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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活與事業(1953—1957)

  • 蘇珊·桑塔格全傳
  • (美)卡爾·羅利森 莉薩·帕多克
  • 6985字
  • 2019-02-22 16:54:17

戴維·里夫1952年9月28日在波士頓出生。是難產,桑塔格當時希望有人把她“打昏過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后來在日記里記下:“戴維生下來的時候很大(和我一樣)。”她自己出生時也一樣,而且她也像她媽媽一樣,產后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她沒有給戴維喂母乳,就像她母親沒有給她喂母乳一樣。回顧往事,桑塔格驚訝地說:“我從未想到要喂他奶。”

桑塔格自己的愛爾蘭保姆羅絲·麥克納爾蒂幫著帶戴維。他們家住在哈佛園附近一棟很小的房子里。戴維這個名字是根據米開朗琪羅的雕塑作品[27]來起的——意味著將成為杰作。桑塔格對他極為寵愛。后來她說,她不想“錯過做母親的偉大經歷”。但是,戴維6歲之前,羅茜是他生活中主要的父母角色。多麗絲·里夫回憶說:“偶爾,戴維和羅絲會來里夫父母家看爺爺奶奶。”

戴維長到一歲半的樣子,米爾德麗德來他們家。她對女兒說:“哦,他很迷人。蘇珊,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孩子。”媽媽的話讓桑塔格回想起自己孤獨的童年,她因此決心為戴維提供一個更溫暖、更有利于他發展的環境。在懷孕期間,桑塔格看西蒙娜·波伏瓦的《第二性》,當然認真思考她的那些話:“每個孩子天生都是上帝……每個母親都望子成龍。”從小,戴維就接觸到一些思想家,比如赫伯特·馬爾庫塞,他會到里夫—桑塔格家做客。桑塔格記得戴維兩三歲的時候,有一天,他繞著餐桌轉來轉去,嘴里說著“黑格爾,貝格爾,黑格爾,貝格爾”。[28]

戴維心焦的父母會經常詢問對方:“小孩,小孩怎么樣?”鑒于戴維和羅茜在一起的時間更多,桑塔格擔心他和自己不親。當他對媽媽說,如果他爸死了他就娶她的時候,她感動得熱淚盈眶并且告訴他,這是他對她說過的“最美妙的話”。她在日記里記下,只有4歲大,他就已經知道“石棺”(sarcophagus)和“食管”(esophagus)的區別了。他也已經和她談上帝了,提出把上帝描述成人可能是什么意思這樣的問題。他媽媽表示,上帝更像是一個法則。戴維于是推測,上帝可能無處不在,那樣真好。“說得真對,”他媽媽邊說,邊安頓他上床睡覺。

1953年秋,桑塔格注冊了斯托斯的康涅狄格大學英語研究生課程。她是個私下里十分自信的女子,是系里最杰出的人才。與別的研究生一樣,她也教英語寫作課。她衣著傳統,就是裙子、寬松的上衣、平跟鞋一類,而且不施粉黛。她似乎很少打理她的一頭長發,給人的印象是有些亂。她平時住宿舍;周末回到坎布里奇和菲利普、戴維團聚。

桑塔格發現康涅狄格大學的教育缺乏挑戰性,教授們顯得平庸。一年后,她沒拿學位就離開了。在以后幾年里,關注桑塔格的人對她的印象是令人舒心的匆匆過客:她在布蘭代斯旁聽(包括一門科學哲學),在哈佛園散步,顯露出不可抵御的性感、智慧和開放。

1954年秋,桑塔格開始在哈佛聽英語課,第二年,她注冊攻讀哲學專業研究生課程。盡管有好多年,參考書上都把她列為擁有兩個碩士學位的畢業生,但實際上,她只拿到過一個碩士學位,即哲學碩士學位。她師從像神學家保羅·蒂利希這樣的名家,1956年(在她參加預考時),她所在的系把她排在“哈佛和拉德克利夫19名博士候選人第一名”。在哈佛,她沒有得到像在芝加哥大學得到的那種指導。“哈佛是所一流大學,但也還是一所普通大學,有的是總菜單,沒有‘對路子的私人定制’。”她后來對一位訪談者說。當然,哈佛大學的確讓她了解到“一整套全新的教學尺度……撰寫長篇論文,請你的教授認真審讀并進行評議”。

在哈佛的第一年,她撰寫了關于馬基雅維利、卡斯蒂廖內、托馬斯·莫爾的論文,大量閱讀關于烏托邦的書,記了關于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文學和斯圖亞特時代的戲劇的筆記。在1954年11月19日一張中世紀文學的英語(115)考試卷的最后,她寫道:“時間!我希望我沒有仿效潘達羅斯的啰嗦。”她的導師回復:“你做得很棒,不過,你以前還真是太啰嗦。”試卷上看不到成績等第。她的斯圖亞特戲劇的英語(123b)考試卷上老師判為“非常好”。她1955年1月的論文《關于領悟力的否定的一些說明》是為19世紀美國文學這門課寫的,老師認為“讀起來非常有樂趣”,還加了一句:“謝謝你寫這篇論文。不過,我親愛的姑娘,就是因為我們領悟力強,所以我們別落入窠臼,輕易開口譴責所有時代!”學術思維蔑視那種一概而論,而這將成為她引起爭議的一篇篇文章的特點。一年后,她的論文《倫理上無法解決的窘境》(1956年1月5日)得了個B+外加評語:“有趣而且見解獨到。但是你沒有使我信服。”她兩份關于柏拉圖的筆試卷(1955年3月14日和11月8日)都得了A-。

有一門德國古典哲學課,桑塔格的論文《黑格爾的宗教哲學與哲學宗教》得了個A,外加評語如下:

分析到位,證明有能力做出全面闡釋和批評性評價。你對后期黑格爾哲學與宗教之間的關系的闡釋似乎非常合理,而且論據充足。不過,在談論黑格爾“精神”的意義時,你本可以更明確、更清晰。你未說清楚黑格爾的體系中“絕對精神”到底有什么地位。你對“精神”與“有限精神”作出了區別,但沒有充分詳盡地闡述這一區別。而且——這是次要的一點——與科學間的距離相比,你把神學說成靠藝術更近一點。你本可以將這一點再多加闡述,因為這在你論文的后面似乎是一個相關因素。

這些等第和教授們的評語重要嗎?它們當然重要,不過它們也只是表明桑塔格在學術生涯中可能會有多少建樹,而如果在學術界,她的觀點的縝密也有待于進一步完善,最終,她不希望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還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她如果獻身學術就可能會削弱她編造精彩絕妙且有啟發的警句的愛好,這與冗長乏味的詳述——學院派寫作的禍根——正好相反。一個恰當的例子是她一篇得了B+的關于梅爾維爾小說《皮埃爾》的論文,標注的日期是1955年4月29日;該論文得到的評語是:“我個人對開頭的號角聲聲感到惱怒。”請聽一聲令人不快的“號角”:“《皮埃爾》是我們的文學作品中唯一一部‘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小說。作為一部心理學上性格與命運的小說,它比霍桑的任何小說都明顯深刻很多。”她言過其實的評價遭到了指責:“看完你的文章,我無法理解為什么這部小說是深刻的,而且我總體上看不出其中的明確性。”在學術生涯上她可能成功,這似乎是不爭的事實。《詩歌的精神分析的幾個方面》獲得了A-外加評語:“一篇結構很好的論文。”

桑塔格研究的范圍給她提供了一個特別的背景,這一背景有助于解釋她文章淵博的涉及范圍。她的論文充滿關于亞里士多德、教會史、阿奎那、斯賓諾莎、萊布尼茲、玄學、彌爾頓、康德、洛克、休謨以及英國經驗主義的引文。她唯一的弱項是歷史。她1957年3月關于歷史解釋的論文似乎毫無資料根據。她的老師給了這種評語:“我懷疑你從未遇見過一個歷史學家!”

朋友們記得她是“一個喜歡切磋思想的人,出色、獨到、無畏,她的理解極其迅速,和她在一起進行切磋是一大樂事”。桑塔格身穿褐色仿麂皮夾克,留著一頭亮澤飄逸、又長又黑的秀發,她姍姍來遲,在教室前排亨尼·溫卡特這個朋友為她留的座位上坐下。有一次,她瞥了一下溫卡特文件夾上的筆記,埋怨道:“你總在筆記邊上開什么購物單。”庸常的東西侵入思想領地似乎讓桑塔格感到惱火。

雅各布·陶布斯是最有人格魅力的教授,他深深地吸引了桑塔格。這個宗教學教授穿的西裝皺皺巴巴,走路姿勢難看,體格上不屬于健美一族。他身高也許不到五點六英尺,下巴無力,一張精靈似的小臉,但是,他的雙手富有表現力,講起課來字正腔圓,無可挑剔,舉止也讓人著迷。他能脫稿講課,似乎直接進入了他討論的經典作家的生活。他在圣保羅、諾斯替教派、早期基督教發展和教派研究方面頗有造詣。這個飽學之士能夠突然將話題轉到對一個當代作家(如讓·熱內)的討論上來,并使得古代與當代世界無縫對接,讓人驚嘆不已。學生們覺得他具有控制他人生活的力量。他會盯住一個學生不放,告訴他他可能喜歡波德萊爾的哪一首詩,不喜歡哪一首。他會為學生買一件禮物,比學生自己去買的還要稱心如意。如果哪個學生不同意陶布斯的觀點,他會肯定學生的立場的價值,然后,以此為途徑來解釋他自己的觀點。因此,學生們總覺得與陶布斯對話時,能感受到他從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在擁抱他們,正如有個學生所說:“與陶布斯談天氣都像是討論《魔山》某頁的內容一樣。所有的話題都是那么充滿形而上的玄妙。因為你在那兒對他來講所具有的意義完全不同于對別的教授。即使你想把雅各布·陶布斯從你的意識中抹掉,你也做不到。”局外人羨慕他有這么多信徒,但想到自己沒被吸進他的漩渦之中,心里倒也覺得無比輕松。

陶布斯1924年生于維也納,是維也納首席拉比的后人,他本人后來也成為拉比,在巴塞爾和蘇黎世修習哲學和歷史,并在蘇黎世獲博士學位。他先后在紐約的猶太神學院和耶路撒冷的希伯來大學任研究員,然后又成為哈佛大學洛克菲勒研究員。他是一名優秀教師,但也是個魯莽的好色之徒。他熱衷于和多個女人做愛。見人家第一面,才說了句你好,他就會以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對她動手動腳,令旁人驚訝得目瞪口呆。

他課上第一排坐著三個女人:都是一頭長發,都穿著長裙,都嫵媚動人——仿佛剛從內蓋夫沙漠走出來似的。她們是蘇珊·桑塔格、埃爾莎·弗斯特(日后會成為紐約一流的精神病專家),還有蘇珊·陶布斯(雅各布的太太)。蘇珊·陶布斯是個可愛的美人。有人讓陶布斯班上一個學生描述一下她的時候,該學生回應說:“是哪部悲情片[29]中的哪個黑女郎?”而且蘇珊·陶布斯知道自己的魅力。“我不知道還有哪個人不愛我,”她寫信對她丈夫這么說。但是,似乎就是這一吸引力將她與他人隔開,“結果是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只有一個個爭吵的場面+許許多多的糾葛。我不是一個有趣的女人+我感到痛苦”。如果這是夸大其詞,這也是她心態的反映;在雅各布的一個學生莫里斯·迪克斯坦看來,她似乎是這樣一個女人,既“燦爛得光芒四射”,又“脆弱得不堪一擊”。

兩個蘇珊尤其相似。她們倆小時候都很孤獨,都不怎么對男生感興趣,也都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沉迷于自己的外貌。她們希望“自己待著,沒人來煩”。兩人都拒絕接受社會希望女人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的理念,她們探求自己的思想,而這開始都是與嫁給一名有超凡魅力的教授聯系在一起的。蘇珊·陶布斯給她丈夫的信中說:“我想到你時帶著敬畏與戰栗。”在她的信中,他似乎就是希臘男神,舉止率性,有時會激怒她,但也令她著迷,這導致了勸誡性的文字“我的不可思議的雅各布”。

對兩個蘇珊,雅各布·陶布斯都討論信仰什么的問題,在尋求知識的過程中注入強勁的宗教與理性成分。他探索“諾斯”現象:對精神真相的直覺理解,這一精神真相產生了諾斯替教派所尋求的一種獨有的知識形式。早期的基督教運用其“伊甸園墮落”的思路,展開一種諾斯替觀點的討論,即人類已經將自身與自然分離,與宇宙統一性分離,而這種統一性恰恰是古希臘人所珍視的。陶布斯說,人類是在羅馬帝國時期通過對作為流放者的自我體驗而發現自我的。“諾斯”揭示了人與宇宙的分離。陶布斯能夠看穿諾斯替教派,并對之提出犀利的批判,但同時,他又照樣引導人們注意該教派讓人感到興奮和激動之處。他對圣保羅反對諾斯替教派的觀點十分著迷,但是,圣保羅教義中還殘留了諾斯替式思維方式,對此,他也同樣地著迷。圣保羅可以作為一個個案,自己是個具有宗教魅力的人,卻告誡別人要警惕這類人。

從陶布斯那里,桑塔格吸收到一種對相反觀點的想象性同情與同時進入有沖突的思想傾向之中的能力。陶布斯與“自滿和冷漠”作斗爭,旨在“駁斥通常為人宣稱的觀念”。正如他論文的編輯們所指出的那樣,他是個挑釁分子。比如,在桑塔格的隨筆《反對闡釋》中所體現出的辯證思維上,陶布斯起到了主宰的作用,因為在該文中,她力求在關于內容與風格的不同觀點之間保持某種張力。

桑塔格也在《弗洛伊德:道德家之心靈》(1959)上花費了時間和精力,這本書日后使菲利普·里夫聲名鵲起。這本書完全是夫婦倆合作的結晶,就和小戴維一樣。夫婦倆將美學和知識糅合在一起,時不時提及尼采和霍桑、馬克思和馬修·阿諾德。弗洛伊德的女性觀他們不敢茍同,認為他的厭女癥不只是小瑕疵,而是現代哲學、文學和心理學界其他大人物(如尼采和勞倫斯)共有的一個大缺點。與他們一樣,弗洛伊德將感性與知性割裂開來,致使人們長期以來堅持認為,女知識分子不那么有女人味,而有著男性的頭腦,因此,將人類一半的成員置于一種被動的角色。

里夫骨子里是個保守主義者:“我是個傳統的男人。我認為結婚就要生子,婚姻意味著建立一個傳統的家庭。我就是無法適應她要的那種家庭生活。你知道,有家庭,也有反家庭,我想,我們的家庭屬于后者。”盡管對弗洛伊德表現出種種懷疑,但是,里夫對他抱有一種相當美妙,甚至崇敬的印象。他為作為男人和思想家的弗洛伊德辯護:“弗洛伊德需要一個標準的猶太婚姻,在這一婚姻中,妻子是一個標準的猶太家庭的王后和管家。從這一傳統的橋頭堡,理論家弗洛伊德向整個腐敗的家庭帝國發起進攻,但最終沒有去冒最大的風險,把自己與忠實地實施家庭帝國的信條相隔離。”為了顛覆傳統,弗洛伊德非得固守在傳統之中嗎?毫無疑問,這種一廂情愿的想法讓人了解得更多的是里夫,而非弗洛伊德。他希望桑塔格能像個傳統的教授的家眷那樣行事,也就是說,餐后,先生們會和太太們分開,一起抽煙、喝酒,談論政治和學術,而太太們則將就著隨便聊聊。桑塔格無法接受這種將她排斥在外的安排,她直接回到男人隊伍當中,嚇得目瞪口呆的他們經她一番解釋后明白要允許她加入他們的行列。

和她自己的媽媽一樣,桑塔格也希望自己想走的時候能收拾行囊說走就走。她希望把戴維隨時托付給羅絲,或者菲利普,要不就是他的家人——就像她兒時被托的那樣:

我真的想過我要有幾種不同的生活,但有一個丈夫卻要過幾種生活真是談何容易——至少有著我那種緊張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婚姻是這樣;我們倆整天在一起。要知道,你無法一天24小時和某個人在一起,年復一年,從不分離,然后,如果你愿意,還想同時有自由,去發展、去改變、去飛香港……這是不負責任的。因此,我才講,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你得在生活與事業之間作出抉擇。

桑塔格說這番話的時候,也許是想到了詩人威廉·巴特勒·葉芝的著名詩行:作家需要作出抉擇/在美好的生活與成功的事業之間。

桑塔格對自己的婚姻并不感到后悔,事實上,她妹妹朱迪絲記得,她去小兩口那兒做過一次客,他們倆“似乎完全親密無間、形影不離。到底多少是知性上的吸引、多少不是——某種程度上總得有一些肉體上的吸引吧。而且他們行為舉止上當然是有的。他們真的就像連體人一樣行動。”但是婚姻僅僅是桑塔格生活的模式之一,而且她發現婚姻過于束縛人:“我十分幸運,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子。我已做了這些,現在就不用再做了。”雖然她曾對一名采訪者講,婚姻期間,她一直忠實于里夫,但坎布里奇謠傳里夫未能在性生活方面滿足桑塔格。桑塔格一個機敏的同學說那是“一樁復雜的婚姻”。

1957年,24歲的蘇珊·桑塔格獲哈佛大學哲學碩士學位。在保羅·蒂利希的力薦下,桑塔格獲得美國大學婦女協會的獎學金,得以在1957至1958學年待在牛津大學圣安妮學院,為撰寫以《倫理的形而上學推測》為題的博士論文做準備。菲利普·里夫則獲得同一學年斯坦福大學行為科學高級研究中心的資助。小戴維陪伴著里夫和羅茜一起去加利福尼亞。

兩人均未提離婚的事。這甚至都算不上嘗試分居。里夫和桑塔格似乎不允許自己有他們的婚姻就要走到盡頭的想法。甚至在日記里,桑塔格都避免探究他們的婚姻此時對他們意味著什么。相反,日記里有這樣格言式的話語:“在婚姻里,每個欲望都變成一個決定。”不過,她的確抱怨婚姻通過持續的重復讓感情麻木,其目標“最多”就是“創造強烈的互相依賴”。她的語言、語氣十分學術化,似乎是某種掩飾,不過,她匆匆記下的日記中漸生無意義感:“爭吵最后變得毫無意義,除非你總是準備吵完后就采取行動——就是說,結束婚姻。”夫妻倆常常生悶氣。到1956年11月,她在日記里說婚姻是因“慣性原則”而持續的。1957年1月,她更加直白地寫下整整6年的婚姻中她不自由的感覺,而且多次提及爭吵激增。也許是希望搞懂是什么讓她走到婚姻這一步,以及她為什么還在維系著這場婚姻,她開始了她的童年札記。她以一組要遵守的規則結束這一階段,因為她24歲了。其中糾正自己的姿勢、一周給她媽媽寫三封信、少吃東西、一天至少寫作兩小時,以及教戴維看書。她寄希望于牛津大學,想看看她離開這個“安樂窩”后自己還能干些什么。她承認,和人相處時她的情緒不正常,或者甚至和菲利普在一起的時候也一樣。但是,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怎樣呢?她說不上來。這時她突然想到,至少一開始,她這種自我喪失,包括在婚姻當中,一直是令人愉悅且輕松自在的。現在,她感到不自在了,而且對自己感覺失望了。

如同桑塔格的短篇小說《寶貝》中的那對夫婦的例子一樣,桑塔格和里夫的合,緣于強烈的情感;分,亦因為這份強烈的情感。在1957年3月27日的日記中,她宣稱:“菲利普是個情感上的極權主義者。”小說中,男女主人公同意:“人們時不時得分開一陣兒,這樣有好處。”類似的想法也出現在桑塔格的日記里。她提到里爾克的觀點:婚姻中要維持愛情,唯一的途徑是不斷地分分合合。夫妻倆相互間幾乎沒有交談,在“流淚加無性的擁抱”中分手,只說了一些含含糊糊、不痛不癢的話。桑塔格在日記里記下了這一刻,說他們的分開,仍然似乎“不真實”。

雅各布·陶布斯親自去送桑塔格乘船去英國,他等了一小時才在跳板上見到她。她對他的到來非常感動,于是吻了他。他一直揮手直到她的船駛離看不見。陶布斯1987年去世,一直到彼時,他都是桑塔格生活中極有影響力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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