光把它如實地做了反映。

當黃巢領導的農民起義大軍勝利轉戰南北,攻下廣州以后,曾發布文告,嚴厲斥責宦官專權,綱紀敗壞。不久便宣布要北上攻打長安,于是接著便舉行聲勢浩大的北征,一路上勢如破竹,并以排山倒海之勢大破淮南節度使高駢率領的唐軍,沖破官兵的長江防線,勝利地從采石渡過長江。對于農民軍的勝利渡江,高駢的大敗,官私史書記載無不為之粉飾和開脫。司馬光經過精心的考訂,力排眾議,在《通鑒》“僖宗廣明元年(880)”里做了這樣的記載:


秋,七月,黃巢自采石渡江,圍天長、六合,兵勢甚盛。淮南將畢師鐸言于高曰:“朝廷倚公為安危,今賊數十萬眾乘勝長驅,若涉無人之境,不據險要之地以擊,使逾長淮,不可復制,必為中原大患。”駢以諸道兵已散,張璘復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諸將嚴備,自保而已,且上表告急,稱:“賊六十余萬屯天長,去臣城無五十里。”先是盧攜謂“駢有文武長才,若悉委以兵柄,黃巢不足平”。朝野雖有謂駢不足恃者,然猶庶幾望之。及駢表至,上下失望人情大駭。詔書責駢散遣諸道兵,致賊乘無備渡江。駢上表言:“臣奏聞遣歸,亦非自專。今臣竭力保衛一方,必能濟辦;但恐賊迤邐過淮,宜急敕東道將士善為御備。”遂稱風痹不復出戰


從這一段記載中可以看到起義軍聲勢浩大,“兵勢甚盛”,長驅直入,銳不可當,所到之處,“若涉無人之境”。擁有重兵,“有文武長才”之稱的高駢,面對來勢兇猛的強大農民起義軍亦為之喪膽,竟龜縮城中,“畏怯不敢出兵”。這一形勢使得朝野內外,亂作一團,出現了“上下失望人情大駭”的局面。這就是當時的歷史真實。當然,從司馬光主觀意圖來說,目的在于“資治”、借鑒,但他這樣敘述,客觀上是在長誰的志氣,滅誰的威風,無須說明,人們自然也都明白。可是當時及后世許多史書并沒有如此記載,明明是被起義大軍嚇得亡魂喪膽的高駢,許多史書卻為他開脫和粉飾,把一個只知保命的膽小鬼,硬打扮成一個蓋世英雄,只不過犯了策略上的錯誤,才讓農民起義軍輕而易舉地渡過長江;似乎只要他出兵,黃巢就可手到擒來。比如,《舊唐書·高駢傳》曰:


駢怨朝議有不附己者,欲賊縱橫河、洛,令朝廷聳振,則從而誅之。大將畢師鐸說駢云云。駢駭然曰:“君言是也。”即令出軍。有愛將呂用之者,以左道媚駢,駢頗用其言。用之懼師鐸等立功,即奪己權,從容謂駢曰:“相公勛業高矣,妖賊未殄,朝廷已有間言。賊若蕩平,則威望震主,功居不賞,公安稅駕邪!為公良畫,莫若觀釁,自求多福。”駢深然之,乃止諸將,但握兵保境而已。


《驚聽錄》云:


朝廷議駢以文以武,國之名將,今此黃巢,必喪于淮海也。尋淮南表至,云:“今大寇忽至,入臣封巡,未肯綿伏狼狐,必能晦沈大眾。但以山東兵士屯駐揚州,各思故鄉,臣遂放去,亦具聞奏,非臣自專。今奉詔書責臣無備,不合放回武勇,又告城危,致勞征兵勞于往返。臣今以寡擊眾,然曰武經,與賊交鋒,已當數陣,粗成勝捷,不落奸謀,固護一方,臣必能了。但慮寇設深計,支梧官軍,迤邐過淮,彼岸無敵,即東道將士以至藩臣,系朝廷速下明詔,上委中書門下,速與商量。”表至,中書咸有異議,遂京國士庶浮謗日興,云淮南與巢衷私通連,自固城池,放賊過淮也。


《妖亂志》曰:


廣明元年七月,黃巢自采石北渡,直抵天長。時城內土客諸軍尚十余萬,皆良將勁兵,議者慮狂寇有奔犯關防之患,悉愿盡力死戰。用之等慮其立功之后,侵奪己權,謂勃海曰:“黃巢起于群盜,遂至橫行,所在雄藩,望風瓦解,天時人事,斷然可知。令公既統強兵,又居重地,只得坐觀成敗,不可更與爭鋒。若稍損威名,則大事去矣。”勃海深以為然,竟不議出軍。巢遂至北焉。初,巢寇廣陵也,江東諸侯以勃海屯數道勁卒,居將相重任,巢江海一逋逃耳,固可掉折棰而擒之,及聞安然渡淮,由是方鎮莫不解體。


這些記載,究竟以誰為據?為了搞清楚問題,司馬光在《考異》卷二四作了詳細考訂,將上述三書內容全文照錄,然后進行一系列辨正,指出:


駢宿將,豈不知賊過淮之后不可復制!若怨朝議不附己者,則尤欲破賊立功,以間執讒慝之口。若縱賊過淮,乃適足實議者之言,非所以消謗也。借使駢實有意使賊震驚朝廷,從而誅之,則賊入汝、洛之后,當晨夜追擊以爭功名,豈得返坐守淮南數年,逗留不出兵乎!又《舊傳》呂用之云“恐成功不賞”,《妖亂志》云“恐敗衄稍損威名”,夫大功既成,則有不賞之懼,豈有未戰不知勝負,豫憂威望震主乎!駢為都統,控扼江、淮,而擁兵縱賊,使安然北渡,其于威名獨無損乎!雖用之淺謀無所不至,駢自無參酌,一至此邪!蓋駢好驕矜大言自恃累有戰功謂巢烏合疲弊之眾可以節鉞誘至淮南坐而取之不意巢初無降心反為所欺張璘驍將一戰敗死巢奄濟采石諸軍北去見兵不多狼狽惴恐自保不暇故斂兵退縮任賊過淮非故欲縱之實不能制也


司馬光通過考訂,將“情理近于得實者”修入《通鑒》,而對那些不近情理的說法,逐條加以駁斥,雖無更多的確鑿史料,但他采用了理證法,層層反駁,處處以理為據,句句入情入理,令人看了無不信服。值得注意的是,他將《考異》中這條考證的標題直接列為“七月黃巢圍天長 高駢不敢出兵”,標題醒目,觀點鮮明,毫不含糊地指出了高駢不出兵的真實原因在于“不敢”,這樣既體現了農民起義軍勢不可擋的強大威力,又反映了唐軍聞風喪膽的精神狀態。司馬光用自己精詳的考訂,恢復了歷史的真實面貌。為了盡到史家的神圣職責,寫下真實的歷史篇章,留實錄于后世,傳信史于人間,他雖身為統治階級歷史學家,卻并沒有故意歪曲農民起義軍的英勇形象,抹殺農民起義軍的強大威力,偏袒唐政府軍的失利,掩飾唐王朝的驚恐萬狀,史書俱在,無需多論。至于記載起義大軍下東都,破長安,軍紀嚴明,深得廣大人民所歡迎的各種場面,早為當今歷史學家們爭相引用,已成為人所共知的重要史料。對于這次起義軍的失敗,農民起義軍領袖黃巢的遇難,以及遇難時間、地點,在《考異》中都作了詳盡的考訂,如實地寫入《通鑒》。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司馬光在《通鑒》里還為我們留下了黃巢姬妾英勇就義的動人場面。書中敘道:


秋,七月,壬午,時溥遣使獻黃巢及家人首并姬妾,上御大玄樓受之。宣問姬妾:“汝曹皆勛貴子女,世受國恩,何為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兇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于何地乎!”上不復問,皆戮之于市。人爭與之酒,其余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獨不飲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肅然《資治通鑒》卷二五六。


這是一條非常寶貴的史料,它告訴人們,黃巢一門群從,皆英勇獻身革命,更有這樣一位堅貞不屈的女子,面對封建皇帝的訓斥,不僅毫無畏懼之色,而且聲色俱厲地予以駁斥,竟駁得唐僖宗啞口無言,其答詞雖可能經過文飾,但浩然之氣,仍躍于紙上。特別是她那種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雖就刑而“神色肅然”,實在感人至深。可是許多史書對于這樣一條史料竟然不屑一顧,幸賴《通鑒》得以保存,使得千百年后的今天,我們還能夠知道這次農民起義中還有這樣一個光輝形象。司馬光在《通鑒》里記下這一事實以后,唯恐無征不信,特在《考異》里指出,這條史料取自句延慶的《錦里耆舊傳》,以表示言而有據。

以上事實說明,司馬光對于黃巢起義的記載,應當說態度極為嚴肅認真,記載實事求是。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曾用很多篇幅對歷史上那些無道之君予以辛辣的揭露、無情的鞭笞,以為后來者的借鑒。即使對于秦始皇、漢武帝和唐太宗這樣杰出而有作為的皇帝,在肯定他們的歷史功績的同時,也毫不掩飾地指出他們的過失,如書中就曾直接批評漢武帝“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其所以異于秦始皇者無幾矣”《資治通鑒》卷二二。。這個批評說明,所有封建帝王都不可能是天生的完人,如果一旦失去節制,就會迫使人民起來反抗,統治就有垮臺的危險。漢武帝之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于亡秦之禍”,就在于他能“晚而改過”,所以司馬光在書中又說:“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這就無疑撕下了“天子”的神圣外衣,否定了“君權神授”的鬼話,說明國祚之長短,皇位之得失,并非決定于天意,而是與君主個人所作所為有密切的關系。對于唐太宗李世民,過去舊史只有滿紙歌頌,很少有所貶詞,司馬光在《通鑒考異》中就明確指出,正史對于他的記載,有許多都是“抑揚誣諱”之辭,不足取信,特別是對玄武門之變,記載更是失實。因而司馬光在編寫有關唐太宗的事跡和言論時,對舊史的記載都作了細心的考核和篩選,凡屬“溢美掩惡”的,《考異》中大多予以點出,選擇近情可信者編入《通鑒》,這就使唐太宗的歷史面貌更加接近于真實。從《考異》所載可以看到,司馬光在這方面大體做了這樣幾件工作:凡為唐太宗故意粉飾并開脫其罪責者一律予以清除;凡憑空為唐太宗歌功頌德者一律予以推翻;凡對李建成、李元吉功勞有意抹殺者一律予以恢復;對唐太宗晚年“頗好奢縱”,大興土木,以及拒諫、專斷等行為,在《通鑒》中亦多方加以揭露,以期恢復歷史本來面貌。《考異》卷九有“五月秦王世民屠夏縣”、“李靖請贖單雄信世民不許”兩條,講的都是唐太宗做的不光彩事情,史臣卻把這些賬都記在唐高祖李淵頭上。前條的考證曰:“《高祖實錄》:‘帝曰:平薛舉之初,不殺奴賊,致生叛亂,若不盡誅,必為后患。詔勝兵者悉斬之。’疑作《實錄》者歸太宗之過于高祖,今不取。”司馬光經過考訂,認為屠夏縣者是李世民而不是李淵。因此在《通鑒》卷一八八“武德三年(620)五月”曾寫上“秦王李世民引軍自晉州還攻夏縣,壬午,屠之”后條考證曰:“《舊傳》云:‘高祖不許。’按太宗得洛城即誅雄信,何嘗稟命于高祖,蓋太宗時史臣敘高祖時事,有誅殺不厭眾心者,皆稱高祖之命,以掩太宗之失,如屠夏縣之類皆是也。”這就是說,誅單雄信完全是李世民本意,李淵根本就不知此事,于是在《通鑒》卷一八九“武德四年”(621)寫上:“初,李世績與單雄信友善,誓同生死。及洛陽平,世績言雄信驍健絕倫,請盡輸己之官爵以贖之,世民不許。”又《考異》卷九“十二月壬申闥眾潰”條,所考者亦屬同樣性質。在大敗劉黑闥以后,“欲令盡殺其黨,使空山東”者本是李世民,但《太宗實錄》記載此事時,他卻變成一位十分體諒民眾,提倡“唯德動天,唯恩容眾”的人物,李淵在讀者心目中倒變成了好殺成性的武夫。《太宗實錄》云:


黑闥重反,高祖謂太宗曰:“前破黑闥,欲令盡殺其黨,使空山東,不用吾言,致有今日。”及隱太子征闥,平之,將遣唐儉往,使男子年十五以上悉阬之,小弱及婦女總驅入關,以實京邑。太宗諫曰:“臣聞唯德動天,唯恩容眾。山東人物之所,河北蠶綿之鄉,而天府委輸,待以成績。今一旦見其反復,盡戮無辜,流離寡弱,恐以殺不能止亂,非行弔伐之道。”其事遂寢。


根據這一記載,由于有了李世民這一建議,遂使山東免遭一次大屠殺。可是《新唐書》和杜儒童《隋季革命記》對此記載則全然不同。司馬光在《考異》中全錄了《太宗實錄》這段文字后,又引了《新唐書·隱太子傳》有關這一問題的記載,兩相對照,十分氣憤地說:“按高祖雖不仁,亦不至有‘欲空山東’之理。史臣專欲歸美太宗,其于高祖亦太誣矣。今采《革命記》及《新書》。”可見司馬光對于史臣處處溢美唐太宗而歸罪唐高祖的做法是非常反感的,通過考訂,既刪去了對唐太宗毫無根據的粉飾之辭,亦清除了史臣們加在高祖李淵頭上的誣陷不實之罪責,將唐太宗所做過的那些不大光彩的事實,仍舊記回到他自己的賬上。

《考異》中還揭露出這樣一些事實,有些事情的過程唐太宗并未參加,有的則是與他人共同完成,而史臣們為了奉承太宗,卻全部記在他的功勞簿上,這就自然掩蓋、彎曲了歷史的真相。對于這些,司馬光也都一一考訂清楚,凡不屬于唐太宗的功勞,都一律予以勾銷。《考異》卷八“屈突通使桑顯和襲王長諧營 長諧等戰不利”條:“《創業注》云:‘桑顯和帥驍果精兵數千人夜馳掩襲長諧等軍營,諧及孫華等奉教備豫,故并覺之;伺和赴營,設伏分擊,應時摧散。'《唐高祖本紀》云:‘義師不利,太宗以游騎數百掩其后,顯和潰散。’按太宗時未過河西。今從《高祖實錄》及《唐史大柰傳》。”人既未過河西,何以參與戰爭?這一駁斥十分有力,既是出于史臣虛構,自然應當加以澄清。又如《創業注》將李淵起兵反隋之謀歸之于李世民,《考異》在卷八“煬帝以李淵王仁恭不能御寇遣使執詣江都繼遣使馳驛赦之”條作了辯駁,指出:“恐此亦非太宗之謀也!今皆不取。”

至于史臣為了溢美太宗而不惜抹殺他人的功勞,歪曲歷史的記載,也不在少數。如《創業注》云:“(高祖)命大郎、二郎率眾討西河。”明明是命建成、世民共率兵討西河,可是《高祖實錄》、《太宗實錄》卻都變成了只是“命太宗徇西河”了。《考異》卷八在“李淵使建成世民將兵擊西河”條里照錄了上述記載后指出:“蓋史官沒建成之名耳。”并引《舊唐書·殷嶠傳》所載“從隱太子攻西河”為證。經過考訂,司馬光在《通鑒》卷一八四“義寧元年(617)六月”記曰:“西河郡不從淵命,甲申,淵使建成、世民將兵擊西河。”又《考異》卷八“淵將北還世民諫而止乃與建成分道追軍”條,據《創業注》所載,建策、追軍,是世民與建成共同參與的,而“《太宗實錄》盡以為太宗之策,無建成名,蓋沒之耳”。司馬光指出此事記載不妥后,接著說:“據建成同追左軍,則是建成意亦不欲還也。今從《創業注》。”

玄武門之變,舊史記載更是偏袒太宗,詆毀建成、元吉。為了澄清事實真相,司馬光在《考異》中曾作了較多的考證,卷九“十一月帝待世民浸疏建成元吉日親”、“六月齊王元吉欲殺秦王世民太子建成擅募兵”、“帝夜帥宿衛南出山外明日復還仁智宮”、“王晊密告世民以太子語齊王欲使壯士殺秦王”等條,均是辯論這一方面的內容。經考訂,司馬光對這一事件總的看法是:“建成、元吉雖為愚頑,既為太宗所誅,史臣不無抑揚誣諱之辭,今不盡取”,“但擇其可信者書之”。他還指出,有些記載“殆同兒戲”,“事之虛實皆未可知”,因此他只好在《考異》中將這些說法一一列出,“所謂疑以使疑也”。這些也足以說明他的實事求是態度。只要我們將《通鑒》有關這一問題的記載作一瀏覽,便可發覺此說不誣。

唐太宗是否要封禪,史書記載不一,司馬光在《考異》卷十列了“六年正月魏徵諫封禪”加以考證,指出“《實錄》、《唐書志》及《唐統紀》皆以為太宗不欲封禪,而《魏文貞公故事》及王方慶《文貞公傳錄》以為太宗欲封泰山,徵諫而止。意頗不同,今兩存之”。這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司馬光在做法上雖說是“兩存之”,實際上還是有傾向性的,這從標題“魏徵諫封禪”即可得到證實,而《通鑒》關于這一事實的記載,那就更加明顯了。《通鑒》卷一九四“貞觀六年(632)正月”,“文武官復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后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若是單看這一段敘述,唐太宗如此侃侃而談,似乎對于封禪確實是抱拒絕態度,可是只要再往下看,就可發現并不是那么回事了。“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接著魏徵便列舉一系列事實,據理力爭,認為封禪乃是“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可見這一場爭論十分激烈,唐太宗態度也非常鮮明。“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由于數州發生大水,才結束了這場難解難分的關于封禪的爭論。盡管封禪之事并未舉行,但唐太宗的心理狀態卻暴露無遺。這一傾向性也表明,在司馬光看來,私家著作比史官記載可信程度似乎更大一些。當然,司馬光所以會有這樣的看法,還是有其理論和事實依據的。眾所周知,所有帝王總都認為自己的君權實出于天授,因此祭禮天地的封禪,既可以借以顯示一下自己的威勢,炫耀自己的功德,又可以進一步蒙蔽廣大人民。唐太宗既然是封建帝王,自然不可能沒有這種思想,他與魏徵的激烈辯論,應當說正是這一思想的反映。盡管他即位初年“抑損情欲,克己自勵”,而在教育太子李治時也曾說過“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貞觀政要》卷四,《教戒太子諸王》。的話,但當社會得到安定,政權得到鞏固以后,這位曾被稱為“從諫如流”的君主,也就慢慢地“驕奢淫逸”起來了,一旦忘乎所以,逆耳忠言也就逐漸聽不進了。這樣一來,要擺一下皇帝的威風,行一次最高的盛典,也就成為理所當然之事了。雖說“文武官復請封禪”時,他也說了那么多漂亮的話,看來并非出自內心,否則就不會出現與魏徵激烈爭論的那個場面了。所以我們說司馬光認為私人記載更為可信,不是沒有道理的。

司馬光在《通鑒》里雖然用很多篇幅記載了唐太宗一生所作所為,但也大量暴露了他那“驕奢淫逸”的一面,特別是勞民傷財、大興土木、驕橫拒諫,晚年幾乎年年都有記載。可見司馬光編撰《通鑒》,對于封建帝王并不是一味歌功頌德。為了說明問題,這里將該書所載魏徵生前幾次重要進諫摘引如下:


(貞觀六年)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愿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于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

(貞觀八年,十二月)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圣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敢復言!”……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

(貞觀十一年)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時,聞過必改少虧于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移,非虛言也。……伏愿取鑒于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

(貞觀十二年,三月,丙子)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貞觀之初則遠矣;人悅服則不逮。”上曰:“遠方畏威慕德,故來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憂,故德義日新;今以既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為,猶往年也,何以異?”對曰:“陛下貞觀之初,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不然,雖勉從之,猶有難色。所以異也。”

(貞觀十三年,五月,甲寅)魏徵上疏,以為:“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


這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有名的《十漸不克終疏》。因為此時魏徵發覺唐太宗在治理國家取得一定成績后,慢慢丟掉了他過去的一些長處,“不能克終節約”,特地上了這篇奏疏,尖銳地批評了唐太宗在政治上和生活上的十大顯著變化,同時還指出了這些變化的根源就是由于唐太宗“以居萬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為而人必從,公道溺于私情,禮節虧于嗜欲故也”《貞觀政要》卷十,《慎終》。。他勸告唐太宗應多從社稷的長遠利益著想,繼續減輕百姓負擔,堅持節儉作風,傾聽忠讜之言,防止“佞人”挑撥,注意杜絕讒言。措辭急切尖銳,事事有根有據,擊中了唐太宗的要害。從上面列舉的魏徵所講唐太宗后期在政治上、生活作風上的各種變化充分證明,司馬光的傾向,欲行封禪乃太宗之本意,是完全有根有據的。同時也進一步說明,他對唐太宗歷史的編寫,確實是“不隱惡,不虛美”,善善惡惡,據事直書。

綜上所述,從司馬光對黃巢起義和唐太宗歷史事實的考訂、編寫來看,他對歷史的編寫,認真負責,一絲不茍,處理每條史料都十分審慎,力求做到近情可信。對于農民起義的史事,不僅沒有丑化和歪曲,而且精心考訂,恢復了歷史真實面貌;對唐太宗的歷史,不僅沒有奉承歌頌,而且把許多溢美不實之詞全部推翻。這種實事求是對待歷史的精神和態度,是我國史學領域一個優良傳統。司馬光繼承并發揚了這一優良傳統,在完成《通鑒》編修的同時,作了30卷《考異》,告訴人們,他所編寫的歷史都是有根據的,若有疑問,有《考異》可查。這也說明他作史光明磊落,不怕別人挑剔。當然,我們這樣講,也并不排除《通鑒》和《考異》中也有錯誤和不當之處。

司馬光作《通鑒考異》所采用的方法,除了書證法外,大量采用了理證法,并且運用得十分成功。運用推理的方法,解決了史書記載上許多難以解決的懸案。尤其可貴的是,他還利用了金石碑銘,利用書本以外的實物材料。事實證明,這方面的材料往往比書本記載更為可靠。這就說明司馬光在《通鑒考異》中曾從書證、理證、物證三大方面進行論證。經過辛勤的考訂,凡是可以肯定的大多下了結論,說明肯定的道理,對于不同說法仍舊照錄,使后人得以了解,對此問題,諸家之說當日都曾見過;凡是不足取信的,說法再多,記載再詳,也照樣予以否定,并講清否定的原因;至于那些模棱兩可、“虛實皆未可知”的,既無理由斷然肯定,也無足夠理由加以否定,那就只好幾說并存,疑以傳疑了。總的來說,他很少主觀臆斷。考訂過程中,由于司馬光采用了300多種史籍,而大部分均早已失傳,這樣,《考異》無形中又為我們保存了許多可貴的第一手資料,這對研究已經失傳的那些重要史籍的價值和概況還是有好處的。這又可以說是《考異》的副產品吧。

《人文雜志》1980年第1期發表了李之勤先生的《評?資治通鑒?關于商鞅變法的論述》,副標題是《論司馬光曲筆之一》。文章批評了司馬光在編寫《通鑒》中的曲筆現象,理由有兩個方面:一是《資治通鑒》“對歷代農民反對地主階級剝削、壓迫的正義斗爭大肆誣蔑和攻擊,就是地主階級反動偏見的突出表現”;一是《資治通鑒》“對商鞅變法的記述不僅極其簡單,而且有些歷史事實又被大大地歪曲了”。對于這兩點看法,我們認為都還值得商榷。首先,說《通鑒》對農民反對地主階級剝削和壓迫的正義斗爭大肆誣蔑和攻擊并不符合事實。眾所周知,司馬光作《通鑒》的目的之一,在于“窮探治亂之跡,上助圣明之鑒”。從封建統治的“治亂興衰”著眼,因此就不能不詳細地記載歷代的政治斗爭和階級斗爭情況。既要探討歷代的治與亂,對農民起義的材料也就必然要作比較真實、詳細的反映,使后世君主得以從中吸取經驗和教訓,因為農民起義大多出于“官逼民反”。因此所記的史實也往往要比正史來得具體。如關于唐代農民起義,上文已作了簡要介紹,可以看出《通鑒》對農民起義的記載比起其他史書都要客觀,有時雖也把起義軍稱為“盜”、稱為“賊”,但故意對農民起義加以歪曲、丑化,乃至大肆誣蔑、攻擊似乎并不存在。好在《通鑒》完好俱在,不妨查證,限于篇幅,這里就不再列舉了。

李先生在文中以《通鑒》記商鞅變法為例,批評司馬光曲筆。第一,批評《通鑒》對商鞅變法記述極其簡單,而取材又僅限于《史記》一書,“當時和現在都還存在的《商君書》、《戰國策》、《韓非子》、《鹽鐵論》、賈誼《新書》、劉歆《新論》等,其中均有關于商鞅變法的論述,但司馬光卻并未采取其中任何一條資料來補充《史記》不足,豐富《資治通鑒》的內容。”這一批評從表面上看似乎很有道理,但它卻足以說明批評者考慮實在欠周。應當知道,《通鑒》是一部編年體通史,上從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下止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共記1362年的史事。值得注意的是,司馬光在編寫內容安排上是取詳近略遠的原則,從全書294卷的分配來看,戰國秦漢622年,共68卷,約占全書的23%;魏晉南北朝369年,共108卷,約占全書的37%;隋唐五代371年,共118卷,約占全書的40%。從商鞅變法在該書所處位置來看,是最古部分的內容,本當簡略,否則這一內容加多,其他部分若不相應增加,勢必造成不協調狀況,畸輕畸重,乃是編書者之大忌。何況它與《史記》又有兩點不同:一是編年,一是紀傳,體裁不同,材料取舍本不相同,紀傳必須詳一人之始末,此其一也;商鞅變法在《史記》中尚屬近世歷史,而對《通鑒》來說已屬遠古,因此內容需要簡略,對《史記》有關內容加以刪節,實屬理所當然,有何值得非議!至于只取《史記》,不采他書,那就更加無可非議了。上面所列之書,司馬遷在著《史記》時均已參考,進行了篩選,有價值的大多已經采入,司馬光直接利用《史記》成果,無需花更多精力再看其他記載,自屬順理成章之事;《史記》這樣內容多的尚且不采,再去責備司馬光對上述書籍不加采摘,自然就更不合道理。何況《史記》自漢代以來,一直被學者譽為“實錄”,值得信賴,正如班固所說:“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漢書·司馬遷傳》。試問從研究歷史角度來看,難道《史記》記載還不如上述諸書更為可信嗎?我們認為以只采用《史記》,不用他書作為理由來批評司馬光曲筆是毫無道理的。

第二,批評司馬光利用《史記》資料時“力圖精簡,甚至作了許多不合理的刪削與修改。刪削的結果,向讀者隱匿了商鞅政治思想和改革措施中某些積極方面;修改則歪曲了《史記》作者的本意”。司馬光對《史記》所載作了大量的刪削,這是事實,但這是著書的需要。《通鑒》是一部著作,而不是史料匯編,作者對所有的史料都要作必要的剪裁,通過自己消化以后,做到融會貫通,繁簡得宜,文字優美,語言生動,初稿雖由三人所寫,經過司馬光的定稿,如出一人之手,這應當說是他的高明之處。刪削以后,是否就歪曲了本意,那倒不見得。只要我們翻閱一下便可知道,《通鑒》關于商鞅變法的記載,從過程到結果,總的精神已經得到體現。“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于公戰,怯于私斗,鄉邑大治。”《資治通鑒》卷二。司馬光在《通鑒》里用這幾句話來評價商鞅變法的結果,毫不降低變法的作用,他不是已從整體上肯定了變法的作用嗎?我們不能用尋章摘句的方法來指責司馬光曲筆,而要從整體上、實質上看他是否歪曲了變法的真相。至于列舉《商君列傳》中“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通鑒》壓縮成“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認為這一壓縮“與原意出入很大”。我們覺得這一結論也未必妥當。三句話雖然壓縮成兩句,但其基本意思并未改變,只不過省略了“匿奸者”,因為“不告奸者”尚且要受到與降敵同樣處罰,窩藏包庇壞人者自然更難逃出法網,雖然沒有列舉,顯然已經包括在應當制裁范圍之內。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怎么能說“與原意出入很大”呢?

第三,指責司馬光篡改《史記》原文,并引《商君列傳》“孝公既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為例,《資治通鑒》將此句改成“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于是大發議論說:“既然是商鞅欲變法而還沒有實行變法,甚至要不要變法,應當如何變法,在秦國統治集團中還沒正式進行討論,更沒有作出什么決定,一般‘秦人’何由得知并因而‘不悅’呢?”這一來似乎真的抓住把柄了。其實這個批評仍不足以令人信服,因為司馬光對《史記》原文的改變是有其可靠根據的。其一,商鞅欲變法,秦孝公立刻表示“恐天下議己”。這就是說,孝公雖欲用商鞅,當商鞅提出要變法時,他首先反應的是擔心全國批評自己,這個擔心自然是有事實根據的,既是全國(“天下”)范圍,也就不是少數,這就說明全國有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歡迎變法。其二,《商君列傳》里有這樣一句話:“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可見在新法實行已經一年的時候,尚有數以千計的人前往國都“言初令之不便”,這也就是說,直到這個時候,還有這么多人不歡迎新法。根據上述事實,司馬光在《通鑒》里講“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應當說符合歷史事實,并不能說是歪曲或篡改歷史。事實上,司馬光這兩句話正是由上述情況概括所得。因為有這個前提,所以書中接著講:“衛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是以圣人茍可以強國,不法其故。'”商鞅的話是有針對性的,若是大多數秦人都歡迎變法,則秦孝公就不會有“恐天下議己”的擔憂,商鞅也無須發這一通議論,對秦孝公做說服工作,而數以千計的人赴國都請愿的事也就更不會發生了。特別要指出的是,商鞅所講的是:“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這里所指顯然都是一般人民,而不是統治集團。歷史告訴我們,人們的思想往往落后于社會發展,對于新鮮事物,也絕不會很快就能為人們所接受。既然如此,硬要說在封建社會初期的商鞅變法,一開始便得到眾多秦人的歡迎,自然是令人很難想象的。

最后,還要指出的是,李先生對司馬光“立木示信”的那段議論的批評似乎也不妥當。司馬光議論的宗旨是君主治國必須講信,所以開頭便說:“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最后歸結到即使是“尤稱刻薄”的商鞅,“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于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見《資治通鑒》卷二。這里實際是肯定商鞅“示信”的做法,借以說明君主更應守信,對商鞅并無貶斥之意。至于用“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的例子相比擬是否確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能因此就得出司馬光“正是站在地主階級守舊派的反動立場上,對歷史上進步的政治改革恐懼、不滿、敵視”的結論。這樣批評才真的是“生拉硬扯”,牽強附會了。人們不禁要問:這一結論性的批評,從“立木示信”那段議論中何以得出?決不能因為司馬光政治上保守,于是就把這頂帽子不分青紅皂白往他頭上戴,這是不符合實事求是精神的。


(原載劉乃和、宋衍申主編《司馬光與資治通鑒》,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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