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個好朋友
- 隱歌雀
- 不有
- 2013字
- 2019-06-06 17:12:09
草甸上貼著地皮流動的一條河,無聲緩慢又明亮、不見波痕,徐徐如大地上撕開了一道傷口。
“你別想她了。”高個兒的手里握著方向盤,下巴微昂,瞳睛上斜,瞪著反光鏡里的那位。
“嗚嗚嗚。”那位在抽鼻子。
“哭哭啼啼的,像個女孩子。”高個兒的拍了下方向盤。
“我沒有。我只是。嗚嗚嗚……”
高個兒一擰方向盤,車子動了起來。縮在座位里的那個激靈了一下,迅即用手背擦了擦鼻涕,又用拇指和食指、中指掐住腦門。媽呀,這下他可更傷心了。因為他心里念念不忘的那個姑娘,從前可就是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如此這般——手指掐著腦門——這般如此地看著他在開車的。
“還要去么?”高個兒的問。
“去,去。”縮著的忙應和道。
“還是要去。”
“不去就更沒意思了,是吧。”
高個兒的拍拍手里的方向盤,答道:“不是。”
在河邊的時候,日頭還高高的。這會兒有點兒偏西了。
高個子把近視眼鏡上方須子一樣翹著的墨鏡片折下來,鼻唇間凜凜兩道黑髭。縮著的目不轉睛地看他開車,對車窗外的美景一無所視。他們的車搖搖晃晃,在大草原上攆著前方的兩道車轍印前行。藍色的翠雀花、紅色的地榆、黃色的馬先蒿在超車鏡里東倒西歪、醉玉頹山。
高個子用手一扒拉旁邊縮著的那位的臉,車身猛晃了一下,好似給了縮著的一耳光。縮身子那位自知無趣,把目光躲回來。他從快要掉到座位和車門縫隙間的背包里拿出一副蛤蟆鏡,悻悻戴上。
拉下那塊鑲有一片小鏡子的遮光板,鏡子里面的蛤蟆鏡代替了車前方的綠草,在他眼前神魂顛倒。
“你知道為什么有時候人戴上墨鏡會變得好看么?”
高個子沒理他。高個子的墨鏡是兩面小黑圓片。縮身子的蛤蟆鏡罩住了半張臉。
“因為人一戴上墨鏡,就好像眼睛變大了。”就像熊貓,他想。但他沒有如她一般圓潤的額頭。
高個子還是沒理他。
“我就是一個蠢貨。”縮身子的摘掉墨鏡,在耀眼金光里瞇縫著雙目,說完就洋洋得意地看著開車的那位。
“沒錯。”高個子終于說話了。縮身子用眼鏡布使勁擦著墨鏡片,把最后那段顛簸的時光全部用于侍奉這副蛤蟆鏡。
他們把車停在一個寺的旁邊。這寺由四堵白墻圍起,僧房稍稍高出圍墻,經堂在地震中被毀,但殘垣還依稀可見,現出平頂、小窗的建筑式樣。繞墻頂一周是刷成赭紅色的白麻草。
高個兒打開后備廂,露出一尊石敢當那樣方頭方腦的攝影包。轉個身,兩臂穿過背包帶,分量到了肩上,直起身形,手一扶帽檐,走出了后車蓋下的陰影。
縮身子跟在后面,倆人走上一道小山坡,正是山花爛漫、叢草為林的好時節(jié)。
行至一處杜鵑花灌叢,高個子停步,“就這兒了。”用手向下一指,縮身子便貓腰下蹲,側臉觀瞧。離地兩拳,枝柯交疊成一拱形,幽深如洞,通到晦暗的所在,不知所終。
“獸道?”
高個子兩指戳地,另一手端正眼鏡,“你覺得怎么樣。”
縮身子就勢坐在地上。“但會是什么呢?”
苦海方闊,舟楫遽沉;暗室猶暗,燈炬斯掩。
“你真是帥呆了。”縮身子看高個子一扣一扣地接好那些轉接環(huán),擺弄閃光燈的方位,把電池一節(jié)緊似一節(jié)填進紅外觸發(fā)器,一絲不茍地做了個漂亮的相機陷阱。陷阱里,他們三個又在一起了,她小女孩似的肩扛手托起應急燈那么重的紅光電筒,照在螢火蟲身上;高個子雙膝跪地、前屈后弓,鏡頭頂到蟲子身前幾厘米處;他卻消失了,在一陣頭發(fā)的黑色云霧里。
“來,你把手從這里過下。”
“這里?要伸進去么?”縮身子攥了個拳,試探著從觸發(fā)器前向獸道里面挪。觸發(fā)器上的紅點一閃一閃。
“好了,你現在往回撤,慢一點。”
還沒等縮身子明白過來。兩臺閃光燈給了他十億個白晝。
“啊!晃瞎了我的狗眼!”
縮身子說什么也不干了。從獸道前走開,涕淚橫流。沒走出多遠,他被墊狀草皮中的某個凸起物一絆,摔了一跤。
那是一只死鳥,橄欖色的后背,肚子上布滿了月牙形的黑斑,臉上也有一塊兒黑月牙,睜著眼,瞳孔漆黑,通向晦暗的所在。縮身子正看得發(fā)呆,忽然這鳥的臉動了,像是死鳥在某個瞬間抽搐了一下。鳥臉的羽毛臟而稀松,但沒有傷口,一個緩慢移動的小肉瘤,把死鳥的皮膚頂了起來。
縮身子踢出腳邊的一塊兒碎石,砸在躺倒的癟鳥肚子上,那里也沒有傷口,看上去就像是用舊的熱水袋。他膽子大起來,撿起一截枯枝,扒拉開鳥腹的羽毛。這一下,忽然順著鳥身上看不見的洞穴,爬出來許多葬甲。
這些甲蟲的背部長有皮革色的紋路,像是嶄亮如新的鐮刀。閃著光澤的甲殼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尸體中饕餮過的,倒不如說是剛剛赴約了一場高雅的宴席。
縮身子直起腰,怕蟲子鉆到自己身上來,就快步向汽車那里走去,一邊走一邊就把枯樹杈丟得遠遠的。他自己的影子在身前張牙舞爪了好幾次,那是后面的陷阱相機在爆閃造成的。
剎那,有一件事在他心里閃電般亮了起來: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孩,騎坐在閃電上,雙手緊緊摟住那道白光,拼命地吸吮、親吻……他打心眼里看見,這道閃電馱著男孩,以千鈞之力刺進了他的內心。
他不去管高個子拍到了什么,一口氣走到了寺廟門前,開始沒好氣地敲寺門。每敲一聲,天色似乎都更暗了一點兒。沒人應門,他只好退回身來,這時他看見門側的對聯:苦海方闊,舟楫遽沉;暗室猶暗,燈炬斯掩。
字大得,像整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