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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寫作導論
  • 付新民
  • 3517字
  • 2020-08-19 15:23:43

第三節 寫作人的高峰體驗

“高峰體驗”是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來的心理學概念,他認為人人的心理活動中都有過高峰體驗。例如“來自女性的自然分娩與對孩子的慈愛,來自和大自然的交融(比如海灘、森林、群山等),來自某種體育運動,來自翩翩起舞時”,特別是“來自創造沖動與創造激情(偉大的靈感),來自意義重大的頓悟與發現”。總之,這是一種“近乎神秘的體驗”,是一種“可能轉瞬即逝的極度強烈的幸福感,或甚至是欣喜若狂、如醉如癡、歡樂至極的感覺”(《人的潛能和價值》)。筆者曾在2003年第一次體會到類似的極致高峰體驗,當時我正在創作長篇敘事詩《故鄉河》,沉醉了一個星期之久。那幾天,我感覺到即使不施行麻醉,割自己的一塊肉也不會有疼痛之感。高峰體驗是人的潛能發揮最好的心理狀態。

文學寫作要講心境,當文學寫作高峰體驗到來時,作者高度入神,處于最佳心理狀態,這時最為集中地勃發出他的“創造沖動與創造激情”。這種高峰體驗有三個特征:

(一)自由感。這種自由指的是其不被外界所干擾和左右,也包括潛意識不被限制。“意志力的干涉似乎只能抑制高峰體驗。”(馬斯洛《人的潛能與價值》)寫作作為一種精神勞動,固然夠累夠緊張,但作者心情卻應是自由的、自如的、放松的。故而馬斯洛得出結論:“當你們能夠善于幾近被動地感受時,或當你們抱有信賴感、臣服感抑或道家那種對萬事萬物隨其自然、不加干涉的態度時,你們便處在了最易于形成這種體驗的精神狀態。”

的確,寫作心理往往脆弱、敏感,必須在十分寧靜與自如的條件下才能得到保障與保持。假如受到干擾與強制,作者一敗興,就不得不輟筆了。所以作家要么是夜貓子,要么在無人打擾的白天躲到幽僻之處。從這個角度說,文學是孤獨澆灌的花朵。優厚的物質條件、各種名利往往都是毒藥,讓作者難有寧靜、自由的心理。作者只有有了心靈的自由,他才能夠暢快地寫。一旦各種神經元活躍起來,聯系起來,各種意識與無意識出入、碰撞,作者的情感、思維、聯想便暢行無阻,于是就進入了無為而無不為的寫作境界。必須指出的是,身體上的不自由不等于心靈上的不自由。故而瓊斯、艾青與方志敏能在監獄里寫,海明威能用一只腳站著寫,愛爾蘭作家布朗先天癱瘓,卻寫出了《我的左腳》等多部小說。

(二)幸福感。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就容易神情貫注、專心致志、全身心投入;創作達到高峰體驗時,寫作成了作家的優勢興奮中心,其余一切全部被抑制了。往往伏案一坐,廢寢忘食。一旦進入角色,他就成了那個角色。王國維說:“入乎其內,故能寫之。”此時的寫作,有點類似郭沫若趴在日本公園里,赤身裸體要感受祖國母親的心跳一般。這是一種極度的高峰體驗。

心理全部投入,主要指的是情感投入。這時,作者完全為作品左右,甚至出現癲狂的狀態。比如福樓拜寫包法利夫人服毒時,他的口里亦有了砒霜味,并且感到要嘔吐。果戈理寫《死魂靈》中潑留希金的花園那一章時,據說“得意揚揚”,“心情非常快活”,一下子跑到附近一個花園去,邊舞邊唱,連手里的遮陽傘只剩下個傘柄,他依然揀起折斷的部分,又接著唱。“這就是藝術家的感情得到滿足后的反應。”安年科夫(《一八四一年夏天果戈理在羅馬》)寫作到了高峰體驗之時,情感得到痛快淋漓的抒泄,“痛苦的與不愉快的激情”便會“轉化為相反的激情”,這種“復雜的情感轉化”就是審美反應的“凈化”(維戈茨基《藝術心理學》)。于是,作者“沉浸在一片純凈而完善的幸福之中”,強烈的幸福感便產生了。

(三)最佳狀態感。心靈自由,審美沉醉,身心的最佳狀態讓作者思若泉涌。此時,作者情緒飽滿,思接千載,神游萬仞,無意識的閘門洞開,其全部聰明才智都集中到了寫作上。于是,他豁然開朗,左右逢源,靈感如注,精騖八極,很有力量感和把控感,創造那激動人心的時刻就來到了。

對藝術創作中產生的“高峰體驗”,王一川做過這樣的描述:“人仿佛處于自身潛能、力量的高峰,能‘充分發揮作用’。”他覺得這時的自己比任何時候更敏感、更聰明、更有才智、更強有力、更優美。他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實體,是不可重復的“我”……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上帝”。高峰體驗意味著自我實現的人正在生成。

作家王朔也深有體會:“其實我這個人日常生活中沒有那么聰明,也沒有那么機智,但我一旦進入到寫作狀態,就會比平常聰明數倍,似乎一種潛在的能力也得到了發揮。我可以在這種狀態中自我陶醉,或者說這種狀況使我個人魅力能夠充分展示。”(見《瞭望》1993年第8期)這間接地說明了高峰體驗是開發寫作潛能的最佳方式。

心理學家奧托以為,“一般健康人只運用了自身潛能的極小一部分”,“一個人所發揮出來的能力,可能只占他全部能力的百分之四”。由此可見,對文學創作者而言,潛力幾乎是無限的,所謂在高峰體驗中得到“最好的”或“最大的”發揮,僅指“才華橫溢”“脫穎而出”而言,并不意味著達到了極限。在馬斯洛看來,高峰體驗是一種潛能的“自我實現”,那心理的幸福感和自由感是窺見真理時的一種替代性滿足。茹志鵑在談及自己的創作經歷時說:“我在寫每一篇東西之時,哪怕是一篇短的散文,我都在調動著我的一切儲備。好像這篇寫完后,別的東西不準備寫了似的。的確,我在寫每一篇東西之時,我都翻箱倒柜,用上所有的儲備,哪怕并不是用在文字上。”(《漫談我的創作經歷》)這里說的不單是材料、語言等“物質”,還應包括所有的創造能力,故高峰體驗中的“自我實現”是一個自覺的過程。潛能發揮受阻、受制,寫作必為一種受苦;潛能發揮暢達、無礙,也給文學作者帶來高峰體驗那無比的痛快和幸福。

既然高峰體驗如此妙不可言,那么,我們怎樣才能進入高峰體驗的最佳心理狀態呢?文學寫作的高峰體驗又要具備怎樣的條件呢?

(一)虛靜。“虛靜”乃一種清純的心境。莊子把“虛靜”作為“天地之本”“道德之至”,從而讓人達到“天樂”的精神境界(《莊子·天道》)。如何做到“虛靜”?莊子以為,那就必須去掉諸如富貴、名利、榮華、姿色等精神枷鎖,惟其如此,“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莊子·庚桑楚》)。

(二)非功利。文學寫作乃為一種美的追求,而審美與功利是無緣的。因此,作者就勢必“胸正”“虛靜”,進入無功利的心理狀態,方能進入文學審美境界。假如在文學創作之時,作者滿腦浮躁之氣,執著于塵世的名利、得失,那勢必離開了美的基礎,也就無法真正寫作了。魯迅小說《幸福的家庭》里那位作者,當他正“欲構思‘幸福的家庭’時,劈柴之聲,白菜講價,孩子挨打,太太嘮叨,使他靜不下心來,最后只有將紙團用力地擲在紙簍里”,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題目。他連寫作都不能夠了,焉能有高峰體驗?女作家何玉茹也說:“我一直努力地讓自己做一件事,即在喧鬧的世界保持一個沉靜的心境。我想,也許唯此才可以得到追憶往事的愉悅,才能透視當代人與人之間的真實,唯此才可以預想人類情感的真實發展。”在論述高峰體驗時,馬斯洛認為“自我實現”體驗是一個“無我”的境界。當作者進入“無我”“物我兩忘”的境界時,他就能沉入作品中去,去與人物同呼吸、共命運,探尋文學之美了。此時,他非常自由與幸福,因而他也就享受高峰體驗了。

(三)心理整合。馬斯洛認為,“高峰體驗也是整合過的與整合著的體驗”,高峰體驗有賴于心理整合的能力,一切藝術、文學的創造力就是“整合的創造力”(《人的潛能和價值》)。心理整合就是作者諸多心理功能處于開放狀態、形成心理貫通的局面。這要求作者在“非功利”與“無我”的前提下,放開所有心理通道,摒棄心理定勢,神思浩渺,“什么都可以想,又什么都可以不想”,多種思維一通,輻射、收束、聯結、逆反,形象思維、邏輯思維與靈感思維“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讓想象飛越,讓表象自由搭配和組合;讓情感自由流瀉,需洶涌則洶涌,需纏綿則纏綿,自由、自如、自在。由于心理功能開放、貫通,作者的意識無礙,又由于優勢興奮中心的匯集,因而頓悟著、神會著,心理整合的創造就發生了。這就像普希金描述的“情思洶涌”;“幻想的成果紛紛向我涌來”,“思想洶涌澎湃,輕快的韻律迎著它飛奔而來,我的手不由得拿起筆,奔赴指尖,轉瞬之間,一行行詩歌流瀉得飛快”。

心理整合必須順應“原初創造力”,其乃本來的、已有的心理和能力。同時,必須開發、發展“二級創造力”,其為后來的、繼發的心理和能力。文學寫作事實表明:作者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重起爐灶,寫作中唯有順應屬于自己天性的心理和能力,而又發展新生的心理與能力,于整合創造中,高峰體驗才會真正到來。正如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滿紙荒唐言”,便源自對他天性心理的順應,同時更有對一己情懷的超越,如此整合創造,方有“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體驗。這“癡”這“味”,不就是他對高峰體驗的內省嗎?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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