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圣母
- (日)秋吉理香子
- 4062字
- 2019-04-17 10:50:20
“藍出市幼兒遇害案搜查本部”——藍出警署大廳門口旁貼著一張紙,上面豎排印著這幾個大字,被閃爍的熒光燈照亮。坂口一邊看著這情景,一邊從西服上衣內兜里掏出煙盒。
今早,在藍出市發現了一具四歲男童的尸體。警方立即實施搜查,同時決定在藍出警署設立搜查本部。到傍晚又決定增配搜查員,坂口也收到聯絡,便緊急趕到了藍出警署。
藍出市位于東京都西部,是個約有十八萬人口的城市。這里離東京都中心乘電車大概四十分鐘,上班上學都很方便,作為環中心住宅區很受歡迎。藍出市有許多時尚商品房和公寓在售,也有大型購物中心,對年輕人和老人皆適宜。跟東京都中心比,這里地價更便宜,因此很多人家是獨門獨院,公園也很大。孩子們活潑地跑來跑去,野貓們閑庭信步。這片土地給人感覺既閑散舒適,又沉穩踏實。犯罪發生率也比東京都內低,大家都覺得這里是個安全的地區。
當然,也偶有惡性案件發生。搶劫、暴力事件、殺人、放火、強奸……但幸運的是,之前藍出市從未發生過綁架并殺害幼兒的案件。正因為如此,今早發現尸體后,整個藍出市都處在高度緊張的氣氛中。
馬上要到晚上八點了,第一次搜查會議即將開始。
坂口在煙盒底部“咚咚”地叩了兩下,抽出一根煙。
“這里禁煙哦。”
身后有人搭話。
坂口回頭一看,是一名身穿黑色西服套裝的高挑女性。
“呃,你應該是……”
“谷崎。谷崎由加理。跟您一樣,四組的。”
“哦,谷崎君啊。”
聽說她以前在搜查二課,負責詐騙案。年輕貌美,反應敏捷,一課也聽到許多對她的正面評價。她調到一課大概是在一年前。雖在同一部門,但她跟年紀快奔五十的坂口不是同一個年代的人,負責的案件也沒有交集,因此之前幾乎沒說過話。
坂口指了指香煙,說:“我知道。我不點火。就是叼在嘴里而已。”
“您要嚼口香糖嗎?”
“處處都禁煙,真讓人無處容身了。”
“時代就是這樣啊,時代。”
谷崎邊說邊遞過口香糖。坂口老老實實把煙收回到了煙盒里。
“你也是剛被叫過來的嗎?”
“是。剛剛才到。”
坂口從谷崎手中接過口香糖。
“不是粒狀的啊,現在還有片狀口香糖嗎,真少見。”
“烤肉店送的,沒吃完。”
“這樣啊。”
坂口剝開銀紙,把口香糖放進嘴里,薄荷味馬上擴散開來。
“薄荷醇。若不是口香糖而是香煙的話,我怕是要陽痿了。”
谷崎打斷壞笑的坂口,說:“您這是性騷擾了啊。”
“哎呀哎呀,這么聊天也不行嗎,真是處處不自由啊,如今這世道。”
“話說,您說的那個,是謠言哦。”
“咦?”
“薄荷醇會導致早泄這個說法。勃起的原因是大腦接收到性刺激而興奮,通過脊髓傳遞到勃起中樞,再傳達到陰莖海綿體的神經,于是發生勃起。薄荷醇有可能影響勃起中樞,使其功能低下,這似乎是這一傳聞的源頭。不過并沒有醫學根據,只是民間說法罷了。”
谷崎邏輯清晰地說完。坂口一瞬間愣住了,然后爽朗大笑。
“挺有意思啊你。”
“薄荷醇與陽痿沒有直接關系,不過煙草確實會導致陽痿呢。”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抽煙有百害而無一利吧。”
“嗯,特別是坂口警官您,好像一天要抽好幾盒吧?”
“差不多。”
“那么,您感覺如何呢?”
“什么感覺如何?”
“坂口警官您陽痿嗎?切身感受到抽煙的影響了嗎?我聽說您太太跑了,是因為這個嗎?”
坂口啞然,雙頰灼熱。
“混……混賬!你他媽說什么呢!”
谷崎莞爾一笑。
“我說了,性騷擾很讓人討厭吧?咱們還是快點兒進去吧。”
坂口呆呆地望著把前輩晾在原地、颯爽走進大廳的谷崎的背影。之后苦笑一聲,撓了撓花白的頭發,抬腳跟在她身后。
刑警們在搜查本部匯聚一堂,第一次搜查會議開始。大廳里人頭攢動,有區域刑警,也有搜查一課的刑警。
“咳,嗯,接下來先由我來說明一下案件概要。”
搜查一課的里田系長[1]站在大廳前方的屏幕前,手握麥克風。
“男童名叫矢口由紀夫。四歲。是矢口正敏與其妻矢口晃代的長子,在藍出市立白兔幼兒園中班上學。尸體在藍出川沿岸、藍出川橋邊被人發現。該區域鮮少有人往來。尸體躺在草叢中,上面蓋著瓦楞紙箱。十五日,即今日清晨五點半左右,因遛狗時狗叫,主人覺得可疑,便挪開了路邊的紙箱,才發現鋪在地上的瓦楞紙板上有一具尸體。”
“昨天下午五點左右,男童隨母親到市內的超市購物,據說母親去收銀臺結賬時,一眼沒看到就不見孩子人影了。事發是在太陽超市藍出市分店,這是一家關東地區很常見的連鎖超市。離由紀夫家步行十幾分鐘。超市共兩層,地下一層是停車場。”
“母親和店員找遍了店內、后院和停車場后無果,便撥打一一〇報警。藍出警署根據當時由紀夫的穿著和外貌特征進行了搜索,但沒有找到。嗯,負責調查太陽超市的是……”
一名坐在大廳中央的刑警站起身來。
“我們對太陽超市的店員和顧客進行了問詢,那個時間段,店內還有其他同齡的孩子,但沒有獲得相關目擊證詞,無法斷定由紀夫是何時不見的。”
“店內監控拍攝到由紀夫是下午四點三十二分和母親一起進店,之后五點零三分經過收銀臺,朝正門出口走,然后獨自從正門出去了。監控也拍到了母子倆在店內購物時的景象,但附近沒發現可疑人員。可以判斷他是自愿出門,然后才被某人帶走,這點應該沒錯。母親追出去時,大概是在由紀夫離店三分鐘后,也就是在五點零六分。”
“是說那時孩子就已經不見了嗎?”
“是的。”
只是兩三分鐘的事,母親該多后悔啊,坂口這么一想,苦澀的感覺便涌上胸口。
“超市外有監控攝像頭嗎?”里田問。
“沒有。男童從出門到消失,間隔時間極短,推測被人開車帶走的可能性很大。”
“超市附近的監控如何?”
一名年輕刑警站起來說:“以超市為中心,半徑五公里內有兩家便利店,三處自助停車場,目前我們正在向這幾處的負責人請求調取監控錄像。此外我們還在尋找安裝了監控攝像頭的住戶。”
“下面介紹一下受害者的情況。麻煩鑒識課。”
鑒識課的男子站起身。
屏幕上投影出照片,大廳里頓時鴉雀無聲。
照片中是一具全裸的尸體。幼小單薄的身體,仰面躺在瓦楞紙板上。雙目緊閉,全身蒼白,毫無血色,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然而,下半身有些許異樣之感。生殖器部位有鮮紅的印跡。片刻之后坂口才意識到,本該在那兒的性器官不見了。
“請說明一下吧。”里田催促道,鑒識課刑警開口。
“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尸體的性器官被切掉了。兇器類型還在分析中,但從傷痕推測,應是極其鋒利的刀具。此外,肛門黏膜有擦傷,無生活反應[2],法醫判斷死后曾受到性侵。肛門內及體內未檢出體液類物質,但檢出了甘油、丙二醇等有潤滑作用的物質,由此看來,兇手實施性侵時很有可能使用了避孕套。”
真是令人惡心的案件。坂口朝旁邊座位掃了一眼,發現谷崎緊抿雙唇,正直直地盯著畫面。
“推定死亡時間為傍晚七點到八點,死因為頸椎壓迫。從無生活反應這點來看,應該是死后對尸體實施了破壞。除性器官丟失外無其他外傷,也沒有反抗的痕跡。周身沒有血跡,法醫推測尸體遭到破壞后,不只身體表面,連手腳的指甲縫都用刷子類的東西仔細清洗過。此外,在死者全身的皮膚上檢出了一種物質,分析成分后發現是稀釋過的漂白劑。”
“漂白劑?”里田皺眉反問。
“嗯。就是一般家用的氧系漂白劑。我們推測是兇手清洗尸體之后再用其進行擦拭。”
破壞尸體,清洗尸體,再用漂白劑擦拭?想象著兇手默默清洗男童尸體的畫面,坂口感到脊背發涼。
“有什么線索嗎?”
聽到里田的詢問,坂本忙擺正姿勢,似乎不愿漏聽。
“這個啊,沒在尸體上發現體毛和纖維之類的線索。至于唾液、精液、汗水等,恐怕都被漂白劑擦掉了。尸體上只有現場周邊的泥土和草。哦對,蓋在尸體上面的紙板貌似是就近撿的,里邊的泥土成分與周圍一致。”
“現場周圍沒有血跡,我們推測是在別處完成絞殺、損害尸體后,再運到此處的。另外沒有找到被切割下來的性器官。匯報完畢。”
鑒識課的男人放下麥克風坐下,大廳被凝重苦悶的氣氛籠罩。
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
通常尸體上都會隱藏某種提示——兇手的毛發、體液、皮屑、服裝纖維等。但這次的兇手極其小心,脫下了死者的外套和內衣,洗凈其身體后還仔仔細細地用漂白劑擦拭干凈,之后再拋尸。也正因如此,性器官被切下的傷痕才如此鮮明。
“目擊者情況呢?”里田環視大廳,問道。
一位刑警站起身。
“我們走訪了附近的住戶,想看看除了作為尸體發現者的那名女性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曾到過現場周圍。但目前為止還沒找到。”
“明天起搜查員人數會增加,以河流沿岸為主,擴大搜查范圍。”
聽了里田的話,刑警們一齊頷首領命。
“接下來是受害者父母的情況。”
里田催促著,負責調查受害者父母的刑警起身。
“死者父親三十二歲,是江戶川區某工務店的職員,該店主營住宅和店鋪翻新業務。年收入四百三十萬日元。母親二十九歲,全職主婦。從孩子失蹤到目前為止,未收到任何可疑的電話或信件。”
“之后我會指派人員繼續調查這二人的交際圈和金錢方面是否有糾紛。特別要重點調查父親的女性關系。徹查仇殺的可能性。話說,父母有不在場證明嗎?”
近些年,只要涉及孩子的案件,最先被懷疑的就是父母。世道真的越來越無可救藥了。
剛才那位刑警接著回答。
“母親撥打一一〇報警后,讓住在神奈川的媽媽過來在家等候,同時聯絡同一幼兒園的其他家長,分頭尋找由紀夫。由于她驚慌失措,身邊便一直有人陪著。父親周六去上班了,得知孩子丟了以后馬上離開公司,傍晚七點到家。然后聯系了孩子母親,出去尋找。似乎是去了公園等由紀夫常去的地點尋找。”
“一個人嗎?”
“貌似是。”
“回家之前一直在公司?”
“好像還外出去拜訪過客戶。”
參與了例行詢問的刑警們的表情都透出緊張。
不能排除兇手是父親的可能性。
但就算要實施性侵,為什么還特意將孩子殺害呢?
動機是什么?
仿佛懷著某種執念將尸體洗得干干凈凈。切掉的性器官。還有利用拋尸現場周邊的物品遮蓋尸體。犯罪現場不留一絲線索。做得如此周全。
兇手的輪廓,難以勾勒——
“搜查剛開始,會有一段艱苦的日子,但我們一定要盡早找到兇手!聽明白了嗎?”
里田雙手“砰”地砸在桌子上給大家打氣,之后便結束了搜查會議。或許是因為緊張,他也面色蒼白。
搜查本部成立還不到一天,能搜集到的信息也就這么多。但是……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安縈繞在坂口胸口。
這個案子肯定會成為大案。
普通的方法行不通。兇手可能會繼續犯罪——
多年的經驗讓坂口有這樣的預感。
馬上就要入冬了,可他還是真切地感覺到有冷汗從后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