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志叢稿
- 倉修良
- 5266字
- 2020-03-23 14:38:49
讀司馬光《貽劉道原書》——再談劉恕參加《資治通鑒》編修的幾個問題
在我校慶祝新中國成立30周年科學報告會上,我曾提出一篇《?資治通鑒?編修的“全局副手”劉恕——兼談?資治通鑒?編修分工的幾個問題》,其中對王曾瑜同志《關于編寫?資治通鑒?的幾個問題》
一文提出幾點不同看法。不久,他又發表了《關于劉恕參加?通鑒?編修的補充說明》(以下簡稱《補充說明》)
,對我提出的一些問題進行辯駁,讀后尚有疑義,故特再作剖析,以就正于王同志與其他讀者。
我們意見分歧的焦點是劉恕編寫長編,究竟先寫“前五代”(魏晉以后的南北朝至隋),還是先寫“后五代”(梁、唐、晉、漢、周)?而分歧的具體表現則在對司馬光《貽劉道原書》的理解上面,我覺得司馬光給劉恕的這封信是解決這一問題的重要鑰匙。為了辨明問題的真相,有必要將此信全文抄錄如下:
光少時惟得《高氏小史》讀之;自宋訖隋正史,并《南北史》,或未嘗得見,或讀之不熟。今因修南北朝《通鑒》,方得細觀,乃知李延壽之書,亦近世之佳史也。雖于祥談嘲小事,無所不載;然敘事簡徑,比于南北正史,無煩冗蕪穢之辭。竊謂陳壽之后,惟延壽可以亞之也。渠亦當時見眾人所作五代史不快意,故別自私著此書也。但恨延壽不作志,使數代制度沿革,皆沒不見。
道原《五代長編》,若不費功,計不日即成。若舉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刪次補葺,別為一書,與《南北史》、《隋志》并行,則雖正史遺逸,不足患矣。不知道原肯有意否?其符瑞等皆無用可刪,后魏《釋老志》,取其要用者附于《崔浩傳》后,《官氏志》中氏族附于宗室及代初功臣傳后,如此,則《南北史》更無遺事矣。
今國家雖校定摹印正史,天下人家共能有幾本,久遠必不傳于世;又校得絕不精,只如沈約《敘傳》,差卻數板亦不寤,其他可知也。以此欲告道原存錄其律歷、禮、樂、職官、地理、食貨、刑法之大要耳。不知可否?如何!如何!
可以肯定,這封信是劉恕到江南西路南康軍以后寫的,否則正如王曾瑜同志在《補充說明》中所說,“司馬光同他幾乎天天在一起編史,對他的工作進度了解得很清楚,也不至于說這種推測性的話”,當然就更不需要寫信。這點確定以后,我們再回過頭來分析這封信的內容。全信并不長,很自然地可分成三大段。第一段主要是講李延壽南、北史的編寫及其價值。這里值得注意的是,李延壽為什么作南、北史呢?司馬光說“渠亦當時見眾人所作五代史不快意,故別自私著此書”。很明顯,這里所講“眾人所作五代史”,自然不能說成是五代十國的五代史,而是指對南北朝時期所作諸史“不快意”。這一點不僅李延壽不快意,當時許多史家對這些史書之蕪雜也很不滿。因此,這個“五代”無疑是指“前五代”,而不是“后五代”。事實上,對這一段所講的“五代”,爭議并不太大。
第二段則是司馬光估計《五代長編》的進度可能很快完成,因此信中提出建議,希望劉恕在編寫《五代長編》過程中注意典章制度材料的搜集,以便搞個副產品——《五代史志》,即“若舉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刪次補葺,別為一書,與《南北史》、《隋志》并行,則雖正史遺逸,不足患矣。不知道原肯有意否”?甚至對《五代史志》如何編修,司馬光在信中還提出了一些具體意見。我們認為,無論從內容的聯系和文章語句的結構看,這個《五代長編》自然也是指“前五代”而不可能指“后五代”,如果指唐以后的“五代”則與下文如何聯系呢?他明明講的是“若舉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刪次補葺,別為一書,與《南北史》、《隋志》并行,則正史遺逸,不足患矣”。請問五代十國的內容如何能與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和《隋志》相提并論?又如何將它與《南北史》、《隋志》并行?這豈不成為笑話?
其實關于這個問題,20年前劉乃和先生在《唐前五代史》一文中已經指出:有些人把這里的《五代長編》理解為“后五代”是不正確的。文章開頭說:“二十四史中有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八史,八史中惟沈約《宋書》、蕭子顯《南齊書》、魏收《魏書》是唐以前所寫的,其余梁、陳、北齊、周、隋五書是唐初修的,故當時亦名此五書為五代史。五代史之名,最早見于李延壽《北史》卷一百序傳。后來因習慣于薛居正及歐陽修的《五代史》,就有人忘卻唐以前也有五代史。”文末還指出,司馬光給劉恕的“這封信所說全是南北朝事,信里所說的五代史和《五代長編》,自然都是指唐前五代,故與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并論,如果認此《五代長編》為唐后代,是不對的”。劉先生的這一論斷是很精辟的。
第三段內容比較單純,主要是“告道原存錄其律歷、禮、樂、職官、地理、食貨、刑法之大要耳”。還是關于《五代史志》的內容,可以進一步證明上段《五代長編》是指唐前五代。總之,全信的基本內容,就是指李延壽作《南北史》而無志,“使數代制度沿革,皆沒不見”,因此希望劉恕在“《五代長編》,若不費功,計不日即成”的基礎上,寫出一部《五代史志》,以彌補其不足。所以,從內容看,全信都是講南北朝有關修史之事,從語言文字結構看,前后連貫,上下一氣,當然《五代長編》就只能是“前五代”而絕不會是“后五代”,司馬光要求劉恕編的也正是“前五代”史志,因為李延壽的《南北史》均未作志。全信的內容和要求都十分明白,并無難以理解或含糊其辭之處。
我們認為劉恕的“后五代”長編寫于前,而“前五代”長編寫于后,其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司馬光《貽劉道原書》,如果撇開這樣一封重要的信不談,而單用推論是無法搞清這一問題的。可是王曾瑜同志兩篇大作中都單憑自己想象出發,一再強調:“從司馬光勸劉恕寫完五代長編后,寫南北朝史志看,也應理解為唐以后的五代。否則隋以前的長編寫完后,尚有唐以后的五代長編,這是非劉恕莫屬的繁重任務,司馬光怎么會叫他撇開唐以后的長編不管,專寫南北朝史志呢?”那么我們要問,按照王曾瑜同志這樣說法,劉恕在編寫南北朝長編之前是在做什么?難道不也在做編寫長編工作嗎?既然還是這樣強調,我也就有必要再把前一篇文中所述的主要理由在這里重復一下。我們認為,在討論這個問題時,必須首先明確以下問題:第一,司馬光開始時只有劉恕、劉攽兩個助手,一同工作了4年。在這4年中,劉攽的任務是編兩漢至隋的叢目、長編,而劉恕則先著手編五代叢目、長編。關于這點,前者并無疑義,后者則有分歧。在司馬光看來,“十國五代之際,群雄競逐,九土分裂,傳記訛謬,簡編缺落,歲月交互,事跡差舛,非恕精博,他人莫能整治”。既然如此,先從難處著手,要劉恕先編五代長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既然前面已經寫了后五代長編,而現在正編寫前五代長編,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光建議他寫個前五代史志,這本是順理成章的事,根本談不上什么“撇開唐以后的長編不管”。可見王曾瑜同志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第二,司馬光在《答范夢得書》中提出:“請從高祖起兵修長編,至哀帝禪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禪位以后事,于今來所看書中見者,亦請令書吏別用草紙錄出,每一事中間,空一行許素紙(以備剪開粘綴故也)。隋以前者與貢父,梁以后者與道原,令各修入長編中,蓋緣二君更不看此書,若足下只修武德以后,天祐以前,則此等事盡成遺棄也。二君所看書中,有唐事亦當納足下處,修入長編耳。”
這段話說明兩個問題,首先在此之前,劉恕并不像王曾瑜同志文中所說是負責魏紀以后的長編,如果修了,隋以前的材料絕對不會全部交給劉攽(請注意,從開始至此,至少已經5年了,在此之前并無任何材料可以說明司馬光中途要劉恕變更任務)。其次,這段話僅僅說明范祖禹參加以后,重新明確一下每個人負責編叢目、長編的范圍、斷限,決不是重新分工。第三,劉攽在書局前后5年,剛修畢兩漢長編,因工作調動,魏晉以后只好交給劉恕。在這段時間里,劉攽既能修畢兩漢(確切講應是后漢長編),那么劉恕的五代部分長編所成者亦當不在少數。因為從劉恕的才能和各方面條件看,都在劉攽之上,所以可以說唐以后的五代長編在這幾年中基本上大功告成,即使還有點尾巴,也正像王曾瑜同志自己所說的,只不過還有“一簣之功”而已。司馬光早已胸有成竹,而根本不存在什么后顧之憂,因而才鼓勵劉恕在前五代長編完成后,乘勢就搞個副產品——南北朝史志。這是乘工作之便,而不需另起爐灶。對此問題,王曾瑜同志在《補充說明》中并無新意,只是把前文加以重復。這一點,我已在上一文中作了詳細的說明。既無新意,當然就難令人信服。至于其他一些枝節性問題,盡管還有不同看法,限于篇幅,這里也就不多談了。
最后,還有兩點需要說明。
第一,寫文章討論問題時,在論述過程中,根據已有條件進行適當推論,這是完全許可的。王曾瑜同志在第一篇文中指出魏紀是在開封時刪定,以此來肯定劉恕修唐前五代史在先。這樣推論當然也可以,但還需要有其他旁證或輔助材料。因為我們爭論的焦點是前、后五代史長編究竟哪一段先修問題。實際上前五代史的概念范圍,劉乃和先生說得很清楚,是指魏晉以后至隋這段時間,這個“魏晉以后”,當然就不包括魏晉。所以我在上一篇文中經過分析認為,魏紀不是劉恕所寫,曾說:“特別要指出的是魏紀是在開封刪定,但魏紀長編則不一定就是劉恕所修。”對于這句話,王曾瑜同志在《補充說明》中說我“沒有為‘不一定’三字提供什么依據”。其實我的依據是由其他條件分析推論而得出的,絕不是沒有什么依據就憑空說個“不一定”。接下去,他還說:“按我的理解,這段話與‘劉恕不僅寫了魏晉以后到隋的長編’,只怕是自相矛盾的。”這只是王曾瑜同志自己這樣“理解”,而我文章本身并不矛盾,恐怕王曾瑜同志在理解時把“魏晉以后”四個字,特別是“以后”兩字忽略了。我那篇文章,對這段歷史,要么稱“前五代”,要么稱“魏晉以后到隋”,根本沒有把魏紀包括進去,那么矛盾從何而來?
第二,“廣本就是劉恕五代紀長編的復本”,這是王曾瑜同志在自己文章中所下的結論。我經過研究查對,同意這個結論,并加以運用,所以我在文中指出:“‘廣本’的提出,更足以說明在開封時期,劉恕所修的是后五代長編,而不可能是別的。”從而進一步用劉恕“廣本是五代紀長編的復本”這一事實,對王曾瑜同志大作中一些結論提出不同看法。可是,這么一來,使他發現這個結論對自己重要立論不利,于是在《補充說明》中立刻改變說法,說“‘廣本’作為長編的復本,當然不一定專指五代長編,魏晉南北朝長編也可以有‘廣本’。倉修良同志依據《通鑒考異》,認定只有五代長編才有‘廣本’,這種見解本身就不一定妥當。”可見王曾瑜同志在寫這篇《補充說明》時,已經忘記了這種“不一定妥當”的見解正是他自己首先提出的。當然,我們認為,對一個問題的看法,可能會有發展變化,這是學術研究中的正常現象,自己認識到原來的看法不妥當,主動提出改正,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堅持真理,修正錯誤,古今學者歷來如此。可是王曾瑜同志并沒有說明放棄原來的見解,而竟直接拿它來作為我的錯誤而進行批評,這似乎難以令人首肯吧!王曾瑜同志又指責我“依據《通鑒考異》,認定只有五代長編才有‘廣本’,這種見解本身就不一定妥當”。既然有《通鑒考異》為依據反而不一定妥當,那么就請拿出強有力的證據來說明所有《通鑒》長編都可稱“廣本”吧。當然,“廣本就是劉恕五代紀長編的復本”這個見解不是我第一個提出,而現在首先提出的王曾瑜同志卻又在批評此種說法不一定妥當。盡管如此,到目前為止,我卻仍舊堅持這個說法。因為我還不認為這個說法有什么不妥之處。況且我這個“不一定妥當”的說法,不僅有《通鑒考異》為依據,而且更有司馬光《答范夢得書》作憑證。這封信中兩度提到劉恕“廣本”,一處曰:“今寄道原所修廣本兩卷(原注:此即據長編錄出者,其長編已寄還道原),恐要見式樣故也。”另一處曰:“寄貢父所作長編一冊去,恐要作式樣,并道原廣本兩卷,并告存之。”這里可以說明兩個問題:第一,司馬光在這里明確提到,“道原廣本”就是劉恕的長編復本,因為“此即據長編錄出者,其長編已寄還道原”。第二,并不是所有長編都稱“廣本”,否則同樣兩種長編,為什么司馬光在這里作兩種稱法,劉攽的稱“長編”,而劉恕的卻稱“廣本”?這個證據應當說更為可靠吧!而王曾瑜同志否定的依據究竟何在?就在《補充說明》這篇大作中,上面批評我用“不一定”沒有“提供什么依據”,而后面自己卻又用“不一定”來批評我“依據《通鑒考異》”,這樣的批評難道自己就不覺得矛盾嗎?時而說人家沒有提供依據,時而又批評人家有依據也“不一定妥當”。按照這樣要求,真叫人無所措手足了。這里必須著重指出,我的依據除《通鑒考異》外,還有司馬光給范祖禹的親筆信。基于上述情況,對這一問題的看法,目前既無否定的確證,那么我仍然認為,“廣本”并不能說是所有長編復本的代名詞,而只是劉恕五代長編復本的代稱。因為有依據總比無依據的來得可靠些,更何況《通鑒考異》乃司馬光所作,而他給范祖禹那封信的內容又是專講《通鑒》編修的程序和要求的。司馬光是《通鑒》的主編,所說的有關該書編修情況,自然要比別人的話可信度高一些。假使連主編的話都不足為據,那就很難進行辯論了。
(原載《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11卷第3期,198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