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一節 戰后文化焦慮與“島國根性”反思

隨著二戰的結束,魯迅對身處戰后文化語境中的日本人產生了十分深廣的影響,而當時掀起的“魯迅熱”也幾乎波及日本知識界和大眾社會的各個層面。日本知識界及許多民眾對魯迅傾注了大量的熱情,而“魯迅的文學遺產也成為陪伴日本一部分文化人和普通百姓度過戰后艱難時勢的精神燈火,甚至有的日本思想家和學者還借助魯迅的精神命題,批判著當代日本社會和文明的弊端。”[4]正是由于置身戰后50—60年代日本“魯迅熱”的文化語境中,池田大作在青年時期就開始閱讀魯迅作品,并與魯迅產生了深深共鳴,他說:“魯迅作品作為我的青春時代愛讀之書而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5]

一 戰后日本的文化焦慮與魯迅傳播熱

在考察魯迅在戰后亞洲地區的影響力時,有學者指出,魯迅在異域的傳播影響或者說魯迅的世界意義首先是體現在東亞區域的。“當1949年革命中國實現了偉大的勝利之際,日本和韓國卻成為西方資本主義自由世界的成員,而美國霸權在‘同盟’名義下對該地區的介入,導致了日本和韓國這對曾經的殖民與被殖民關系國,如今則分別成為在外部遭受美國控制、于內部出現獨裁政府與要求民主化的民眾之間矛盾斗爭激烈動蕩的國度。在此,魯迅那種于被壓迫民族中自然生長出來的掙扎意識和抵抗精神,其思想文學在本民族自我批判和反省中催生改革愿望和力量的特質,獲得了全新的價值意義。”[6]也就是說,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和日本的戰敗,當日本和韓國處于美軍的占領和控制之下時,兩國的民眾便開始品嘗到被占領的屈辱滋味,他們對中國民眾曾經遭受日本軍國主義蹂躪的痛苦也有了更深的體味。因此,兩國的許多讀者便對魯迅那些描寫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現實的作品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在戰后兩國的思想界,魯迅的思想文學廣泛傳播深刻影響了幾代東亞知識者。同時,在日本、韓國的民族獨立和民主化運動中,魯迅甚至還成為個性獨立與反抗社會壓制的精神象征。

就日本而言,自從明治維新成功以后,它就開始積極向亞洲進行殖民擴張,并一步步跌入侵略戰爭的深淵。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被以美國為首的盟軍占領,帝國從此土崩瓦解。此后,日本便長期處在美國的軍事“保護”下,正常的國家主權也一直被限制。尤其在戰后的50—60年代,許多日本國民深感民族被壓迫和國家“被殖民”的危機,“因而‘國家要獨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這一源自第三世界的口號也成了大部分日本人民的心聲,革命的欲望和想象大有高漲之勢,這恐怕也正是日本人得以在魯迅的文字中照見自己的社會契機,魯迅也因此真正地進入了日本知識者和民眾的視野”[7]。當時,日本還一度發生了大規模抵抗政府獨裁和美軍占領的民眾運動,日本思想精英和許多青年對魯迅的批判思想和斗士精神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魯迅的斗士人格和抗爭精神在當時成了許多青年們投身安保斗爭、反戰和平運動乃至學生造反運動的精神動力。正是在此背景下,魯迅的作品被大量翻譯成日文出版,有的還被收入中學課本,甚至魯迅在日本也被當作“國民作家”看待。知識界、思想界對魯迅的熱衷和日本民眾對魯迅的親近性使得魯迅的作品在日本的閱讀和傳播具有普遍性,因而魯迅在日本的影響就遠遠跨出了“學界”的范圍。

而且,就戰后日本的社會現實而言,當時的日本非常類似于魯迅筆下的中國。丸山升就曾表示,美軍50年代占領下的日本,相當于30年代的中國,魯迅在當時所說反封建反帝國主義的話,完全可以為當時的日本所套用。可以說,在戰后日本的時代語境中,魯迅作品中所描寫的中國民眾被奴役的痛苦自然很容易讓戰后日本人民感同身受,并引起他們深深的共鳴。在20世紀50年代,日本知名法學家戒能通孝在閱讀魯迅文學作品時就曾有過這樣的切身感受,他說:“最近我讀魯迅的小說,感到非常之有趣,這說來實在難為情,——魯迅寫的是中國的事情,那當然是和我們不相關的別國的事情;他的雜文寫的也是別國的事情。可是現在卻不能這樣說了,因為今天的日本,倒成了當年魯迅筆下的中國。”[8]事實上,“魯迅作品所描寫的清末至抗戰全面爆發前夕中國的黑暗生活,所傳達的半殖民地社會民眾的痛苦感受,與戰后日本社會生活和民眾的情感多有暗合,這是50年代直至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日本社會各階層部分民眾對魯迅的創作懷有很強烈興趣的根本原因”。[9]因此說,在戰后初期的時候,日本民眾對魯迅有著前所未有的親近感,而這些便構成了年輕的池田大作接受和閱讀魯迅作品的時代語境和文化氛圍。

而另一方面,隨著1949年新中國的建立,許多日本民眾開始對新生的中國有著更多的期望,日本知識界和民眾關注中國的熱情也因此高漲起來。在他們關注和研究中國政治社會的同時,他們對中國文學尤其是對魯迅作品的興趣也隨之越趨濃厚,一度出現了翻譯、評論、研究和學習魯迅的熱潮。在當時,從報紙、雜志,到廣播、電視,到學校教育,魯迅作為革命家、斗士、作家和思想家被廣泛介紹。隨著“學魯迅”熱潮的興起,魯迅的作品集、選集、全集不斷地被翻譯出版,相關的研究著作也成為日本的中國學研究中數量最多者之一。魯迅的《故鄉》《藤野先生》等作品在戰后一直被日本中學的教科書所采用,一些作品更是被選入大學文科的必讀教材。魯迅之所以深受日本知識界和普通讀者的喜愛,按照日本當時最具影響力的魯迅研究學者竹內好的說法,就是因為現代日本文壇從未出現過類似魯迅的作家,這一點正是日本知識分子特別敬重魯迅的根本原因。所以在戰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日本知識分子借助對魯迅和中國現代文學的閱讀和研究來想象“革命中國”的情景,魯迅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也因此成為戰后“中國學”中的顯學。有學者就指出:“日本對魯迅的介紹規模之宏大,影響之深遠,不僅在近現代中國人中首屈一指,而且足以與古代日本對于孔子及其學說的介紹相媲美。”[10]事實上,對于戰后以來的日本文化觀念而言,日本知識分子引進魯迅作為構建日本文化體系的一種重要的外來思想參照,并作為繼孔子及儒教文化之后中國文明與文化的思想營養而加以汲取和借鑒。

同時,魯迅在戰后日本的傳播熱也與戰后日本國內的出版和言論狀況有關。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的戰敗投降,日本軍國主義政府迅速垮臺,日本民眾開始有了更多的言論和出版自由,魯迅在日本的傳播也破除了此前戰時的許多禁忌。因而,不光魯迅的著作被大量翻譯,有關回憶魯迅、書寫魯迅和研究魯迅的書籍也不斷出版。有學者就指出:“半世紀中,日本有幾個中文書翻譯的熱潮。第一個是50年代的‘魯迅熱’,以后有60年代的‘毛主席熱’,80年代的‘末代皇帝熱’,還有最近的‘鴻熱’等。在這個時期,中文書在日本讀書界反應熱烈。”[11]顯然,魯迅對日本社會的巨大影響,由戰后初期出現的中文書翻譯中的“魯迅熱”就可見一斑。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一個月,日本就出版了小說家太宰治以魯迅留學仙臺經歷為題材的小說《惜別》。這部小說的創作雖然是受命于戰時日本軍國主義政權的情報局,為促進“日中親善”的政策而選題立意,但太宰治卻寫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象的留日時期青年魯迅的淳樸形象。1948年,魯迅的兩位日本弟子鹿地亙、增田涉又分別出版了的《魯迅評傳》和《魯迅印象》。與魯迅的交往經歷成了他們回憶和記述魯迅的資源憑借,鹿地亙的《魯迅評傳》從一個革命者的視角來回憶和評論魯迅,而增田涉的《魯迅印象》則是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回憶魯迅生活的點滴,這些著作對促進戰后日本民眾走近魯迅和理解魯迅具有重要意義。正是在戰后“魯迅熱”中產生了對后來學界有著深遠影響的帶有明顯批判日本近代化道路的“竹內魯迅”。1949年,竹內好的《魯迅》再版。1953年,竹內好出版了《魯迅入門》。此后又出版了《魯迅雜記》等。竹內好的魯迅研究不僅拉開了整個戰后日本魯迅研究的序幕,其在日本魯迅研究界的影響十分深遠,而且對許多日本民眾都有著廣泛的影響。

二 戰爭廢墟上的人生新路與價值探尋

二戰結束后,日本被美軍占領,由于西方政治制度和價值體系的引進,天皇的權威逐漸喪失,人們信奉的神道教也開始式微,許多日本知識分子便陷入了精神危機之中。對此,池田大作就指出:“被生活拖累得精疲力竭的人們,整天在唉聲嘆氣、茍延殘喘著,使盡全部的力量對付著每天的生活。到處是消沉、焦灼的目光和哄笑的旋渦。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舊有的價值觀顛倒了過來。在這變幻不安的年代,怎樣活下去便成了一個難題。戰后的荒蕪和空虛,使得一些人連思考力都喪失了。”[12]而一些日本知識分子不得不思考在這樣的困境中,如何建立日本文化,應該采取什么樣的態度對待人生和社會。也正是在戰后日本的現實語境中,日本知識分子和普通民眾的現實體驗讓他們開始走進魯迅作品,并感知到魯迅文學的靈魂,因此興起了一股“魯迅熱”。最終,許多人也從魯迅那里獲得思想資源和啟示。日本著名學者竹內實就指出:“日本讀者從這些作品里感受到,在中國政治動亂、風氣敗壞和經濟衰退這些軟弱現象的背后,還存在著一個靈魂。不過,一般讀者的實際情況是,由于有了戰后特別是在戰敗的體驗,才真正親自讀懂了這些作品。”[13]正是在這樣的戰后時代語境中,池田大作開始接觸魯迅作品,進而閱讀魯迅作品,并最終接受魯迅思想精神。

池田大作在少年時經歷了日本軍國主義的對外侵略戰爭,在戰后日本價值重建的時代歲月中度過自己的青年時代。也正是在青年時期,池田大作在閱讀魯迅作品的過程中產生了深深的精神共鳴和心靈遇合。池田大作出生于戰前,年少時正值日本對外侵略擴張,他的四個哥哥都先后被派往戰場。戰爭的殘酷,特別是大哥喜一在緬甸戰場的陣亡,給池田大作和他的家人帶來了巨大的創傷。后來,他曾多次回憶說:“戰爭結束兩年后接到通知時,無論遇到什么樣苦難也總是很樂觀的母親渾身顫抖地嗚咽,那身影烙印在我的頭腦中。”[14]“打這以后,母親顯得一下子衰老了。父親也因為哮喘和心臟病惡化,經常臥床不起。倔強的父親和平常總是極力顯得豁達開朗、性格剛強的母親,一定都為接到大哥陣亡的通知而內心里十分悲痛。”[15]戰爭不僅在池田大作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傷痕,他對戰爭也產生了極度的厭惡之感,而且還對他后來的人生產生了重大影響。他說:“在故鄉東京度過戰時青春,這種體驗成為我實踐佛法的生命尊嚴哲理、為和平而戰的出發點。”[16]在后來的人生道路上,池田大作對日本的軍國主義進行了深入的反省,對日本的侵略戰爭表示了強烈的批判。而當時日本的知識分子普遍通過以“革命中國”為參照來對日本的近代化和侵略歷史進行反省和批判,其中魯迅的思想和文學給戰后日本帶來了重要的影響,也提供了重要的價值參考,這無疑為池田大作走近魯迅并接受魯迅提供了時代契機。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池田大作17歲,當時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戰爭結束所帶來的精神空虛。對于被灌輸為天皇殉忠的思想、對國家深信不疑的日本民眾來說,日本的戰敗投降、帝國的土崩瓦解就是意味著一切價值觀的喪失。戰爭到底為了什么?所謂的天皇、國家、正義到底是什么?而人又是什么?置身戰后這樣一個一片荒涼和大混亂的時代,池田大作的內心一直難以平靜,他說:“那時我十幾歲,感情豐富,卻是在這種激蕩的年代中度過的。對我來說,有不少書成為我青春的希望和勇氣的源泉。只要是攢了一點錢,我就跑到東京神田的古舊書店去,買來心愛的書貪婪地讀起來。與歷史偉人的心靈對話,成為黑暗中的燈塔。”[17]站在戰敗的廢墟之中,池田大作在讀書中苦思,在苦思中探尋,直到遇見了他人生的導師——日本創價學會的第二代會長戶田城圣。創價學會的佛教理念為許多人帶來希望,也讓他走出了精神的荒蕪。當然,池田大作在當時也非常喜歡讀魯迅的作品。在戰后日本,著名思想家竹內好對魯迅作品的大量翻譯和深入闡釋在當時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竹內好翻譯的《魯迅評論集》等作品在日本廣為流行,甚至日本的中學課本都采用了竹內好翻譯的《故鄉》譯本,原因就在于竹內好的譯文是本土化和日語化的文章。池田大作對竹內好翻譯魯迅作品的閱讀與接受,也正是出于對魯迅思想精神的汲取借鑒和接受內化。在1960年2月4日,正值池田大作就任創價學會第三任會長三個月前,他記過這樣的日記:“翻開《魯迅評論集》——‘什么是路?就是從沒路的地方踐踏出來的,從只有荊棘的地方開辟出來的。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該永遠有路。’”[18]魯迅《生命之路》中的這一段話幾乎成為池田大作后來人生的座右銘,一直鼓舞和支撐著他帶領創價學會逾越了重重困難和對未來進行開拓。

可以說,戰后日本“魯迅熱”產生的根本原因是戰后日本社會各界對魯迅精神、思想和文學價值的體認、開掘、探討和利用。由于戰后初期日本知識界興起了借鑒中國革命的成功之路以達到對日本近代化道路進行反思的思潮,作為“革命中國”“文化權威”的魯迅便不僅被日本民眾視為“國民作家”來閱讀,而且魯迅文學、思想的現代價值也在戰后日本被廣泛探討和傳播。在戰后日本的時代語境中,魯迅不僅成為日本思想界反思侵略戰爭和日本近代化道路的憑借和參照,還成了普通民眾內心的精神“燈火”。正是在戰后日本的時代語境中,池田大作開始走近魯迅。他在戰后五六十年代閱讀了包括世界各國文學作品在內的大量書籍,其中就包括魯迅的文學作品。當時,已加入創價學會的池田大作一邊在夜校閱讀各種文學書籍,一邊還與好友一起開展讀書會,把有啟發性的段落密密麻麻地記在粗紙制成的雜記簿上,這其中就有魯迅的代表作《阿Q正傳》。[19]池田大作曾說:“我自己十多歲趕上戰敗,在日本所有價值觀崩潰當中探求何謂正確的人生之路,讀破世界名著,和朋友們交談,那日日夜夜難以忘懷。”[20]后來,他還專門撰寫了《阿Q正傳》等魯迅作品的解讀文章。正是在年輕的時候廣泛閱讀,池田大作與魯迅等世界著名作家和思想家產生了精神的遇合。據有關資料顯示,池田大作在戰后時期比較系統地閱讀過竹內好所翻譯的筑摩文庫版六卷本《魯迅文集》、竹內好編譯的《魯迅評論集》、飯倉昭平著的《魯迅》、伊藤虎丸的《魯迅與日本人》、今村與志雄著的《魯迅的一生與時代》、小泉讓著的《魯迅與內山完造》、增田涉著的《魯迅印象》、顧明遠著的《魯迅的教育思想和實踐》[21]、石一歌著的《魯迅的生平》、朱忞等著的《魯迅在紹興》以及學習研究社出版的日文版《魯迅全集》等。

三 “島國根性”反思與“他者”鏡鑒

在日本學界,對于任何一位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者來說,魯迅都是繞不過去的一座高峰。早在魯迅發表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之時,日本學者青木正兒就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此后魯迅在日本便被廣泛閱讀、探討和研究。在戰后時期,竹內好、丸山升和伊藤虎丸等學者的魯迅研究更是將其與自己人生思考和社會處境的思考結合在一起。特別是竹內好以魯迅研究為切入點,解剖與中國同屬東亞文化范疇的日本民族的“島國根性”,并對日本的近代主義進行了反思和批判,在戰后日本產生了重要影響。有學者就指出:“竹內好最有創造力的思想之一是對中國和日本不同近代化道路的對照分析。他借用佛教的‘回心’概念,分別把中日兩種近代化追求命名為‘回心型’近代化和‘轉向型’的近代化,他以魯迅式的抵抗批判日本近代化的奴性,試圖尋求自主的近代化道路,這樣,魯迅成了竹內好批判日本文化和日本近代化的‘他者’。”[22]

通過對魯迅的研究來解剖與中國同屬東亞文化范疇的日本的“島國根性”問題,并以此對日本明治維新以后的“脫亞入歐”和軍國主義道路進行反思和批判,竹內好的魯迅研究不僅深刻影響了戰后日本的魯迅研究,還在戰后很多日本民眾中產生了極大的反響。丸山升就指出:“竹內塑造的這種魯迅像,之所以在戰后不久的日本具有巨大的影響力,便是因為很多日本人開始回顧給日本帶來那場戰爭的弱點是什么?而反過來,則對經過那場戰爭而作為新中國再生的中國抱有驚嘆和敬意。竹內魯迅像就是這樣抓住了這些日本人的心。”[23]竹內好的魯迅研究和翻譯對魯迅在戰后日本的思想界、文化界以及社會民眾那里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尾崎文昭也指出:“50年代接受魯迅的情況,學院里挑戰竹內好,社會上,竹內好的魯迅翻譯發揮了很大影響,好多文化人士接受了竹內好翻譯的魯迅小說、雜文。”[24]池田大作正是在戰后時代“魯迅熱”中閱讀竹內好翻譯的魯迅作品的。他尤其喜歡竹內好翻譯的魯迅小說《故鄉》中的一段話:“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25]他認為這是魯迅一生所身體力行的“希望哲學”,并一直秉持這種信念來開拓新的人生,向未知的將來挑戰。

正因為置身戰后日本,池田大作不斷地對近代以來日本的近代化道路和民族精神進行自我反省。其實,包括池田大作在內的許多經歷過戰爭的日本國民尤其是知識分子,不斷對本國對外擴張的戰爭罪行進行反省,他們形成了一個如同日本著名思想家丸山真男所稱的“悔恨共同體”[26]。對池田大作個人而言,少年時期的殘酷戰爭體驗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觸動,讓他開始反思戰爭的愚蠢行為,并不斷進行自我的超越。他說:“通過戰爭這個媒介,我感到自己深刻地懂得了人類社會的殘酷。把人殺人作為至高無上命令的國家的本質,在正義的名義下反復地干過多少蠢事啊!——這些問題怎么也理不出個頭緒來。一個人想煩了,就開始去尋找哲學書和文學書來看,也就是說,年輕而愚笨的我不能不睜開眼睛來面對堵在我面前的社會了。”[27]所以,與竹內好一樣,池田大作也對近代以來日本的“脫亞入歐”和對外擴張道路進行了深入的反思。他在同歷史學家章開沅的對話中就曾說:“當時,西方列強的殖民主義席卷亞洲,形成歐洲是‘主人’,亞洲是‘奴隸’的格局。而日本全力‘趕超’,想讓自己也加入歐洲‘主人’的行列,并打出‘脫亞入歐’的口號,試圖讓日本擺脫奴隸狀態,由‘奴隸’一躍成為‘主人’。結果,日本把自己當作統治亞洲各國的新‘主人’,蹂躪那些本應同甘共苦的國家。”[28]同時,池田大作也更深刻地認識到,近現代以來的日本社會在面對西方文明時與中國相比有著本質性的區別,如其后來所說:“日本的急速發展不過是‘搬來了’外國文明,徒有其表,其根底依然是陳舊的本質。與之相反,中國不追趕時流,不局限眼前,苦戰奮斗,‘要從根底變化’。”[29]

因此,就時代語境而言,由于戰后日本需要借鑒“革命中國”以達到對“脫亞入歐”和對外侵略戰爭進行自我反省,作為“革命中國”“文化權威”的魯迅,其思想、文學便在戰后日本被廣泛接受和傳播,這為池田大作在戰后接受魯迅帶來時代契機。池田大作指出,在19世紀以來的帝國主義潮流中,日本屬于典型的“后進”的帝國主義國家,一直在追趕“先進”的英、美等老牌帝國主義國家,因此,竭力追求現代化的速度,自然對這種追趕和超越的現代化中所包含的丑陋和欺騙性的東西也無暇反思。比如,日本近代著名作家夏目漱石在其小說《草枕》中雖然曾敏銳地注意到日本近代化過程中的欺騙性和丑陋問題,并因此提訴了“人世難住”的異議,然而他身上濃烈的日本文人意識使得他“并非像魯迅一樣敢于面對和注視社會的矛盾和丑惡的一面;對個人的內心,不像魯迅吶喊要與中國的封建文化割席斷絕,而只是應付表面現象似的轉向封建(古典)的世界去。有人看作是優雅,但反過來可以說是一種逃避”。[30]正是通過將日本近代以來的作家與魯迅進行比較,池田大作感嘆日本“這塊土地上不能產生像魯迅那樣斗士般的文人,這亦是一個不爭的事實”。[31]

也正是從直面現實和改造現實的角度出發,池田大作一直希望發掘魯迅及其文學中有利于改造日本民族“島國根性”的思想和精神。他說:“在日本沒有過‘革命’——太平洋戰爭后的民主化更不自說,甚至明治維新的進行,并非起于民眾的自發,而全是由于外界施壓的結果。以此而論,民眾總體沒有自我的覺醒意識,沒有自發地變革社會這種經驗。從這樣精神的土壤中是不可能誕生出一個‘魯迅’的。”[32]正因為日本的精神土壤中不能誕生像魯迅這樣的人物,魯迅身上的主體意識和覺醒意識才是近代以來日本社會和日本文化所缺少的,所以魯迅精神思想在戰后日本才顯得尤為可貴,并成為日本社會精英與普通民眾心中的精神燈火。而池田大作也說:“比較日本與中國的現代文學,是不能隨隨便便地相比。但是我這個‘求之日本,可有能與魯迅比肩的文人嗎?’的問題,想來要不斷地被提問才好。”[33]顯然,在池田大作的心目中,作為日本文化“他者”的魯迅對日本近代以來現代化道路的反省和日本民族“島國根性”反思的重要鏡鑒意義于此可見一斑。

主站蜘蛛池模板: 镇巴县| 绥阳县| 广丰县| 安化县| 塔城市| 郓城县| 西平县| 达孜县| 新竹县| 烟台市| 仲巴县| 陇西县| 张家口市| 三门县| 黑山县| 应城市| 建水县| 轮台县| 清新县| 乐安县| 遂平县| 临西县| 顺义区| 涿鹿县| 志丹县| 天水市| 庆城县| 黄冈市| 荃湾区| 江西省| 贵德县| 抚松县| 乌兰县| 惠安县| 板桥市| 穆棱市| 汉沽区| 武隆县| 邻水| 黎城县| 杭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