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精神自傳(錢理群作品精編)
- 錢理群
- 18923字
- 2020-01-09 10:06:32
二 我的人生之路與治學之路(中)
像我這樣一代的學者,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背景,就是文化大革命的背景。
要了解我們這樣一代的學者,對我們成長的大的社會環境要有所了解。我是在貴州經歷文化大革命的,我于1960年到貴州,1978年考研究生回到北大,前后在貴州生活了十八年,也就是說,從二十一歲到三十九歲,正是一生最具有活力的歲月,我是在貴州度過的。而其中最重要的經歷就是參加了文化大革命的全過程。這同時就意味著,我是在中國的社會的底層,在邊遠地區來參與、體驗“文革”的,這跟很多人在京城、在大城市里的體驗是不一樣的。這里不妨說說我的“文革”體驗,但也不可能全部展開,因為時間有限,只能零星地講一點,講一些故事,可能同學們會有興趣,因為你們都沒有經歷過。
我對“文革”的預感
我是“文革”的積極參加者,而且從頭參加到尾,沒有當過一天逍遙派,知識界恐怕很少有人像我這樣的。我之所以積極投入,一個重要原因是,“文革”對我來說并不突然,“文革”前,懵懵懂懂中,我就有一種預感。
這是由我當時的經歷與處境決定的。我那時在安順衛生學校教書,可以說多是非常認真地在教書,因此在學生中有很高的威信,但就是和領導搞不好關系。有一天,我們的一個校長到我們教研室來,為一件事我們有不同意見,就爭論起來。那個校長是個很老的干部,因為黨內斗爭與省委書記發生沖突被貶到我們學校,當然就不把我這樣的小小語文教員看在眼里,還要擺出馬列主義者、老革命的架子,引經據典把我訓了一頓。偏偏我年輕氣盛,也讀了很多馬克思、恩格斯的書,自然不服氣。不服氣不說,還跑到寢室拿來一大堆馬克思主義經典原著,和這位校長據理力爭。他當然辯不過我,下不了臺,就利用權勢來整我。當時我們教工團支部正在評選五好團員,本來我的呼聲很高,校長一干預,自然就沒有選上。這還不說,他還布置同教研室的另一位語文老師來監視我,說錢理群家庭出身反動,你們要注意他的一言一行。這位老師為人非常正直,就把這件事向我透露了。所以我直到現在都和這位老師保持良好的關系,在那樣的環境中他能這樣做,是很不容易的。
這是我第一次和權力者、權勢發生沖突。我當然不服氣,而且因為我是學新聞的,政治上很敏感,那時已是“文革”前夕了,我就覺得形勢要發生變化了,可能有我這樣的平民老百姓說話的機會。于是,我決定和這位當權者斗爭,既然你布置人監視我,我就準備整你的“黑材料”,這位校長每次講話,只要我覺得有問題我就記下來,我認定這樣的校長盡管自認老革命,卻利用權勢整群眾,其實是反馬克思主義的。
就在我和這位校長暗中斗爭的時候,學校來了一位新的黨支部書記,來了沒多久,就和這位校長發生了矛盾,聽說我反對校長,就找我談話,說黨是理解你、支持你的。當時我真是激動萬分:終于得到黨的支持了!但很快我又和這個支部書記發生了沖突。我這個人的性格大概有點毛病,一輩子總是不斷地與領導和權勢者發生沖突。我和領導的關系一般有三部曲:第一部,總是得到領導賞識,因為我確實能力比較強,做事也認真。第二部,因為我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喜歡提意見,動不動就頂撞領導。把領導得罪了,于是必然有第三部:被領導整。我幾乎逃脫不了這樣一個命運。當時校黨支部準備發展一位“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入黨,這位老師有點假,比如他在一次學雷鋒的講用會上說,他像雷鋒那樣學習毛主席著作,眼睛亮了,在黑暗中都能看得很遠了,其實他是個近視眼,這完全是文學的夸張,老師們都在背后當笑話說。但黨支部卻要發展這樣的人入黨,還要開會征求群眾意見,誰都明白這不過是走過場。就我不知天高地厚,發言反對。我一開炮,所有的老師,包括黨員都支持我,弄得支部書記很狼狽,暗地里把我恨死了,我還蒙在鼓里,以為他是支持我的。
就在這時候,文化大革命爆發了。也是湊巧,當時我因為到農村勞動,得了傳染病,住在醫院里,正發著高燒。我在報上看見毛主席肯定了北大聶元梓他們的大字報,號召群眾起來反對“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立刻準備寫那位校長的大字報。結果我的大字報還沒有貼出來,那位校長就先組織寫大字報,公布我的檔案材料,把我這個“國民黨反動派的孝子賢孫”(因為我的家庭出身)、“漏網右派”(反右運動時我被內定為“中右”)揪了出來。而且很快發生了我在前一講提到的那位女學生因為同情我而被迫自殺的事情。而在我被揪出來沒多久,校長又被揪出來了,因為他當年得罪的省委書記也趁文化大革命之機下令再度把他打下去,和他本來有矛盾的支部書記自然也借機對他下手了。
文化大革命前和一開始發生在貴州小城的這些與我有關的事情,今天回過頭來看,其實還是有某種典型意義的。它至少說明,“文革”的發生,是與當時的社會問題和黨內關系的緊張相關的。我曾經說過,在討論“文革”的時候,有一個事實是不能回避的,就是“文革”是一場全民參加的運動,所有的人,億萬人,都卷入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必須做出解釋的。在我看來,各種人從不同動機、不同目的、不同原因卷入文化大革命情況非常復雜,要做具體研究、具體分析。就我的體驗,處于底層的知識分子、普通工人、農民、青年學生,卷入“文革”,是因為他們感受到當時的一些問題,觸及他們的切身利益,這與上層的卷入,是不一樣的。
就我所感受到的,或者說我看到的,有三大問題。一個是以家庭出身來決定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價值所造成的不平等。這一點我可以說是深有體會。你們看,無論是那位校長在“文革”前整我,還是“文革”一開始把我揪出來,都是抓住我出身不好這一條。其實在日常工作中,我也是受歧視的。舉一個例子:因為我跟學生關系太好了,所以學生都要求我當班主任,我自己也很想當班主任,但就不讓我當。后來我提出申請也不予理睬。到“文革”時這就成了我的一大罪狀,說錢理群處心積慮要和黨爭奪青年,不讓你當班主任你搶著當。這些事情今天都很難理解:現在是沒有人愿意當班主任,而那時當班主任也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是一種權利,我這樣的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是沒有資格當班主任的。連談戀愛都很困難。因為家庭出身是要連累到后代的,當時什么事情都要查三代,這種情況下,有誰愿意和我這樣的父親是國民黨的高官,又跑到臺灣去了的人結婚呢?一般出身不好的人都是夾著尾巴過日子,我卻偏偏不安分守己,還愛鬧事,人們都認為錢理群是很危險的,是一個不可接觸的人。所以像我這樣的人卷入文化大革命,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反抗這樣的由出身造成的社會不平等。
前面說過,我曾經和學生實行“三同”,即同吃同睡同勞動,我那個班當時有個很奇怪的名字,叫“社來社去班”。他們都是從人民公社招來的,畢業后再回到人民公社去。這些學生全部是貧下中農子女,出身都比較好,但他們卻感受到另一種不平等,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城鄉二元結構造成的對農民、農村人口的歧視:一個人的價值與社會地位、經濟待遇,取決于你出生在什么地方:城市還是農村?所以我的這些學生,盡管家庭出身很好,但他們也卷入文化大革命,因為他們感受到另一種形態的不平等:城鄉二元結構造成的差別。
還有一類人,他們喜歡獨立思考,不是領導怎么講他就相信什么,還要自己想一想。而且這樣的人,能力都比較強,或許還有點狂妄,不大瞧得起基層領導,常常和領導發生沖突。而在1957年反右運動劃右派就有一條標準,就是:凡反對黨的基層領導,就是反對基層黨組織,就是反對黨,就是右派。因此,這些頂撞基層領導的人,都被看作是右派,或者有右派傾向的人。我與校長發生爭論,校長敢于派人監視我,就是根據這樣的邏輯。而我當時和校長辯論,還犯了一個大忌,就是我也來引經據典談馬克思主義。因為那時馬克思主義也是被壟斷的,解釋權只屬于黨員領導,像我這樣的小小教員怎么可以隨意亂談自己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何況我還要引用馬克思的話來反駁領導的意見?這本身就是“打著紅旗反紅旗”。當時類似我這樣的有點獨立性,因而被基層領導視為異端或不好管教的人,是很多的,幾乎各單位都有,他們平時受到不同程度的壓抑,經常被領導“穿小鞋”,“文革”一來,他們的卷入,幾乎是必然的。當然,更多的是被“逼上梁山”的:“文革”開始,被領導揪了出來,打成“反革命”,就只能鋌而走險,也起來“造反”。
第一次當“右派”,以及第一次獲得“解放”
因此,我們這些人在“文革”一開始,是作為領導眼中的“右派”被揪斗的。而這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某些人的思想:他們試圖將文化大革命理解成一場新的“反右運動”。毛澤東卻認為這是“干擾了運動的大方向”,因為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的目標是要整“各級黨組織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要解決“大大小小的赫魯曉夫”的問題。于是,就有了毛澤東的那張著名的大字報:“在五十多天里,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卻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今天看來,毛澤東寫這張大字報的目的,顯然是要發動群眾,特別是受壓制的多少有些反抗思想的基層群眾,即他命名的“革命派”,來沖擊他所認為的“資產階級司令部”。但傳達到并不知道斗爭背景的基層,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因此,我對毛澤東的大字報的第一個直覺反應是,我獲得了一次解放!后來,我也果真獲得了“平反”,從“反革命”變成了“革命群眾”,獲得了參加“革命群眾組織”的權利。隨后開展的對“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批判,特別是對“馴服工具論”的批判,“造反有理”及“真理有時掌握在少數人手里”等理念的強調,對我來說,是對自己長期以來心存疑惑的許多問題的一個解答。大概是1966年11月、12月,由于對“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批判,地方各級黨組織全面癱瘓。
這都是歷史當場的感覺與感受。今天回過頭來看,自然會有新的反省與反思。
第二次被逐出“革命隊伍”,第二次“解放”
到1967年1月,毛澤東以上海的所謂“一月革命”為樣板,在全國發動了全面的“奪權”斗爭,到了貴州安順這樣的基層,就變成了“奪公章”的鬧劇。而實際上,是將文化大革命引入“全面內戰”。我在《話說周氏兄弟——北大演講錄之一》里,有過這樣的描述:“群眾中分裂成各種派別,各派打得你死我活,目的就是奪權,就是爭奪那個公章。每一個人的利益都跟權力聯系在一起,這是文化大革命的一個特點。你這一派掌權了,你就是‘主人’的一分子,可以享受各種權利;你這一派的對立面掌了權,你就是‘奴隸’,隨時都有可能被‘專政’的鐵拳剝奪一切權利。這是非常具體、非常現實的,關系著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無法保持中立的立場,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紅了,全盯著這個‘權’。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有權就有一切,沒有權就沒有一切。這種權力崇拜經過文化大革命這樣一種全國范圍的奪權斗爭,可以說已經滲入到不同程度卷入文化大革命潮流中的中國人靈魂深處,并且遺傳到了后代。‘文革’在思想上對中國人民毒害最深,而且至今還在影響著人們思想與行動的,有兩個觀念。一個是這個‘有權就有一切’,還有一個是‘只要目的是崇高的,就可以無所不為’,不擇手段,什么都可以做。這已經成為中國國民根深蒂固的‘集體無意識’。”
正是在這樣的全面“奪權”的背景下,北京發生了眾多老革命家“大鬧懷仁堂”,當時稱作“二月逆流”事件。按今天的說法,這是黨的高層圍繞文化大革命的合法性展開的一場斗爭。在一些基層則是繼“文革”初期之后,第二次在群眾中抓“反革命”,搞新一輪的“反右運動”,對前一段起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造反派進行報復。我所參加的群眾組織就這樣被宣布為“反革命組織”,頭頭被抓,而且很快影響到我自己:對立面的群眾組織突然宣布對我的“平反”無效,他們拋出了一直保留著的我的“反革命罪證”,主要是我寫的一些所謂“黑詩”,其中一首是寫我的一個奇思異想:如果能夠“一筋斗翻到西雅圖”,到地球那一邊的美國去玩玩,多有趣!批判者則說,這是我的“企圖投靠美帝國主義”的“狼子野心”的大暴露。這樣的批判,在當時是很有說服力的:因為在“文革”中美國是被視為“天字第一號敵人”的,我居然想(哪怕僅是想象)到美國去,這自然是反動透頂,我自己都覺得難以辯解。——其實在60年代,我還有一個到歐洲旅行的“夢想”,幸虧我沒有公開宣揚,否則就更是“反動透頂”了。我的歐洲夢直到退休后,也就是四十年后才得以實現;而在當時,我卻要為自己的美國旅游夢付出代價:第二次被逐出“革命隊伍”,被剝奪了剛剛得到的一切權利,重新成為“專政”的對象。
隨著當時對所謂“二月逆流”的批判與反擊,117號文件發布,為第二次被打成“反革命”的平反。這樣我就第二次獲得了“解放”。
第三次成為“反革命”,并再也不被“解放”
在所謂“一月革命”的奪權斗爭中,有過一個新的權力機構的名稱之爭,最初準備稱作“公社”,毛澤東認為奪權后的機構還是叫革命委員會,由“革命領導干部”、“部隊代表”與“群眾組織代表”三結合組成。而在我們這樣的剛剛獲得某種解放的人的感覺中,這就是要恢復舊秩序、舊體制,當然要反抗。于是,我們就成了革命委員會的反對派。而貴州是全國最早成立革命委員會的省份之一。我們還要繼續反抗,就被視為“反對紅色政權”的“新生反革命”,就要對我們行使“無產階級專政”。于是,我也就第三次飽受專政之苦,而且不再被“解放”了。除了運用專政機構對我們實行監控之外,還組織所謂“文攻武衛”的“群眾專政部”:利用擁護“紅色政權”的知識分子,用“批判的武器”對我們進行“文攻”;又發動工人農民實行“武衛”(“武裝保衛紅色政權”),對我們這些反對派進行“武器的批判”,行使鎮壓之權。
終生難忘的“逃亡”
而且我自己也終于沒有逃脫。大概是1968年,學校搞清查運動,這時候工人宣傳隊與軍人宣傳隊都已經進駐學校,主掌大權——這也是毛澤東利用軍隊和工人來控制被他放出來,卻已經不再馴服的學生的一個手段。清查運動一開始,工宣隊和軍宣隊就宣布,學校有兩股反動勢力,一股是反紅色政權,另一股就是前面說的“社來社去”班學生的造反,而這兩股潮流都跟錢理群有關,他是總后臺。這兩撥學生確實得到了我的支持,這回我就在劫難逃了。按當時的形勢分析,我很可能要被捕,于是我決定鋌而走險,逃到南京的家里,去看看老母親,哪怕是看了一眼再被抓也好。
這是我終生難忘的“逃亡”經歷:那是極其可怕的,是超乎一般人的想象的。
我先是坐火車逃到貴陽,本來準備坐飛機直接去北京,這樣就可以最快地逃脫追捕。但當時買飛機票、住宿都要有單位證明。我預先準備了一份假證明,這也是一個學生幫我制作的。但我這樣的知識分子,第一次用假證件,就緊張得不得了,那位售票員只看了我一眼,我就嚇壞了,以為被他看出破綻,連忙逃跑。旅館也不敢住了,貴陽火車站也不敢上,就跑到貴陽南站,在旁邊的石頭山上去露宿了一晚。那真是難熬的一夜,真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當時我只有二十九歲),竟然成了一個逃亡者,在這個社會無容身之地,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但一想到我一切都還沒有開始,連戀愛都沒有經歷過,就這么死了,實在于心不甘,我不能自殺,就決定到北京去告狀,當時還是寄希望于毛主席的。
問題是如何盡快離開貴陽:我估計學校已經發現了我的逃亡,一定要派人到貴陽來抓我。而當時貴陽要上火車的人太多,根本擠不上去。情急之中,我決定學習《鐵道游擊隊》里的游擊隊員,在火車開動的瞬間,跳了上去,緊扒著車門外的手把,整個身子都貼在上面。當時有很多人都這樣扒火車,所以車站上的人也不管。但這是非常危險的,特別是過山洞時,空間突然變得非常狹窄,而且濃煙倒流,憋氣得很,過一回山洞,全身都熏黑了。而貴州的山洞又特別多。而且長久地掛在車廂門外,稍有不慎,或支持不住,一松手就完了。后來車廂里的人看我實在太可憐了,就把門打開讓我擠進去。坐下來,問身邊的人:你干什么的?他說:我是省公安廳的干部,又把我嚇了一大跳:會不會是來抓我的?真的成了一個驚弓之鳥了。車到了桂林,不敢再坐下去了,就跳出來。和在車上認識的一個流浪兒童混在一起。當時社會秩序十分混亂,車上、車站上什么人都有,我認識的這個流浪兒童,其父母好像也是廣州軍區的什么干部,文化大革命被關了起來,他就到處流浪,自然比我有經驗,反過來照顧我。
后來我還是設法買了上北京的火車票。但沒想到火車到了鄭州,突然停下來,上來了一群戴著鋼盔的“文攻武衛”隊員,說是要檢查證件。這又把我嚇壞了,我什么證件也沒有哇,檢查到我身上就完了,單是鐵棍一陣亂打,我就受不了了。但我又不能有任何動作,只能聽天由命了。但是奇怪,他們在離我還有一兩個位置的地方,突然不查了,下車走了。我當時心里想:真是天助我也!——人處于完全無助的情況下,真的只有相信命運了。
我好不容易逃到我大哥那里,卻把他嚇了一跳,因為他當時是“反動學術權威”,也在被審查,家里還住著一個監視他的人。我這一去正是自投羅網,馬上就被關起來,然后打電話給學校,學校就派來了兩個學生,把我押送回去。押送的是一個“要犯”,在武漢要換火車,找旅館,都不肯收留,只能蹲在火車站里。今天提到武漢,我就想起當年做被押解的犯人的滋味,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這是很難形容的。
后來車到了柳州,正趕上廣西兩派武斗,上面子彈飛舞,我們就扒在車廂的地板上,隨時都有流彈穿窗打進來的危險,那又是一番恐懼。
一路押著,押到貴州。一下車,全校“革命師生”都在那里等著,不由分說,戴上“117黑參謀”的大牌子,走遍安順大街小巷,一路游斗。然后萬人大會批斗。批斗完了就把我關在地下室里,半夜里忽然被叫起來,電筒光一陣猛照,真把我嚇死了,以為要槍斃了。后來才知道這是神經戰,就是要制造恐懼。最后由于形勢變了(“文革”中的“形勢”是瞬息萬變的),大概是強調要“落實政策”吧,于是又把我放了。
那樣一種恐懼感,真正是刻骨銘心,成為我最重要的生命體驗。或許正是這樣生命的體驗,決定了我今天的基本價值立場。但這樣的“紅色恐怖”并沒有壓倒我,反而更堅定了我的反抗意志。盡管一直處在嚴密的監控下,幾乎成了一個“不可接觸的人”,但我仍然參加了許多“地下活動”,這里又有很多“故事”,因為時間關系,就不多說了。就說說我的又一次“死里逃生”吧。
死里逃生
當時“紅色政權”對我們這些反對派,實行“圍剿”政策。最后把我們逼到了一個工廠,這個廠的周圍都是山,山上由全副武裝的“群眾專政隊”控制著——現在,他們所有的已經不是原先的鐵棍,而是由軍分區發放的機關槍。當時我參加了宣傳隊,要到被包圍的車間去演出,經過一片開闊地,只見子彈橫飛,我們那時也不知道害怕,一陣猛跑,就沖過去了。又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一個路過工廠的人,要從封鎖線過,我勸他不要走,他說有急事,非從那里過,結果就中彈倒下了,我沖過去把他救回來,他因為流血過多,終于死在我的懷里,我全身的衣服以至內衣全都被他的鮮血浸透了。
這是我第一次聞到血腥味,第一次面對無辜者的死亡。這也給我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我在許多文章中,都反復談到“血的歷史教訓”,就是和這樣的“血的記憶”連在一起的。我之所以不能容忍對無辜者生命的剝奪,不管用了什么名義,就是因為我曾經直接面對無辜者的死亡,任何為殺害無辜者的行徑辯解的說辭,我都從中嗅到了血腥味。
而當時我們這些“紅色政權”的反對派的處境卻十分險惡:封鎖圈越來越緊,有消息說,很快就要全面清剿我們困居其中的工廠,我們只得連夜逃跑。
那夜,正下著暴雨。我們就在夜色和風雨聲的掩護下,從嚴密把守的兩山之間,悄然無聲地偷越而過。這是非常驚險的一幕。——我一生經歷了不少險情,這恐怕是最危險的一次。同學們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像是看驚險電影或電視,但我們當時都有命懸一線的感覺,而且非常地狼狽。一出門我的鞋就掉了,而且完全不習慣于走泥濘路,走一步滑一步,還是一位青年工人把他的鞋脫下,讓我穿上,我至今還感激這位似乎是姓沈的師傅,當時我們都在一個宣傳隊里。在患難中我結識了不少工人朋友,以及其他階層的朋友,和下層社會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觸,這或許對我以后的價值立場也有些影響。
我們逃到哪里去呢?正好當時部隊換防,來了一支原來駐云南的野戰部隊,或許是黨內、軍內斗爭的緣故,他們到貴州來,就支持我們這些反對派。我們當晚就撤退到部隊的營地里,得到了保護。后來聽說曾有滿滿一車“文攻武衛”隊員到我所在的學校捉拿我,幸虧我躲在兵營,才幸免于難。
我到了兵營不久,就寫了一首詩。詩云:“千炮轟,萬彈穿,水泡血浸烈火煉,一個個比鋼硬,比鐵堅,頂天立地堂堂英雄漢。一身單衣,一本寶書,無牽無掛,任圍追堵截,任血腥屠殺,老子只有一句話:為保衛毛主席,獻出這一百多斤又算個啥?”這里講“千炮”、“萬彈”自然是文學的夸張,而“老子”云云,則是典型的“文革”語言,但彈穿、水泡、血浸、烈火煉卻是真實的。而經過這樣一些磨煉,得出的結論卻是用生命“保衛毛主席”,盡管這也是真誠的,卻包含了應該吸取的某些教訓。
精神的迷誤
像我這樣的人,參加造反派,有“逼上梁山”的成分,因為在保守派的眼里,我永遠是“反革命”,只有造反派才同情、支持我,為我平反;同時,在參加造反的過程中,我獲得了精神的“解放”。但這樣的“解放”卻是極其有限的,而且從一開始就是扭曲的。
這就說到了文化大革命中的“造反”的另一個方面的問題:這樣的底層反抗感情里有很強的狂熱和盲目的成分,是一種非理性的本能的反抗,因而很容易被利用、被誤導,走向歧途。
坦白地說,我是到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后,才覺悟到這一點的。我當時讀魯迅的著作,看到他在一篇題為《雜憶》的文章里,提到“中國人所蘊蓄的怨憤已經夠多了,自然是受強者的蹂躪所致。但他們卻不很向強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發泄,兵和匪不相爭,無槍的百姓卻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證據。再露骨地說,怕還可以證明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萬丈的憤火,除弱草之外,又能燒掉什么呢?”讀到這里,我真的出了一身冷汗:“文革”中的造反,在某種意義上,不就是這樣的“卑怯”的“反抗”么?我們曾受到壓抑,心中郁積著“怨憤”,“文革”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發泄的機會,但我們這“萬丈怒火”,“除弱草之外”,又真的“燒掉了什么呢”?問題在于,在底層百姓和知識分子受到“強者的蹂躪”而產生的“怨憤”里,除了“憤怒”,還蘊含著“怨毒”,前者可以引發出正大光明的反抗,而后者卻是一股邪氣,很容易被利用,引發出瘋狂的破壞。因此,魯迅提醒“點火的青年”:“對于群眾,在引起他們的公憤之余,還須設法注入深沉的勇氣,當鼓勵他們的感情的時候,還許竭力啟發明白的理性。”
“文革”中有一個盛行的口號:“把顛倒的歷史顛倒過來。”這也是文化大革命發動者的一個追求與目標。他的理論根據是“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本來,強調“卑賤者聰明”,對打破鄙視卑賤者的傳統觀念,破除迷信,增強底層民眾的自信,是有合理性的,并且很容易在身受等級體制壓抑的底層社會引起共鳴,在“文革”中自然就起到了動員他們起來造反的作用。但“高貴者最愚蠢”的命題的同時提出,就意味著將“卑賤者”與“高貴者”絕對對立起來,并引申出一系列的對抗:“學問多的人”和“文化缺少者”,“社會地位高的”和“社會地位低的”,“大知識分子”和“小知識分子”,“大人物”和“小人物”,“老古董”和“年輕人”,等等(以上引語均見毛澤東著作,在“文革”中廣泛流傳),將二者絕對對立,而且賦予階級對抗的意義,不但在價值取向上絕對傾向后者,貶抑前者,而且號召后者起來打倒前者,“將顛倒的歷史顛倒過來”。這樣,就將底層因受壓抑的不滿引向反知識、反文化、反知識分子的歧途,文化大革命中的許多暴行,就是在“把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的旗幟下發生的。
從另一個角度看,“文革”只是一個“罷官運動”,也沒有進行任何制度建設。因此,建立起來的“紅色政權”,必然是一個新的官僚機構,造反派進入這個體制,成為掌權者,其自身的官僚化與腐敗,蛻變為“新貴”,幾乎是必然的。而且在普通老百姓的眼中,這樣的靠“文革”造反爬上去的“新貴”更壞,因為他們是從底層陡然進入上層的“暴發戶”,所謂“得志便猖狂”,是更加殘暴、更加貪婪、更加不得人心的。
在這個意義上,像我這樣的始終處于被壓制的、邊緣地位的造反者,是幸運的:我可以始終保持底層的、民間的獨立觀察與思考。
“民間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艱難探索
這樣的獨立觀察、思考與探索,發生在“文革”的后期,特別是林彪事件之后。林彪是毛澤東的接班人,而且是載入了黨章的,突然之間“接班人”成了“叛徒”,于是,“文革”中制造的許多神話,都轟毀了,我們不能不產生懷疑,重新思考一切。正像有些學者指出的,我自己也寫文章說過,在全國范圍內就出現了許多“民間思想村落”,以青年學生為主體的小團體,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各種“沙龍”散布各地。在我的周圍,也慢慢地聚集了一批年輕人。最近其中一位成員,寫了文章,有這樣的回憶——“在我們這個小城的西面,在距市區不遠的滇黔公路邊,有一條小路。小路穿過一片采石場,在一條狹長山洼的田野里蜿蜒。路的盡頭,是所學校:安順地區師范學校。學校位于一片隆起的坡地上,旁邊有座水庫,依山傍水,是個讀書的好環境。”
當時我就在這所師范學校里教書。前不久我回到小城,故地重游,確實感慨萬分。當年的種種情景,都一一重現。正像回憶中所說——“有段時間,我們這一小群人——工人、職員、代課教師,以及沒有找到工作的零工,男男女女十來個,幾乎每周一次,要到那小屋里去聚會。我們常常沿著山洼里的那條小路,翻上幾道高而陡的土埂,帶著自備的干糧或采辦的蔬菜,在那小屋里待上整整一天。由于小屋的主人不擅烹調,我們必須為他(當然主要是為自己)幫辦伙食。有時為了省事,就有自告奮勇的朋友,騎著車,專門跑到火車站的站臺上,去買上一大包不要糧票的燒餅,然后就著一大鍋燒好的菜湯,一屋子人一邊嚷嚷著,爭論著什么,一邊就啃著手中的干餅。以致后來為這小屋的主人送別時,我還在一首不倫不類的詩里寫下這樣的句子:‘更難忘,婁山湖畔,登吟《井岡》(指一個雪天的早晨,我們一伙人爬上附近的山岡,齊聲朗誦毛澤東的《井岡山》);陋室聚首,魯迅文章;朝來暮往,笑語喧堂。遙望共產主義理想,眼前燒餅與清湯……’
“是的,我們在這里,談馬克思,談巴黎公社,談那些在傳抄中見到的手稿;當然我們也談文學,談魯迅。有段時間,小屋的主人還接連數次給我們講《野草》,講《故事新編》。還講過一次莫里哀的喜劇。(因為莫里哀的喜劇是‘資產階級的’,不能公開講,就只好秘密地講,找個隱蔽的地方,大家分散地偷偷溜去聽講,就像電影里的地下工作者。)有時,為了不太招人耳目,我們干脆到外面,沿著傍湖小路,找個清靜的地方席地而坐;或者干脆爬上臨近的小山,在那遠避塵俗的地方,討論一些敏感的政治問題。除此之外,我們也有輕松活潑的時候,猜謎、打鳥、野游、朗誦,以至什么‘碰燈籠’之類的游戲等等。至今我仍記得的,是在毛澤東去世以后,有那么一個夜晚,在依次朗誦了郭小川的詩、盧森堡的《獄中書簡》等等之后,主人余興未盡,竟找出一封朋友的來信中抄錄的文章片斷,當眾朗誦起來。那蒼勁渾重的男中音,從那厚實的胸膛里發出來,伴著信中慷慨激昂的情緒,極富感染力地落在我們心上,悄悄地撥動著每個人的心弦,翻涌起陣陣難以平靜的心潮……”
在回憶中還談到了我在這些青年朋友中的印象——“那時的錢師(這是年輕朋友對我的共同稱謂),正處在政治和文藝的糾纏與彷徨中。一方面,他無法脫離現實,無法不被生活中那些與政治、與思想關聯度極大的問題所吸引;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忘情于他的文學研究,尤其是他的魯迅研究。因此,常陷入一種‘兩條戰線作戰’的困惑和苦惱。談政治的朋友來了,他與他們談政治;搞文藝的朋友來了,他又與他們談文學,談創作;若遇有兩種朋友在場,那話題就相當繽紛了。好在他精力充沛,目光敏銳,一只眼睛總是將文學盯得好好的。但凡文藝界有什么動向,出現了哪些新人新作,總逃不過他的眼睛,并經常向我們推薦他的發現。記得剛剛顯露頭角的幾個作家,如克非、陳忠實、蔣子龍等,都曾受到他的推重。有意思的是,錢師當年的這種雙邊演串,過后竟也給他的治學留下烙印,形成他獨以思想分析見長的學術風格,足見當年經歷的影響。”(以上回憶見籃子:《剪不斷的思戀》、《奔突的地火——一個思想漂流者的精神歷程》)
這一群人,聚集起來干什么呢?從前面引述的回憶可以看出,這一群人中,只有我一個人是大學生,其余都只受過中學、小學的教育,但都喜歡讀書,有極強的求知欲;就其身份而言,只有我一個人是中專教師,其余都是工人、代課老師、待業的零工,是真正的底層的邊緣人,“身無分文”,卻“心憂天下”,有極強的社會關懷和承擔意識,這是典型的“文革”時代所培育出來的一代理想主義者,也可以依稀看見“青年毛澤東”的影響(“身無分文,心憂天下”一語即來自青年毛澤東)。盡管面臨著林彪事件引發的思想困惑和混亂,卻依然堅持“共產主義理想”,以更大的激情與責任感,來討論“中國向何處去,世界向何處去”,并且有了這樣的自覺:這是保留下來的當時的一封通信里的一段話——“中國人民無疑等待著一個巨大而翻天覆地的變革。他們都對那些曾經是非常‘神圣’的油彩已經感到失望,進而……我想這樣的變革,是需要我們來推動的。領導億萬人民群眾來創造他們自己的歷史,而掀起一個波瀾壯闊的運動,這需要一個指導思想的理論,我們做的還不夠,我們所擁有的還遠遠趕不上這種革命的需要。我們要學習,學習,再學習!學習所有人的經驗,學習馬恩列斯毛的經典著作,我們要吸取新的知識!新的力量!給馬克思主義以活的靈魂。這是我們的任務,這個任務太重大了!它需要我們——若干有著遠大抱負的人去合力完成!”(《野崖致箭飛書》)
這段話表明,當時已經到了“文革”的后期,我們這些人已經意識到中國將發生“巨大而翻天覆地的變革”。盡管當時誰也無法預計將會發生什么,但“對那些曾經是非常‘神圣’的油彩已經感到失望”,已經不能再按“文革”的路走下去,必定要有一個新的思想與社會運動,尋找新的出路,卻是大家的一個共識。不但敏感到將要發生的巨大的變革,而且覺得我們這些人有責任推動這個變革,首先要做的就是為變革做思想準備,鑄造新的理論武器。這就需要重新學習,“吸取新的知識,新的力量”。“民間思想村落”就這樣應運而生。
問題是到哪里去“吸取新的知識,新的力量”?
就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這座小城的“民間思想者”里,出現了兩種不同的選擇,并且引發了不同的爭論。一些朋友把他們的目光轉向“啟蒙時代以來形成的西方自由、民主、人權思潮”,而我們這批人則“沿著馬克思、列寧的思想蹤跡,追溯從巴黎公社到十月革命的歷史,由此進入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視域”,“進而深入下去,進一步接觸到伯恩斯坦、考茨基,以及托洛茨基、布哈林、盧森堡……”這些所謂“修正主義思潮”。——正像一位朋友在他的回憶錄里所說,這其實是預伏著以后中國知識界的不同路向的:前者逐步“通向現代西方憲政民主的自由之路”,后者則走向了“社會民主主義”之路(參看籃子:《奔突的地火——一個思想漂流者的精神歷程》)。不過這已經是后話。
而我們這些到馬克思、列寧那里去尋找思想資源的民間思想者,當時所面臨的首要問題是,要打破對馬克思主義的壟斷,獲得獨立研究、思考,重新檢驗、判斷一切的權利,發展馬克思主義,創造新的思想理論的權利。于是,就有了前引回憶中提到的毛澤東去世以后的一封通信里的這段話——“我們這一代革命青年將遇到許多問題,是馬克思、列寧所沒有實踐過的。可以肯定,這一代革命者,不但負有進行革命實踐的任務,也有發展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光榮任務。這不是狂妄,每一個青年,只要他愿意自己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戰士,就要敢于想,應該想,這是唯一的科學態度。
“要用自己的眼光來檢驗一切。只能肯定正確的、合符今天階級斗爭情況的經驗和理論,而一定要否定那些已經被發展著的歷史拋到后面去的東西。
“我們要一面清除那些廢墟上的破磚爛瓦,把前人留下來的東西一一加以審查,一面把那些能夠為我們所用的武器、工具收集起來,加以改造。有人會說我們對廢墟清除得太厲害了,對前人留下來的成果改革得太多了,他們是現狀的既得利益者;另一些人從一開始就會指責不應該對繼承下來的現狀有所保留,他們要全盤否定前輩流血流汗留下來的所有成果,他們想在這塊土地上建設的原來是更加守舊、更加落后的丑陋建筑。無論如何,我們新的戰斗生活就是在這種種人的叫罵的喧囂聲中開始的。”
這篇通信還理直氣壯地為“非正統”與“不滿現狀”辯護——“能夠繼承事業的,歷來不能百分之百的‘正統’。歷史一再證明,號稱‘正統派’的,又嚇人,又可憐,拉大旗,作虎皮,其實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早就丟得精光,只剩下詞句。
“不滿有兩種:一種是希望回到過去,一種是希望創造更好的未來。如果對一切都滿足了,那么,還搞什么革命呢?查一查人類歷史,‘不滿現狀’不也是一種偉大的動力嗎?”(曉明:《我們這一代的歷史使命》)
那一夜,或許正是這樣的公開宣示對現狀的不滿,敢于向“正統”挑戰的氣勢,讓我們這群人怦然心動。
這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自我命名:永遠“不滿足現狀”的批判者,非正統的民間的馬克思主義者。
這樣的民間馬克思主義者是出現在這樣的背景下的:一方面,馬克思主義成了國家意識形態,一切非馬克思主義的思想,都被宣布為“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而予以取締,而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又是極其狹窄的,馬克思主義的其他流派則一律被視為“修正主義”而予以根本否定,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的原著事實上被束之高閣。更重要的是,由于馬克思主義成了國家意識形態,對它的解釋與發展就成了一種權力,而且為一部分人所壟斷。我與校長在對馬克思著作理解上發生分歧,竟被安上“打著紅旗反紅旗”的罪名,原因即在我對解釋權的僭越;而發展馬克思主義更是少數領袖的特權,任何人都不能問津。在這樣的情勢下,我們這批無權無勢的民間思想者,要讀馬克思主義原著,要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其他流派的思想,宣布要“重新審視”已有的一切,并要自覺擔當發展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使命:這都必然被視為叛逆,是反馬克思主義、反黨,甚至是反革命的行為。后來我們才知道,我們這群人一開始聚集在一起,就處于當地公安部門的嚴密監控下,事實上當時在全國其他地方的類似組織有的就被宣布為“反革命小集團”,其骨干甚至被處以極刑,這樣的結果我們是清楚的,也可以說,我們是冒著生命的危險作出“民間馬克思主義者”的選擇的。
另一方面,由于“文革”的失敗,在民間思想者中日益增長著對現狀與理論的懷疑,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仍然堅持對馬克思主義的信念,堅持毛澤東的“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理論”,又顯得比較保守,不合時宜。所以,如前引通信中所說,我們當時即意識到必須兩面作戰:既要反對壟斷馬克思主義者,又要警惕對馬克思主義和革命歷史的全盤否定。
這就說到了我們和小城里的另外一些民間思想者的分歧。這主要集中在對文化大革命的認識上。那些深受西方自由、民主、人道主義思想影響的朋友,自然著重于對“文革”的非人道、反人權方面的批判,他們因此對“文革”持全盤否定的態度。而我們對“文革”的態度則比較復雜,我們也是“文革”中被壓抑、迫害的對象,對“文革”中的反人道行為,我們自己就深有體會,但我們卻把它視為“過分行為”,是“革命過程中必須付出的代價”。對此,我后來有過一個反省,在一篇文章里,這樣寫道:自己直到80年代才對“文革反人道、反文化”的本質,“有了更深切的認識,所謂‘代價論’就發生了根本的動搖,并因為自己曾以‘代價論’容忍了文革中的許多暴行而陷入深深的自責中”(《關于文革記憶與研究的通信》)。這樣的自責,不僅是為我自己認識上的局限,更是為這樣的局限,還影響了我周圍的年輕人,這是我一直深感內疚的。
這也就決定了我們對當時中國現實政治的態度:一方面,我們對以“四人幫”為代表的“文革新貴”極度反感,在前引通信中,就有這樣一段話:“在(革命)發展中,免不了魚目混珠,泥沙俱下。除非革命不再發展,才可能使野心家和陰謀家長久地占據領導地位。運動越深入,革命越發展,就越沒有他們的地位。正如毛主席曾經指出的那樣,在中國,這類人不可能長久,也不得安寧。”但另一方面,我們對被打倒的也心存警戒。
因此,我們認為,要解決中國的問題,關鍵是要建立“無產階級民主制”。我們當時主要的思想資源是列寧的后期思想。為此,通讀了列寧1916年末至1923年幾乎全部著作,作了詳盡的摘錄,準備系統地進行“過渡時期的政治與經濟問題”的研究,而首先討論的是過渡時期的國家形式——無產階級專政的“科學含義”問題。在《過渡時期無產階級革命的幾個理論問題——列寧后期思想探討之一》一文里,我們反復強調一個意思:“人們常常喜歡把專政和民主對立起來,以為專政與民主是互相排斥的,專政的確立就是對于民主的否定。這是大錯特錯了。其實,專政與民主,這是對立的統一,專政本身就包含著民主”,“所謂無產階級專政,就是對于無產階級的最充分的民主。人們說的無產階級專政,就是說的無產階級民主。專政是相對于敵對階級而言。如果無產階級專政不同時就是無產階級民主,那么,這個專政就不是(屬于)無產階級的,而只是(屬于)一小部分人的。民主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的民主”。
而我們當時所理解、所追求與向往的民主,是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所總結的巴黎公社民主三原則:“廢除常備軍”、“實行全面普選”、“廢除高薪制”。在一篇題為《馬列主義國家原理學習——兼評蘇聯社會主義》的文章里,這樣強調:“國家力量的加強,并不意味著官僚機構的重疊繁復,專政不是專制,民主集中也不等于民主集權。”因此,我們對列寧后期以“改造國家機器的職能,促成官僚機構逐漸消亡”為核心的國家學說,感到極大的興趣,在文章里一再引述:要“使所有的政權機構,從駕于社會之上的主人變成為社會服務的公仆”,“在社會主義社會里,由工人代表組成的‘某種類似議會的東西’,當然會制訂條例和監督‘機構’的‘行政’,可是這機構絕不是‘官僚的’機構”,“為了防止這些人變成官僚,就會采取馬克思和恩格斯詳細分析過的辦法:1.不但實行選舉制度,而且隨時可以撤換;2.薪金不得高于工人的工資;3.立刻轉到使所有的人都來執行監督和檢察職能,使所有的人暫時都變成‘官僚’,因而使任何人都不可能成為‘官僚’”。
我們當時心目中的“無產階級民主”,是高于所謂“資產階級民主”的,這樣的幾乎是先天的優越感或許妨礙了我們以更開闊的視野、更開放的心態去吸取、接受人類文明發展的一切成果,形成了某種局限。更重要的是,我們依然沒有從“無產階級專政”的思維中跳出來,我們所期待的只是“無產階級專政”前提與條件下的“民主”。正像我在為當年的年輕朋友寫的一篇書序里所說的:“那時候,不用說突破,連思想上任何一點小小的推進,都要經過痛苦的思想斗爭與激烈的爭論。這種半是奴隸、半是掙扎的思考,是今天的年輕的讀者所難以理解的。他們看到我們當年的手稿,定會覺得陳舊而新意無多;作為當事人,只能報以苦笑:路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最初哪怕很小的一步,也是艱難的。”
我對“文革”后期的“民間思想村落”還作了這樣的評價:“從根底上說,這是一群‘非知識分子’(或謂‘明天的知識分子’)(像我們小組的成員,除我一人之外,都是才讀過小學與中學的‘半大孩子’),在肩負時代已經提出的先進知識分子應當承擔的‘為社會大變動熔鑄理論武器’的任務。在知識分子被迫整體性缺席的情況下,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年輕人毅然挑起重任,以體制外的民間獨立思考開啟了思想解放運動的先河,這無論如何是具有思想史的意義的。但提出的理論任務本身與擔當者的實際理論能力的巨大反差,也同時決定了文革后期的這一次‘民間思想村落’的思考,‘只能是一種不足月的精神分娩,一次走不到頭的思想漂流’,‘他們思考的精神價值遠遠超過價值意義’。”(《籃子著〈山崖上的守望〉序》)——這樣的評價自然也是適用于我們那個小集體的。
對我個人來說,這一段經歷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說我有什么理論的根底的話,那就是我在“文革”中在馬克思主義經典原著的閱讀、研究上下過一點工夫,而且我們當時是為了尋找批判現實的理論武器去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因此,馬克思主義在我心目中,永遠是一種批判性、革命性的學說。我至今還記得,我在讀恩格斯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時,所受到的靈魂的震撼。恩格斯是這樣說的:“辯證哲學推翻了一切關于最終絕對真理和與之相應的人類最終絕對狀態的想法。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最終的、絕對的、神圣的東西;它指出所有一切事物的暫時性;在它面前,除了發生和消滅,無止境地由低級上升到高級的不斷的過程,什么都不存在。它本身也不過是這一過程在思維著的頭腦中的反映而已。誠然,它也有保守的方面:它承認認識和社會的每一個階段對自己的時間和條件來說都有存在的理由,但也不過如此而已。這種看法的保守性是相對的,它的革命性是絕對的——這就是辯證哲學所承認的唯一絕對的東西。”這樣的徹底的批判精神,在我看來,是與魯迅精神相通的:如前所說,“文革”期間,魯迅著作正是我閱讀與研究的另一個重點,魯迅對“精神界戰士”和“永遠的革命者”的召喚,對于我,也同樣是刻骨銘心的。這幾乎注定了我后半生的人生選擇與學術道路。在我的第一部學術著作《心靈的探尋》里即引述了恩格斯的這段話,作為我對魯迅思想的一種理解,這當然不是偶然的。
“文革”后期的這段“民間思想村落”的批判性思考,對我的精神氣質的影響,也許是更為深刻而重要的。記得當時我曾確定了自己的“三個座右銘”:一是魯迅引用的屈原的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二是魯迅在《慶祝滬寧克復的那一邊》(這是“文革”期間發現的魯迅的佚文)里的話:“永遠進擊”;三是“文革”中盛傳的毛澤東的話:“在命運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這同樣也決定了我后半生的生命選擇與生命存在方式。
終于走上了學者的道路
“文革”終于結束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開始了。它既是我們所預感的社會大變動,卻又與我們的設想、期待不完全相同——我們畢竟只是底層的民間思想者,對于歷史發展的大局,始終是無能為力的。但我們這批民間思想村落的朋友仍決定投身進去。但在用什么方式參與問題上,卻發生了分歧。一部分人主張進入體制內推動自上而下的改革;有的則堅持在體制外的民間立場,推動自下而上的改革。這其實是反映了我們對中國改革運動的一個設想的:它應該有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雙重推動,以形成國家與民間的相互支持又相互制約的良性互動。但具體到我們這批人的選擇,即我們應當將自己的主要精力投身到哪里,就發生了激烈的爭論,最后爭到我這里,叫我表態。那時我已經考上了北大研究生,自己也處于極度矛盾中。我這個人,由于“文革”的教訓,對當權者始終心懷疑慮,我認為中國的希望,仍然是而且只能在民間,在人民之中,在真正站在人民立場上,無私地、勇敢地探索中國未來道路的戰士身上。當然,我也深知,這些“戰士”是復雜的,難免泥沙俱下,魚目混珠:這也是“文革”的經驗告訴我們的。但我強調,不能因為預見到他們未來的分化而對他們采取指手畫腳的態度,唯一的正確態度是與他們并肩戰斗,在斗爭中結識真正的戰友。也就是說,在我看來,我們這樣的人,如果將自己的立場堅持到底的話,必然要走支持民間社會這條路。
但是,“文革”的另一方面的教訓,卻使我對政治本身產生疑懼,在這方面,魯迅的《文藝和政治的歧途》給了我很深的影響;后來我在《心靈的探尋》里,大談政治家與思想者的不同邏輯,正是我在“文革”后期與“文革”后一直思考的問題。就我個人氣質而言,既有“堂吉訶德氣”,因而有強烈的參與社會運動,充當戰士的沖動,又有“哈姆雷特氣”,對實際社會運動多有懷疑,因而猶豫不決。更重要的是,文學與學術,對我有一種永遠的近乎神秘的誘惑,如前面所引述的朋友的回憶,即使在“文革”時期,我也是腳踩政治與文學兩只船的。于是,終于有了這樣一封信——“這一年,我一直在‘當學者’與‘當戰士’這兩條道路中徘徊,矛盾,斗爭,苦悶。一條‘學者’的大道正在面前展開,我周圍的同學都在奮力地走著這條路,周圍的人也希望我走這條路。然而我不能忘卻過去,我無法安下心來,周圍的一切政治事變都在我思想上引起強烈反應。我不能不憂國憂民,憂自己。而且我研究魯迅,如果安心于做一個不問世俗的學者,我就根本背叛了魯迅,我的業務不能與政治分開。但另一方面,你完全說對了:我是一個怯懦的知識分子,我本來是一個再‘正統’不過的、厭倦政治的中國傳統知識分子,是文化大革命把我改造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我的劣根——不習慣于、厭倦甚至害怕政治——未除。過去十年,我之所以一直卷在政治斗爭的第一線,一方面是客觀形勢把我推到了這個地位;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你們這些學生,年輕人推動著我走的。我離開了你們,成了孤獨的一個人,就失去了勇氣。我曾多次想,我如果不離開你們,或者你們都來到了北京,我也許就會在你們的推動下,不由自主地走上斗爭之路。然而,現在沒有這個條件,而我卻不習慣于或者害怕去結識我所不熟悉的人、去尋找新的戰友,這樣我就只有深深地陷入苦悶之中了。我這樣概括了我的矛盾:當學者,不肯;當戰士,不敢;混日子,不愿。我承認并且自責我的自私與怯懦,我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革命者,不過是一個知識分子中的理想主義者。我看到了我的前途:在矛盾、苦悶、彷徨中,牢騷滿腔地度過了我的一生。可是我不愿如此,不甘于如此,我要掙扎,卻缺乏必要的勇氣。我過去不愿在你們面前把我心靈深處最陰暗的東西暴露出來,因為我不愿使你們失望,同時也不愿增加你們心靈的負擔。但有時我常常自責,我是不是在欺騙你們呢?特別是這一年中,我心靈深處的陰暗面占了上風的時候,我更是常常這樣問我自己,我不愿再扮演一個‘老師’的角色了,我已經不配再當你們的‘老師’了。即使說我的某些見解在你們看來仍然不無‘深刻’之處,但我言與行不能一致,這些‘深刻’見解又有多少價值呢?”
“我覺得,我是一個過渡性的人,我應該退出你們生活的舞臺了,我不希望我的思想成為你們繼續前進的一個阻力或者負擔。因此當我知道,你獨立作出了‘走自己的路’的決定時,我是多么的高興,可我又是多么的慚愧啊!因此我不想對你說更多的鼓勵的話,因為我無權說這樣的話,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堅定地走自己的路!在尋找戰友中,注意保持自己的獨立性!此外我還要說的是,在你的前進中,無論什么方面需要我的幫助的話,我仍然愿意為你助一臂之力。我即使不能當一名戰士,當一名贊助者、支持者、同情者總可以吧?——寫到這里,我不禁有些心酸:生活是多么無情,它為我安排了怎樣一個角色呵!!!……”
這封信在當年年輕朋友中,引起了強烈的震撼。但這封信也標志著我和“文革”時代的生活告別了。
從此我在充滿了矛盾與苦悶之中,走上了學者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