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邁向更美好的生活(1949—1953)
- 蘇珊·桑塔格全傳
- (美)卡爾·羅利森 莉薩·帕多克
- 14600字
- 2019-02-22 16:54:17
蘇珊·桑塔格曾在一本全國性雜志上看過一篇介紹芝加哥大學的文章。校長是羅伯特·哈欽斯——一個英俊瀟灑、能言善辯、生龍活虎的人物。他是一個“明星”,與當時的其他大學校長不同,他是一位激發公眾想象力的教育家。20世紀三四十年代,他先后做了八百多場公開演講,為大學課程中經典作品的中心地位辯護,[18]為哲學至關重要的作用辯護。他認為,在一個專門化、學術訓練加強化和分門別類化的時代,哲學已受到腐蝕。哈欽斯的理念是,大學應當成為那些在人文科學方面接受博雅訓練的杰出思想家的家園。在一名把現代文庫中的巨作一路讀下來的年輕女子看來,芝加哥大學就是志同道合的人待的“別處的”那個世界。桑塔格后來說,她之所以選擇芝加哥大學,原因就在于這所大學沒有橄欖球隊,學生在那里就是一門心思地讀書。她最喜歡的一個教授——內德·羅森海姆——講過,如果芝加哥大學在哈欽斯全盛時期有一支橄欖球隊,那么,能當教練的也只能是亞里士多德了。
對所有北好萊塢中學的畢業生來說,芝加哥大學都是一個驚人的選擇。在許多南加州人的眼里,芝加哥大學代表了差勁的中西部——一個充滿暴力的城市,淪陷在貧民窟的校園,為激進分子所控制。要把從北好萊塢高中畢業的小蘇珊一下子送到有著惡劣的仲冬的芝加哥,米爾德麗德似乎難受極了,到了最后一刻,她打退堂鼓了:“上芝加哥?在南邊?那里,放眼望去都是共產黨和黑人。”芝加哥大學有著學生運動和參與政治的傳統,在這一點上,能與之相媲美的僅有(紐約城市大學)城市學院、哥倫比亞大學和哈佛大學了。
事實上,由于類似于米爾德麗德這樣的憂慮,芝加哥大學要吸引并留住學生已經成問題。蘇珊提出申請的時候,芝加哥大學已經遇到了注冊量的嚴重滑坡。調查表明,有希望前來就讀的學生擔心每況愈下的周邊環境,城市本身當然從未改變其糟糕的形象,但是,大學的維護者則欣然接受這種現狀?!斑@是我們的城市,”內德·羅森海姆說道,“這座城市有一種倔強的品質,這一點在這所大學里同樣存在。這是一座能有所成就的偉大城市,她活力四射……她已經將大量的活力輸送給了這所大學。”
學生對這種激烈的城市競爭,還有被他們視作哈欽斯式的、狹隘的、專研精英的經典著作的做法產生了畏縮情緒。哈欽斯幾乎不理睬這種牢騷,他像桑塔格一樣,反對青少年的這種想法。他指出,只有在美國,高等學校才表示要塑造學生的性格和培養學生的社交技巧。美國人對教育太多愁善感,教育不應當嬌寵學生,也不應當指望給他們提供家庭價值觀。實際上,他當年被吸引到芝加哥大學來,就因為這是美國唯一一所有著歐洲氣息的一流大學。
對這些天才青年——有些比蘇珊還小——來講,高要求的課程令他們心里產生了很大的焦慮,正如13歲就上芝加哥大學的厄爾·肖里斯所說:“得精神病的比例很高。”企圖自殺的現象也時有發生,所有的大學校園——即使是大城市的——似乎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都形成某種程度上的壓力,讓用功的青年學生感到緊張不安,芝加哥著名社會學家戴維·里斯曼卻對“芝加哥大學的小世界里學術事務所擁有的霸權”表示感謝。
里斯曼的話說出了芝加哥大學對桑塔格所意味的東西。她希望擁有一個思想占據首要地位的世界。她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在那些思想中掙扎,這沒有讓她感到害怕,相反,這一挑戰激發出她滿腔的熱情。她坦率地承認,現代文庫中那些巨匠她并未都讀懂,但是,成為思想巨人的想法卻給她以動力。小世界的想法——許多學生視之為導致自閉癥的原因——吸引住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曾給自己挖過洞,希望有一方完全屬于自己的小天地。
然而,離家并不是那么容易?!拔腋杏X到自己是在開溜、動搖——在某些時候,甚至接受在家讀大學的想法,”桑塔格在日記里承認。因為在公開場合桑塔格很少說母親的好話,所以她私下的想法令人吃驚:“我能想的全都是母親,她多么漂亮,她的皮膚多么光滑,她有多愛我?!泵谞柕蔓惖乱呀浭Э亓艘粋€晚上,痛哭著又要抑制著眼淚,好讓納特聽不到她的哭聲。桑塔格想要抵抗這種情感勒索,但她又自問:“她已經筋疲力盡了,我怎能再去傷她!決不抵抗了?”最終,關于蘇珊自己的計劃,她會克服這種內疚。其實,在她日記里緊接著的一句話就折回到她自己身上:“我怎么才能幫我,讓我變得殘酷?”這句宿命的話是第一個例證,證明她后來會將自己的獨立與必須變得殘酷對待別人聯系起來,那些人聲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為了讓米爾德麗德高興,蘇珊同意1949年春季學期上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等到秋季再申請芝加哥大學。米爾德麗德希望伯克利校園會使女兒對芝加哥腐敗而危險的世界不再癡迷,因為當時伯克利校園有著“晶瑩的花崗巖和大理石光輝”的景觀。
米爾德麗德沒有搞錯對象,伯克利的確值得她信賴。美國教育委員會1937年的一份報告顯示,伯克利分校擁有21個名系,僅次于哈佛,哈佛多出兩個。全美期刊雜志的調查表明,伯克利排在前五名?!班牛业嚼?,”蘇珊在日記里宣告。“根本就沒什么兩樣?!杯h境本身對她追求“自尊和人格的正直”不會有什么幫助。她在“這兒”并不比在家開心。她在考慮在大學教書的職業,她在1949年2月19日的日記里吐露了這個想法——她后來發現這一志向毫無價值,在這句話上面潦草地寫了“天哪!”
1949年春,桑塔格回家度周末,她在日記里興高采烈地宣告,她已經解放自己,不再依賴母親:“她沒有在我身上激發起任何東西,連憐憫都沒有——只有乏味?!迸c她自身的勃勃生機形成反差,他們家顯得沉悶、瑣碎。如果芝加哥不接受她,伯克利應該會錄取她。那么她一個夏天就會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ò诵瞧诘臅r間選修幾門課程,這樣,她就可以避免又回一次家。她似乎比她最初印象顯示的更喜歡伯克利了。她師從像馬克·肖勒這樣的一流評論家,并旁聽研究生課程。她聽阿娜伊斯·寧的講座,“藝術與藝術家之作用”,嘖嘖稱贊這位作家嬌小的身材、雅致的容貌,以及“一雙探詢的大眼睛”,寧吐字華麗精準,產生一種氣氛,蘇珊想象,如果有人碰她一下,她就會碎掉。這種超凡魅力的儀態正是蘇珊·桑塔格日后努力為她自己在公開場合打造的形象。
1949年春的一天,哈麗雅特·索姆斯,當時是伯克利分校低年級學生,在一家書店打工,她看到絕色美女蘇珊·桑塔格走進書店。書店的男工作人員,包括詩人羅伯特·鄧肯,都是同性戀。他們瞧瞧靚麗的蘇珊,然后看看哈麗雅特,對她說:“去撩她一下?!惫愌盘爻K珊走過去,拿起一本朱娜·巴恩斯的《夜林》問道:“看過這個嗎?”這是女同性戀尋找獵物搭訕的經典開場白,當年,哈麗雅特在北卡羅來納黑山學院時有人就是這樣對她的。
哈麗雅特在曼哈頓的上西區長大,到17歲時,她已嘗試過毒品和性放蕩,在一幫朋友眾目睽睽之下,同時和一男一女做愛。和蘇珊不同,哈麗雅特對自己的性事和性話題都感到自在放松。1957年,桑塔格在詳細談論她童年的記憶時,她記起曾當著她母親和一個叔叔的面大發脾氣,說她長大后不想當女孩。“我要割下我的乳房,”她宣稱。
哈麗雅特·索姆斯則相反,她似乎毫無焦慮地順利度過了青春期的焦慮和恐懼期。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夜外出”的故事用一句話就能總結她年輕的自我:“我天不怕地不怕?!痹诎ち怂赣H一記耳光后(因為她正確地猜出她十幾歲的女兒夜不歸宿,在外吸毒),哈麗雅特冷靜地坐在桌邊開始寫,描述她最近這一次吸毒過量的經歷。在她的故事里,哈麗雅特——與桑塔格不同,從不覺得有必要脫離母親來宣稱獨立——似乎未被困擾,還試著去擁抱母親,而母親后退回去了。鎮定自若的女兒根本沒把母親的拒絕當回事兒,轉身回去做自己的事情:“海洛因吸嗨了就是這個樣子啊?!睂愌盘亍约骸p而易舉的事情,蘇珊要通過努力才能做成。
蘇珊當然看過《夜林》,而且,她還想象過自己是巴黎雙性戀世界的一分子;朱娜·巴恩斯后來通過刻畫令人捉摸不透的羅賓·沃特來描寫這個世界,非常有名;男男女女都愛羅賓,但又都覺得她深不可測。該小說的敘述者能妙語說性事,是風格鑒賞家。有著坎普之風的奧康納醫生也是如此,他總能就一系列給人以深刻印象的話題,拋出頗有吸引力的見地,如關于女同性戀,他評論說:“女人愛女人,究竟是怎樣的對極度的痛苦和母性的瘋狂激情使人產生這種念頭的?”
《夜林》已贏得如此忠實的讀者,給文學新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個中原因肯定是其堅持認為“人一旦創造了自己的生命,那么,它就是他自身所特有的”。這本書是女性讀者得以觀察女性發現自我的少數幾部敘事作品之一。對于年輕人而言,這本小說尤其具有一種解放的作用,因為它破除了那些所謂明晰的分類和嚴格的區別等理論。奧康納醫生慷慨陳詞:“我是上帝忘卻的他者女人!”《夜林》是一本好書,完全是因為它的論述非常全面。
哈麗雅特在哪里出現都是發號施令、咄咄逼人的角色。她“酷似豪邁王子[19],男孩氣的端正的五官,褐色的披肩直發,留著劉?!?。她六英尺高,走起路來大步流星,信心十足,根本不像一些高個子女性試圖滿足世人要求她們的低調而弄得含胸拱背曲肩。哈麗雅特欣賞“自己長相的戲劇性”。與蘇珊一樣的是,她知道自己長得具有戲劇性,引人注目;與蘇珊不一樣的是,她身上沒有任何怯生生的成分?!八f話的聲音也具有一種豐富而令人興奮的質感,一開口,就溢滿每個角落?!碧K珊很容易就被搭訕上了,她們開始了交談,哈麗雅特推薦蘇珊旁聽布朗森教授的“約翰遜時代”這門課;他的博學、幽默,以及低沉、極富戲劇性的嗓音迷倒了桑塔格:“他認為,大多數人都把鮑斯威爾想得很壞,這簡直是場災難。”桑塔格的傳記作者都會同意這一點的。
在日記里,桑塔格贊美哈麗雅特的笑靨如花,她似乎被這個活力四射的伴侶所激發。不過,哈麗雅特與那些伯克利波希米亞人聚會,而蘇珊和他們玩不來。他們令人感到乏味,不過蘇珊自己“譏刺的、自以為有學問的樣子”的表現也好不到哪里去。這一抑制性的自覺意識是一個日后經常去看“事件劇”的作家的明顯特征,就仿佛在找尋一種方法來誘發自我本能。蘇珊爽快地承認,在和哈麗雅特的交往中,自己是個幼稚的人。當蘇珊贊美舊金山酒吧一個貌美的金發女郎有力的歌喉時,哈麗雅特不得不告訴她表演者是個男的。她們跳舞的時候,蘇珊漸漸地放松下來,不再踩哈麗雅特的腳。一晚上她們光顧了三家酒吧,包括一家女同性戀酒吧,這一家的女招待身穿男人的服裝。凌晨4:00后蘇珊和哈麗雅特上了床,聊了一會兒后,哈麗雅特吻了她。蘇珊不知道如何行事,身體僵硬,但是銳不可當的哈麗雅特融化了那種矜持。她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全壓在蘇珊身上,而蘇珊則放松下來,享受著,宣稱:“當時,一切我都清楚,現在我也沒有忘記?!闭缢髞頃谌沼浝镎f的那樣,她重生了。
如果說賈梅克·海沃特記憶中的蘇珊是清心寡欲的,那么,哈麗雅特記得的則是一個孤獨、脆弱、感性的蘇珊。她的才思立即給哈麗雅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蘇珊還是個“孩子,小孩子”。如果蘇珊是那個小孩子,某種程度上說,哈麗雅特就是一個代理媽媽——這不是一個她真正想要扮演的角色。在她們關系親密的那些年,哈麗雅特常常會殘忍地對待蘇珊,這些令人想起蘇珊自己的母親。但似乎蘇珊并不認為在某些方面她在復制與她母親的關系,哈麗雅特對蘇珊感到頭疼的是她有時的所作所為像個不獨立的人。而困擾蘇珊的是,不管她有沒有意識到,哈麗雅特都是她的解放者,同時也是征服者,是蘇珊從中尋求愛情和認可的人。
蘇珊聰明,卻沒有安全感。和哈麗雅特以及別的(大多比她年長的)朋友看完一部電影,她會克制自己,先聽聽別人有何評價。在所有的知性談話中,她都能講出有分量的觀點,但她竭力要做大人,反倒不時暴露出一份緊張。她年紀小,但也勇敢。而且,哈麗雅特也給她打開了視野看世界。似乎一切均有可能。“我想干嗎就干嗎!”蘇珊狂喜。即使她發誓決不陷入學術生涯之中,她還是把希望放在了芝加哥大學。她還沒像拜倫那樣,準備好摒棄她這個年紀的言不由衷之詞、成為她純粹的自己。她害怕她所說的“倒退”。
那個倒退一部分包括她自己的性事,正如她在日記里承認的那樣,是指“我對自己的女同性戀關系一直就有的那種最初的內疚之情——讓我面對自己時覺得丑陋”。但是,哈麗雅特比任何人都讓蘇珊感覺自己更加有活力。然而,女同性戀的生活似乎是無所寄托的、狂亂的,即使蘇珊努力引用濟慈的話來安慰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什么都不確定,除了內心情感的神圣和想象的真實?!庇袀€朋友建議她別再去女同性戀酒吧了,否則的話,她要過異性戀的生活就為時已晚了。當我們想起桑塔格隨后倉促決定與菲利普·里夫的閃婚,這一警告浮上心頭。
蘇珊和藹可親,包容大度,不過,盡管這樣的討喜觸動了哈麗雅特,讓她非常喜歡蘇珊,但蘇珊的遲疑不決又讓她惱火。如果說哈麗雅特對蘇珊十分嚴厲,那么,別忘記她也鼓勵蘇珊:“我知道蘇珊會與眾不同的?!惫愌盘鼗貞浾f,有一次她們一起乘火車外出,身邊有這么個聰明的美少女做伴,又正好有去什么地方的契機,這一切讓她轉身對蘇珊說:“你會做出一番事業的!”哈麗雅特不清楚蘇珊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她當然知道蘇珊愛好文學,她們談過托馬斯·曼,談過蘇珊與一個中學男生的友誼,后者有著類似的文學感受力,但是,那個時候,蘇珊將來會成為作家這一點并不明顯。和賈梅克·海沃特一樣,哈麗雅特看到的蘇珊大部分時間都在埋頭讀書,盡管她一直說要放棄學術研究。
蘇珊有著照相機般的記憶力,她看什么書,什么書似乎就能鎖進記憶。哈麗雅特認為她把整個圖書館都裝進了腦子里。乍看起來,蘇珊顯得十分平靜;實際上,她的平靜中伴有知性的才華和優雅??吹竭@么小的女孩身上就有這樣的結合,真叫人感到詫異。不過,哈麗雅特與蘇珊走得很近,看得到這一形象偶爾也會破碎,蘇珊畢竟閱歷尚淺,不能在復雜的成人世界里保護自己。蘇珊愛哭,要拿住她并不需要發生什么大事,哈麗雅特刁蠻起來就夠她受的。
在伯克利的那學期結束后,哈麗雅特和蘇珊就分開了,雖然還是朋友。她們會在巴黎續上在伯克利開始的交往,而且,蘇珊動身去芝加哥之前至少還會有另外兩個同性情人。她對自己的主動性感覺驚訝——雖然她自稱在性事方面她喜歡成為被動的那一方。
“我被芝大錄取了,獎學金765美元,”蘇珊在日記里寫道,仿佛是在寫一篇報紙文章的標題。她認為,“在芝大將會更好”。9月初她乘火車出發,一路注意到亞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童話般的景色,1949年9月4日早上7:15到達芝加哥。欣賞過西部的名勝后,她對芝加哥的貧民窟,包括大學周圍的環境,感到驚恐:一條條丑陋、狹窄的街道,一個個醉醺醺、衣衫襤褸的老頭——還有那味兒呀!她在州街的一個書店里找到了安慰,看威爾姆罕姆·斯塔科爾的書,作者認為只有希臘文化認識到人類生來就是雙性戀。
桑塔格參加了新生編班考試,本科生14門學年課程她有8門得了好名次。這個結果意味著她可以選修研究生課程,而這類課程通常到大四才允許修讀。雖然她沒有時間專心于自己的寫作,但她像很多有抱負的作家那樣列單詞表,積累詞匯量。
從1929年起,哈欽斯就是校長。盡管他享有很高的聲望,也很受公眾歡迎,但是,他在學校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他輕視部門特權,維護推崇經典的莫蒂默·阿德勒,老師們對此一直持反對意見。但是,哈欽斯的個性對聰明絕頂、胸懷遠大抱負的學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批評家喬治·斯坦納記得:
對于想勤奮讀書的學生來說,這所大學極其開放;對于想偷懶的學生,則會很沒勁兒的。這不是一個你可以只想舒舒服服過日子的地方。首先,氣候惡劣;其次,學校鼓勵你快馬加鞭,砥礪前行。哈欽斯鄙視假期,鄙視休息。他是個工作狂,沒有人會因為學他而感到羞愧。他憎恨做事馬馬虎虎,憎恨碌碌無為,憎恨膽小怯懦;他并不隱瞞自己的標準。因此,他樹下許多仇敵。假使達不到要求,請你走人。別裝樣子。他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嚴格至極,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不對別人有同樣嚴格的要求。哈欽斯是個偏激的柏拉圖式的精英主義者——徹頭徹尾的。
桑塔格也會成為“柏拉圖式的”而且是“厲害的”人。
首先是致力于思想——哈欽斯從來都不主張大學去提高周邊鄰里的素質。他超越了那種想法,超越周邊環境,與之保持距離。而且哈欽斯不贊同高等教育體制化,不贊同人們為了成為一個功成名就的知識分子而必須做的事情。他不喜歡考試等第和將課程分為一門門學科的想法。他標舉精通——而非撰寫論文和完成課堂作業這類苦差事。學年年終綜合考試會展示學生所學到的東西。學生對所學知識精通與否一下子就能看出。對這一點的強調把一些學生逐出了大學,但也將另外一些學生(如喬治·斯坦納和蘇珊·桑塔格)吸引進來。斯坦納一年就拿到了學位,桑塔格花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在芝大這個地方,你可以快馬加鞭完成學業。
其他同學感到恐懼的東西——規定的課程,桑塔格卻喜歡。芝加哥大學對求學有明確的規定,桑塔格一向遵守;畢業后她搬了20次家,但她的課程大綱卻一直保存著。她撰寫論文討論亞里士多德、圣十字教堂、“詩學”,以及《俄狄浦斯王》。她對《理想國》、波伊提烏、圣奧古斯丁以及康德做了大量的筆記。她以《夜林》為研究對象撰寫了學士學位論文。她還閱讀了博絮埃、孔多塞、赫爾德、蘭克、布克哈特和卡西爾——并且一讀再讀紀德。
芝大沒有教桑塔格如何成為專業作家。她沒有花時間寫故事和文章,而是埋頭于課程,學習如何細讀文本,花三個小時琢磨兩三個句子,這樣的課讓她陶醉不已。她把哈欽斯的管理制度描寫為一種“仁慈的獨裁”。上課,聽音樂會,聽歌劇,看電影,她感到從來都沒有這樣幸福過。
桑塔格在芝加哥大學參加戲劇表演,由麥克·尼科爾為她導戲,獲得了舞臺經歷。通過這些經歷,她無疑變得沉著。在課堂上,學生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要進行辯論。桑塔格后來對記者莫莉·麥奎德說,這樣的知識詠嘆調會“持續好幾分鐘”,就像柏拉圖對話一樣。桑塔格是從約瑟夫·施瓦布那里學到蘇格拉底問答法[20]的;在她眼里,約瑟夫·施瓦布是芝加哥大學最牛的老師。大一的時候,她聽他的哲學課,拿學分;到了大二,這同一門課程她又旁聽了一年。他是個大表演家,可謂是“課堂上的博加特”。他的一個同事記得:“他能一邊講,一邊從煙盒里掏出一支煙來,他要讓全班的學生絕對地沉迷,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
桑塔格師從埃爾德·奧爾森研讀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賀拉斯、西德尼、德萊頓、約翰遜以及文學批評史。她還和芝大其他幾位名教授學習古典哲學文本,他們包括列奧·斯特勞斯和理查德·麥基翁——后者是個令人敬畏的人物。麥基翁講究完美。差那么一丁點兒,他就會拋出“回答得太蠢了”這種讓人感到惶恐不安的話來。麥基翁和哈欽斯一樣,相信精神高于物質。在一個很冷的教室里,他會說了半句話突然打住,對一個學生說道:“我要等你把外套脫掉再講?!鄙K駥溈抡f,她旁聽他的課,但一聲都未吭過。學生從來不喊教授的名字,教授稱學生為“某某先生”或“某某小姐”。學校不允許藐視學術權威。麥基翁也許把蘇珊·桑塔格嚇倒了,她從未對他表現得像神一樣的權威提出過挑戰——這是她對她尊敬的老師的原話。關鍵是去學習。
桑塔格的另一個男神是列奧·斯特勞斯。他是歐洲猶太人,1932年離開德國,以逃離即將到來的種族滅絕大屠殺。他在法國和英國稍事逗留后,于1938年定居芝加哥。他表現出一個大師的風范與神秘,而這正是桑塔格日后在自己的學術生涯中極其夸張的仿效之處。斯特勞斯會宣布:“女士們、先生們,早上好!在我的課堂上,[馬丁·海德格爾]這個名字不會提到,他當然是絕對地無可比擬?,F在,我們可以講柏拉圖的《理想國》了?!睂W問深奧的教授身邊開始圍起了崇拜者。他給哈欽斯的經典選讀課程以其所能得到的最有力的哲學支持,從而給予學生們不斷研讀的深刻理由——不僅僅是掌握思想,而且要成為大師。
盡管桑塔格沒有選修人文學課(Ⅰ)、人文學課(Ⅱ),但終究還是都旁聽了。同時,她選了人文學課(Ⅲ)。講這門課的教授將會對她的文學感受力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第一天上課,他把自己的姓——“伯克”——寫在黑板上,接著便開講他分析文學文本的方法。他講的內容桑塔格聽來很熟悉。課后,這個靦腆的16歲的姑娘——她難得走近教授——小心翼翼地問他能否把名字告訴她。他問她為什么必須知道。她說因為她猜想他可能是肯尼思·伯克。大吃一驚的教授想弄明白她是怎么知道他是誰的。是這樣,她已經看過他的著作,它們是《永恒與變化》(1935)、《文學形式的哲學》(1941)以及《動機的文法學》(1945)?!澳阏孀x過?”他顯然就講了這么一句話。伯克不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即使是芝加哥大學那些早熟的學生也沒有多少人知道,而她竟然看過他的書,這對他們倆來說,都不啻是“一個奇跡”!
正如多年后伯克對文學評論家斯坦利·埃德加·海曼所解釋的那樣,他發現了一個成長中的天才。他為桑塔格感到自豪,其程度遠遠超過他在“他教過的最好的學生”身上發現的他本人的影響。回想伯克的課,蘇珊會陶醉在回憶當中,她花了幾乎整整一年的時間,給約瑟夫·康拉德的一部小說——《勝利》——做詮釋,“逐字分析,逐個意象解釋”。伯克送給她一本自己的小說——《邁向更美好的生活》。這部小說提出自我指涉的小說理念,是一部關于小說創作及其作家意識本身的小說。
但是,伯克不僅僅是教桑塔格,他還培養她對文學生活的設計。他告訴她“20世紀20年代他在格林尼治村與哈特·克萊恩和朱娜·巴恩斯合住一棟公寓”。她后來說:“你可以想象那對我有多大影響?!痹谒姷酵旭R斯·曼之前,她與伯克的交往使得她頭腦里的文學圖書館變得直接且觸手可及。盡管伯克在芝加哥大學當老師,可實際上,他只是那里的一名客座老師,他沒有那些必需的學位,屬于十年后桑塔格渴望成為的那種知識分子自由撰稿人。他是那些創造了“紐約作為一個抒情現代性和行走的都市傳奇之城市理念”的作家之一。而且,他打通了后來桑塔格也希望打通的領域:“他既是政治的,又不太政治;他還熱衷于歐洲最新的美學討論?!彼巧K裆钪械谝粋€能平等地與女性生活和工作的男人,跟她講自己如何與一戰前盛行于格林尼治村藝術圈子中激進的女權主義人物輕輕松松打交道的過程。成為社會主義者、女權主義者和藝術家——這三者原來是可以合而為一的。然而,這種結合并非沒有相互間的抵觸。像伯克一樣,桑塔格也尋找一種合成——即評論家克里斯蒂娜·斯坦塞爾所謂的“在為藝術而藝術與為政治而藝術之間,在現代主義運動制高點的美學主義與越發控制著那些仍舊是左派的作家的說教和意識形態訴求之間尋求著第三條路”。
因此,伯克是以一個經歷了令人激動,然而也令人膽怯的職業生涯的令人敬畏的公共文學知識分子形象出現的。當然,作家桑塔格要運用斯特勞斯和伯克這樣的教授所教的東西,為時尚早,更別提將自己塑造成獨立自主的“文學發動機”了。像斯坦納一樣,桑塔格也發現芝加哥大學的學習讓人忙到廢寢忘食的程度。她沒有時間創作,也沒有什么論文可交。試題都是選擇題,但是,每項選擇都是最高級別的知識挑戰。內德·羅森海姆——教桑塔格人文學課(Ⅲ)的一位32歲的教授、退伍軍人——提供了一個例子:“以下關于奧斯丁《愛瑪》的說法中,代表典型的柏拉圖立場的是……”
內德·羅森海姆對蘇珊個人也產生了興趣。他問到她來聽他的課時穿的軍裝。她告訴他那是她父親的軍裝,懶得跟他解釋她指的是繼父。蘇珊沒指望她的教授對她熱心,或者對她感興趣,但是,羅森海姆的關心讓她感動。他沒有教授架子,她非常喜歡他。她在內德·羅森海姆身上看到了什么?他本人低調的反應是:“我們實話實說,我想那肯定是我們邊談許許多多別的東西的時候她和我一起讀的書?!?
和教過她的其他教授一樣,羅森海姆也影響了她,因為他教會桑塔格如何珍視偉大的文本,尤其是休謨、佩特和克羅齊的著作,他們幫助她磨煉了她的美學感受力。羅森海姆是個很健談的人,他激發起了桑塔格的渴望:欽佩她閱讀的作品并由此感到獲得拯救。正如羅森海姆以其典型的自貶態度所說的:“我們很可能都有點自以為是?!鄙K裨谡n堂上反應快,卻決不炫耀。她一頭烏黑的披肩發,漂亮的臉蛋,十分引人注目,但她似乎并不故作矜持。在羅森海姆的記憶里,她也沒有引起什么特別的注意。倒是她課后和他進行的討論展示出她給人深刻印象的一面,因為她不斷地思考作業以外的東西。
但蘇珊·桑塔格是一個現象。當時芝加哥大學男生比女生多一倍,芝加哥大學大多數女性和男性一樣,長得都不迷人,而桑塔格長相出眾。一個那時候留意桑塔格的人說,她長長的黑發勾勒出橢圓形的臉蛋,她會飄然而過,很少開口說話,一副神秘的樣子。同時期另一個校友說她輕盈優雅,頭發又黑又長,煞是可愛。在一個更日常的層面上,有個同學記得桑塔格是一個對別人有威懾力的女孩,她到哪個班級上課,都是穿同一套衣服,格子呢襯衫加藍牛仔褲。
桑塔格上課來去自由,因為芝加哥大學不強調出勤率;她可以旁聽,選擇到不同班級聽課;有時候,同一門人文學課(Ⅲ),她會聽兩個不同的老師講,比如聽一節羅森海姆上的,再聽一節伯克上的。從這種意義上講,看上去嚴格的、規定的課程其實還是以學生這個消費者為本的。羅森海姆記得當時他班上有一些“蹭課族”,即那些即使沒有正式注冊也會出現在班上聽課的學生。
芝大第一學期結束時,桑塔格回家質問上帝,她在日記里就是這么寫的。這不是蘇珊·桑塔格的《朝圣》,即桑塔格創作的那部追溯她1947年與托馬斯·曼會面的短篇小說,正是這部小說令那個羽毛未豐的中學女生被一位著名作家嚇壞的戲劇性事件名聲大噪。正如她其他一些追溯性描述那樣,她在《朝圣》中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勉強的有抱負者。一天,蘇珊的朋友梅里爾給她打電話,說他已經安排好與托馬斯·曼的會面。蘇珊認為聯系曼的這一行為非常魯莽,便反復盤問梅里爾曼一家對他的電話的反應。興致勃勃的梅里爾聲稱沒有任何問題。曼的電話號碼就在電話簿上。但是,蘇珊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的這次約會,心里對約會會有什么結果感到忐忑不安。
在《朝圣》中,拜訪托馬斯·曼的想法令人感到沮喪。她對文學的敬畏竟然淪落到兩個功不成、名未就的高中生和這位神圣作家見面的地步,這讓她感到羞辱。她不希望生活與藝術之間有此交易——眾多文學愛好者都不想這樣。這樣的遭遇毀掉了一種理想,毀掉了閱讀的純粹性,是粗俗的。它暴露出對傳記所懷有的一種低級趣味。對某些人來說,這是對書呆子實施的一種報復行為。
在桑塔格的回憶錄里,她把曼描述成一位莊重的老文人。對蘇珊來說,他和他擺拍的照片上很像(曼的傳記中他那些不是擺拍的照片上,他微笑著,幾乎像一個非常和氣的普通人)。他非常嚴肅,而且說起話來比桑塔格聽過的任何人都慢。談話經常冷場,盡管梅里爾和蘇珊有機會向曼表達對其作品的酷愛之情。蘇珊擔心他會問到她沒看過的他的作品。好在他沒有問。他謙和、得體但毫無情趣。桑塔格說,他講話好像寫書評。她更感興趣的是他的書房,不是他這個人。他將話題轉到蘇珊和梅里爾的學習情況時,蘇珊簡直無法忍受了。這個身材高大威嚴的人對她那可怕的中學教育能夠知道些什么呢?他知道駕駛員學習班嗎?他知道老師布置學生閱讀《讀者文摘》嗎?知道亂扔在學校草坪上的安全套嗎?他知道躲在隱秘處賣大麻香煙的奇卡諾[21]男孩嗎?他知道她的一個同學持槍搶劫加油站嗎?
桑塔格1949年12月29日的日記講述了一個不同的故事。她根本沒寫什么表明是別人安排了這次與曼的會面,或者表明她不情愿去。很肯定的是,她敬畏這位說話慢吞吞但用詞精準的文學巨匠。但他幾乎不是《朝圣》中那個討厭的人,而且,桑塔格并未害羞得不敢問他關于《魔山》的問題。當她開始談論主人公漢斯·卡斯托普時,曼回應說這個人物的塑造與他個人的經歷有關。她覺得他的話“平庸”。很難說她確切指望揭示什么,而且,在她的敘述中,曼似乎十分樂意談論當代作家,比如喬伊斯和普魯斯特,他對他們極為尊重。曼承認,用英語談論重要的問題,他覺得有一點點不自在,不管怎么說,他可能對桑塔格說什么呢,對她而言,文學是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別處的世界。“他[曼]在的地方,我都不在。我是指歐洲?!彼凇冻ァ分羞@么說。她不愿意她的托馬斯·曼成為她母親收集早期美國家具、享受南加州陽光的世界中的一部分。于是,桑塔格回到仲冬陰沉沉的芝加哥,過起了她的繭式生活。
1950年春,桑塔格那時候與哈麗雅特·索姆斯還有通信,她得知她這個前情人要乘船去法國,打算至少在巴黎待四個月。桑塔格于是去了紐約,和哈麗雅特待了一兩天。哈麗雅特記得,她們做愛了,不過對60多年前有過的一次會面,她也記不起更多內容。哈麗雅特將要去的地方,已然對桑塔格意義重大——紀德和普魯斯特的世界,但顯然,對這個17歲的神童來說,似乎仍然遙不可及,她又一次回到芝加哥。
如果桑塔格聽說哪個班或哪位教授的課聽上去不錯,那么,她就會去。她就是這樣見到菲利普·里夫這位社會學講師的。彼得·哈伊杜是她的中學同學,也在芝加哥大學上學,他告訴她:“你得聽聽這個家伙的課。”哈伊杜對里夫把馬克思和弗洛伊德放在一起講解的方式大為推崇。1950年12月的一天,在一個朋友的慫恿下,她出現在里夫的社會科學課(Ⅱ)課堂里;那時,她上大二。
菲利普·里夫是個土生土長的芝加哥人,他1922年在這個城市出生,并在這里上公立學校。里夫的父母,立陶宛來的移民,一開始和其他一些初來乍到美國艱難謀生的人一起在這個城市的西部安下家來,不過,當喬·里夫從一名肉販學徒發展到擁有自己的店鋪,就把家搬到相對富裕些的北部。還算事業有成了,這對夫妻請得起清潔女工阿達一周來一次。
1946年,他從芝加哥大學取得學士學位;翌年,考取研究生,并當了講師。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他也不管,顯老就顯老吧。體格上,他不是個魁梧的人,但他自有一種讓人敬畏、高人一等的氣派。他的父輩中有一位著名的拉比。他講課要求學生細讀文本,就像讀《塔木德經》[22]的注釋篇一樣。里夫可以和伯克同樣深奧,和麥基翁同樣讓人感到惶恐不安。那些能夠頂住壓力、有不俗表現的研究生便成為其信徒,而其他研究生——被他嚇趴下了,心里恨恨的——則記住了一個武斷的獨裁主義者。有時候,他會逮住一個學生逼問,他要搞清楚這個學生究竟弄懂了多少。他希望學生即興發揮。有一次,一個學生——我們姑且稱她為史密斯小姐——想把注解讀一遍冒充即興回答,里夫悄悄地對其他同學說:“史密斯小姐現在要把她的眉批讀給我們聽啦!”
里夫是個刻板的人。去他家吃飯就意味著有個女仆身穿制服在門口迎接。他沒有十分濃厚的宗教情懷。一個同事說,里夫這個猶太人能邊吃威斯特伐利亞熏腿,邊討論猶太性的話題。里夫精通文學,執教一門以卡夫卡為中心的社會理論學期課程;卡夫卡是桑塔格的一個男神。有個學生后來把里夫稱為“知識之父”。得到他的認可就意味著成為他的獨門學科中的一員了;里夫日后揚言,全世界只有17個人看得懂他那本術語成堆、深奧艱澀的著作。桑塔格后來在日記里貶低他,說他“消瘦、腿粗”,而且“開始禿頂”。他談吐“勢利、書呆子氣,還叫我‘寶貝’”。
1950年12月的那天,桑塔格聽里夫的課遲到了。她只好穿過教室,朝唯一一個空座位走過去——這是一個看上去頗具戲劇性的人的一次戲劇性進場。下課后,她最后一個離開。里夫已經攔在門口。她出門時,他拽住她的膀子,問她叫什么名字。她開始道歉,說自己只是來旁聽的?!安唬沂菃柲憬惺裁矗俊彼茊?,“你愿意和我一起吃午飯嗎?”于是,她和他共進午餐,還在日記里記下了他要給她機會,為他做些社會學和宗教方面的研究工作。“機會終于來了,我能夠在別人稱職的指導下,將自己融入一個領域中了,”她在日記里吐露。12月2日,她在日記里宣布他們約會,沒有任何評論。1950年1月3日,她宣稱:“帶著對自我毀滅意愿充分的意識+恐懼,我嫁給菲利普。”[23]他28歲,她17歲。
桑塔格經常重復她在遇到里夫十天后嫁給他的故事。她的日記記載了他們某種程度上不那么戲劇性的第一次邂逅而且矛盾的后續結局??藸枑鸸鶢枴绕涫窃谒哂虚_創意義的作品《恐懼和戰栗》中——似乎已經影響了她對人類的選擇的觀點,以及她自己的選擇的觀點。這個丹麥哲學家的書名源自保羅《腓立比書》[24]中的書信,其中他主張,“就當恐懼戰兢,作成你們得救的工夫”,桑塔格孤零零一句話表示決定嫁人,而前后則記滿了閱讀清單和對一些教授的贊美,比如R·S·克蘭和E·K·布朗。桑塔格現存的日記表明她壓抑地消極抵抗過,但最后面對這場婚姻時還是憂心忡忡,直到這對夫妻度過他們在芝大新婚燕爾的一段時間,從那里搬走。
在里夫的課堂上,桑塔格極少發言,她的沉默使她變得更為神秘莫測。里夫講課精彩生動,他自身也很神秘,因此,牢牢地吸引住了全班15名學生的注意力。當然,桑塔格也知道周圍有一些閑言碎語?!班?,聽說了吧您?里夫娶了個14歲的印第安姑娘!”班上有個學生竊竊私語。桑塔格黑發披肩,舉止不凡,又是西部人的性情,因此,看上去儼然是一個高貴的野蠻人。
里夫想獨占這個漂亮女子,但是,他要的遠遠不只是一個情人和妻子。他求婚的時候,提出了他的婚姻計劃的梗概:“我是以我們倆的孩子們的名義向蘇珊求婚的?!鄙K裣矚g“認真的、勁頭十足的人”,她覺得他的求婚很誘人。15年后,她承認,她第一次聽到自己被稱為女人,這激發她要被一個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清楚自己想要她的男人來追求。當然,這種浪漫是新鮮的,與她遇到的女性情人迥然不同——尤其是對待她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的哈麗雅特。當她建議他們倆睡一起時,這個老派的里夫回應說:“我們要先結婚?!敝斓辖z是桑塔格家唯一出席那場“非常小型的婚禮”的,她回憶說:“我們后來去了‘大男孩餐廳’[25]吃漢堡。我和她咯咯咯地傻笑了一會兒。我們倆目光相遇對視,就是這個樣子?!?
一年后,她剛滿18歲,她第一次讀《米德爾馬契》[26]時“突然啜泣起來”,“意識到不僅我就是多蘿西婭,而且幾個月前,我嫁給了卡索邦先生”??ㄋ靼钤陬B強地寫《神話大全解答》,多蘿西婭起初以為他是個天才,而實際上他是個極端保守的老夫子。正如許多婚姻中一方或雙方意識到他們的婚姻是個錯誤那樣,過了好多年,桑塔格才消除這陰差陽錯的痛苦。桑塔格盡管憂心忡忡,還是繼續把她丈夫稱為她了不起的初戀。如果說他書呆子氣且不諳世故,但他也激情洋溢——這一點與卡索邦不同。
桑塔格嫁給里夫后,兩口子住在校外的英格爾賽德大街6227號。他們就像歌劇中的情人一樣,一刻不停地交談。即使她內急要上廁所,里夫也要跟過去接著談。里夫享受這種排外的兩人世界,只有少數人能被選中分享他們的世界。菲利普的弟媳多麗絲·里夫記得,“難得有一次來玩,我和我丈夫帶著蘇珊和菲利普一起出去吃飯。蘇珊一襲黑衣,頭發往后梳著,看上去真是絕色美人。席間他們相互聊著,后來兩人合吸一支雪茄煙。我記得我當時感受到了他們那種旁若無人,我當時還想我一定不夠‘聰明’”。
桑塔格覺得里夫是第一個真正跟她講話的人。她想,她會有一個合她心意的家庭。里夫考慮的是20世紀50年代一種傳統的家庭結構,但是,桑塔格都沒改用夫姓。在芝加哥令人興奮的氛圍里,里夫那傳統的求婚方式的種種涵義,她一概不放在心上。正如她后來婉轉承認的那樣,“當時,這個社會要求你別再認為自己是個小女孩,要開始想自己是個女人了,這種意義含糊、模棱兩可得有點奇怪的方式,我年齡太小,沒有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搞不明白”。
不過,更成問題的不僅僅是像個女人一樣行事。1951年2月,桑塔格寫信給當時住在巴黎的哈麗雅特·索姆斯,向這個“重要的”人宣布婚訊,同時也聲明她對哈麗雅特的愛。桑塔格宣稱,“這是一個超驗的事實”,她告訴哈麗雅特他們夫妻倆將在7月去歐洲。到了7月份,桑塔格從巴黎給索姆斯寫信,信上沒留地址,但約哈麗雅特到巴黎圣母院附近去見她。桑塔格約定:“我不能讓我丈夫知道我去見你?!惫愌盘貐拹旱卦谒娜沼浝飳懥诉@樣的評論:“她顯然愚蠢地告訴了他我們的關系、我對她的影響等等;因此,他當然再也不想聽到我這個人了?!边@次會面未能成行,不過,桑塔格心猿意馬的感受力令她對里夫的忠誠度——無論多么熱烈——都要打個問號。
1951年春,桑塔格獲學士學位,里夫仍在寫博士論文,他接受了布蘭代斯大學1952至1953學年的助理教授職位。1月份,桑塔格懷孕了,她注冊了康涅狄格大學1953年秋季的研究生課程。不清楚她為什么特別選了這樣一所大學,尤其是從(小夫妻倆住的)坎布里奇到斯托斯的康涅狄格大學來回交通很不方便。哈佛——桑塔格后來拿碩士學位的學?!莻€更好的選擇。但是,芝加哥大學一些兩年就獲得學士學位的學生,要想被一流的研究生院錄取是有困難的??的腋翊髮W培養計劃沒有哈佛那么有名,但他們給桑塔格提供了一個助教職位。
對這個階段的里夫,桑塔格后來會說:“我們整天黏在一起?!边@一切都是突然發生的——以他們希望的方式發生。