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編修的“全局副手”劉恕——兼談《資治通鑒》編修分工的幾個問題
《資治通鑒》(以下簡稱《通鑒》)是我國一部優秀的編年體史巨著,全書敘述了上下1362年的歷史(上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韓、趙、魏三家分晉起,下至后周顯德六年止),共計294卷。主編司馬光前后用了19年時間才完成此書,他晚年的全部精力,確是“盡于此書”了。因此,每當我們談到《通鑒》,就理所當然地會聯想到曾經付出巨大代價的主編司馬光。但是,在談論《通鑒》的成就時,也不應當忘記司馬光修書時的三大助手——劉攽、劉恕、范祖禹,他們的貢獻也是巨大的。應使一般讀者知道,司馬光之所以能在19年時間里完成這部空前的巨著,與三大得力助手的密切配合是分不開的,他們都是北宋時代第一流的史學家,特別是劉恕,還同司馬光一道,對編書的“通部義例”、編次安排、編修斷限和修書中的疑難問題等進行了專門討論,“實系全局副手”,他晚年的生命,實萃于是書,他的貢獻遠遠超過其他兩位助手。
劉恕,字道原,筠州(今江西高安縣)人,生于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卒于宋神宗元豐元年(1078),享年僅47歲。少年時,穎悟俊拔,讀書過目成誦。年十三,謁丞相晏殊,殊問以事,道原反復詰難,殊不能對。18歲那年中馮京榜進士,再試經義說書皆第一。這次應試,可以說是初露頭角,轟動京師,“名重諸公間”。當時應詔者數十人,以道原“所對最精詳,先具注疏,次引先儒異說,末以己意論而斷之,凡二十問,所答皆然。主司驚異,擢為第一”,司馬光“以是慕重之,始與相識”。嗣后即授巨鹿主簿,遷和川令。在任地方官期間,執法嚴明,不避豪貴,能夠做到“嚴簿書,束胥吏,撫鰥寡,繩豪猾,纖悉曲當,皆可為后法”
,以致“一時號為能吏者多自以為不及”
。治平三年(1066),司馬光受詔編修《通鑒》,上表推薦劉恕與之共修。這時劉恕年僅34歲,已經成為當時史學名家,并為司馬光所重視,認為“館閣文學之士誠多,至于專精史學,臣未得而知,所識者唯和川令劉恕一人而已”
。此后的13年中,盡管劉恕的官職有過變動,然而編書重任卻一直未曾卸肩,直到病勢非常嚴重,才“束書歸之局中”。因此,對于《通鑒》的編修,劉恕是做出了自己所能貢獻的力量的。
劉恕所以能成為宋代第一流史學家,并為司馬光所特別賞識,是與他的勤奮讀書、刻苦學習分不開的。他平生的唯一嗜好就是讀書,為此常常廢寢忘食,“方其讀書,家人呼之食,至羹炙冷而不顧;夜則臥思古今,或不寐達旦”。早在13歲的時候,就已經遍讀漢唐諸書。他的求知欲望很強,讀書之多,史料之熟,司馬光亦為之敬佩。《劉道原十國紀年序》中說:“前世史自太史公所記,下至周顯德之末,簡策極博,而于科舉非所急,故近歲學者多不讀,鮮有能道之者,獨道原篤好之。為人強記,紀傳之外,閭里所錄,私記雜說,無所不覽,坐聽其談,袞袞不窮。上下數千載間,細大之事如指掌,皆有稽據可考驗,令人不覺心服。”這段話不僅講明了劉恕讀書范圍之廣博,史事掌握之精深,更說明了他讀書的目的不在于追名逐利,因而對于“科舉非所急”,“學者多不讀”的書,他獨“篤好之”。所以黃庭堅亦非常贊賞地說:“道原天機迅疾,覽天下記簿,文無美惡,過目成誦。書契以來治亂成敗,人才之賢不肖,天文、地理、氏族之所自出,口談手畫,貫穿百家之記,皆可覆而不謬。”
“當時司馬君實、歐陽文忠號通史學,貫串古今,亦自以不及而取正焉。”
為了讀書,有時還不惜遠道數百里以求。宋敏求知亳州時,家里藏書很多,劉恕就曾枉道前往借讀,并謝絕了主人的殷勤招待,獨自閉閣晝夜誦讀,留旬日,盡其書而去。就因這次日夜誦讀,得了眼疾。他的身體之所以虛弱多病,并且早夭,司馬光認為“亦由學之苦邪”。直至患了風疾以后,右肢殘廢,痛苦不堪,“然苦學如故”。他的好學精神,于此可見。學習中尤“篤好史學”,故有可能掌握豐富的史料,具備優良的史才、超于時人的史識,成為“以史學高一時”的史學名家,為參加《通鑒》編修工作準備了條件。
至于談到劉恕對《通鑒》編修的貢獻大小,首先涉及的就是《通鑒》編寫的分工。關于這個問題,由于史書記載中眾說紛紜,數百年來常有爭議,新中國成立后也曾圍繞著這一問題進行過一番爭論。近讀王曾瑜同志《關于編寫?資治通鑒?的幾個問題》和曹家琪同志《?資治通鑒?編修考》
兩篇大作,獲益甚多,深有啟發。他們兩位的文章對此問題都做了專門考證,對其結論我是很同意的,但對其具體的論證和某些原文的理解,也存在見仁見智的差異,仍有值得商榷之處。
我認為,在討論這個問題時,必須首先明確下列問題:第一,司馬光開始時只有劉恕、劉攽兩個助手,一同工作了4年。在這4年中,劉攽的任務是編寫兩漢至隋的叢目、長編,而劉恕則先著手編寫五代叢目、長編。關于這點,前者并無疑義,后者則有分歧。在司馬光看來,“十國五代之際,群雄競逐,九土分裂,傳記訛謬,簡編缺落,歲月交互,事跡差舛,非恕精博,他人莫能整治”。既然如此,先從難處著手,要劉恕先編寫五代長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另外,從范祖禹剛參加工作不久,司馬光立刻給他送去“廣本”兩卷作樣本,亦說明了這一點,因為“廣本”就是劉恕所修五代長編的復本。如果劉恕開始就負責魏紀以后的長編寫作,如何能臨時拿出兩卷五代長編的樣本,又為什么不拿魏紀以后的長編給范祖禹做樣本呢?第二,熙寧三年(1070)九月范祖禹參加工作以后,司馬光在《答范夢得》書中提出:“請從高祖起兵修長編,至哀帝禪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禪位以后事,于今來所看書中見者,亦請令書吏別用草紙錄出,每一事中間,空一行許素紙(以備剪開粘綴故也)。隋以前者與貢父,梁以后者與道原,令各修入長編中,蓋緣二君更不看此書,若足下只修武德以后,天祐以前,則此等事盡成遺棄也。二君所看書中,有唐事亦當納足下處,修入長編耳。”
這段話無疑說明了兩個問題:其一,在此之前,劉恕并不像王、曹兩位文中所說是負責修魏紀以后的長編,如果修了,隋以前的材料絕對不會全部交給劉攽(請注意,從開始至此,至少已經5年,在此之前并無任何證據可以說明司馬光中途要劉恕變更任務)。其二,這段話僅僅說明范祖禹參加以后,重新明確一下每個人負責編叢目、修長編的范圍斷限,絕不是重新分工。第三,劉攽在書局前后5年,剛修畢兩漢長編,因工作調動,魏晉以后只好交給劉恕。在這段時間里,劉攽既能修完兩漢(確切講應是后漢長編),那么劉恕的五代部分所成者亦當不在少數。現在既接魏晉以后任務,為了適應主編司馬光從上至下刪定工作的需要,只好暫時放下五代未盡部分,先修魏晉至隋各朝。這個交替過程應當明確,否則就很難理解。
可是王曾瑜同志不知有何根據,在文中卻說:“劉恕在開封則負責魏紀以后長編的寫作。”接著就引《考異》卷四晉紀中“漢改元建元”條和《通鑒問疑》等作為論證。其實這些材料并無編修時間,僅僅說明魏晉以后的長編是劉恕所修,并不能證明這段長編是在開封時撰成的。另外,為了證明五代紀為劉恕所作,卻又與自己前文敘述產生矛盾,文中說:“在這些條中,有兩條提到‘劉恕廣本’一詞,這在《答范夢得》一信中有說明:‘今寄道原所修廣本兩卷去(此即據長編錄出者,其長編已寄還道原),恐要見式樣故也。’廣本就是劉恕五代紀長編的復本。他把原作保存在南康軍家里,故司馬光撰寫《通鑒》五代紀定稿一律依據廣本。今《通鑒考異》中雖未提到劉恕的名字,而提到‘廣本’一詞的,有以下六條”。上文已經指出,范祖禹熙寧三年(1070)九月參與書局工作,司馬光不久就拿出劉恕“廣本”兩卷給他做樣本。既然“劉恕在開封則負責魏紀以后長編的寫作”,那么如何又能拿出五代長編兩卷?要知道修書畢竟是項復雜的工作,劉恕在開封時絕對不會既修前五代,又修后五代,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所以我認為,“廣本”的提出,更足以說明在開封時期,劉恕所修的是后五代長編,而不可能是別的。特別要指出的是,魏紀雖然是在開封時刪定的,而且《通鑒問疑》中也確有記載劉恕與司馬光討論魏紀體例的史實,但不能以此來證明魏紀長編就是劉恕所修。因為當時司馬光對劉恕十分器重,故在書局之中,劉恕實際處于副主編的地位,因此,凡屬體例、重大或疑難問題,司馬光大多會與劉恕商量,如嘉祐中尚未開局編修之前,司馬光已與劉恕討論編年史和編寫的斷限等問題了。再者,王、曹二位的文中,對司馬光《貽劉道原》信的解釋顯然也是欠妥當的。為了說明方便起見,仍將此信摘錄于此:“光少時惟得《高氏小史》讀之,自宋訖隋正史,并《南北史》,或未嘗得見,或讀之不熟。今因修南北朝《通鑒》,方得細觀,乃知李延壽之書,亦近世之佳史也。……渠亦當時見眾人所作五代史不快意,故別自私著此書也。但恨延壽不作志,使數代制度沿革,皆沒不見。道原《五代長編》,若不費功,計不日即成。若舉(有的本作‘與’)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刪次補葺,別為一書,與《南北史》、《隋志》并行,則雖正史遺逸,不足患矣。”
從信的上下文的結構來看,“道原五代長編”,自然是指前五代而言,否則接下去幾句將作何理解?特別是“若舉沈約、蕭子顯、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刪次補葺,別為一書……”如果是指后五代,絕不可能這樣相提并論。何況司馬光是在“恨延壽不作志”的前提下,才建議劉恕補葺這一段史志。再從司馬光寫信的時間看,這時劉攽已離書局,劉恕正接替在修魏晉以后長編,司馬光本人于熙寧四年(1071)亦已開始刪定南北朝部分,因此信中所講,全系指魏晉以后之事。至于王曾瑜同志在文中為司馬光擔心也實多余,文中說:“從司馬光勸劉恕寫完五代長編以后,寫南北朝的史志看,也應理解為唐以后的五代。否則隋以前的長編寫完后,尚有唐以后的五代長編,這是非劉恕莫屬的繁重任務,司馬光怎么會叫他撇開唐以后的長編不管,專寫南北朝史志呢!”上面已經講了,劉恕在接替魏紀以后長編任務之前,唐以后的五代長編已基本上大功告成,即使還有點尾巴,也正像王曾瑜同志自己所說的,只不過還有“一簣之功”而已,司馬光早已胸有成竹,而不會有后顧之憂,所以才鼓勵劉恕在前五代長編完成后,乘勢就搞個副產品——南北朝史志。這只是乘工作之便,不需另起爐灶。
曹家琪同志文中對這封信的理解有這樣一段話:“不錯,說‘五代史’,有指唐修五代史的可能,《與劉道原書》里就有一處是如此用法。但這并不是它的固定含義,同一封信里的‘五代長編’的‘五代’,卻不能指唐修五代史的‘五代’。《通鑒》里只有《梁紀》、《陳紀》、《隋紀》,若是以劉恕所修‘五代長編’為‘梁、陳、北齊、北周、隋’唐修五代史之長編,在《通鑒》里又有什么用處?修《通鑒》把北齊、北周的長編放在什么地方?這實在是講不通。”這段文字看來似乎很有道理,其實仔細推敲,并非如此,只能說明作者理解問題過于機械。我認為,這封信里所提及的五代,含義只能是固定的一個——指前五代。而這里的前五代,就是泛指(也可以說是借指)梁到隋這段歷史,因為唐人修了這“五代史”,所以就有了這個習慣稱呼,因而“前五代”長編,就是指梁到隋這段歷史的長編,而不應把它理解為一定是“梁、陳、北齊、北周、隋”的長編。難道《通鑒》的這段歷史能夠不包括北齊、北周史在內嗎?試問隋統一以前這段歷史是怎樣演變而來的?難道刪掉北齊、北周這段歷史行嗎?眾所周知,北齊是被北周所滅,而隋朝又是繼承北周而起的一個王朝,它取代了周以后,才滅掉南朝的陳而統一全國。既然如此,人家把修這段歷史說成是五代史,也并不能說它是荒謬,與歷史事實完全相符。應當說,在修《通鑒》時,這段歷史的長編是有地方放的,就是放在它們原來的各自歷史位置上,這有什么講不通呢?
關于《通鑒》編修的步驟,長期以來都認為先作叢目,再修長編,由長編刪定成書。而曹家琪同志的文中,認為從長編到定稿中間還有一個“粗成編”的半成品過程,現將原文摘引如下:“司馬光《與宋次道(敏求)書》云:‘唐文字尤多,托范夢得將諸書依年月編次為草卷,每四丈截為一卷,自課三日刪一卷。有事故妨廢則追補。自前秋始刪,到今已二百余卷,至大歷末年耳。向后卷數,又須倍此,共計不減六七百卷,須更三年,方可粗成編,又須細刪,所存不過數十卷而已。’是從長編先刪,使‘粗成編’,再‘細刪’成定稿。司馬光他們曾經給錄出‘粗成編’的半成品起過一個名字叫‘廣本’。《答范夢得書》云:‘今寄道原所修廣本兩卷去’。自注云‘此即據長編錄出者,其長編已寄還道原’。在《通鑒考異》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部分也數見‘廣本’,……《考異》里的‘廣本’應該和《答范夢得書》里的‘廣本’是同一性質的。”上述引文,主要論點有二:一是《與宋次道書》中,司馬光有“須更三年,方可粗成編,又須細刪”等語,據此就下結論說“粗成編”就是根據長編刪的半成品,再經過“細刪”才是定稿。二是認為“廣本”就是“粗成編”的半成品代號。因為“廣本”與劉恕有關系,從而認為劉恕也參加了從粗成品到“廣本”這一過程的刪削工作。
我認為,這樣的結論是很難令人信服的。首先,單憑這兩句話不能概括全部《通鑒》的編修程序,信上明明指的是刪唐代長編,即使唐代需要如此,其他各代也不一定如此,因編寫長編不是出于一人之手,各個人水平高低不一,這是曹文也承認的,正如寫文章修改幾次,每個人都無法劃一,唐代部分是否經過司馬光所說的“粗成編”和“細刪”兩道也很難說。據李裕民同志考證,“司馬光預計三年后《唐紀》可粗成編,若再細刪,時間當更長。唯時人倡為浮言,謂是書曠日持久,蓋貪錢帛之賜耳。于是司馬光嚴課程,省人事,促修成書。故胡寅曰:‘唐及五代采取微冗’。”
其次,“廣本”一詞,更不能作為長編刪為“粗成編”的證據,因為“廣本”僅是劉恕后五代長編的代名詞,除此之外,更找不到其他各代有“廣本”一詞的出現。關于這一點,曹文本身也有矛盾,文章一再強調“劉恕不僅作了后五代的長編,還曾把長編刪成廣本”。事實上《答范夢得書》“今寄道原所修廣本兩卷”句的自注很明確,“此即據長編錄出者,其長編已寄還道原”。這個“錄出”,分明是劉恕長編在司馬光處,由司馬光委書吏“錄出”,即抄了副本,抄好后,長編仍舊寄還道原保存。從何理解劉恕把長編刪成“廣本”呢?這兩句話意思十分明確,本來無需多辯,況且恕子羲仲《通鑒問疑》中說得非常肯定:“先人在書局,止類事跡,勒成長編,其是非予奪之際,一任君實筆削。”可見劉恕所作僅是“勒成長編”,并未再做什么“粗成編”的工作,否則劉羲仲決不會將他父親的功勞輕易抹掉。
再者,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司馬光在給范祖禹的那封信中,講述編寫程序時,不僅詳細介紹了叢目應當如何做,而且指出了長編要在叢目做好的基礎上才能著手編修,因為長編就是“半成品”的初稿。除此之外,更無一字談及還有什么“粗成編”、“廣本”的編寫情況。關于這點,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便足以證明。他在《進續資治通鑒長編表》中云:“臣竊聞司馬光之作《資治通鑒》也,先使其寮屬采摭異聞,以年月日為叢目。叢目既成,乃修長編。唐三百年,范祖禹實掌之。光謂祖禹,‘長編寧失于繁,無失于略’。當時祖禹所修長編,蓋六百余卷,光細刪之,止八十卷。今《資治通鑒》唐紀一百八十五卷至二百六十五卷是也。故神宗皇帝序其書,以為博而得其要,簡而周于事。臣誠不自揆度,妄意纂集。雖義例悉用光所創立,錯綜銓次皆有依憑,……顧臣此書詎可便謂《續資治通鑒》?姑謂《續資治通鑒長編》,庶幾可也。”李燾的著作是按照司馬光所創立的全部義例過程編寫的,但出于自謙,不敢與司馬光并列,雖是成品,仍“姑謂《續資治通鑒長編》”,說明自己這部書還只是半成品或初稿(長編)。如果編修義例中還有從長編到刪為“廣本”的程序,李燾為何不稱“廣本”,姑謂《續資治通鑒廣本》,而竟稱“長編”呢?由此可見,在《通鑒》編修程序中,絕沒有什么由“長編”刪為“廣本”的過程,“廣本”一名乃是劉恕所修后五代長編副本的代號。
綜上所述,我認為劉恕不僅編寫了魏晉以后到隋的長編,而且五代十國長編絕大部分亦出自劉恕之手。前者證據是:(1)司馬光《與劉道原》書中就直接談了這個問題,這里不再重復。(2)范祖禹在《秘書丞劉君墓碣》里說:“道原于魏晉以后事尤精詳,考證前史差謬,司馬公悉委而取決焉。”范祖禹的話是非常可靠的,他不僅同劉恕一道編書,更重要的是他直接參與《通鑒》全書的定稿工作。(3)《通鑒問疑》所載司馬光與劉恕討論的問題性質和討論的語氣亦是確鑿證據。這些問題,好多是司馬光在刪定劉恕編寫的長編時提出的,并與劉恕進行了討論。至于五代十國長編是否劉恕編寫,證據就更加明顯了:首先司馬光在《乞官劉恕一子札子》中說得非常肯定,五代十國歷史,頭緒紛繁,“非恕精博,他人莫能整治”。值得注意的是,司馬光在上這個札子時,《通鑒》全書早已定稿上奏,所說自屬定論。何況他是主編,說話比任何人都有權威。其次,司馬光在《答范夢得》書里,明確各人任務時已經點出。第三,《通鑒考異》中關于五代十國一段,保留了許多劉恕考核史實的記錄,“廣本”一詞多次出現,這是明證。還有劉恕所著的《十國紀年》,亦應被視為編寫五代長編時的副產品。
《資治通鑒》全書共294卷,編纂過程中所參考的書籍,除正史之外,還有雜史、筆記、奏議、文集等達322種之多,至于卷數就無從稽考了。有唐一代,司馬光在《答范夢得》書中曾有提及,這是很寶貴的材料。書中云:“請且將新、舊《唐書》紀、志、傳及統紀補錄,并諸家傳記小說以至諸人文集稍干時事者,皆須依年月注所出篇卷于逐事之下,……嘗見道原云,只此已是千余卷書,日看一兩卷,亦須二三年功夫也。”有唐一代即千余卷,其他各段所用書籍卷數之多亦可想而知了。這段引文還說明,劉恕盡管不負責唐代長編的編寫工作,但于唐代史籍卻全部覽閱,所以每段歷史他都有發言權,他是一位通才,一位當之無愧的“全局副手”。據史書記載,當時該書草稿在洛陽者“盈兩屋”,這都是司馬光和三大助手親筆所成,而其中劉恕一人所看之書籍,所成之長編,遠遠超過了其他兩大助手。單從成書卷數來看,魏晉至隋唐和五代十國兩部分就有145卷,幾乎占到全書一半。所以,劉恕在這部書上所花的功夫是顯而易見的。不僅如此,他還負有同司馬光討論全書編寫的體例、重大疑難問題的解決、重要歷史事件的安排以及歷史材料的取舍等任務。司馬光自己就曾說過:“臣修上件書,其討論編次,多出于恕。”又說:“凡數年間,史事之紛錯難治者,則以諉之道原,光受成而已。”
這當然不完全是客氣話。劉羲仲在《通鑒問疑》中亦云:“君實訪問先人遺事,每卷不下數條,議論甚多,不能盡載。……君實寓局秘閣,先人實預討論。”這里所謂“每卷不下數條”,自然是指《通鑒》全書而言。熙寧九年(1076),即司馬光遷書局于洛陽后的第五年,劉恕為了與司馬光討論編書事宜,水陸數千里至洛陽,住了數月。這次討論的問題一定很多,可惜具體情形已不得而知。這時他已發現身體非常虛弱,因而表現很悲觀,竟對司馬光說:“恐不復再見。”從洛陽回去,尚未至家,“遭母喪”,悲哀憤郁,遂得半身癱瘓之癥,“右手足偏廢,伏枕再期,痛苦備至”。即使如此,他的修書工作仍未停止,“每呻吟之隙,輒取書修之”
,“未死之前,未嘗一日舍書不修”。所以司馬光說,“劉恕同編修《資治通鑒》,功力最多”
,“光之得道原,猶瞽師之得相也”
。這確是肺腑之言。
劉恕的一生,除了參與編寫《通鑒》之外,自己的著作已成者有《十國紀年》42卷,《疑年譜》、《年譜略》各1卷,《資治通鑒外紀》10卷。他平時治學謹嚴,不成熟者便不愿外傳,直到病勢臨危,還孜孜不倦地借書校正。由于他早死,所有著作上的計劃大多未能完全實現。他很想對《通鑒》前后進行補輯,“采宋一祖四宗實錄國史為后紀,而摭周威烈王以前事跡為前紀”。后因病倒臥床,右肢殘廢,“知遠方不可以得國書,后紀必不能就,乃口授其子羲仲,以成此書,改名曰外紀”。而其《通鑒外紀前序》亦云:“夜臺甫邇,歸心若飛,不能作前后紀而為外紀,他日書成(指《通鑒》),公為前后紀,則可刪削外紀之繁冗而為前紀,以備古今一家之言。”可見直到臨終前,他還希望司馬光修完《通鑒》后,能夠續成前紀、后紀,實現“以備古今一家之言”的愿望。清代胡克家曾對《通鑒外紀》做過補注工作,認為是書“所采自經說、史傳、諸子百家而外,旁及譜牒、讖緯、卜筮、占驗之書,不下二百余種,實足以囊括古今之事變,推明眾史之同異。其敘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亦能賅而不縟,要而不繁,自可與經傳并行不悖”。又說:“道原不載荒唐之說,不窮幽渺之辭,雖博引詳征,而其旨必歸于正。”
至于《十國紀年》,司馬光雖按照作者要求為之作序,但序中對該書卻未作評價。南宋時,薛季宣在《敘十國紀年》一文中,既介紹其人,又評論其書。敘曰:“恕名有良史之才,留心著述,嘗從文正司馬公學,與修《資治通鑒》。繹館殿,盡未閱之書,于是裒集眾家,參諸野記,纂修斤削,以就此書。……是書蓋一世奇作,其敘事微而贍,簡而詳,疏而有旨,質而不蕪,廣博辭文,賢于國志舊史遠甚。然而牽于多愛,泛取兼收,瑣務中人,尚多記載,至其書法端不俟后言而見。”
這兩部書對于研究先秦和五代十國歷史都有重要參考價值,特別是《十國紀年》,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考異》中引證不下數十處,史料價值之高于此可見。
劉恕是個無神論者,“尤不信浮屠說,以為必無是事。曰:‘人如居逆旅,一物不可乏,去則盡棄之矣,豈得賚以自隨哉’”。他的史學思想有不少進步的地方,特別在史學見解上,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并且有其獨到之處。他對于“圣人”的《春秋》并不看得那么神圣。司馬光修《通鑒》,其所以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三家分晉,劉恕曾當面請教:“公之書不始于上古或堯、舜,何也?”“公曰:‘周平王以來,事包《春秋》,孔子之《經》,不可損益。’曰:‘曷不始于獲麟之歲?’曰:‘《經》不可續也。'”
關于這點,清代王鳴盛曾有過評論,說:“司馬光《資治通鑒》托始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命魏、趙、韓為諸侯,以為周不能守名器,故托始于此,蓋借此以立議論,示鑒戒,為名教防閑,其實公本意則不敢上續《春秋》,但續《左傳》,而始于此。”
王氏所論的這兩種思想,對司馬光來說,確是兼而有之。可是劉恕就不管這一套,既不要去維持名教,亦不受“圣人”《春秋》經的束縛,而只是從實際作用考慮問題。他認為周威烈王以前這段歷史,如果不續,結果必然是“其事散而無紀,其言遠而難征”。為了做到“備古今一家之言”,有什么不好續呢!所以他一心一意想補續起來,直到病危在床,仍口授其子羲仲書之,編成《通鑒外紀》。就這點而言,他的史學思想就是要比司馬光來得進步。他的史學見解,也有獨到之處,如舊史記載武丁夢求賢相傅說的故事,他能以科學觀點加以說明,指出武丁絕不是“徒以夢取”的糊涂蟲,武丁深知傅說有才,但出身低賤,從奴隸立刻提拔為相,必然引起反對,因而托夢求人,“如天所授,群臣莫之疑懼,而傅說之道得行”
,這就是“托諸夢寐以服群臣”。這個論述合情合理,把歷史記載從迷信的迷霧中解脫了出來。能夠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和解釋歷史上的傳說,自然是很可貴的。不過他的政治思想和司馬光一樣保守,他反對王安石變法,為此甚至最后與王安石絕交。當然,在他一生當中,因篤好史學,從34歲起,一直參加《通鑒》編修工作,因而政治上也不曾有過什么大的作為,至于反對王安石變法,只不過是他生活中間一個次要的插曲而已。由于他全部精力集中在做學問上面,盡管生活非常貧苦,也從不計較,“家貧至無以給旨甘,一毫不妄取于人”
。自云:“家貧,書籍不具。”只有到處向有書人家借讀,這種精神至今仍值得稱頌。劉恕平時自己要求也相當嚴格,認為“平生有二十失”、“十八蔽”。誠如黃庭堅所云:“觀其言,自攻其短不舍秋毫,可謂君子之學矣。”
文人相輕,在封建社會是司空見慣的,而劉恕卻能夠如此嚴于律己。可惜,這樣一位以畢生精力致力于史學研究的學者,不幸因病早死,因而他的名字、他的成就,今天幾乎湮沒無聞了。我認為他于祖國文化遺產有重要貢獻,是值得紀念的。
(原載《中國歷史文獻研究集刊》第1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