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語的故事
- (英)戴維·克里斯特爾
- 10938字
- 2020-08-19 17:59:44
第七章 詞匯入侵
中古英語早期,英格蘭的三語共存狀況給英語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法語和拉丁語的共同作用——起初以法語為主——從根本上改變了英語的基本特征。這種變化涉及每個方面,只是程度各有不同,其中尤以詞匯的表現得最為顯著。在第三章我們已經看到,英語中的非日耳曼詞匯,其總量在公元1000年左右不過數百,而到1500年則達數十萬之多。英語正朝一個方向邁進,并且已經不可逆轉。它將最終成為地球上最具語源學價值的多語語言(the most etymologically multilingual language)。
只需比較兩個文本的詞匯,就能輕松看出外來詞匯的入侵規模。一個是中古英語早期,法語借詞尚未到來之前的文本;另一個是中古英語晚期,借用高峰剛剛結束之后的文本。前者即13世紀的長篇詩體編年史《萊亞門的不列顛》(La?amon’s Brut)。萊亞門究竟是誰,我們一無所知——雖然其名字現今通常都這樣拼寫——只知道他在詩中的自我描述:他是伍斯特郡恩萊亞(Ernle?e,今阿爾勒-金斯Areley Kings)的一個教區牧師。他所講述的不列顛史,上至布魯圖(Brutus,詩名中的人物,傳說中的英國人的祖先)登岸,中有亞瑟王傳奇,下至689年撒克遜人戰勝布魯圖。詩中的很多特征令人興趣盎然,尤其是它是用頭韻寫成的,那是古英語的傳統范式(第89頁)。但與此同時,它也顯示著法國騎士傳奇的影響,并使用了用法語寫成的韻體編年史《布魯特傳奇》為其素材,這是12世紀盎格魯-諾曼詩人羅伯特·維斯(Robert Wace)的作品。
鑒于這些原因,所以《萊亞門的不列顛》很少使用法語借詞,這本身就難免令人感到奇怪。在下面這段描寫荒無人煙的湖泊的摘錄中,甚至連一個法語借詞也沒有:
Tat is a seolcue mere, iset a middel?rde,
那是一個神秘的湖泊,置放在大千世界,
Mid fenne and mid r?ode, mid watere swiee br?de,
那兒濕地連片,蘆葦成群,湖水直達天際,
Mid fiscern and mid feo?elen, mid uniuele tingen.
魚兒游,鳥兒飛,萬千生物盡眼底。
Tat water is unimete brade, nikeres ter baeiee inne,
湖面煙波浩淼,水怪各自漫游,
Ter is ?luene plo?e in atteliche pole.
神奇的生物嬉戲于可怕的水塘。
Sixti ?it-londes beoe i tan watere longe,
六十座島嶼散落在無邊的湖面,
In ?lc of tan ?it-londe is a clued h?h and strong
每座島嶼都聳立一個堅固的高大熔巖
Ter n?stiee arnes and oeere gr?te uo?eles.
那是獵鷹和各種巨鳥的家園。
有可能是因為詩的內容,如古老的戰爭和全球的背景,詩人才選擇了較為古老的本土詞匯;也有可能是節奏與音韻的關系,所以才使用了古英語的傳統韻律。但既成事實是,雖然該文本有兩個手稿,且成書時間先后相距約25-50年,但法語借詞卻只有區區250個左右,而作品全長則達3萬多行。1有趣的是,不僅這些借詞的三分之二都僅限于后一手稿,而且抄寫員似乎還企圖使之現代化,使得一些古老的詞匯因此而變成了法語的同義詞,或許在抄寫員看來,只有這樣才能反映其同代人的品味(見嵌板7.1)。大多數被取代的詞匯,可能在13世紀就已經陌生或無法理解了,但那些已經不再使用的詞匯,卻并沒有一概全換。

比如chireche[教堂],雖然被換成了chapel,但二者都是中古英語的通用詞匯(今天依舊)。抄寫員還將axe換成了gisarme,而后來退出使用的卻恰好是這個替換詞。
較之于后來的英雄詩歌《高文爵士與綠衣騎士》,則區別堪稱驚人。這首詩現存1400年的一個手稿本中,講述一位綠衣騎士來到亞瑟的王宮,提出與人單挑后,高文爵士接受挑戰的故事。2下面的詩行摘自開篇不久后的一個片段(第161行),是描寫綠衣騎士及其駿馬的一個部分。其中的法語詞都標了下劃線(richly除外,因嵌板7.2另有單獨討論)。
And alle his vesture uerayly wat? cleane verdure,
他全身上下,無不青翠欲滴,
Bote te barres of his belt and oter blyte stones,
他的皮帶條口連同眾多晶瑩剔透的寶石,
Tat were richly rayled in his array clene
將他的一身華服裝點得富麗堂皇
Aboutte himself and his sadel, vpon silk werke?
他自己和他的坐騎也都身披綢緞
Tat were to for to telle of trifles te halue
那些細節只說一半也頗感困難,
Tat were enbrauded abof, with bryddes and fly?es,
還有絹絲繡出的眾多飛鳥蜉蝣,
With gay gaudi of grene, te golde ay inmyddes.
以及翠綠疊嶂之中那耀眼的真金。

在接下來的兩行中,所有實詞都是法語(proud借自古英語時期);僅就借詞的密度而言,這可有些異乎尋常,因為余下的那些描寫駿馬的詩行大多具有古英語的特征(其中stayned和glent為古挪威語)。
Te pendauntes of his payttrure, te proude cropure,
垂吊在駿馬前胸的諸多飾品,和壯麗馬帶,
His molaynes, and alle te metail anamayld was tenne,
他的馬嚼子,以及所有上了琺瑯釉的金屬,
Te ateropes tat he stod on stayned of te same,
還有兩側的馬鐙,全都是同一種顏色,
And his arsoun? al after and his atet sturtes,
位于身后的馬安橋和那高貴的馬尾,
Tat euer glemered and glent al of grene stones.
也全都若隱若現,閃爍著綠寶石的光芒。
這里,羅曼詞匯與日耳曼詞匯交互使用,使詞匯顯得豐富多彩;隨著拉丁詞語的進入,詞匯還將越發豐富多彩。
說到古挪威語,我們便會想到這樣的事實:早在古英語時期,詞匯的借用就已經形成傳統,而法語詞匯又是其中的一個部分。但在中古英語時期,法語的影響卻更加深遠,不僅數量更大,風格更多,而且可供分析的細節也越發多樣。首先,詞匯要進入英語,既可以通過口頭媒介,也可以通過書面,都有各自不同的風格層次。雖然以普通詞匯居多,但也有一些是非正式的和技術性的。大量術語僅限于某些相關領域,比如騎馬(如上引《高文》一詩)、法律、宗教、社會、文化等。有些領域的借詞較其他領域要多:以宮廷為題的文學作品就有較多的借詞,基于法語翻譯的寫作也是如此。這些借詞后來逐漸北移:在中古英語早期,南部文本中的借詞遠遠多于北部文本;而到中古英語晚期則已經不分伯仲。引入借詞的人也同樣發生了變化(第136頁)。在早期的幾個世紀,他們普遍都說盎格魯-諾曼法語;后來則幾乎全都轉而學說巴黎法語這種外語了。此外,存在兩種法語這一事實也是必須考慮的。巴黎變體最終成了享有盛譽的常規,并導致了某些詞語的第二次借入——第一次相對較早,借自盎格魯-諾曼語;第二次則較晚,是從巴黎法語借入的。每次借入都有各自的典型拼寫,所以只需借此線索,我們既能識別來自諾曼的calenge和來自巴黎的challenge,也能識別來自諾曼的prisun和來自巴黎的prison。少數情況下,這兩種形式都留在了英語中,其中的一些還逐漸衍生出不同的含義(見嵌板7.3)。對此,下一章將做進一步的探討。
法語詞的借入,起初不過涓涓細流,但很快就演變成滔滔河流,再往后就發展成更為洶涌的洪流。在12世紀中葉的《彼得伯勒編年史》中,我們僅發現29個新詞,且都僅限于少數幾個話題領域。它們是宗教類詞語如abbat[修道院],cardinal [樞機主教],miracle[奇跡];社會地位類詞語如duc[公爵],cuntesse[伯爵夫人],curt[朝臣];管理類詞語如canceler[校長],concilie[議會],rent[租賃];以及普通的法律和政治類術語如iustice[公正],were[戰爭],pais[和平]。借詞的量迅速增大。有個現存文本,大約寫于《彼得伯勒編年史》之后50年左右,因為現存手稿中并無13世紀早期及其以前的文本。從中我們發現了近250個新詞。這就是《修女準則》(Ancrene Riwle),也稱《修女指南》(Ancrene Wisse),是部長篇作品,旨在為三人一組的女修士提供精神指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宗教題材所衍生的大量專門化術語,比如grace[恩典],letanie[連禱],saulter[詩篇],scroll[經卷]等。另外,抽象詞匯也有大幅提升,尤其是那些與道德行為相關的,比如chastete[純潔],daunger[自大],default[怠慢],delice[快樂],deuout[虔敬],kurteisie[謙恭],gargesse[慷慨]等。但手冊中也有很多日常用語,比如avancern[進步],broche[胸針],cite[城市],flur [鮮花], jurneie [旅行], manere[習慣], messager[使者], propre [合適],reisun[理由],tendre[溫柔]等等。在諸如下面的句子中,儼然可以看到真正意義上的詞匯混合(lexical mixing,法語詞匯均有下劃線):

A leafdi wes mid hire fan biset al abuten, hire lond al destruet, & heo al poure, inwie an eoreene castle.
一個女人被敵人四面包圍,她的地全被毀了,她一貧如洗,孑然待在土堡里。3
這種混合,即便在單詞內部也依然可以看到,比如bisaumplee[教化]就是古英語前綴be-與古法語詞根saumplee的結合。
至于后一類例子,我們需再做進一步的考證,因為由兩種語言成分并置而成的詞匯,在中古英語中正逐漸演變成常見詞匯。前綴be- 在好幾個古法語詞上都有添加,如befool[愚弄]、besiege[圍困]、beguile[誘騙]等;而許多古英語后綴則被用以構成混合詞(hybrid forms)。以后綴-ful為例,其早期使用是置于抽象名詞之后,使之成為形容詞,以表“充滿X”之義,比如用soryful描寫格倫代爾(Grendel)的母親,用sorrowful描寫她在兒子之死時的心情(《貝奧武甫》,第2119行)。在中古英語中,這一后綴衍生了很多形容詞,都是以古法語名詞為詞根的,比如beautiful[美麗的]、graceful[優美的]、merciful[仁慈的]、faithful[忠實的]、pitiful[可憐的]等。相反的情形也有發生:法語詞綴與日耳曼單詞連用。比如14世紀出現的soothship,就是古英語詞根與古法語后綴的結合。法語后綴 -able與英語詞根組合,產生了knowable[可知的]、findable[可找尋的]、speakable[能言說的]、doable[可行的]、makeable[可做的]等數以百計的新詞。通常,兩種語言都可同時向某個單詞添加詞綴:比如unknowable就有如夾心面包一樣,英語前綴與法語后綴夾著一個英語單詞;而discovering(最初作名詞用)則是法語前綴與英語后綴夾著一個法語單詞。
Nation...nationalize...nationalization...denationalization...antinationalization...我們利用詞綴構成新詞的天賦如此之高,以致近乎忘了詞綴法之于英語詞匯究竟有多么重要。除去詞尾的屈折變化,在日常英語中,可以利用的各種前后綴僅有一百余個。其中至少有一個將會占到詞匯總量的40%-50%。4正是在中古英語期間,我們發現了數不勝數的詞綴詞(affixed words),其中源自法語的前綴(派生自拉丁的)有con-,de-,dis-,en-,ex-,pre-,pro-,trans-等,后綴則有-able,-ance/-ence,-ant/-ent,-ity,-ment,-tion(當時常拼-cion)等。后綴的構詞能力尤其顯著,已儼然成為一種趨勢,典型例子如tournament[聯賽]、defendant[被告]、solemnity[嚴肅]、avoidance[避免]等。其中僅一個-tion就產生了數以百計的新詞,比如damnation[詛咒]、temptation[誘惑]、mortification[死]、contemplation[沉思]、suggestion[暗示]等。前綴也很重要,如conjoin[聯合]、despoil[奪取]、disobedient[不服從的]、enchant[施法]等所示,但所用之廣卻不及后綴;我們需等到中古英語晚期,才會發現前綴那堪與后綴媲美的爆炸性使用(第303頁)。
中古英語時期,全新的法語借詞仍在不斷涌入,而其他借詞則在進一步鞏固,對此,當時那些重要的文學作品,每一種都能提供確證。這樣的借詞,有些文本可能相當稀少,有些可能為數眾多,但所有文本都會包含。到《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時代,法語詞匯已然成了英語的主要特征,如下列詩行所示:
When that April with his shoures soote
The droughte of March hath perced to the roote,
And bathed every veyne in swich licour
Of which vertu engendred is the flour...
當四月帶來甜美的甘露
刺穿三月的干涸直達根部
每條紋理都沐浴著芬芳
每一花朵都在競相開放……
在喬叟的作品中,由于題材豐富多彩,所以法語詞的比重也有很大差別:內容越是高雅嚴肅,法語單詞越是眾多,比如學術類作品。在科學著作《論星盤》(Treatise on the Astrolabe)的開篇,他對“小劉易斯吾兒”(Lyte Lowys my sone)所說的話就充滿了法語單詞:
I apercyve wel by certeyne evydences thyn abilite to lerne sciences touching nombres and proporciouns; and as wel considre I thy besy praier in special to lerne the tretys of the Astrelabie.
我從諸多跡象中清楚地看出,你有能力學習科學,處理數字和比例;我還注意到,你迫切希望能夠獲得星盤的知識。
通篇都是這樣的風格,有時還是高度技術性的。人們自會納悶,年僅十歲的小劉易斯到底能懂得多少!
這些新語(neologism)或者新詞(new words),要想為讀者所接受并理解其中的含義,自然有很多辦法。其中之一是人所共知的注釋法(glossing)——這是一種技巧,如剛才的例子所示。又如《女尼的教士的故事》,在那段描寫公雞嗆得克立的文字中,即便不知orlogge究竟是什么東西,也能從該行的前面一個更熟悉的單詞中將其猜出。
Wel silkere was his crowing in his logge
Than is a clokke or an abbey orlogge
他在自己的棚舍唱歌司晨,
比座鐘或寺院的時鐘還準。
類似的新舊搭配,在中古英語中還有很多,通常為日耳曼詞和法語詞的逐一搭配:harm and routhe的第二個是法語詞,grenehede or folye[嬉戲]也一樣;而pleasance or lykyng和a bokeler or a targe[盾牌]的順序則相反。5通過這種方式,還可以將三個詞連在一起,比如《管家的故事》中對“刀”的表述。管家說,沒人敢去招惹西姆金的妻子,But if he wolde be slayn of Symkyn/With panade, or with knyf, or boidekyn[除非他想屈死于西姆金/的短劍、或小刀、或匕首]。這里,第一個術語從法語詞根派生而來,第二個是古英語詞,第三個的源頭尚不清楚,但有可能是個凱爾特詞。(喬叟是所有記載中最先使用bodkin的。)這是一種由詞群構成的表達方式,其中的單詞可能并非都是同義的——通常也很難確定它們究竟有著怎樣的區別——但是,因為都屬于相同的義域(field of meaning),所以通過其中較為熟悉的單詞,就有可能理解那些較為陌生的詞匯。這種釋義法可以用在如何方向:在許多例子中,都是用英語來闡釋法語或拉丁語的新詞的;但在另外的例子中(比如在解釋盎格魯-撒克遜的法律術語時),若英語反倒是陌生的,則作者會覺得有必要用法語或拉丁語對之做出解釋。事實上,正是在法律領域,雙重詞(lexical doublets)很快成了其主要的風格特征(見嵌板7.4)。


某些領域的日常詞匯同樣反映著顯著的法語影響。一種極為常見的做法是將新的有關食物的術語增補到古英語的詞匯之中,比如veal與calf,pork與pig,mutton與sheep等。受影響的并非個別單詞,而是全套烹飪詞匯;14和15世紀的英語烹飪書,匯集了數以百計的食譜,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反映著這樣的整體影響。6舉兩個例子,一個是Mortreus de Chare[缽肉糕],一種用雞蛋和面包屑調和而成的磨肉,另一個是Chike Endored[蜜餞雞],即裹上金黃麥面糊的炸雞。兩個例子中的法語詞都標了下劃線。(morter比較麻煩,因為它在古英語中便已存在,但中古英語中使用的卻可能是新近借用的。)
Mortreus de Chare
Take porke, and seth it inow; and take it vppe, and bawde hit, and hewe it and grinde it, and in a mortar; And cast therto grated brede, and then drawe the same broth thorgh a steynour, And temper hit with ale, and do al into a potte, and lete it boile, and aley hit with yolkes of egges, And then lete it boile no more, And caste thereto powder of ginger, Salt, And put hit in disshers in the maner of Mortrewes, And casted therefore powder of ginger, & secue it forth.
缽肉糕
取豬肉適量,煮熟;撈出切片,剁碎搗粉,放入缽中;撒上面包屑,取豬肉高湯并過濾,放少許料酒,和勻后入罐,文火煮沸,加入蛋黃,不再煮,加入姜粉、食鹽,做成缽狀放入碗碟,再加姜粉,即可上桌。
Chike Endored
Take a chike, and drawe him, and roste him, And lete the fete be on, and take awey the hede; then make batur of yolkes of eyron and floure, and caste there-to pouder of qinger, and peper, saffron and salt, and pouder hit faire til hit be rosted ynogh.
蜜餞雞
取整雞一只,去除內臟,上火烘焙,留下雙腳,去頭;取蛋黃、面粉適量,攪和均勻,放入姜粉、胡椒面、藏紅花、食鹽,再加姜粉,烘焙至熟。
同時有兩個單詞表示“蛋”——egges和eyron——這一點值得注意,因為我們會發現,它們還會在后來的英語歷史中交替出現(第208頁)。
中古英語中到底有少法語詞,很難給出準確的數字,因為現存手稿中的借詞數以千計,所以迄今為止尚無任何詞典能將它們全部覆蓋,何況很多單詞及其意義也都有待確定。比如上述第一個食譜中的mortreus,即便在《牛津英語詞典》(OED)這樣的一手英語詞匯詞典文獻中也都蹤跡全無。我們還需記住的是,有些單詞雖確已進入,但其壽命卻大多曇花一現,通常只用過一次,書面記載也僅有幾十年或幾百年。但是,通過OED所提供的最早文獻記錄,我們仍然可以獲得大量信息,并用以評估法語對英語的整體影響。1250-1450年間,至少一個意義在某年首次有過記錄的單詞,已經得以確認的不會多于2.7萬;而源自法語的(派生形式除外,如advisedly派生自advise)約占22%。其中有四分之三都是名詞。借用的高峰時期在14世紀的最后25年,已經確認的法語單詞多達2500以上。7
如果仔細看看這一時期,我們就會發現,在14世紀,每年都有首次使用的記錄,沒有法語的僅四個年份:1301,1317,1318,1335。與此相反,擁有上百個法語借詞的年份有12個:1300,1325,1330,1340,1374,1375,1380,1382,1386,1387,1398和1400。1383年僅9個有記錄的單詞進入英語,全部來自法語:assieged, authorize, baboonery, benefice, benet(天主教的一個小派別),decrease(作名詞),spigot(大概來自普羅旺斯語),superfluli(“過剩”之義)和sustaining。誠然,具體的年份-日期說明不了很多東西。一個單詞即便在1383年的手稿中有記錄,也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它真的是在那年進入英語的。絕大多數情況下——特別是日常詞匯——其在語言中的存在必然已經有了相當長的時間。事實上,某個年份,比如1335年,雖然沒有對法語詞的記錄,但這純然是文本選擇的結果,是詞典編纂者們所做的贗品——對某些時代的取樣較之于其他時期更為徹底——所以也是無從確定手稿的成書年份的。重要的是整體印象,所以到中古英語晚期,我們發現——不考慮具體進入時期,但包括派生詞——在英語詞匯中,約30%都源自法語。
在15世紀,雖然涌入英語的法語詞在規模上有所縮小,但外來借詞的總體比率卻并未下降,因為拉丁語的影響在日益上升。拉丁語是學術和科學的主要語言,也正是由于這一角色,所以拉丁詞匯對英語的最終影響反而遠遠大于法語:今天,在英語史上曾扮演角色的法語單詞,在OED中只有3萬多(不包括派生詞);而相應的拉丁詞則超過5萬。即便在中古英語時期,拉丁也是一個重要詞源,或直接的或間接的(經由法語)。英語和拉丁語的親密關系,不僅是歷時的(法語約500年前從拉丁語發展而來),更是共時的。在中世紀的大部分時期,英格蘭都在教授拉丁語,但因以法語為媒介,所以其發音估計也是法語式的,而其拼寫則肯定是法語的。很多情況下,法語詞和拉丁詞的形式都極為相似,所以針對某一具體單詞,究竟是從法語還是從拉丁語直接進入的,抑或是相互影響的結果,都已無從分辨。形容詞expectant是1400年左右進入英語的,但其直接來源究竟是中古法語的expectant還是中古拉丁語的exspectant-em(exspectare的一種形式),卻是很難說清的。Contrite[懊悔]、dissimulation[掩飾]、theatre[劇場]、meridian[子午線]、signification[含義]、impression[印象]等數十個單詞,也都有著同樣的問題。一個英語作家,在遇到一個拉丁單詞時,決定將其與一個法語后綴連用,對此我們能有怎樣的說辭?喬叟(《詩文集》第5卷,散文之四,第202行)曾說 a man is a thing ymaginable and sensible[人這東西有想象力、判斷力]——imaginable的首次記錄——對此,我們又當如何認定?是假定他直接用了拉丁語imaginabilis的形容詞?還是假定他先取動詞imagine(該詞大約在他出生時就已進入英語),后加法語后綴-able?也許,上述所有法語單詞中,好些都是穿上偽裝的拉丁詞呢。追溯中古英語時期的借詞歷史,既感錯綜復雜,又感充滿挫敗(見嵌板7.5)。

幸運的是,大量例子都是清楚的,是以拉丁為直接源頭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拉丁語是教會、古典學術、早期政治管理等所用的語言,因此很多都是技術性的,是某些領域的標準術語的組成部分。下面是部分主要領域的典型例子。(其中的一些,如礦物名,拉丁語充當了“中繼語”的作用,是早期希臘術語的一種再現。)
煉金術(Alchemy):dissolve, distillation, elixir, essence, ether, mercury
天文(Astronomy):ascension, comet, eccentric, equator, equinoxial, intercept
生物(Biology):asp, cicade, juniper, locust, lupin, pine
教育(Education):abacus, desk, et cetera, formal, major, minor
語言文學(Language and literary):allegory, clause, index, neuter, scribe, simile
法律(Law):client, debenture, executor, gratis, legitimate, proviso
醫藥(Medicine):diaphragrm, digit, dislocate, ligament, orbit, saliva
礦物(Mineralogy):antimony, arsenic, chrysolite, garnet, lapis lazuli, mineral
宗教(Religion):collect, diocese, lector, limbo, psalm, redemptor
這些詞大多是經由書面進入英語的,口語中可能并不常用。但禮拜用語中的某些“常規”(routine)說法,如pater noster[我們的父]、credo[我信]或confiteor[我懺悔],可能在口頭和書面皆有使用。直接來自拉丁口語的僅有少數幾個:benedicite[保佑你]或許是一個,也可能還有贊美詞alleluia[哈利路亞]。
但并非一切都是受領域限制的。當時的外來詞中,大部分都是非特指的。名詞一如既往地屬于主流,其一般特征可用這些詞語說明:adoption[采用]、collision[碰撞]、colony[殖民地]、conflict[沖突]、depression[沮喪]、exclamation[驚呼]和impediment[妨礙]。形容詞和動詞的數量也非常巨大,如:communicative[愛說話的]、compact[緊湊的]、complete[完全的]、effeminate[嬌氣的]、imaginary[假想的],以及infirm[固定]、admit[允許]、combine[聯合]、commit[犯錯]、conclude[作結論]、import[輸入]、infect[傳染]等。很多技術性術語也延伸出更為普遍的意義,比如equivalent[相當、相等]、extravagant[奢侈、過分]、implement[工具、執行]、mediator[調停、中保]、pauper[乞丐、叫花子]、persecutor[刀斧手、迫害者]等。詞義的延伸速度,有時非常之快,以mediator為例,其在《世界之光》中(1300年)僅是宗教術語(指在上帝與人之間從事調停的耶穌基督),但到1375年,其一般意義(“中保”)的使用便開始有了記載。另一方面,extravagant最先見于1387年,是源自教會法(canon law)的術語,指由教皇頒布的不成文法;盡管其下一條記載即表示一般意義的“迷失、徘徊”,但卻需要等到莎士比亞的時代才能見到“徘徊的幽靈”(《哈姆雷特》,第1幕第1場第115行)。還有一些,其用法上的擴展甚至需要更長時間:implement作名詞是1454年出現的,而作動詞則是19世紀才有的。
拉丁借詞的使用,有如法語一樣,也與主題密切相關。在喬叟的《論星盤》中,它們隨處可見,比如latitude[緯度]、longitude[經度]、ascension[上升]、equinoxiall[春分、秋分]、firmament[天穹]、equaciouns[等分]、umbra[蝕中的地球]等,顯然都是針對小劉易斯的理解而加上的(第150頁)。但它們在14世紀的多數文本中卻鮮有出現。約翰·特里維薩《多代史》偶爾會有,我曾摘錄過其中的實例(第130頁,并見168頁):在那段約250詞的摘錄中,拉丁詞僅有4個:confederat,commyxstion[混合],construe和construccion[建筑]。在15世紀的約克神秘劇《征服地獄》(Harrowing of Hell)中,撒旦、耶穌、眾魔鬼以及那些圣經人物,雖然都有鮮活的對話,卻并無拉丁借詞。盡管也有幾個引語,但400多行的篇幅中卻只有2個英式拉丁詞匯:obitte(“死了”,第269行)和sacrament(“圣禮”,第316行)。盡管如此,它們卻開啟了后來的使用模式:語言越是正式高雅,就越有可能使用源自拉丁語的詞匯。
Aureate[燦爛]這一術語的使用可謂恰逢其時,15世紀詩人約翰·利德蓋特(John Lydgate)用以指稱這樣一種風格:極力模仿偉大的古典作家,句式復雜,用詞考究,語音動聽。他的鴻篇巨制《特洛伊紀事》(Troy Book)長3萬余行,1412年受亨利四世之命而作,在前言開篇的句子中,他最先使用這一術語。他向戰神馬爾斯發出了這樣的吁請:
So be myn helpe in this grete need
To do socour my stile to directe
And of my penne the tracys to correcte
Whyche bareyn is of aureate lycour
But in thi grace I fynde som favour
For to conveye it wyth thyne influence,
That stumbleth ay for faute of eloquence
For to reherse or written any word;
Now help, O Mars, that art of knyghthod lord
And hast of manhod the magnificence.
請助我完成這光榮的偉業,
請讓我的風格獲得指引,
讓我的筆能夠書寫正確,
哪怕我并無燦爛的金水,
但如若沒有你的優雅垂青,
沒有你的指引將其傳遞,
我就會缺乏辭令而跌倒,
難以復述或寫下任何文字;
助我吧,哦馬爾斯,你是武士的主宰,
具有輝煌的男子氣概。
上述10行是一個長達37行的復雜句的結尾部分(見嵌版7.6)。直接借自拉丁語的詞匯一目了然:僅這一短短的小節就有3個(direct,correct,aureate)。文獻顯示,在好幾個例子中,是利德蓋特最先使用了某些拉丁借詞,如abortive[流產]、donative[贈與]和unrecured[未緩解]。然而,與“燦爛”相關的絕大多數詞語,比如amypotent[無所不在]、cristallyn[水晶體]、rethoricyens[工于辭令者]、enlumine[照明]、magnificence[輝煌]等,雖然毫無疑問都是從拉丁語派生而來的,但在古英語中卻早已有之。至于利德蓋特的語言,究竟哪個才是優先要素,現在也只能憑借猜想了。但這只有學理意義,真正重要的是其整體效果。利德蓋特的拉丁風格獨樹一幟,影響深遠,下一世紀的文藝復興詩人,無論在英格蘭還是蘇格蘭,莫不競相模仿。


中世紀時期,英語詞匯的發展受法語和拉丁語的影響最大,但同時也有與日俱增的多樣性,有其他語言的持續不斷的貢獻,這些也是我們不該忘記的。第三章曾討論過斯堪的納維亞詞匯,描述過其在中古英語中的呈現方式,而嵌板7.7提供的又一例子則表明,英語與其丹麥語前輩之間存在一定的語言距離(linguistic distance)。此外,我們也不時會看到來自其他歐洲語言的詞匯。與荷蘭人的接觸,無論在海外,還是在英格蘭和威爾士的以織布工和農夫為主的佛蘭德人定居區,也都帶來了部分荷蘭語詞匯,而且早在13世紀末就已然開始。Poll[頭]便是最早的一個,后來借入的還有boor[農民]、booze[酒]、bounce[彈跳]、dote[溺愛]、firkin[小木桶]、hobble[蹣跚]、huckster[小販]、kit[小箱子]、sled[雪橇]、splint[薄條]、wainscot[壁板]等。海事活動則帶來了buoy[浮標]、deck[甲板]、hoist[升起]、hoy[平底船]、marline[細纜]、skipper[船長]等。Boy的詞源尚不清楚,但極有可能也是來自低地地區,因為在古弗里斯蘭語中,boi即“年輕紳士”之義。在不列顛島內部,凱爾特語的影響仍在持續,雖規模不大,但卻涓流不斷:威爾士語crag[峭壁]的記載,最先見于《世界之光》(1300年);愛爾蘭語kern[步兵]則是大約50年之后。“笑”的愛爾蘭形式和蘇格蘭形式(lough/loch),雙雙出現于14世紀。蘇格蘭的蓋爾詞匯(Scottish Gaelic words)還有mull[岬]、inch[嶼]和clan[部落]等。凱爾特詞匯也是從歐洲大陸而來的:gravel[沙礫]、lawn[草坪]、league[聯盟]、marl[泥灰]、quay/cay[碼頭]、truant[逃避]、valet[男仆]、varlet[無賴]、vassal[諸侯]等,它們原本都是高盧詞,是首先進入法語而后再由法語進入英語的。

中世紀時期,法語常常處于“中繼語”的地位。事實上,但凡其他語言的詞匯,在進入英語的道路上沒有法語的絲毫影響,那是少之又少的,比如來自西班牙的cork[木塞],以及經由拉丁語進入英語的十余個希臘詞匯,如agony[苦惱]、asylum[庇護]、echo[回聲]、history[歷史]和mechanic[技工]等。直到16世紀,隨著大陸旅游和對陸貿易的空前發展,加之對歐洲文學和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意識不斷提升,以及對古典作家的興趣被重新喚醒,我們才發現大量其他語言的詞匯得以直接進入英語之中(第300頁)。而在中古英語時期,幾乎所有的外來借詞,只要不是法語和拉丁語的,都經過了法語的仲裁。其中也包括其他日耳曼語言的詞語:有來自葡萄牙的marmalade[果醬],有來自西班牙的cordwain[馬臀革],有來自意大利的alarm[驚慌]、bark[吠聲]、brigand[歹徒]、florin[弗羅林]、million[百萬]和alarm[武裝起來!]。sable[紫貂]來自俄語。Bible[圣經]、character[人物]、climate[氣候]、fantasy[幻想]、horizon[地平線]、rheumatic[風濕]、treacle[蜜餞]和tragedy[悲劇]來自希臘語。還有大批來自中東。從阿拉伯語來的,我們發現,甚至能按字母表的形式排列,從admiral[將軍]直至zenith[頂峰]-amber[琥珀]、azimuth[方位]、caliph[哈里發]、cotton[棉]、elixir[長壽藥]、hazard[冒險]、lute[琵琶]、mattress[床墊]、mosque[清真寺]、saffron[藏紅花]、syrup[糖漿]。特別是al-形式也已開始出現:alchemy[煉金術]、alembic[蒸餾器]、almanac[歷書]、從波斯語來的有azure[天藍]、mummy[木乃伊]、scarlet[猩紅]、taffeta[塔夫綢],以及與國際象棋有關的幾個術語:check[將軍]、rook[車]、checkmate[將死],還有chess[象棋]自身。有些單詞則是走過了漫長的道路之后才抵達法蘭西并由此進入不列顛的。Arsenic[砒霜]就至少有三個中繼語:它原本是波斯語,進入英語則先后歷經了希臘語、拉丁語和古英語。
將所有這些詞源并在一起,我們就能感覺到中世紀時期的詞匯變化規模究竟有多大。在古英語末期,詞量規模大約5萬出頭。雖然很多后來都已退出使用,但因替換速度較快,所以中古英語末期的詞匯總量仍然翻了一番;我們將會看到(第317頁),到早期現代英語時還將再翻一番。到1450年,大約一半的有效詞干都是非日耳曼語的,而且一半的日耳曼詞匯也都不是古英語,而是古挪威語。由于英語語法的本質在于the,of,and,have等虛詞所勾勒的清晰輪廓,所以盎格魯-撒克遜語的基本面目才得以最終保留。而詞匯方面,如果按使用頻率對中古英語加以排序,我們就會發現大約一半的最常用單詞也都屬古英語。迄今依然如此。現代頻率表顯示,在美國書面英語的前100單詞中,幾乎所有的功能詞(the,of,and,to等-例外的見第75-77頁的列表)和全部的實詞(say,only,other,new,first,now,time,like,man,even,make,also,year,way,well)也都是古英語的。該表中的第一個法語詞僅列第105位(just)。10
類似的統計是耐人尋味的,但對實際狀況卻沒有任何意義。真正重要的是方式。中古英語時期,借用詞已然成了引入新概念、增添新話題的主要手段,而舊話題中的各種熟悉觀念也因此有了新的表達方式。總之,在這一階段,人們有了更多的語言選項。人們在1200年還只能ask;而到1500年則不但能question(來自法語),還能interrogate(來自拉丁)。這些新的語言選項到底能做什么呢?語言能夠拓展多種潛能,擁有豐富的地域變體、社會變體、風格變體;而這一切,正如我們所見,早在中古英語時期就已然起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