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文化精神
- 張岱年 程宜山
- 8字
- 2019-12-13 18:30:47
導論 我們的文化觀
一 文化是一個不斷創造的過程
在世界文化研究史上,曾經發生過一場關于Culture和Civilization的詞義之爭。前者通譯為“文化”,后者通譯為“文明”。法、英、美等國的社會學家在指稱文化時,常常使用Civilization這個詞,德國的歷史哲學家則常常使用Culture這個詞。這似乎純粹是咬文嚼字的爭論,體現了西方文化研究中起支配作用的兩種對立傳統:實證的社會學傳統和思辨的歷史哲學傳統。或者說,英、美傳統和德國傳統。英、美傳統的文化研究者將文化理解為既定事實的各種形態的總和,即將文化視為人類創造的物質和精神成果的總和,而德國傳統的文化研究者則將文化理解為一種以生命或生活為本位的活的東西,或者說生活的樣態。在德國傳統的文化研究者看來,文化的形態化、制度化、模式化正意味著文化的死亡,因此他們有“文化是活著的文明,文明是死了的文化”之類的觀點。西方文化研究的這兩種傳統,對中國文化研究者都有相當深刻的影響。
這兩種傳統各有所見,亦各有所蔽。文化總是既作為人類在人本身的自然及外部自然的基礎上、在社會活動中創造并保存的內容總和而存在,又總是作為一種活生生的創造活動而演化。文化是人類在處理人和世界關系中所采取的精神活動與實踐活動的方式及其所創造出來的物質和精神成果的總和,是活動方式與活動成果的辯證統一。因此,文化研究既需要面對既成事實,又不能把這既成事實看成是僵死的、凝固的、不動的東西,而應當在對這些既成事實的好學深思中,把握其精神,把握其中律動的脈搏和活的靈魂。須知,活動方式和活動成果作為文化的兩個方面,總是互相依存、互相制約并在相互作用中一起演進的。離開了對既成事實的科學的觀察分析,會墮入否認理性和科學方法的反理性主義和唯心主義;而離開了對文明活的靈魂和律動的脈搏的把握,會見物不見人,對流變中的文化創造狀態視而不見,陷入形而上學。我們應當把對文化已成形態的研究和對文化已成形態中活的靈魂的研究辯證地統一起來。
既重視文化已成形態又重視其中律動的脈搏和活的靈魂,這種方法本質上就是唯物的辯證的方法。馬克思指出:“新思潮的優點就恰恰在于我們不想教條式地預料未來,而只是希望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批判舊世界,就是重視已成形態的研究;發現新世界,首先就要致力于發現這個已成形態中律動的脈搏,和否定的因而也是代表未來的因素。馬克思又指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死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
在這個意義上,把文化理解為一個流變的過程,要比把文化理解為某種既成的事物的總和更正確。
“文化”一詞,在中國古代是“文治與教化”的意思。西漢的劉向說:“凡武之光,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誅。”晉束皙說:“文化內輯,武功外悠。”
這里的“教化”之義頗值得玩味。從過程的意義上看,文化不僅是一種在人本身自然和身外自然的基礎上不斷創造的過程,而且是一種對人本身的自然和身外自然不斷加以改造,使人不斷從動物狀態中提升出來的過程。在這個無限的過程中,作為基礎的人本身的自然和身外自然也在不斷地得到改造。在人類社會活動所創造的成果的意義上,文化是“文”,還不是“文化”。只有考慮到這些成果同時還意味著對人自身的改造,才是“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