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文化精神
- 張岱年 程宜山
- 6286字
- 2019-12-13 18:30:50
二 家族本位與個人本位
中西文化基本差異的表現之二是在家庭問題上。中國文化以家族為本位,注意個人的職責與義務;西方文化以個人為本位,注重個人的自由和權利。
中西文化的這一差異,早在“五四”時期就被人們清楚地揭示出來了。不過,在這一差異的成因問題上,人們的見解卻各有不同。有人認為這一差異是亙古如斯的,原因在于地理環境和種族的不同。如李大釗說:“南道之民族因自然之富、物產之豐,故其生計以農業為主。其民族為定住的。北道之民族因自然之賜予甚乏、不能不轉徙移動,故其生計以工商為主。其民族為移住的。唯其定住于一所也,故其家族繁衍;惟其移住各處也,故其家族簡單。家族繁衍故行家族主義;家族簡單故行個人主義。”又如陳獨秀說:“五方風土不同,而思想遂因以各異。世界民族多矣。以人種言,略分黃白。以地理言,略分東西兩洋。東西洋民族不同,而根本思想亦各成一系。若南北之不相并,水火之不相容也。請言其大者。……西洋民族以個人為本位,東洋民族以家族為本位。”
也有人認為個人本位主義純粹是近代的產物,家族本位主義則是封建時代的東西。如王潤生、王磊認為:“個人本位主義作為對社會本位主義的否定,是文藝復興運動時開始出現的思潮,其實質是自我意識的覺醒。原始社會的人缺乏自我意識,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的人雖然產生了自我意識,但被社會本位主義壓抑了。所以,到了資本主義社會,人類的自我意識才真正開始覺醒。”
這里涉及對這兩種不同傳統的現實態度。如果家族本位主義是一種純粹過時的歷史陳跡,與現代化格格不入,那就應該及早把它拋棄;如果個人本位主義是現代化不可缺少的要素,那么不管它有多大流弊,還是應該吸收過來。
中國古代的家族本位主義確實打著深刻的封建印記,西方近代的個人本位主義也確實具有明顯的資本主義的時代內容。但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中西文化的這一差異固然是時代的,同時也是民族的。因為這一差異有其歷史的根源。中國的家族本位主義根源于一種變質的家長制家庭公社。西方的個人本位主義根源于以財產個人所有為基礎的個體家庭。這種個體家庭雖然只是在近代才得到充分發展,但它早在中世紀即已取代了家長制家庭公社。
按照摩爾根和恩格斯的研究,人類家庭經歷了血緣家庭、普那路亞家庭、對偶家庭、一夫一妻制家庭四個發展階段。柯瓦列夫斯基更指出,在母權制的家庭與近現代的個體家庭之間,存在著家長制家庭公社這樣一個中間過渡階段。家長制家庭公社與個體家庭的區別在于:第一,家長制家庭公社是包含幾代人亦即包含多個個體家庭的大家庭,個體家庭則只包含一夫一妻及其未成年的子女;第二,家長制家庭公社實行土地的共同占有和共同耕作,衣食都出自共同的儲存,共同占有剩余產品,這一特點,用中國古已有之的話說,叫“同居共財”,個體家庭則建立在財產個人所有的基礎上,例如西方近代的個體家庭,不僅父子兄弟各有各的個人財產,即使夫婦也各有各的個人財產。
家長制家庭公社是原始社會父系氏族階段的產物,它最初是作為原始共產制的基層單位而存在的。它具有二重性質:它既是共同占有、共同耕作氏族部落公有土地的基層單位,它又是牲畜、奴隸等私有財產的所有者;一是由全體家庭成員組成的家庭會議以民主的方式執掌著最高權力,公社又處于一個家長的最高管理之下。此外,家庭中還包括一些非自由人,并且與后來的個體家庭一樣,以男子對婦女的奴役為特征。
在西方,家長制家庭公社在進入階級社會以后還存在。例如在入主羅馬帝國的日耳曼人中,這種家庭公社經過了幾個世紀,才演變為農村公社或馬爾克公社,即土地已交由個體家庭耕作并逐步成為個體家庭永久占有的財產。因此,按照柯瓦列夫斯基的見解,家長制家庭公社不僅是由母權制家庭到個體家庭的中間階段,也是由共產制的氏族到由個體家庭永久占有土地的中間階段。
在中國,家長制家庭公社不僅在進入階級社會以后還存在,而且一直存在于整個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直到新中國成立前,在農村還到處可以看到它的跡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的家長制家庭公社與西方的家長制家庭公社有一系列明顯的差異:
首先,西方的家庭公社的原始淳樸性質保留得比較多。公社雖然處在一個家長的最高管理之下,但權力受到限制并且是經選舉產生的。家庭的最高權力集中在家庭會議,即全體成年男女的會議。這就保證了土地的共同占有和共同耕作的制度不變質,保證了個人自由和個人權利不致受到壓抑和剝奪。而在中國,從殷周時期開始,家庭公社就處于家長的統治之下,這不僅使得同居共財的共產制嚴重變質,而且使個人自由受到嚴重壓抑。
其次,在西方,家庭經歷了一系列進步性的演變。羅馬的家庭是包括奴隸在內的,日耳曼人的家庭最初也包括若干非自由人。但這種家內奴隸制隨著奴隸制為封建制取代的歷史進程而銷聲匿跡。另外,男子對婦女的奴役在形式上也逐漸溫和,特別是在日耳曼人入主羅馬帝國后,丈夫的統治具有了比較溫和的形式,而使婦女至少從外表上看來有了古典時代所從未有過的更受尊敬和更加自由的地位,從而為現代個人性愛的產生、發展創造了條件。而在中國,家長制在封建社會廣泛盛行,父權、夫權變本加厲,不斷強化,很難看出有多少進步的變化。
再次,在西方,從希臘、羅馬開始一直實行一夫一妻制,古希臘、羅馬的男子們雖然常常占有女奴,但沒有由此發展出一夫多妻的制度。而在中國,一夫多妻制一直在富人和顯貴人物的家庭中盛行。
總之,在西方,財產公有的家庭公社以比較原始淳樸的性質廣泛存在于古代和中世紀,并較早地過渡到財產個人私有的個體家庭。而在中國,這種家庭公社的性質發生了嚴重變化,并且以家長制的形式一直延續到近代。這就是中西家庭在古代和中世紀的主要差異。
在西方,中世紀中后期和近代,由于私有制深入到家庭內部,父子兄弟乃至夫妻各有各的私有財產,這就為每個成員的獨立性奠定了基礎,法律關系、權利關系也就必然要進入家庭內部,成為家庭成員之間最主要的關系。相形之下,父權、夫權就不能不退居次要地位,非維系家庭之所需。這也就為個人本位主義的產生、發展提供了條件。對于這種情況,陳獨秀有很好的描述。他說:“西洋民族之重視法治,不獨國政為然,社會家庭,無不如是。……父子昆季之間,稱貸責償,錙銖必較,違之者不惜訴諸法律。……夫婦關系乃法律關系、權利關系,非純然愛情關系也。約婚之初,各要求其財產而不以為貪,既婚之后,各保其財產而不以為吝。……西俗成家之子,恒離親而別居,絕經濟之關系。所謂吾之家庭者,必其獨立生活也,否則必曰吾父之家庭,用語嚴別,誤必遺議。其結果,社會各人,不相依賴,人自為戰。以獨立之生計,成獨立之人格,各守分際,不相侵漁。”
在中國古代,由于幾代同堂的大家庭實行“同居共財”的制度,各個家庭成員在經濟上不獨立,必須仰賴家庭的共同財產生活,家庭的命運也就是個人的命運。這樣,就不能不以家族為本位。同時,由于民主管理機制的喪失,父權、夫權及調節家庭成員之間關系的一整套倫理道德原則也顯得必不可少。對于中國這種“同居共財”的大家庭,陳獨秀也有很好的描述。他說:“若夫東洋民族,夫婦問題,恒由產子問題而生。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舊律無子,得以出妻。重家族輕個人,而家庭經濟遂蹈危機矣。蓄妾養子之風,初亦緣此而起。親之養子,子之養親,為畢生之義務。不孝不慈,皆以為刻薄非人情也。……親養其子,復育其孫……況夫累代同居,傳為佳話。虛文炫世,其害滋多。男婦群居,內多詬淬,依賴成性,生產日微。貌似家庭和樂,實則黑幕潛張,而生機日促耳。昆季之間,率為共產,倘不相養,必為世議。事蓄之外,兼及昆季。至簡之家,恒有八口,一人之力,曷以肩茲。因此,被養之昆季習為游惰,遺害于家庭及社會者亦復不少。交游稱貸,視為當然,其償也無期,其質也無物,惟以感情為條件而已。仰食豪門,名流不免。以此富者每輕去其鄉里,視戚友若盜賊,社會經濟,因以大亂。”陳獨秀在從事中西文化比較時持“弱者政策”,對西方的個人本位持全盤肯定的態度,對中國的家族本位持全盤否定的態度,故他對中國家庭的描述,每多貶詞。但他對中國家庭諸特點的描述,還是相當準確的。
中西家庭形態上述差異形成的原因是十分復雜的,其中既有時代的因素,也有民族的因素。家長制家庭公社本質上是原始共產制的遺存,它之所以在階級社會里還能繼續存在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一方面是因為私有制對原始共產制的瓦解是一個漸進的歷史過程,人類一般并不需要等私有制完全發展成熟才進入階級社會;另一方面是因為在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農業生產是決定性的生產部門,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占統治地位,人們安土重遷。個體家庭本質上是私有制深入家長制家庭公社內部的產物,商品經濟的發展、人口頻繁的流動是它的催化劑,所以它在資本主義時代必然得到典型的發展,并成為西方近代標準的家庭形態。從這個意義上說,家長制家庭公社與個體家庭的區別及以此為基礎的家族本位主義與個人本位主義的區別,具有明顯的時代性。從歷史上看,西方家長制家庭公社早在中世紀已經解體,而中國則貫徹于封建時代的始終。
恩格斯指出,西方家庭在古代與中世紀之交發生的進步性變化要歸功于日耳曼人的野蠻因素,“即德意志人還生活在對偶家庭中,他們在可能的范圍內把適應對偶家庭的婦女地位搬用于一夫一妻制”,歸功于他們在入主羅馬帝國前“還沒有達到充分發展的奴隸制:既沒有達到古代的勞動奴隸制,也沒有達到東方的家庭奴隸制”
。中國則不同。在中國,北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也曾多次入主中原,有時也帶進來一些有益的野性因素,如唐代婦女的地位就比較高,但總體來說,他們把更多的奴隸制因素帶進了中原,強化而不是削弱了中原家庭的固有形式。
中國的家長制家庭公社沒有像西方家長制家庭公社那樣較早較自然地過渡到個體家庭。在奴隸制與封建制之交的戰國時期,曾經出現過家庭公社瓦解的自然趨勢,當時的法家也曾用法律和行政手段推進過這一過程,以至在西漢時期,五口之家成了農民家庭的通式。東漢以后,家長制家庭公社又重新興盛起來。
中國家庭本位的主要表現是把家庭看得比個人更重要,特別重視家庭成員之間的倫理關系,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梯、夫唱婦隨之類。這些倫理關系的實質是對家庭各個成員應負的責任和應盡的義務加以規定。例如,父母對子女有撫育的義務,子女對父母有奉養的義務。這對實行同居共財制和家長專制制度的家庭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因為按照這種制度,家長掌握家庭的全部財產和收入,子女不管長到多么大,經濟上不能獨立,必須由家長“撫養”。
中國的家庭倫理道德所規定的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包括兩個方面:一是互盡義務的關系,一是單向服從(子女對父母、妻對夫、家庭成員對家長)的關系。前者對于實行同居共財制的家庭來說是必要的,后者則屬于奴隸制和封建制對家庭關系的影響。
西方的個人本位主義的主要表現是強調個人自由、個人權利、個人的獨立性,而缺乏個人對家庭的責任感和義務感。由于有財產個人所有制作為基礎,個人本位主義在西方近代發展得相當強大。個人本位主義強調個人自由、個人權利、個人的獨立性,有其明顯的優越性,它使西方的家庭比中國民主、平等得多,同時也使西方人習慣于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奮斗,去獨立地求生存、求發展,而不依賴父母,不依賴家庭。例如,里根當選總統,而他的兒子卻在職業登記所里尋找職業,這在中國傳統觀念看來是難以想象的,而按個人本位主義,則是理所當然。但不重視個人對家庭的責任、義務,把家庭關系也置于冷冰冰的現金交易中,卻不能不說是一個弱點。由于私有制深入家庭內部,家庭成員之間天然的感情必然受到嚴重的損害,個人越來越變得孤獨。個人本位主義發展到極端,甚至會釀成家庭的解體。西方國家近年出現的家庭危機正是其表現。家庭很難維持,許多人不愿結婚,結婚后不愿生孩子,生了孩子不愿養孩子,孩子大了不愿照顧老人。例如在美國,據托夫勒說,仍然生活在標準的小家庭(丈夫工作,妻子管家,有兩個孩子)中的人,只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七,即使放寬定義,也仍有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家庭生活在小家庭模式之外。與此同時,獨居的人口迅速膨脹,不合法律手續的同居的人數增長得非常快,許多人有意識地選擇不生育的生活方式,還出現了諸如同性戀婚姻、嬉皮士等的“群居村”之類。這些事實使托夫勒相信,美國已進入到一種“非小家庭的生活方式”的新時代。但更多的人則不這樣認為,他們希望恢復傳統的小家庭,并將這視為他們面臨的頭號問題。
個人本位主義在西方近代不僅是人們處理家庭關系的基本準則,也是處理個人與社會、個人與非家庭成員的他人之間關系的準則。在中國古代,家族本位主義則被引申發展為一種獨特的社會本位主義。先秦的儒家強調由己及人,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如一家,中國如一人”,宋儒則更有“民胞物與”、“仁者與物渾然同體”之說。這種社會本位主義的特點是把國家和社會視為一個大家族,因而主張將孝慈友悌之類的家庭道德推廣開來,用以處理個人與社會、個人與他人的關系。和個人本位主義與家族本位主義在處理家庭內部關系中各有利弊一樣,應用于社會關系中的個人本位主義與中國古代特殊的社會本位主義也各有利弊。
由于特殊的歷史條件,中國沒有經過資本主義充分發展的階段,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直接進入到社會主義社會。在公有制占主導地位的情況下,不能也沒必要把個人本位主義引進來。但西方那種重視個人權利、個人自由、個人獨立性的傳統仍值得借鑒。應把這種傳統與中國家族本位主義中重視個人職責和義務的傳統結合起來,形成新的社會本位主義,用以協調社會關系和家庭關系。20世紀以來,特別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的家庭形態已發生巨大的革命性變化。個體家庭迅速增長,已成為家庭的主要形式,幾代同堂的大家庭的性質也發生了根本變化。現代中國的個體家庭和幾代同堂的大家庭,在本質上都不同于西方近代的個體家庭或中國古代的家長制家庭公社。中國的農民已習慣于“兒大分家”的做法,這對于充分調動每個人的生產積極性無疑是有好處的。但中國農民仍忠實于父母有義務為子女成家立業(蓋房、娶親、置辦必不可少的生產生活用具等),子女有義務奉養喪失勞動能力的老人的傳統,并在老人喪失生活自理能力時與老人共同生活。這種家庭形式,本質上既優越于傳統的家長制家庭公社,也優越于近代西方的個體家庭,是中國農民在優秀傳統基礎上的新創造。中國城市中的家庭形式更是豐富多彩。由于成年男女都有工資收入、老年人有退休金,“共財”的傳統已經消失。在那些仍保留幾代同堂習慣的家庭里,通常的做法是每人拿出工資中的一定份額交家長支配,作為家庭伙食、公有財產購置的費用,以及作為未成年成員學習或未婚成員結婚成家的費用,等等。即使在那些因住房、工作及其他種種原因而以小家庭為生活單位的情況下,人們也通常不讓年老的父母孤獨地生活,而是形成許多介于幾代同堂的大家庭與嚴格意義上的個體家庭之間的家庭,即老人與一個兒子或女兒的個體家庭一起生活。這些形式的家庭,也是一種在優秀傳統基礎上的新創造。對于上述這些既繼承了優秀傳統,又適應現代生活的家庭形式,應予以提倡,應根據變化了的實際情況提煉出新的家庭道德規范,以協調新的家庭關系。同時,舊傳統中一些不好的東西如家長制、父權、夫權仍有相當大的影響,一些青年人受個人主義影響,遺棄虐待老人或者利用舊傳統盤剝老人(如利用父母有義務為子女成家立業的傳統,逼迫父母拿出大筆錢財大操大辦婚事,或逼迫父母運用手中的權力通過不正當的方式為自己安排工作)的行為也日見嚴重。這就需要進一步肅清舊家庭道德中的封建遺毒,抵制個人本位主義中的消極因素,同時還要根據變化了的新的家庭生活,改造和發揚傳統家庭道德中的積極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