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精神自傳(錢理群作品精編)
- 錢理群
- 14657字
- 2020-01-09 10:06:31
一 我的人生之路與治學之路(上)
現在開始講我的人生之路和治學之路。六十多歲講傳記材料似乎有點早,按照中國傳統應該到七十、八十歲。但是我又一想,萬一死掉怎么辦?所以現在先來講一點,其實這些材料以前都在書里寫過,今天不過是系統化一點,再補充一些細節。
我曾經說過,我的研究有兩個目的,一個是“還債”,一個是“圓夢”。
那么,我有什么“債”?簡單說起來,是三筆債:欠家庭的債,欠年輕人的債,欠自己的債。
我的家庭
先談家庭。我出身于世家。外祖父項蘭生,他一生經歷很豐富,從晚清到辛亥革命,到1959年去世。我昨晚還在看他的年譜,看得津津有味。外祖父出生于1873年,是晚清著名的維新派思想家王韜的學生。他的年譜里有一段對王韜的回憶很有意思:“韜師住四馬路十路……韜師談論甚豪,論天下大勢,歷兩時許,滔滔不絕。”第二天他又請外祖父吃飯,“并贈著述十數種,以后往見數次,幾曾嘉許,頗得教益,并嘗曰通書后,對于八股文不必看的太重,務必多讀史書,認識世界大勢,為立身行己基礎。功名問題,可以堅決放棄。”這里記述了我外祖父受王韜那一代的影響,老師強調的是:八股不要看得太重,要多讀史書,認識世界大勢。這是一個非常開闊的眼光。后來我外祖父成為維新派人士,他最早在杭州辦白話報,開辦安定學堂;然后又擔任浙路公司公務科長。辦學堂,辦報紙,修公路,這都是開時代風氣之先的。以后他做了大清銀行的秘書官,他的日記記載了辛亥革命時大清銀行界對革命的反應,我看了覺得很有史料價值。以后他又創辦浙江興業銀行,擔任董事長,到五十歲時就退休了,五十六歲(1928年)時完全退休。可以看出他是早期維新派人士,而且又較早參與中國銀行界,應該是江浙實業界的一個代表人物。
我的父親天鶴先生是安定學堂第五屆畢業生,外祖父就把長女嫁給自己的得意門生。我的母親從小受西式教育,請英語老師教英文。父親后來大概是1906年或1908年去美國留學。他先是考取了清華學堂預科,然后從清華畢業后到美國康奈爾大學學農科。胡適也在那里學農科,他應該是胡適的同學。我曾談過20世紀初有兩次留學高潮:第一次是包括魯迅在內的留日學生,主要學習人文科學,學軍事,學政治;第二次高潮是我父親這一撥留美學生,主要學習自然科學。那時著名自然科學家竺可楨、語言學家趙元任等都是我父親的朋友。他們發起組織自然科學家團體,辦《科學》雜志,我父親是最早發起人之一。我曾經研究過他們的《科學》雜志。當時在中國比較早提倡民主科學,一個是《新青年》,另一個就是《科學》雜志。我們過去對自然科學這一塊不夠重視,其實真要研究“五四”,自然科學家是不能忽略的。我父親基本主張農業治國,是農業方面的專家。后來“好政府主義”成為這批知識分子的共同追求,強調要改變中國面貌必須進入體制內,這與我們今天某些知識分子的思考非常接近。所以蔣介石1928年統一中國后,國民黨也試圖走專家治國的道路,有一批專家進入國民黨政府機構內,我父親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參加國民黨政府,在抗戰時擔任國民黨政府農業部的常務司長,相當于今天主持業務工作的副部長。我父親主持全國農業有十五年之久,在抗戰時期對大后方農業的發展起了很大作用。我研究了他的農業思想,覺得非常有意思。他提出一個觀點:發展農業最根本的目的是要提高農民經濟收入和生活水平,為達到這個目的要綜合發展,強調農業的商品性,發展商品農業,而且從金融、信貸、生產、流通、科技、教育——各個環節發展農業經濟,這些農業經濟思想與今天非常接近。但當時在國民黨政府的腐敗統治下不可能實現,實際上沒起多大作用。在我看來這也是個悲劇。總的說來,我父親屬于胡適這個體系。1948年胡適準備組閣,我父親是他組閣名單中的農林部長。我另外一個哥哥,三哥,抗戰時從淪陷區逃到重慶,后來跟穆旦他們一樣作為大學生當美軍翻譯,以后進入外交界,1949年從大陸到臺灣,以后又到美國,做國民黨駐舊金山“領事”。他和父親都屬于國民黨系統。
我另外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屬于共產黨系統。我們家庭有兩次大分離,一次是抗戰初期,父親隨國民黨遷重慶,就把幾個較大的哥姐留在上海外祖父和舅舅家,我生于重慶,當時哥姐還在上海淪陷區,我們沒見過面。我二姐抗戰時參加共產黨地下工作,在上海參加新四軍,成為一個文工團員。她的丈夫丁毅,就是《白毛女》的作者之一,是一個忠實的老共產黨員。我和二姐解放后才見面。還有一個在淪陷區的哥哥也參加地下黨,成了南京學生運動的一個領導人。在《1948:天地玄黃》有兩個地方提到我的哥哥姐姐,別人不知道,這里告訴大家一個秘密。里面有兩章比較特別,別的文學史家不會寫,這與我的家庭遭遇有關。其中一章寫學生運動中的文藝活動,可以說這一章是為我的哥哥寫的。還有一章寫解放區的文工團活動,為的是紀念我姐姐,而且還引用了一段她的文字,是有關知識青年與戰士結合的感受,寫得非常生動。我用這種方式默默紀念我的哥哥姐姐,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大家后來不提這些老共產黨員,我覺得不大公平,所以我盡可能地寫到他們當年的貢獻。
我們家第二次大分離是1949年前后。1948年我父親把我們從南京帶到上海,當時準備從上海逃到廣州,再逃到臺灣去。結果到上海后我母親不肯走,因為他們兄弟姐妹一家人都在上海,我外祖父的好朋友陳叔通和張元濟當時都是進步人士,跟共產黨有聯系,所以我母親不肯走。于是就讓我父親到臺灣看一看,一看就回不來了。所以這也帶有很大的偶然性,我曾經跟李歐梵先生開玩笑說(我們兩個同年),如果當年到了臺灣,就是跟他在一起了,所以歷史是說不清楚的。這就是我們家第二次分離:我父親去了臺灣,我當外交官的哥哥去了臺灣,后來我大哥去美國留學。我們家后來再也沒團圓過,我曾用一句話來概括我們家的悲劇:生不團圓,死各一方。我父親葬于臺灣,三哥葬于舊金山,母親葬于南京。
我講這一段歷史有什么意思呢?大家可以看到,我是研究現代文學、現代思想史,特別是研究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的,而我們家庭就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命運的一個高度縮影,中國知識分子的各種類型在我們家都有體現。我父親可以看作進入體制內的知識分子,而我留學美國的哥哥則可以看作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其實我父親也多少帶有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色彩,是代表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進入體制的類型,我的參加共產黨的哥哥、姐姐和姐夫是典型的忠誠的共產黨員,而我們最小的三個則是新中國以后培養出的人才。我們新中國成立后都受到比較完整的教育,我的小哥哥在清華大學學工科,姐姐讀北師大,我是在北大,但我們三個都因為家庭問題發送到邊遠的地方,我姐姐到新疆,哥哥到福建,我到貴州,這都很典型地體現了我們這種家庭出身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命運。改革開放后我們各自命運又發生巨大變化,變化最大的是我們最小的幾個,我哥哥成了福州大學校長,我姐姐是烏魯木齊市特級教師,我成了北大教授。我們整個家庭就是各類知識分子的濃縮,也就是說我的研究面對的不是與己無關的對象,某種程度上我是在研究我的家族、我的家庭,或者說研究我自己。
我有一篇文章這樣講:政治家們、歷史家們常常出于不同的目的和需要在多個場合談論20世紀國共兩黨分分合合的歷史,卻很少人去關注、理會這種分分合合的歷史對由于種種原因參與其中或者受到牽連的個人和家庭的命運的影響,以及更為深遠的心靈的影響。這其實反映了我們歷史觀和歷史敘述的問題。在我們的歷史視野中,只有歷史事件而無人,或者只有歷史偉人而無普通人,只有群體政治而無個體心靈世界。對我而言,這段歷史是血肉的歷史,個體命運和家族命運連在一起的歷史,我更關注的是歷史事件對個體及家族心靈世界的影響,關心的是人而非事件,這也包含了我個人的痛苦經歷與體驗。我從出生就面臨家庭的一次次分離,尤其是1949年后的第二次分離,對我們家庭每個人的心靈和命運有巨大影響。對我來說,首先面對的就是要和我的父親、哥哥劃清界限,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痛苦。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敘述過這種痛苦,那就是必須把我的父親哥哥看作妖魔,看作丑惡的敵人,要和他們無情地劃清界限。這就形成了我內心最慘烈的記憶。我一直保留著父親的相片,先是在家里掛父親像,后來不能掛了就取下來,我當年從北京到貴州時就帶著這張照片。“文革”抄家時把照片抄出,我被批為典型的“肖子肖孫”,于是就把父親的照片燒掉,而且當時毫無痛苦,但是后來想起來非常可怕,這是我最恐懼的記憶:父親的照片被兒子親手燒掉。
所以當我作為一個學者重新面對這段歷史時,我首先要面對這樣一個問題: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為什么會導致這樣一個結果?我苦苦探索中國這一段分離的歷史是怎么造成的,它留下什么教訓,我常常為“它會不會重演”這樣的問題所纏繞,驚恐不安。這是我的研究的一個強大的內在動力,是我還不清的債。我如果解釋不清楚,就無法去見地下的父兄。
這同時也決定了我的研究的基本立場:因為我的家庭成員中,既有國民黨員,也有共產黨員,而且我的感覺中,他們都是好人,甚至我敢說他們都是中國最優秀的知識分子。歷史就是這樣:在20年代初中期最優秀的知識分子站到國民黨那邊,三四十年代最優秀的到共產黨這邊來。我父親為了救國,加入國民黨,我哥哥姐姐為了爭取民主自由加入共產黨。我要寫出歷史的復雜性。我們必須對他們有同情的理解,盡管他們有自己深刻的歷史教訓。
我和青年
我的第二個“債”,就是欠年輕人的債。
我這個人一輩子愛和年輕人在一起,也就惹出了許許多多的麻煩。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作《壓在心上的墳》,也許有些同學看過。講的是文化大革命初期發生的一件讓我終身難忘的事:有一個女學生,和我關系并不密切,在“文革”開始我被打成反革命的時候,出于良知,站出來為我說了幾句公正話,就被打成“為反革命分子錢理群辯護的現行反革命”,再加上她出生在一個地主家庭,按當時的觀點,就天生地有罪,在壓力之下,這個女孩最后就投湖自殺了。這件事給了我很大的刺激:一個年輕人,竟然因為我而自殺!我就反復地審問我自己:即使我真的罪孽深重,與生俱來,也應由我一個人默默承受,為什么偏不甘寂寞要用青年的熱情來慰藉一顆孤寂的心,結果卻讓他們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這豈不是用青年人生命之重來換取自己茍活之輕?我終于發現自己的責任:在無辜的青年面前我有罪!在貴州大地上的這樣一個墳就永遠地壓在我的心上。后來我離開了貴州,在更大的范圍內與年輕人、學生交往,我總覺得有一具沉重的死尸橫埋在我和青年之間,向我警示著歷史重新發生。
我確實經常在年輕人面前,有一種愧疚之感。永遠擺脫不掉的夢魘,構成了我90年代以后的研究、寫作與講學的一個內在動力與心理背景。最近我剛寫過一篇文章,從另一個角度討論了成年人的責任問題。大家知道,最近幾年出現了一批少年作者,也有人稱他們是“天才少年”,我讀他們的作品,發現了他們對學校教育、對社會、對人生都充滿了調侃,從中透露出看透了一切的冷漠。我猛然警悟到在我們的大學生、中學生,甚至小學生中是不是出現了調侃的一代?太早地看透一切,太早地冷漠地對待一切,這是很可怕的。現在我們要追問,這調侃的一代是怎樣產生的呢?當然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大人們都在演戲,老師、家長,我們這些知識分子都在演戲,孩子是敏感的,他作為觀眾,看你演戲,看來看去,就把什么都看透了,覺得一切都是假的,都可以一笑了之,于是自然要調侃,而且自己也來演戲。所以我說,這是我們大人犯渾、犯罪,在孩子身上得到了報應。這是很殘酷的。我始終有這樣一個負債情結,一種罪惡感:如果我們這個國家沒搞好,出了很多問題,那是成年人的責任,是我們自己的責任。我們沒有搞好,讓青年人承擔,在青年人身上得到報應,是不公平的。
這樣的欠債感、罪惡感,就構成了我的教學與寫作的內在驅動力。我的寫作是有比較明確的對象的,就是年輕人。所以我的第一本著作《心靈的探尋》前面有一個獻詞,就是“獻給正在致力于中國人和中國社會改造的青年人”。記得魯迅說過,他的寫作有三個對象:第一個對象是那些孤獨的改革者;第二個對象是正在做著好夢的青年;第三個對象就是敵人。我還大概沒有像魯迅那樣的“為敵人寫作”的意念,但確實是在為正在做著好夢的青年寫作,因為我所欠他們的債。
當然,這也可能構成我的一個弱點。就有人批評我,說我有“青年崇拜”的傾向。可能是這樣吧。我的心靈最軟弱的一面,就是容易被青年人利用,我不想回避這一點。我當然清楚,青年人是多種多樣的,有人會利用我。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覺得與其被那些渾蛋利用,不如被青年利用。我知道我的缺點,就是輕信。但我又記得馬克思說過:一個人最容易原諒的弱點就是輕信。我就是這樣,只要是年輕人,對我提出什么要求,我就覺得很難拒絕,看到年輕人受難,我就受不了。這就免不了要上當受騙。但又是魯迅說的,我不能因為上過一次、若干次當,就把一切前來求助的年輕人都看作是騙子。當然,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以后,是非常痛苦的,有一種美好的感情被玷污的感覺。但獨自舔干受傷的血跡以后,又忘了,遇到什么事,又免不了繼續上當受騙,這幾乎成了宿命,大概也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吧。知道青年人不完全可靠,但是,你反過來想,青年人不可靠那你靠什么呢?大家都知道,這些年我在關注中學語文教育,為什么呢?我說得很清楚,就是到了世紀末,到了該退休的年齡,對一切都絕望了,一切都看透了,唯一沒有看透,更準確地說,唯一不敢看透的是年輕人,是孩子們。如果孩子也看透了,那該怎么辦呢?就什么希望都沒有了,絕望到底了。我知道我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其實是給自己又造了一個夢,但是不造夢又怎么辦呢?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在不得已而為之中建立的一個信念,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選擇。說到底,不過是還債而已。這個觀念,在這個現代、后現代時代,可能顯得很陳腐,但我們這一代人就是如此,只能如此。
我一生中不堪回首的記憶和隱痛
第三個債是自己的債,是我欠自己的債。我回顧自己的一生,這是一種充滿苦難與屈辱的記憶,最不堪的記憶還不在外在的壓力,而在于自己內心的動搖、屈服,以至叛變,自我人性的扭曲、丑惡,以至變態。這樣一些慘不忍睹的記錄,我的一生太多了,特別是前半生。太多的動搖、屈辱、背叛、扭曲、變態……我無法抹去這一切,它夢魘般地壓在我的心頭,像一座座墳……
最近我剛做了一次貴州之行——大家知道我從二十一歲到三十九歲在貴州生活了十八年。這次我又回到當年生活過的地方,面對當年的很多老朋友,其中有些我對不起他們的老朋友,見面時心里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些年大家都在談“文革”,談懺悔,我沒有發言。其實我自己時刻在進行著“文革”的懺悔。我一生犯的最大的錯誤,或者說罪過,有兩個,都是“文革”中發生的。一個是我在前面已經講過的,也寫了文章,就是燒毀了父親的照片。另一個我從來沒有談過,今天我要把它說出來。
“文革”一開始我就被打成反革命,人們就給我加上許許多多你想象不到的莫須有的罪名,有一些是非常奇特的,在今天看來是非常荒誕的聯想。我舉個例子。“文革”最可怕的地方是發動你最親近的人來揭發你。有一個和我關系最親密的學生揭發說,錢某人喜歡藍色,特別是天藍色,這是真的,因為我喜歡天空,但下面一句就是編造的了:說我不喜歡紅色。這就麻煩了。于是一位美術老師就站出來分析,說錢理群為什么喜歡藍色,因為國民黨的旗子是青天白日,他不喜歡紅色,因為他仇恨五星紅旗,你看他多反動,是個死心塌地的國民黨反動派的孝子賢孫!這位美術老師還從專業的角度給我加上一條罪名,說藍色是冷色,紅色是熱色,這暴露了他內心的陰冷,他對人民冷酷,對我們人民共和國沒有熱情。同學們今天聽起來可能覺得好笑,但是當時卻形成了巨大的壓力。天天逼你檢討,逼你挖掘階級根源、社會根源、思想根源,沒完沒了。我看透了他們是要逼我說謊,不說謊過不了關。我就橫下心來,既然你們的分析、批判如此荒誕,我也可以胡編亂造。我當時還有個天真的想法,以為編得越離奇,將來就越好翻案。于是,我就把教材拿來,一篇篇地從反面想,說自己怎么怎么在課堂上放毒。我也特別能寫,一天一大摞檢討書。弄得那些“左派”都很驚奇:怎么錢理群有那么多反動思想呀。他們就覺得這個錢理群很有挖頭了。
我原來想用這個辦法來解脫自己,沒想到卻引來了更加頻繁的更加嚴厲的逼供。開始是逼我交代自己的反動思想,后來就追問我:你這么放毒,別人,特別是你的朋友是怎么反應的?他們說了什么?你這么反動,他們怎么就不反動呢?我原以為把自己罵夠了,罵臭了,就可以過關,現在卻要牽連到他人了。開始我還想做一點反抗,堅持說就是自己在放毒,別人沒有反應。這顯然不合邏輯,說不過去。在壓力之下,我就犯了一個終身不能原諒的錯誤:我開始編造關于他人的謊言,連累了自己的朋友。為了擺脫自己的困境,連累朋友,這就越過了做人的底線。因此,這一次見到受到我的傷害的朋友,面對他們老態龍鐘的樣子,真是悔恨交加。當然,大家都不會提這些往事,也許有些朋友已經忘記了,但我心里永遠不能原諒自己,這是我心中又一座搬不走的“墳”。
這正是“文革”最大的罪惡:它把人性中的惡誘發出來,讓其惡性膨脹,使人不成為人,由此而造成整個社會的惡。前一段,我說過一段話,引起許多爭議,其中也有誤會。我說,在現實生活中,人有時不得不說違心的話,但必須有幾個底線:第一,必須分清是非,必須明白說違心的話,是個錯誤,不能把說謊當作光榮;第二,必須是被迫的,不能主動去說謊,不能為了個人目的主動去說謊;第三條,不能傷害他人,說話的后果你自己承擔,絕對不能連累別人。大家不難看出,這其實是包含著我在“文革”中的最慘重的人生教訓的。我這么說,是有著非常深的隱痛的。
前面說過,我一生中犯過兩個大錯誤、大罪過,現在,我要趁退休前最后的上課機會,公開說出來,而且是向我的學生——在座的諸位說。說出來,長期郁結的內心的緊張就舒緩了,可以相對輕松地去安度晚年了。
學術動力:精神自省、自贖與自救
可以說,正是這樣的人生教訓、隱痛,這樣一些壓在心上的墳,成了我的研究、寫作的內在動力。前面說到的《壓在心上的墳》這本書,就分為三輯,有三個標題,其實就是思想的三個層面。首先是“我的悔恨”。懂不懂得“悔恨”,有沒有“知恥”之心,這是思考的基礎與前提。看起來很簡單,現實中卻很難做到。魯迅早就說過,中國人都是阿Q的子孫,最沒有記性,十分健忘。更可怕的是強迫遺忘。于是,就有些知識分子寫文章作報告,從血泊中尋出美好來。魯迅說:“如果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贊嘆,撫摩,陶醉,那可簡直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可見,能否悔恨,其實是為人為奴的一條界線。第二是“我的自剖”。知恥、知罪不夠,還要解剖自己,要追問為什么會這樣,必須對自己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要自剖、自醒。作為一般的人,做到這兩點,能夠自悔自醒就行了。但是作為知識分子、作為學者,特別是研究這段歷史的學者,就不能停留在自悔和自醒當中,還要有第三層面的“我的反思”,要從歷史上追問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作理論的思考,提高到理性的層面,總結歷史的經驗、教訓。我們不能僅僅咀嚼苦難,更不能去美化苦難,而是要從苦難中提煉出精神、學理。不是經歷了苦難人就必然變得聰明,很多人經歷了苦難,不知反思,結果照樣做蠢事。這是知識分子、學者的責任:把苦難轉化為精神資源。我寫過一篇文章,作為《壓在心上的墳》這本書的“代序”,明確提出,我的研究的根本出發點與歸宿,就是“把苦難轉化成精神資源”。
而且,不僅是歷史的苦難,更是現實的苦難。我在現實中遇到挫折,遇到精神危機的時候,我就去讀書,做研究,所以學術研究對我來說,具有一種精神自贖、自救的作用。我就是通過《心靈的探尋》這本書的寫作走出“文革”的陰影,通過《大小舞臺之間——曹禺戲劇新論》、《豐富的痛苦——堂吉訶德與哈姆雷特的東移》這兩本書的研究,克服了后來的精神危機。
最近的一次,在我遭到一些人批判的時候,我的感覺仿佛又經歷了一次文化大革命。當你面對鋪天蓋地的批判,剎那間你會自己產生一種迷惑:我到底有必要這樣做嗎?這個時候你就需要尋求外在精神資源的支持,以喚起內心的光明來抵御。我的辦法就是讀書,研究,壓力越大,越要拼命讀書寫作。“文革”的時候,開完批判大會,第一件事情是去大吃一頓,一是慰勞自己的身體,一是示威:你批我,我照樣活著,活得更痛快。然后照張相,現在還留著,叫“立此存照”。然后就回到房間里,那時候是單人房,拼命地讀書,拼命地寫,實在寫不出就抄書,抄魯迅的著作。我有大量的魯迅研究札記,就是這么在壓力下抄出來的。這一次,也是如法炮制,去編書,就是這些年很有點影響的《新語文讀本》。那段時間,我早晨7點起床,晚上12點休息,整天泡在古今中外的經典著作的閱讀與編選里。我后來寫了篇文章,這樣描述在那非常時期非常奇特的生命的體驗:“仿佛超越了時空,突然和荷馬、蘇格拉底、但丁,和莎士比亞、塞萬提斯、雨果、托爾斯泰、泰戈爾,和居里夫人、愛因斯坦,和孔子、莊子、屈原、司馬遷、陶淵明、曹雪芹,和魯迅、老舍、沈從文、巴金相遇,和這些民族與人類文明史上燦爛的群星交談著,爭辯著。忽而暢懷大笑,忽而默默沉思。然后我牽著中學生的手,把他們引導到這些巨匠身邊,互作介紹之后,就悄然離開,讓他們,這些代表著輝煌過去的老人和將創造未來的孩子在一起心貼心地交流。我只躲在一旁,靜靜地想,時而發出會心的微笑。就為了這個瞬間,我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都是無怨無悔的啊”,“一面是咒罵聲不絕于耳,一面卻在進行著這些美妙無比的精神對話;內心充盈著對孩子、對民族與人類未來的愛;自然時節正當酷暑,內心卻吹拂著陣陣溫馨的春風。冷與熱,善與惡,美與丑,真與假,愛與恨,光明與黑暗,就在同一時刻如此猛烈地加諸一身,這是難遇的人生體驗”。后來,我寫出了《與魯迅相遇》這本書,某種程度上就是這樣的體驗的產物。研究與寫作,對于我來說,是一個自我證明:不管外在環境如何,人仍然可以創造并堅守著自己的詩意而神圣的精神生活。這是巨大的精神對抗,因此,無可否認,這同時是對人的身心的巨大傷害。在兩者對抗稍有緩解時,我就被擊倒了:前年十月生了一場病。學術研究就這樣和我的生命糾纏為一體,有巨大的收獲,也有巨大的付出。
這里順便說一點,這也是我的學術研究的一個追求,就是期待與讀者心靈的溝通。我十分地重視讀者,在我看來,學術著作的生命是在讀者那里得到延伸的。我的第一本著作《心靈的探尋》里就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期待我的研究成果的最佳效果,是年青一代朋友從中得到某些啟發,感到滿足,同時又發現了許多缺陷,感到不滿足,然后激起自己的創造欲,自己來修正、來補充、來發展。這種修正、補充就是我的學術生命的延伸。這也包括評論家的詰難、批評、闡釋與發揮。也就是說,一部學術著作是在讀者與評論者的參與和再創造中,得到價值的實現的,這與文學創作是一樣的。因此,我曾經把我的學術著作出版以后的反應,包括批評、討論,都匯集起來,以顯示學術生命的延伸。我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
而且,由于前面提到的我與年輕人的特殊關系,我特別重視跟年輕讀者心靈的溝通,所以用很大的精力來寫信。我可以自豪地說,除了臺灣、西藏以外,幾乎所有的省都有我的通過通信而結交的朋友,后來有的見過面,更多的是始終沒有見過面。而這樣的通信對我的精神的支撐是難以言說的。因此我從來不認為給年輕人回信是增加我的負擔,這其實是雙向的:我既給青年以幫助,同時青年也支持幫助我。
這里舉一個例子。就在我遭遇批判,最困難的時候,我收到一個浙江的年輕的中學教師的來信。這位老師當年是北師大的畢業生,前幾年就寫信給我,說他感到中學語文教育有很多問題,想離開中學。我寫信鼓勵他,說你得堅持住。這回他來信說,錢老師,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我已經考上某學校的研究生。他說,中學教育留不住優秀的人,他們來了也走了,我終于要走了,我很幸運,也很失落:我就這樣離開了我熱愛的教育事業,離開了恰恰需要我這樣的老師的學生。信的最后他突然說了一句:“錢老師,我不知該說什么,我只是想告訴您,我希望您能快活地生活,因為您是好人。我無力去阻止那些對您的傷害,我只能說更尊敬您,愛您。”這封信深深打動了我,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我在回信中也說了一段很動情的話:“你說我是好人,就如同我的學生說我很可愛一樣,都讓我開心,并感到一種溫暖。我們都是普通的人,自己面對壓力時只能默默忍受,看著他人受難,也只能以無言表示聲援。如你信里所說:不知該說什么,也許正是這個‘不知該說什么’,讓我深深感動。是的,我快活地活著,真的快樂。我的老伴就說我這幾天的心情特別好,原因就是我在給你這樣的朋友寫信,寫著寫著,心就變暖了,變軟了,以至什么也說不出來……”這里有一種心靈的感應,正是在和這位中學教師、普通讀者的溝通中,我感到了自己的學術與生命的價值。
在我看來,我們大陸學者一個最大的幸運,就在于我們擁有了超出專業范圍之外的很多的讀者。我和許多海外學者交談,他們說他們的學術著作就在自己的圈子里。而我們的學術著作,我的學術著作,卻能走出專業圈子,得到普通的讀者的回應,我覺得這是中國學者獨有的優勢,是應該格外珍惜的。
在一次頒獎會上,我曾經引用了莊子的“相濡相沫”來說明我和讀者與學術界朋友的關系,最后說了這么幾句話:“我存在著,我努力著,我們又這樣互相攙扶著:這就夠了。但我又怎樣向往于那相忘于江湖的境界,那將是一個永遠的夢。”這大概就是我對自我價值的一個體認:我是用我的學術著作來證明我的存在,這是一種存在之美,存在著,這本身就是一種美。我又努力著,沒有荒廢,沒有懈怠,從中體味著生命的奮進之美。更重要的是我們在互相攙扶著,不是一個孤獨的人,有一群朋友,有自己的讀者,在攙扶中獲得生命的共同價值。
另一個動力:圓夢、好奇心和發現的沖動
這段話里,還說到更向往于“相忘于江湖”的夢,這就說到我的另一個寫作的動力,就是為了“圓夢”。
我這個人經常做夢,很喜歡做夢。而且我的第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就是寫夢。也是在當研究生的時候,查舊報刊,發現了民國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9月25日《中央日報》的《兒童周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是《假若我生了兩只翅膀》,作者是中大附小錢理群。這就是我的第一次見諸鉛字的作品。我今天朗讀一下——
“假如我生了兩只翅膀,一定要飛到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去眺望全中國的美景:那帶子般的河流,世界上最長的長城,北平各種的古跡和古代的建筑,煩囂的上海,風景優雅的青島,那時我是多么快樂呀。假如我生了兩只翅膀,一定飛到空中,去和小鳥、蝴蝶舞蹈,和白云賽跑,數一數天空中亮晶晶的星兒,去拜訪月宮中的嫦娥,和白雪般的玉兔玩耍。可惜我沒有翅膀。假如我有了翅膀,是多么有趣呀。”
這是我的處女作,當時大概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說老實話,在“文革”的時候如果被發現我可就完了。單憑“《中央日報》”、“民國三十七年”這幾個字就能給我戴上“反動文人”的帽子,盡管我還是個孩子!
大家看,我的生命起點就是做夢,其實現在還是做夢。我有一篇文章回憶我的中學時代,題目也是《曾經有過自由做夢的年代》。這一點可能和諸位不一樣,你們的中學回憶肯定是沉重的。而我是在1950—1956年間在南京師大附中讀書,這是什么意思呢?1950—1956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蓬勃向上的時期,因為新中國剛建立起來,有一種欣欣向榮的氣象,因此我有一個金色的童年,這一點可能和在座的各位不一樣。我曾經說過,中學時代奠定一個什么樣的生命底色,是非常重要而關鍵的。我的童年生活的底色是充滿光明的。大家也許很難相信,那個時候沒有高考壓力,我1956年高中畢業,當年大學招生的人數比高中畢業生要多,就不存在考不上大學的問題,只是考什么大學的問題。所以我學習非常之輕松,有許多時間,有很大的空間,自由地做夢。沒有多少作業,上課基本就全部掌握了,下課時間都是自己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于是就讀書,讀閑書,各種各樣的書,漫無邊際,抓過來就讀,沒有目的,完全是興趣所至。像過癮一樣,翻下去,翻下去,翻累了就放下書來,任自己的思想隨意馳騁,想想作者可能往下寫什么,書里的人物活到今天是什么樣子,怎么說話,怎么行動。想著想著就信手寫下,不管寫的是詩還是小說,反正是自己寫的,經常是自己一個人看,從不給別人看,往往陶醉好幾天,過幾天再偷偷地讀,然后就厭倦了,不滿意了,甚至害羞了。結果呢,就把它撕了,一點也不覺得可惜,甚至慢慢忘記了曾經寫過這樣的作品。——今天來看,這就是真正的自由寫作。
那時候我每到星期六都干什么呢?和我一個好朋友,兩人在南京玄武湖上劃船,劃到荷花的深處,躺在船上仰望天空,像白云飄浮一樣,任憑自己的想象,編故事,編童話。我記得我寫過一個童話,叫《神劍》。我編,那個同學會畫畫,幫我畫插圖。就這樣過著很詩意的、夢幻般的自由的生活。不知不覺地,學會了無拘無束地思考想象,可以說,一個自由寫作者、思考者的種子,就這樣播下了。
而且我還形成了一種理念,當時叫學習經驗。我在學校里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高中畢業的時候,語文老師勸我考中文,數學老師勸我考數學,老師、同學都覺得我很可愛,喊我叫“錢大頭”,因為我頭特別大,目標顯著,大家都記得我,特別是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在學習經驗會上有個發言,我自己也至今不忘,因為它是照亮了我的一生的。當時我說:學習最重要的是要有興趣,要把上每一門功課都當作精神的享受,學習就是探險的過程,每一次上課都會發現新大陸,要帶著好奇心,懷著一種期待感,甚至神秘感走進課堂。——這可以說是我的第一個獨立的學習觀、讀書觀,以后就發展成為我的研究觀,我對學術工作的一個基本理解與信念。
這就是我這些年經常說的,讀書,學習,研究,在本質上就是對未知世界的“發現”。這里有一個我和世界的認知關系問題。世界是無限豐富的,我作為一個生命個體所掌握的世界知識是有限的,還有許多未知的世界等著我去認識,我的認識能力是有限的同時又是無限的,這就充滿著對未知世界的期待和好奇。學術研究所面對的就是一個未知世界,你對它充滿期待與好奇。正是這種期待、好奇產生學習、探索的熱情和沖動,這是一切創造性的學習、研究、勞動的原動力。
學習和研究就是一個不斷地發現的過程。我的第一本研究魯迅的專著《心靈的探尋》一開頭就講了這樣一個認識論的問題:“人類越來越認識到魯迅其人其作品本身即是充滿著深刻矛盾的、多層次、多側面的有機體。不同時代、不同層次的讀者、研究工作者,都按照各自所處的時代與各人的歷史哲學、思想情感、人生體驗、心理氣質、審美要求,從不同角度、側面去接近魯迅本體,有著自己的發現、闡釋、發揮、再創造,由此而構成不斷接近魯迅本體,又不斷豐富魯迅本體的,永遠的也沒有終結的運動過程。”其實我們所有的研究,都是這樣一個對研究對象的永遠沒有完結的不斷發現、不斷接近的過程。而且每一個研究者都應該對研究對象有自己的獨立的新的發現。這樣你就永遠處于一種發現的沖動之中,并由此而產生無盡無限的興趣與樂趣。大家知道我有一個口頭禪是“好玩”,這種好玩的感覺就是來自于不斷地發現帶來的難以言說的愉悅、滿足感與充實感。所以在我的感受里,學術研究是一種快樂的勞動。我看現在同學們愁眉苦臉地做學問,就覺得挺奇怪。當然,在研究過程中也會有苦惱,那是在探索中的苦惱,是苦中有甜的。
我還想強調一點,我們說的學術研究中的發現,不僅是對研究對象的發現,更是一種自我發現,因此就會產生自我生命的升華:學術研究的美妙之處就在這里。
問題是怎樣使自己始終如一地處在探討、發現的狀態,由此獲得永恒的快樂?這是我的人生道路、研究生涯中必須面對的問題。在這里我想介紹林庚先生的一個觀點以及對我的影響。那是1984年左右,我剛留校做助教,嚴家炎老師是系主任,他提出要舉辦學術講座,請中文系已經退休的老師,來做最后的公開演講,讓我來做具體組織工作。于是就請來了吳組緗、林庚、王瑤、朱德熙這樣一些一流的北大中文系教授,那真是一次輝煌的“演出”,同學們未能趕上,是很可惜的。我記得林先生做了非常認真的準備,幾易其稿。那一天,他的穿著看似樸素,但是很美,很有風度,說不出的那種風度,一站在講臺上,就把大家給鎮住了。講完以后,走出教室,他就幾乎倒下了,我把他扶到家里去,回去就病了一場。他是拼著命來講這一課,講完了人就倒了:這真是“生命的絕唱”。正是在這次課上,他提出:“詩的本質就是發現,詩人要永遠像嬰兒一樣,睜大了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圍的世界,去發現世界的新的美。”——我當時聽了,心里為之一震:這正是說出了學術研究,以至人生的真諦啊。所謂“永遠處于嬰兒的狀態”,就是要以第一次看世界的好奇心,用初次的眼光和心態去觀察,去傾聽,去閱讀,去思考,這樣才能有不斷的新的發現。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是怎么使自己永遠處在一種嬰兒狀態。
后來我們的《新語文讀本》選了梭羅《瓦爾登湖》里面的一篇文章,提出了一個概念,叫作“黎明的感覺”。“黎明的感覺”就是每天睡了一夜醒來,這就意味著一段生命已經過去,一切重新開始。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意味著你獲得一次新生,你的生命開始新的一天,就有了黎明的感覺:一切對你來說都是新鮮的,你用新奇的眼光與心態去重新發現。這就是古人說的:“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樣一種新生狀態,就是真正的學術狀態,或者說是一種最理想的學術境界、人生境界。我們講“赤子之心”,就是指這樣的狀態與境界。北大大在哪里?就是有一批大學者,他們都是汪曾祺所說的“星斗其文,赤子其心”。人要一輩子保持赤子狀態,是非常非常困難的,特別是經過苦難以后。面對苦難的折磨,人會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被苦難壓倒,另一種是歷經磨難以后還保持赤子之心,這就難上加難。
這里我想談談自己的經驗。我很同意梭羅說的另一句話,他說人無疑是有力量來提高自己的生命質量的。外界的環境我們管不了,因為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但你可以有意識地去提高自己生命的質量,通過自己主觀努力去創造一個有利于自己發展的小環境。
這講起來可能有點抽象,就說說我在大學畢業以后的經歷吧。我當時被分配到貴州安順的一所衛生學校去教語文。從北京到了一個偏僻的山區,而且在中專教書,對我來說,外部條件是夠惡劣的了。怎么辦呢?我就想,不管怎樣,現在我在教書、上課。上課有兩種上法,一種是當作任務被動地上,一種是主動地寫一首“教育詩”,把教學工作變成富有創造性的、有詩意的勞動。當然,客觀條件并不具有詩意,記得我第一次上課,講臺上就放著一個骷髏頭,嚇了我一跳,同學們因為是學醫的,普遍不重視語文課。因此,詩意是要自己去創造的。我很快就發現班上還是有幾個學生喜歡文學,我就為這幾個學生上課,后來成了終身的好朋友。我干脆搬到學生宿舍,和他們同吃同住同勞動,一起踢足球,當“教練”。其實我不會踢球,但我能和學生一起踢,大風大雨還在爛泥中打滾,踢得很投入。就在和青年學生的親密接觸中我獲得了寫詩的感覺。這還不夠,我要到大自然中去尋找詩意。貴州的大自然是很美的,我一大早,就跑到學校對面的山上去,等待太陽出來那一瞬間,把它畫下來;天下雨了我就沖到雨地里去畫畫,雨水流淌在畫面上,彩色浸潤開來,真有象征派繪畫的味道。學校附近有一個水庫,我半夜跑到水庫邊,看月光下的山是什么樣子,月光下的水是什么樣子,就畫一幅“月下的山和水”,還配一首詩,叫“詩與畫”;這是真的在寫詩了。
但在“文革”時就成了我的一大罪狀,說錢理群半夜三更跑出去干什么,他肯定是特務。當時我還真編了一本詩畫集,送給我的中學時代的好朋友。“文革”時為了收集我的罪狀,還派人外調,跑到南京把畫和詩取回來,一看,都是“兒童畫”,充滿童趣的畫,弄得那些“左派”也哭笑不得。可惜這本詩畫集后來銷毀了,不然留到今天,那是多好的一個紀念。
直到今天我還形成了一個習慣,我周圍的人都知道,我總是給自己設置大大小小的目標,或者讀一本書,或者寫一篇文章,或者編一套書,甚至是旅游,我都把它詩意化,帶著一種期待、想象,懷著一種激情,興致勃勃地投入進去,以獲得寫詩的感覺。我強調生命的投入,全身心投入,我跟前幾屆的北大學生都說過:“要讀書你就拼命地讀,要玩你就拼命地玩”,這樣,你就可以使自己的生命達到一種酣暢淋漓的狀態。我追求這種生命的強度和力度,酣暢淋漓的狀態,這同時是一種生命的自由狀態。我的全部研究,最終的目的,就是追求精神的自由,生命的自由。
話說回來,這種狀態的付出太大,連玩都全身心投入,那太累了,所以我的經驗只是我個人的,絕對不是向大家推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