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隱歌雀
- 隱歌雀
- 不有
- 3291字
- 2019-06-06 17:12:09
他們步行二十里去看隱歌雀(Euphonia crypta)的巢。鳥如其名,這種新近發現的雀鳥習性隱蔽,真正見過它們長相的人寥寥無幾,更別提看巢了。
錄音設備不算沉重:一副森海塞爾(Sennheiser)方向話筒,一支拋物面式集音罩,另外連接一臺體小輕便的Sony WM-D6C錄音機,即可進行聲音采集。男的頭戴耳機向風中伸出防咬罩一般的收聲裝置,女的跟在旁邊,腰里別著錄音機,手中紙筆記錄下采集地點的環境狀況、鳥類活動以及鳴聲所對應的個體行為。
巢可不好找。老丁(當地的向導)去年夏天的時候幫學生找了三百多個紅嘴相思鳥(Leiothrix lutea)的巢,今年進展不佳,相思鳥這種常見鳥的巢到現在才摸到八十多個。男的三天前剛到的時候,曾經自己轉悠到山頂茶園,看見有個人在茶叢中揮舞著砍刀。到他走到沒路又沿著車轍印回來的時候,老丁正坐在路基上擦汗。
“欸,你是小路的朋友吧。”老丁管他叫“欸”。后來的那些天,他就一直被叫“欸”了。“欸,過來吃飯了。”“欸,快要下雨把衣服收一收吧。”
他坐在老丁旁邊。腳下的斜坡繞了幾行茶樹,都是矮矮的、扁圓的,沒有什么個性。茶樹再往下,就看不分明了,幾叢樹梢做出了最后向上的努力,景色就掉了下去,那里大概是很深很深的深谷吧。
這里只有一個小路。“請問您是?”男的戴著遮陽帽,帽檐被汗水浸得發黑。
“我是這兒的向導。學生們做實驗都找我,找鳥巢、找鳥、收紅外相機,都行。”老丁一身迷彩衣褲,腳上是迷彩色的膠布鞋,鞋底掛著不少土坷垃。他看到老丁臉色被白日刺得銹紅,銹得就像路基上那把厚厚的砍刀。
“小路也找您么?”
“那當然,我騎著摩托車帶她去很遠的村子里找過鳥。”
“您也住在學生寨么?”他知道那間二層的木樓叫作“學生寨”,所有來這山里做實驗的學生都住那兒,房前土地上栽著兩捧大大的繡球花,花瓣有藍有紫。這都是小路告訴他的。
“我不住那兒,我是前邊村里的。”老丁指了指男的剛才去過的那個方向。他在那邊干了什么,老丁能看得一清二楚。但老丁沒提,至少現在沒提。
男的揪著衣領扇了扇,看著老丁手指的方向,說:“我剛從那里下去過,下不多久就沒路了,也沒看到村子。”
老丁笑著看著男的,說就是沿著那條路走,他肯定還沒往下走多久就回來了,其實順著那條路能一直下到谷底,看見有莊稼的地方再往前走就到村子了。
遮陽帽下的臉忽然陰沉了,周圍的光也收斂了。一塊兒云彩急著趕過來,沖到太陽跟前,馬上又被陽光融化得變了形。
男的又看了眼老丁的砍刀,他想老丁剛才一定是在收拾茶園。但老丁沒在收拾茶園,而是在找茶樹底部的鳥巢,巢址十分隱蔽,有時要用砍刀砍去一些枝條,才能看見小碗一樣被密枝端著的編織巢。那些巢是用枝條、苔蘚穿插而成的。
由于兩個人想的不是一回事,所以他們的話題到這兒就結束了。
現在是男的來到這里的第三天。小路住在學生寨二樓的一間,因為他來了,小路這幾天就減小了做實驗的強度,想多陪陪男友。所以他們幾乎是自然醒的,但也不能太晚,因為還要到學生寨對面的“東北人家”去吃早飯。
走過一個水塘,就是“東北人家”了。這里是山頂唯一一家旅舍,由旅游公司經營,蓋了十幾間供住宿的木屋,有長長的飯堂,飯堂外面是木結構的露臺,露臺上搭了三間風雨亭。走出十幾步,站在露臺邊緣,手扶圍欄,可以遠眺群青色的山巒。每天晚飯前,學生寨的男男女女都聚在露臺上,或席地而坐整理一天下來采集到的植物和昆蟲標本,或趁著晚風在亭中閑聊,說些風言風語。旅館的工作人員和茶場員工在露臺上單開一桌,擺起酒宴,酒的清香混合著煙草的味道,讓傍晚像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坐在風雨亭上吃完早餐,小路去飯堂里拿中午的干糧。男的扭頭看遠處,他們住的學生寨現在被樹木環繞,就剩了個褐色的坡面屋瓦,粼粼的像有魚。水塘中間的那條路上,有個女學生扛著人形梯走過來,她走進一小片荒地,把梯子放倒,跳房子似的走到梯子前面,再把梯子立起,原來她是用梯子自身的分量把荒草擺平。她把梯子豎在一個水泥電線桿旁,電線桿半高的位置有個人工巢箱,除了多個圓洞,樣子就和信箱無二。她爬上梯子,掀開箱蓋,從箱子里掏出什么拿在手上端詳,放回,扣好箱蓋,就站在梯子上從挎包里抽出一個紙板夾,從耳朵上拎下一支筆,在紙上寫了起來。隨后她把筆夾回耳朵,把頭上的草帽扶正,穿著雨靴的腳一格一格從梯子上走下來,扛起梯子,走出了那一小片荒地。
男的和小路,也該出發了。小路站在亭中間,把干糧塞進背包。男的坐著,仰頭看小路,然后伸手用中指刮了一下小路的鼻子,說了一聲:“我背吧。”
“啊!你討厭!”小路跳了一下,捂著鼻子,“沒有人可以動我的鼻子!”
“你這樣,更好像沒鼻子了。”男的學小路用手捂住鼻子,說話甕聲甕氣。
“不許說我沒鼻子。不許!”小路皺了臉,短短的鼻子嚶嚶地噴出了哭腔,兩手蜷著在眼睛下方蹭來蹭去。
男的笑得開心了,伸手去拉小路的手,被打了回來。露臺的木地板響起了咯吱聲,老丁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今天還去查巢么?”老丁不轉頭,丟下一句硬得硌人的話。
“不了丁叔,今天我帶李晉去看隱歌雀呢。”這男的終于有了名字。
“那玩意兒可不好找啊。”
“前些天不有人說看著了么?”
“嚇,看走眼了吧,那鳥沒什么特征,說不定跟別的鳥認混了?”
說著說著,小路已經和丁叔走成了一排。李晉在后邊背著裝干糧的背包。錄音包不算輕,就挎在他的脖子上。
“聲音總不會認錯,那鳥叫聲太特別了。”
“你錄到過?”
“我沒有……他們錄到了。”
“幾個攝影愛好者捕風捉影,你們就信了?”
“人家照片、錄音都有啊。”
“不是說在這邊繁殖么,找個巢給我看看?”
“哦……”
老丁攥著砍刀的刀把,指了指前邊的岔路,說:“我從那里走了,黃臀鵯的巢你還要么?”
“要,要。”
老丁一點頭,提步往前走了。李晉知道,這種名字里有“黃臀”二字的鳥(Pycnonotus xanthorrhous),主要特征就是黃色的屁股,它是小路的研究對象。
山路走不多遠,腳下沒有了石板。路和路是相似的,所以李晉想起那天老丁可能看到了他干的事兒。他就是在這樣的崖壁路邊,用一塊兒沾了紅泥的石塊,把一只鳥從樹上打了下來。
兩邊林子越發濃密,路面抬升了幾次,現在又向下掉。偶爾透過林隙,能看到右側遠方,有一道山脊在做曲線運動,就像……遠山的回聲。小路走到李晉身前,從他脖子下面的挎包里拿出耳機、話筒、集音罩,教給他錄音的基本操作。小路腰間的錄音機連著李晉的話筒,誰也不能離誰太遠,就一直并排走著。
“欸,錄!”小路轉向山脊那側,李晉跟著轉。小路的手握著他的手,隨后他感到小路的手向下按,按動了話筒上的錄音鍵。從耳機里,清晰地傳來了類似有人喊山的聲音。持續了幾十秒。
小路又按了下他的手,錄音結束。
“人的聲音也錄么?”
“哪里有人?”
“就剛才,有人喊山吧。”李晉學了幾嗓子那“嗷嗷”的聲音。
“不是。那是一種長著紅翅膀的野鴿子(Treron sieboldii)的叫聲。”
小路從不告訴李晉這些鳥的學名,因為告訴了他也記不住。所以他就只記住:黃屁股鳥,紅翅膀鴿子。
要在從前,這就夠了。但在今天,這還不夠。
“這鴿子叫什么名呢?”
“少問。說了你也不知道啊。”
“你干嘛就是不告訴我。”小路已經往前走了,兩人之間的那根連接線忽然有了筋骨,硬繃繃的。“啪”,線的接頭從錄音機插孔里跳脫了。
“你干嘛啊!”小路吼起來了。她生氣的時候,鼻子更癟了,但顯得很好看,是那種小茄子似的好看。
李晉低聲說:“我就是想知道那鴿子的名字。”
“有病吧你!”小路走了,腦后的長發蕩成了馬尾,又黑又光滑。
他所在的城市離這里七百多公里。
他去追小路了。那是一道看上去不陡的上坡,可真要跑上去,汗在身體上流得比人在路上奔得快。
這是在翻一道山梁了。小路也在前面跑著,不讓李晉追到。再往前,就是風水埡口了,那里視野開闊,能看到十萬大山。人站在埡口上,就好像戴上了山的冠冕。
兩個人停在那里喘氣。李晉一邊喘氣一邊踱到小路身邊,用指肚啄她的手背。小路身子一抖,轉過身趴進了李晉懷里。
這時候,有鳥在叫了。李晉舉起手中的話筒,話筒上的線垂在地上,他從耳機里聽到一種極其悅耳的鳥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想起曾經和小路在別處的山頂上看過一種金色林鳥(Tarsiger chrysaeus),那種鳥的巢就在地面上,只有在山頂上的灌木叢里才能找到。那天的霧特別大,大到世界開始變小,只剩下小路和金色林鳥。
“你說什么?我怎么一點兒也聽不懂你說的話?”李晉對著話筒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